护花之龙的叙情诗

作者：淡路帆希

第一卷

第一卷 001 冲虚之命

    网译版翻译T-Mars@轻之国度

    这里或许已经位于世界的外侧了。

    数个黑影蹲坐在没有光线的暗室之内，耳朵里只能听见衣服摩梭和呼吸的声音，一片寂静。

    那些真的是人类吗，会不会是居住在暗黑世界之中的恶魔呢，不禁让人产生这样的猜想。

    大约二十人屏息拥挤在狭窄的地下灵祠之内。由于出入口都背封锁了的缘故，空气显得有些稀薄。

    这样的情形会持续到何时？

    希帕缇卡抱着自己的膝盖颤抖着。不停地摇晃着滑入自己手中的美丽金色长发。

    把希帕缇卡抱在自己的怀中的侍女伊尔萨，同样不住的颤抖着，似乎还能隐隐约约的听到她啜泣的声音。然而，在一片黑暗之中，很难看清她的表情。

    身着黑色衣装的人群在地下室之中屏息聚集在一起，看上去就好像冬眠的野生动物一般。

    就在这时，咚，从远处传来的沉重声响摇晃着地下灵祠。碎石夹杂着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被这些落下的石砾击中了脸庞或者头部的人们，发出了低声的哀鸣。

    声音和振动逐渐变得越来越强，由远及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希帕缇卡心里很清楚。

    国王——希帕缇卡的父亲，奥库托斯的国王，恩斯特，驾崩了。国王的遗骸正静静的安睡在这座灵祠的祭坛上的棺材之中。

    在神殿的葬礼结束之中，将其遗体安置在地下灵祠之中，这是王族逝去了之后的处置惯例。

    希帕缇卡作为公主，参加了这次葬礼。

    这是在肃穆的气氛之下进行的葬礼。只有国王的亲近之人才在灵祠之内跟他进行最后的道别。

    灵祠位于王族之人居住着的城堡的城墙之外，市民们居住着的城市的城墙之外的一个山丘之中。这是在古代，奥库托斯还没有做为国家独立之前，巴伦塔尼尔家族祭祀神灵的神殿。拥有巴伦塔尼尔之名的人，全都沉睡在这里。

    离开了承担要塞机能的城墙，来到这种旷野是非常危险的。但即便如此，无法延续从古代流传下来的传统对于王家而言依然是一种耻辱。被允许进入神圣的地下灵祠的侍从只有非常有限的数人，这种防御的程度就好像贵妇人的肌肤一样。用绣花针轻轻一点便能见血。

    正因为如此，葬礼必须迅速的举行。就连巴伦塔尼尔家族居住的城堡，也还没有降下半旗。居住在城堡之外的普通市民们，至今为止还不知道国王的死讯。

    等到一切都结束，王族的人们都回到了安全的城墙之后，才会向全国公布国王的死讯。举国服丧这件事情，和国王的遗骸是不是已经被安置在灵祠之中并没有什么关系。

    过去也曾经有过因为船只失事，葬身大海，结果只有生前爱用的剑被放置在灵柩之中的国王的例子。

    关键是所有人都明白，防备如此薄弱的葬礼日期是无论如何不能被敌国知晓的，然后是就算被知晓了，也要赶在对方作出反应之前就结束。所以就好像历代国王的葬礼一样，恩斯特的死讯要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会向世人公开。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就在市民们一无所知的，一如往常的度日的时侯，突然传来的巨大的锤撞击墙壁的声音振动了灵祠。紧接着，守卫在神殿入口处的卫兵们飞奔而入，铁青着脸报告了敌袭。

    神殿已经被攻陷，侵入的敌军已经包围了灵祠入口。

    这里是国王的亲近之人——也就是拥有王族之血的人们聚集的地方。如果通往地下灵祠的通道被对方发现，那就是一网打尽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奥库托斯的王妃——希帕缇卡的母亲，康斯薇拉在侍女们的搀扶之下，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狭窄的地下空间突然变成了牢笼。当然，这边是毫无准备的。因为对于葬礼的日期不会被对方所知这点拥有绝对的自信。除了维护葬礼所必需的卫兵和不断祈祷请求神明保佑的神官之外，再无他人。

    年长的神官，是在场的人物当中最冷静的那个。因为火焰会消耗不必要的氧气，他立刻就熄灭为了葬礼而被点燃的蜡烛，然后为了让在黑暗中因为恐惧而不断发抖的人们冷静下来，开始吟唱祈祷的祷词。

    希帕缇卡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然后，她注意到了被神官长紧紧抱着的注视着母亲的少年。

    那是希帕缇卡的弟弟，奥库托斯的第一王位继承人，罗兰德王子。仅仅只有十岁的他应该是非常希望投入母亲的怀抱的，可是不住颤抖着的母亲被侍女们所围绕，根本无法靠近。

    既然如此，身为姐姐的我……

    虽然希帕缇卡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却没能开口呼唤。除了双亲，罗兰德不会跟任何人亲近。就算是在父王驾崩之后，也绝没有在希帕缇卡的面前哭泣过。是因为不想在人前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吧。就算此时此刻呼唤了他，他也一定不愿意依靠在希帕缇卡的怀抱之中。

    因为服丧而穿着的黑色的丧服，在胸口处把左手握拳，喀啦啦，传来了锁链的声音。

    这是在十二岁生日的时侯，父亲赠与的首饰。圆筒形的装饰部分可以分成上下两块，内侧则是空洞。在那空洞之中……

    希帕缇卡回忆起父亲在把这个项链送给自己的时侯所说的那些话，猛地闭上了眼睛。现在还不到这个派上用场的时侯，说服自己相信这点，希帕缇卡把手从胸口挪开。

    就在此时，穿着盔甲的沉重脚步声如同雪崩一般不断迫近，守卫在灵祠入口处的士兵们发出了惨叫。

    就在大家凝神屏息的瞬间，大门轰然倒地。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潜伏在黑暗之中的人们。

    手持火把的，是提着被鲜血濡湿的长剑的士兵们。穿着从来没有见过的盔甲，显然不是奥库托斯的士兵。

    无关身份高低，女人们发出了惨叫，哪怕能远离杀戮者的身边一分一毫都好，一个个都贴在了墙壁上。

    国王的家属，家属们的侍从，还有神官和卫兵，虽然有着近二十人的人数，但是在这之中拥有武器的只有卫兵而已。虽说王族的男性也都佩戴着防身用的短剑，不过在这种场合之下，没人会认为那种短剑能够派上用场。

    提剑的敌兵不断涌入地下灵祠，奥库托斯的卫兵们也都拔出了长剑迎敌。

    可是，这些卫兵在敌兵的一击之下就全都命丧九泉了。他们早已经在气势上被敌人压过一头。输给了自己内心恐惧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战胜对手的。

    入侵了灵祠的敌兵们，用目光扫视着颤抖的人群，然后那目光，停留在了现在依然在祈祷着的神官长的身上。眼神中，透露出对于歌声一般的祷词的不屑。

    手持火把的男性走到抱着罗兰德，面朝祭坛的神官长的身边。神官长向敌兵投去了毅然的目光。

    「请赐予我们银翼的祝福。」

    这是神官长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敌兵的长剑，把罗兰德和神官长一同刺穿了。

    女人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王妃康斯薇拉则像是发呆了一样，用松弛的表情注视着罗兰德的尸体。嘴唇微微的开阖了几下，但是女人们的惨叫声盖了过去，让人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

    希帕缇卡并没有发出声音，对她来说，把眼前的这一切当成是噩梦已经是耗尽全力了。

    天亮了之后听见鸡的鸣声就会醒来了。快点，快点鸣叫吧。快点来人，来人把我叫醒——这么想着，她把视线从弟弟的尸体上移开。

    「希帕缇卡·布莱茨·巴伦塔尼尔殿下在吗。」

    因为手持火把的男人的一句话，原本哄闹的人群如同退潮一般安静下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齐齐的转向希帕缇卡。

    处于这些尖锐视线焦点处的希帕缇卡，仿佛受到了磔刑一般，动弹不得，一言不发。可是，成为大家视线的焦点就已经足够了，这已经明确的告知了对方希帕缇卡的所在。

    一手提着还滴着神官长和罗兰德鲜血的长剑，一手举着火把，男人缓步迈向希帕缇卡。身边的人们立刻四散而逃。只有害怕的发抖的侍女，伊尔萨，此刻依然挽着希帕缇卡的手臂。

    「奥库托斯的纯洁少女，希帕缇卡公主。请跟我们一起走吧。」

    「为，为什么，是我……」

    不知道对方指名道姓要自己同行的目的是什么。不过，男人无视了希帕缇卡的动摇，继续说道。

    「吾主所期望的是公主的贵体。只要公主大人能够老实听从我们的安排，我就保证不会再有人流血受伤。」

    听到了这番话的人们，用突然之间重现了光彩的眼神看着希帕缇卡。没有人，开口说了任何一句话。明明公主希帕缇卡即将成为敌国的俘虏，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保护她。无处可逃，卫兵也已经倒下，女人，孩子还有佩戴着短剑的王族男性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用自己的身体做为盾牌守护公主。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能够保命求生。

    突然，依附在自己手臂上的温度也渐渐离去。伊尔萨抽身离开了希帕缇卡，加入到在远处围观的人群之中。

    身边再没有任何支撑，希帕缇卡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凉。这并不是由于地下空气的缘故。是希望着牺牲自己的身体以换取求生机会的那种眼神，让希帕缇卡的身心都冻结了。

    「怎么会……谁，谁来……」

    环顾四周，大家都转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希帕缇卡朝着逃走的伊萨尔伸出了手。求求你，救救我，低声地嗫嚅道。可是伊尔萨却好像听到了可怕的惨叫声一般，爬到了更远的地方。

    停留在虚空之中的希帕缇卡的手，突然被什么人握住了。藉由这股力量的牵引，希帕缇卡站起身来。

    那是奥库托斯的年轻神官。他用含着泪光的怯懦眼神，注视着希帕缇卡。

    「请您……请公主救救我们……」

    说着，神官牵着希帕缇卡的手来到了敌兵的面前。虽然希帕缇卡奋力的抵抗着，但在力量上终究不是男人的对手。再加上还从没有父亲和医生以外的男人触摸的经验。恐怖和厌恶感传遍了全身，同时，还有愤怒。

    「你，你在干什么，无理之徒……！快放手！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明白的话，就不要默不作声，赶快救我！」

    由于无理和被背叛的愤怒所产生的话语中包含着公主的矜持。提高了音量想要进行威吓，却猛然发现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向侍女和其他的男人们请求救助，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没有人和自己视线相对。希帕缇卡用尽全力试图把自己固定在地板上，却被人强拖着不断前进，狭小的空间中回荡着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由于恐惧而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希帕缇卡没有办法接受这些直到昨天还「公主，公主」的喊着，微笑着，眷恋着自己的人们，此刻却想把自己做为祭品贡献出去以求保命的现实。

    神官把哭闹喊叫着的希帕缇卡从自己的手里交到了敌兵们的手中。被强壮的臂力束缚着的希帕缇卡拼命挣扎。不成声的喊叫在灵祠之内回响。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得救了吧……」

    神官的声音如同献媚一般。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希帕缇卡朝他投去了诅咒的视线——然后，她的视界被染成了一片红色。

    手持火把的男性，一剑刺死了年轻的神官。惨叫声再次沸腾。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不会杀人的吗！」

    希帕缇卡情不自禁的大声吼道。她完全忘记了刚才就是这个神官出卖了自己。

    面对着希帕缇卡的怒吼，男人冷笑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如果公主大人能够老实听从我们的安排的话。可是公主您却大声的吵闹，还不断挣扎。」

    「你是说这是我的错……！？」

    希帕缇卡愕然了。居然还有这样强词夺理的说法。

    可是，所有人都看着希帕缇卡。用满含恨意的眼神注视着她。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用视线无声的控诉着。

    在人群之中，只有一个人低着头。那是希帕缇卡的母后。她似乎对女儿毫无兴趣，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不断的喃喃自语。

    「母亲大人……」

    救救我。

    没能把后面半句话说出口，是因为听到了微弱的笑声。

    从母亲的唇间，传出来的不是意义不明的呢喃，而是笑声。就好像坏掉了的发条人偶一样，伴随着身体的颤动，发出了笑声。这笑声不断的变大，最终成为了疯狂的哄笑。一直低着的头颅突然向上仰起，失去了焦点的紫色双眸将视线投向虚空。

    那是和希帕缇卡一样的，紫丁香一般的紫色眼瞳。希帕缇卡一直都非常喜欢母亲这双从远处望去仿佛一直在变幻着微笑着的眼睛。虽然和自己的瞳孔颜色相同，但是母亲眼中的世界一定是更加丰富多彩，绚丽多姿，她一直对此深信不疑，也满怀憧憬。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简直就好像要从眼框里面掉落出来一样，夸张的突起着，瞪圆了的眼球注视着远方的黑暗，就好像戴上了滑稽小丑的面具一般。

    啊，已经坏掉了……

    看到了母亲的可悲身影，希帕缇卡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敌兵们轻而易举的担起了瘫软着的希帕缇卡的身体。就那样带着她离开了灵祠。

    刚一走出灵祠，身后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虽然很想用双手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听到这些声音，但是全身都被束缚着，根本动弹不得。

    无力抵抗的希帕缇卡，只能默默的任由泪水滑过自己的脸庞。

    西奥博尔德无言的凝视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然而，其实他看不到父亲的样子。只有非常有限的几个人才会被允许接近瘫卧在被薄纱华盖遮蔽着的床上的父亲。

    「……洛莎丽，到我这边来……」

    从纱帐内传来了虚弱的声音。在薄薄的纱帐上，能看到一只枯枝一般的细手正在微微摆动的影子。

    「是，父王。」

    国王呼唤的是并排站立的兄弟妹三人当中，最年幼的妹妹洛莎丽的名字。向来如此。

    洛莎丽跪在床边，握住了国王削瘦的手臂，接着国王开口对长子拉德说道。

    「拉德，奥库托斯被攻陷了的消息是真的吗……？」

    被提问了的拉德向前迈出一步，行了一礼，之后回答道。

    「是的，在国王的葬礼上，王族会聚集在地下灵祠的情报是真实的。拥有奥库托斯国王，恩斯特血脉的人几乎都永眠在那座地下灵祠中了。」

    「是吗，那倒好，替他们省了葬礼的功夫。」

    尽管被病魔侵袭，在听到了同本国进行势力争夺的邻国发生了悲剧之后，还是愉快的笑了出来。没能亲眼见证儿子胜利凯旋的身影，真是可惜了，当然也没忘了说出这种装模作样的话来。可是，这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很快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父王你没事吧，洛莎丽担心的说道。

    前几天，指挥军队攻入奥库托斯的指挥官就是拉德。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的国王称赞了拉德的功绩，拉德恭敬的接受了父王的褒奖。

    「西奥博尔德哟。」

    突然，国王喊出了西奥博尔德的名字。在谒见孩子们的时间里，最后想到的才是西奥博尔德，然后，问答的对话是一如往常。

    「是，父王。西奥博尔德在此。」

    打起精神不露出一丝一毫的厌烦心态，西奥博尔德和拉德一样向前迈出一步，行了一礼，作答道。

    「洛莎丽的学习怎么样了？这方面是由你来负责的吧？」

    「父王你也真是的。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啦。」

    洛莎丽那有点不耐烦的语气，代表了西奥博尔德此刻的心情。不过只要能听到妹妹那开朗的声音，无论这是怎样无聊的对话都没关系，西奥博尔德由衷的这么想。

    「没有任何问题。洛莎丽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对于我还有其他的教师教授给她的知识都能很快就记住，然后吸收，完全没有需要担心的地方。」

    听到了西奥博尔德这样的评价，国王和洛莎丽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这真是太好了。洛莎丽跟你也很亲近呢。身为哥哥，你今后也要继续照顾她。」

    「儿臣遵旨。」

    深深的鞠了一躬之后，西奥博尔德和拉德一起静静的等待着父亲和洛莎丽之间毫无意义的对话的结束。

    向来如此。父亲对西奥博尔德的问题，全都是跟洛莎丽相关的。可是，西奥博尔德对此并没有任何的不满。就算站在身旁的拉德用嘲笑的表情看着自己，西奥博尔德也没有任何感觉，他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由于说话而消耗了体力，国王咳嗽的频度开始逐渐增加，于是早在一旁等候着的御医委婉地规劝着王子公主们离开房间。国王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洛莎丽的手，三兄弟妹终于从国王的寝室中解放出来。

    西奥博尔德走出被病魔盘踞的阴暗房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待在那个房间里的时侯，时刻都要注意控制自己的呼吸幅度，不能大口的吸气。虽然御医说国王患上的并不是会传染给别人的传染病，但是萦绕在那个房间里的阴暗气息，透过了身体直接侵袭着人的心灵。

    洛莎丽和拉德在各自仆从和侍女的簇拥之下，离开了房间。与之相对，西奥博尔德独自一人，来到了庭院之中。

    艾赛维纳的第二王子。这就是西奥博尔德的身份。可是，他同第一王子拉德之间，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三个兄弟妹各自的母亲都不相同。国王和王后之间生下的孩子是拉德，西奥博尔德是由第二妃所生，洛莎丽则是由第三妃所生。

    西奥博尔德的母亲在数年之前就已经亡故，出身贫穷贵族的母亲并不是做为正式的王妃被迎娶至城堡之中，而是做为侍女服侍在国王的身边。就在这段日子里，因缘巧合的产下了西奥博尔德。虽说国王最后为了体面而封她为第二王妃，但实质上是小妾这点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洛莎丽的母亲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获得了王妃的身份。不过她和王后都依然健在。

    在国王的孩子之中，立场最危险的是西奥博尔德。明明只有十七岁，还很年轻，但是由于母亲的亡故而失去了后盾。不，就算他的母亲还活着恐怕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他的母亲的家族是个穷困潦倒，空有名号的贵族。

    「西奥哥哥大人！」

    听到了呼唤，西奥博尔德转过头去。在庭院中随风飘舞的落叶映衬之下，洛莎丽跑到了他的身边。亚麻色的头发轻轻的摇摆着，点缀着珍珠的蕾丝花边头饰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如同向日葵花一般亮黄色的裙装，和活泼开朗的她也非常相衬。

    身边没有侍女，跟在她身后呼哧呼哧追上来的是一条白色的小狗。镶嵌着宝石的项圈被长长的软毛覆盖着，若隐若现，下垂的耳朵上面钉着小小的耳环。

    这是洛莎丽饲养的小狗。名字是伯纳戴特。洛莎丽把缠在自己脚边晃来晃去的伯纳戴特抱起，笑嘻嘻的看着西奥博尔德。

    「呐，听说了吗？今天晚上的宴会的事情。西奥哥哥大人也会出席的吧？会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出席呢？我呀，想穿着和西奥哥哥大人配套的衣服出席，设计之类的，就算只有颜色一样也行。」

    一起去选衣服吧，洛莎丽非常高兴的说道。看着眼前的妹妹，西奥博尔德不禁苦笑。

    洛莎丽今年十五岁。作为一个女孩子来说也差不多到了找个丈夫的年龄了，可是被父王当成掌上明珠的她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对象。不仅如此，或许是由于被双亲和侍女们当成可爱的小猫咪一样小心照料的缘故，在她的身上还有不少比起同年龄的女孩子更幼稚的地方。

    西奥博尔德讨厌着包含自己在内的人类这样一种生物。生活在不在嘴巴上说出来却时时都通过视线和态度显露出非常露骨的恶意的群体之中，加之这样一种恶意还经常以自己做为目标，怎么可能产生好感呢。

    可是，洛莎丽不一样，对于西奥博尔德来说，她是特殊的。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会有人向庶出的第二王妃的孩子，西奥博尔德展现出笑脸的话，那一定就是洛莎丽了。

    虽然母亲的情况大致相同，但是西奥博尔德和洛莎丽境遇有着天壤之别。作为女孩，洛莎丽并没有其他竞争对手。何况，她还集父王的万千宠爱于一身。

    借着女儿的受宠，第三王妃并不像西奥博尔德的母亲那样灰头土脸，甚至于能够抬头挺胸的和王后争宠。

    对于第三王妃来说，洛莎丽既是武器，也是救命稻草。所以必须非常小心的，如同脆弱的宝物一般，悉心照料。或许不让洛莎丽参加到任何相亲活动中去也是母亲的意思。如果说洛莎丽离开了艾赛维纳，那么第三王妃毫无疑问的将在瞬间被王后击溃。

    或许是因为不想参与到母亲们之间的冷战当中去，洛莎丽非常的粘西奥博尔德。她的母亲第三王妃还有王后对于这点肯定是心怀不满，但是知道洛莎丽非常喜欢西奥博尔德的国王下了由西奥博尔德来指导洛莎丽学习的命令。如果说父亲溺爱女儿，醉心其中，那么不管是怎样的要求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的。伯纳戴特本身并不是艾赛维纳拥有的犬种，洛莎丽在偶然看到由大陆来的宾客携带的宠物之后，随口说了一句好想要一条一样的小狗，就这样，国王特地派人从大陆那边带回了这条小狗。

    尽管如此，西奥博尔德内心暗忖。

    洛莎丽所非常期待的今晚的这个宴会，是为了庆祝拉德消灭了邻国奥库托斯王族的庆功宴。一想到今天晚上的宴会上杯斛交错之间晃动着的葡萄酒,西奥博尔德就有一种那其实是从奥库托斯的王族亡骸中流出来的血液的感觉。

    洛莎丽，她真的明白这次宴会的意义吗。

    不，无论明白还是不明白，这都没有关系。虽然拉德的做法多少有些残忍，但是奥库托斯的确是一个应该消灭的国家，西奥博尔德也同意这点。

    艾赛维纳和奥库托斯。把卡罗尔这个岛屿一分为二的，就是这两个国家之间的国境线。

    围绕着遥远大陆的蓝色大海上散落着很多岛屿，几乎每个岛屿上都有各自的国家。在一些面积比较大的岛屿上，同时有着两三个国家的情形也并不少见。

    卡罗尔就是这些岛屿中的一员，艾赛维纳和奥库托斯。不过这已经是过去式了。

    在拥有复数国家的岛屿之上，战争并不少见。虽然岛屿的土地并不辽阔，但是多一分国土也是好的，无论哪个国王都会这么想。反过来由于内乱而使得岛屿被分割的情况也一样存在，当然这点不仅仅局限于岛屿，在大陆上也是一样。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端。

    奥库托斯的国王恩斯特是个连邻近的小岛也要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的支配欲极强的人。自然，也惦记着艾赛维纳的领土。想要把整个卡罗尔都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因此就连西奥博尔德都觉得难以忍受恩斯特作出的各种暴行。考虑到生活在奥库托斯统治下的普通百姓，还是像古代那样，卡罗尔岛被一个国家统一了比较好。

    拉德做的非常漂亮。当然也有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的幸运因素，不过那也是恩斯特的自作自受，不管怎么说，奥库托斯的百姓几乎没有任何的伤亡。

    毕竟是马上就会成为艾赛维纳的土地和臣民。伤害了他们，使得他们产生怨恨心理可不是什么上策。

    「呐，西奥哥哥大人。真是的，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单手抱着伯纳戴特的洛莎丽，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拉了拉沉浸在思考之中的西奥博尔德的黑发。感觉到不妙而把视线投向妹妹脸庞的时侯已经迟了。洛莎丽皱起了眉头，翘起了嘴巴，腮帮子也鼓了起来，生气了。

    「抱歉，洛莎丽，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情。」

    「嚯，博学的你在思考什么问题呢，真是让人感兴趣哪。」

    听到了这从一旁传来的声音，西奥博尔德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转过身去。

    「啊，拉德哥哥大人。」

    洛莎丽毫无戒备的，向长兄拉德露出了笑脸。

    拥有亚麻色头发的青年，强壮的体魄和经常向上翘起微笑的嘴角，脸上充满了自信的神情。不过，给人以冷淡印象的青色瞳孔却给人一种藐视他人的感觉——不，事实上就是如此。特别是在他看着西奥博尔德的眼神当中。

    「拉德哥哥大人是今天晚上宴会的主角呢。凯旋的样子也非常的威风哦。很多人排在城门的两侧不断地抛来鲜花呢，我从自己的房间里全都看到了。」

    洛莎丽完全没有注意到飘荡在西奥博尔德和拉德之间那充满了紧张感的空气，开心的说道。

    拉德和洛莎丽长的很像。同样都拥有亚麻色的头发，眼睛也都是青色的。这些都是从父王那里继承下来的特征。

    相反，西奥博尔德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则是森林一般的深绿色。非常像他的母亲。

    这样一种差别，是比孤独感更强大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我是不一样的。

    「洛莎丽，接下来我有些话要和西奥博尔德说。你先退下吧。」

    打断了洛莎丽像小鸟一样的话语，拉德用很不耐烦的眼神瞥了妹妹一眼，想要赶她走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不知道动物是不是也能够理解这样一种视线，伯纳戴特低声的吼道。

    可是饲主洛莎丽听从了拉德的指示，想要教训一下伯纳戴特也没了借口。在停顿了那么一下之后，我明白了，哥哥大人，回答中包含着非常无趣的叹息，心情大损的洛莎丽轻轻的抚摸着伯纳戴特离开了。

    目送着妹妹的背影离开自己的视线，西奥博尔德转过身来，重新向拉德深深的行了一礼。

    「衷心祝贺王兄凯旋归来。」

    拉德从奥库托斯凯旋归来是昨天的事情了，不过直到刚才被叫到国王房间里之前，西奥博尔德都还没有遇到过他。离开房间的时侯拉德也先走了一步，还没找到机会进行礼仪性的问候。

    拉德用鼻子哼了一声。就好像因为听到西奥博尔德称呼自己为「王兄」而感到很不快。

    现在还不到发作的时侯。西奥博尔德假装成没发现的样子，控制住自己的眼神，抬起了头。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对于家庭教师会为了怎样的思考连学生的声音都听不进去感兴趣罢了。」

    家庭教师是指西奥博尔德，学生自然就是指洛莎丽了。明明就不了解西奥博尔德教授洛莎丽的内情，却还要用这种讽刺的语气来说话。对于这位比自己年长五岁却心胸狭窄的兄长，西奥博尔德在内心无奈地苦笑道。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刚才洛莎丽说想要穿着跟我成套的衣服出席今天晚上的宴会，但是都到了这个岁数兄妹之间还穿着配套的衣服还是有些不妥。只是，如果断然拒绝的话那孩子肯定会闹别扭的吧，所以我在想该怎么拒绝才好。」

    以为随便找个借口就能蒙混过去吗，你倒是挺放松的，从一旁的拉德那里传来的视线当中，透露出这这样信息。

    西奥博尔德很清楚，拉德绝对不是为了听到这样的事情而特地来和自己交谈的。如果不是为了什么非常特殊的理由，这对势如水火的兄弟根本都不会相互靠近。

    若然不出所料，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拉德保持着侧对西奥博尔德的姿势，只用眼角看着他，说道。

    「父王已经时日无多了。」

    静静地，但是非常肯定的语气。

    西奥博尔德也——不，只要是了解国王目前状况的人，全都是这么想的。

    可即便如此，西奥博尔德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紧绷了起来。

    直面父亲的死亡。而且还是由拉德告诉西奥博尔德这件事，他可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西奥博尔德一言不发，等待着拉德接下来的发言。就好像等待审判的罪人一般。

    然后，拉德说道。

    「你听说过奥库托斯的传说吗？」

    这个问题出乎了西奥博尔德的意料，原本为了等待拉德的宣言而绷紧了的神经也一下子放松了，同时皱起了眉头。

    对于拉德这个问题的答案，西奥博尔德心里是有眉目的。挖掘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之后，到底是不是在说这件事情呢，稍稍了犹豫了一下，西奥博尔德回答道。

    「是银龙的传说吧。」

    「没错。」

    听到了西奥博尔德的回答，拉德立刻点了点头。原本侧向自己的脸庞，也在不注意的时侯转了过来正对着自己。

    奥库托斯的银龙，是在奥库托斯的历史上登场过的圣兽。

    在千年之前，奥库托斯曾经与其他的岛国发生过战争。强大的战舰出现在奥库托斯的海岸线上，迫近的巨大船影就好像在劝降一样。

    装载在敌国战舰上的武器，远远的超越了当时奥库托斯所拥有的技术。再加之敌国的性格非常残暴，一旦让他们登陆成功，想必会有许多的奥库托斯民众被杀。

    那时，面对着降临在自己国家上的悲剧的国王，只是一个少年。

    当时，有一位少女，她感慨着年轻国王所面临的悲惨命运。于是少女登上了位于奥库托斯东方的圣峰，萨伯利马莱。然后，在山巅之上祈祷着，毅然的纵身跃入了山下的大溪谷之中。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希望能够拯救奥库托斯，向着信仰的月神祈愿。

    接着，一条散发着银色光芒的龙从谷底腾空而起。

    那是听见了少女祈愿的神所派来的使者，银龙击沉了敌国的战舰，守护了奥库托斯。在奥库托斯的史书上有着这样的记载。

    那是非常遥远的过去了。这段记载的真实性已经不可考。虚构的传说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被做为历史的一部分记录下来的情况也很常见。

    只不过是传说而已。是哄小孩子睡觉的床边故事。西奥博尔德对于奥库托斯的银龙传说的认识，就是这样。

    所以，不明白。为什么拉德会在此刻此时提到这么一个传说呢？

    对方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西奥博尔德试图从对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当中找到蛛丝马迹，就好像是看穿了西奥博尔德的这种想法，拉德非常越快的翘起了嘴角，说道。

    「我抓到了恩斯特的女儿。」

    奥库托斯国王，恩斯特的女儿。

    奥库托斯的公主。

    突然，被告知了她的存在。虽然看上去这是毫无征兆的话题，但是西奥博尔德立刻就领悟到拉德的意图是什么了。

    在奥库托斯的银龙传说中，那个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银龙出现的，被称为是银翼圣女的少女，就是当时奥库托斯国王的姐姐。

    在提到了银龙传说之后，立刻就説出了抓到了奥库托斯公主的情报。难道说……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西奥博尔德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是要用那个女人，召唤出银龙吗？」

    不可能，吞下了自己的这种想法，西奥博尔德替拉德说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拉德像往常一样，用鄙视的眼神说出否定自己的话语。

    可惜，拉德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点没错。现在的我们，需要能够实现愿望的圣兽的祝福。」

    「那只是个传说而已。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要那么……」

    虽然至今为止从来没有顶撞过拉德，但现在已经不是继续保持沉默的时侯了。

    能够在顷刻之间就消灭奥库托斯的拉德，到底会向传说中的银龙许下怎样的愿望？明明，无论他想要什么东西，只要动用自己的力量就绝对能够入手。另外，还特地找自己来谈了这件事，也就是说肯定有什么事情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西奥博尔德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然后，拉德把视线低垂。两股眉毛几乎都拧到了一块儿去，作出了悲伤的表情。

    「是为了父王。就算是医生束手无策的疾病，如果能召唤出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银龙……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的确，只有这件事情是拉德也无可奈何的。

    可是，有蹊跷。虽然拉德的继承人地位是得到了父王承认的，但是他绝对不是那种非常敬爱父亲的孝子，也从没有表现出自己对于父亲的爱。倒不如说随着父王的病重，日思夜想的王位即将落入自己的手中，对于这样一种情况感到非常的高兴。当然在别人的面前是无论如何不会露出这种表现的，只不过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想要隐藏住在熟透了的果树下面等待着强风吹过，摇摇欲坠的果实落下的心情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然而，他此刻却说着什么要借传说中银龙的力量来替父王治病，西奥博尔德无论如何没法相信。

    「如果这条传说中的银龙是真实的，那么父王的病的确是有希望了。可是，在传说当中，银龙是月神听见了奥库托斯公主的祈愿所派来的使者。被艾赛维纳消灭了祖国的奥库托斯公主，怎么可能会为了艾赛维纳的国王祈愿呢。」

    「奥库托斯的王家，巴伦塔尼尔，在古代是从事神职的家系。因此也有一种解释说是只要把银翼的圣女做为召唤出银龙的活祭推到那座谷底，就能够呼唤出银龙。这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的确，西奥博尔德也在书上读到过这样的解释。巴伦塔尼尔家族的未婚女性拥有神圣的力量，她的血肉是银龙最爱的食物。

    可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古老的传说，谁也没法肯定是真是假。在不同的地方，传说的内容也会有些许的不同。只有傻子才会去争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西奥博尔德一言不发，因为他没有任何能够否定圣女活祭的说法的证据。

    于是拉德继续道。

    「在卡罗尔被一分为二之前——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原本是一个国家。继承了自古以来卡罗尔的信仰，艾赛维纳和奥库托斯都相信同一个月神芙丝。如果说银龙是月神的使者，那么应该也会保佑我们。能抓到传说中巴伦塔尼尔家的女儿真是太幸运了。」

    「那么，真的准备把那个女人做为活祭吗？」

    面对西奥博尔德的提问，拉德轻轻颌首，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了父王——然后，也是为了你。西奥博尔德。」

    发自内心的愉快语气，让人一点都听不出来他有为父亲着想的感觉。

    「为了我？」

    「你一直以来都待在洛莎丽的身边，完全没有建下任何武勋吧。正因为如此，这次需要由你来召唤出银龙。」

    听到这句话，西奥博尔德愕然失色。

    原本就已经猜想到拉德会有所动作的西奥博尔德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现在这情况就好像对方轻松的绕过了自己的防备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怎么了？难道你觉得不满吗？你不会是希望父王就此一命呜呼吧？」

    不给西奥博尔德反击的机会，拉德先发制人。

    如果说拒绝了这道命令，那就变成了背叛国王。这就是拉德的用意。

    对于拉德来说，西奥博尔德是个眼中钉。就算自己王位继承人的身份非常稳固，但是在身边还存在着第二王位继承人的这个事实让他很不爽。

    所以，他想要让西奥博尔德远离王座。让他去到遥远的，伸手不及的地方。

    拉德根本就不相信什么银龙的传说。什么为了父王的疾病也只是借口。把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任务交给了西奥博尔德，就等着他失败而归。如果说西奥博尔德拒绝了这个任务，那么就是对于国王的背叛，而把奥库托斯的公主推下了溪谷之后却空手而归也是一样。会被刻上没用，窝囊废这样的刻印。

    问题是，国王驾崩之后，王位将由拉德继承。到了那时，对于既没有后盾也没有功勋的西奥博尔德，成为了国王的拉德完全能够随意摆布。这就是等待着西奥博尔德的结局了。

    在西奥博尔德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来的是妹妹洛莎丽。

    现在，洛莎丽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是因为有着父王的守护。但是等到父王去世后，大概会被卷入王妃之间的争斗当中，然后和第三王妃一起受到冷遇。不，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拉德成为了国王之后，他的母亲，现任王后就将变成太后。她不可能会对一直以来跟自己勾心斗角的第三王妃网开一面。

    西奥博尔德现在还能以王子的身份留在这座城堡里面，也完全是由于洛莎丽的缘故。对于没有后盾的西奥博尔德来说，被父王宠爱的洛莎丽是唯一会守护他的人。一旦失去了她，西奥博尔德也会和第三王妃一样陷入危险境地。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西奥博尔德发现了拉德的另一层用意。

    无论西奥博尔德的立场是多么的不稳固，他身为第二王位继承人的事实是没法改变的。说不定在大臣之中，有人正在考虑着拥护西奥博尔德，同拉德进行王位争夺的事情。

    国王死后，西奥博尔德将陷入危险境地，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正因为如此，说不定会为了保护自己而举旗反抗拉德。大概拉德害怕这种情况的出现吧。

    觉得西奥博尔德和谋臣联手会让发展变得非常麻烦的拉德大概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把西奥博尔德孤立起来吧。

    不过，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西奥博尔德他——

    「王兄，我对于王位没有兴趣。」

    毅然的抬起头，西奥博尔德如是道。拉德把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嚯哦，低声的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王兄才是艾赛维纳王位的适合人选，我是这么想的。」

    拉德笑容变得更加难以捉摸。没想到你也是个明白人嘛，他的表情似乎正在这么说——可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可是给了你一个展现自己对于父王忠诚心的机会啊。你就是想要向时日无多的父王展现自己的英勇，怕是也没什么机会了。如果说你还是男人的话，就好好展现一下自己身为儿子的英姿吧。」

    看样子，拉德是无论如何都要西奥博尔德再现银龙传说的奇迹了。既然明白了拉德在这个问题上不会做出任何让步，西奥博尔德说道。

    「我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完成召唤银龙的仪式——可是，我有一个愿望，望王兄能够在我成功之后给予我褒奖。」

    「褒奖？」

    「是的，无论是多么偏僻的地方都没有关系。我希望能获得属于自己的领地。只要是能够通过耕作生活下去的地方就可以。当我成功的召唤出银龙之时，请赐予我这样一片领地。然后，等到父王亡故之后，请允许我和洛莎丽生活在那片土地上。」

    弯下腰，西奥博尔德深深的行了一礼，乞求到。

    这一切都是为了洛莎丽，这就是西奥博尔德的愿望。

    父王死后，洛莎丽会嫁到他国去吧。国家之间的婚姻，也就是人质。

    如果艾赛维纳和对方关系紧张化，洛莎丽会遭到怎样的对待，西奥博尔德不忍去想。

    拉德也好王后也好都不会把洛莎丽当成是自己人。就算把洛莎丽嫁到那种非常有可能背叛的国家去，他们两人也毫不在乎。

    想要守护洛莎丽，只要是为了她，西奥博尔德什么都会去做。

    所以，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对于父王或者拉德的叛意。就算根本不相信什么银龙传说，也必须遵从这样一道命令。

    「不爱金银只要田地吗——可以，我答应你。就算你没能成功的召唤出银龙，我也会赐予你所期望的东西。」

    拉德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西奥博尔德等于是在自己放逐自己。他当然没道理不答应。至于洛莎丽，对于拉德来说那根本是无关痛痒的存在，跑到哪里都无所谓。

    「多谢王兄慷慨。」

    怀着不得不屈服的懊悔，西奥博尔德的表情扭曲了。

    为了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这种表情，在拉德从庭院中消失之前，西奥博尔德一直持续着低头的姿势。

    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在光线照射不到的牢房之内，甚至都无法知晓现在究竟是白昼还是黑夜。室内的空气冰冷刺骨，肉体和精神都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可是，希帕缇卡并不是为了寒冷或者对于黑暗的恐惧而颤抖，手中紧握着的首饰的感触才是她颤抖的原因。

    抓着希帕缇卡，把她带离奥库托斯的是艾赛维纳的士兵。经过了马车上数日的摇晃行程之后，她来到了艾赛维纳王家居住着的城堡。率领着士兵袭击了奥库托斯国王葬礼的是艾赛维纳的第一王子，名叫拉德的男人。

    下了囚禁希帕缇卡的命令的，也是这个拉德。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女性俘虏的下场，只有一个。战争就是这么回事，在很小的时侯，希帕缇卡就了解到了这点。然后当这种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侯，应该采取怎样的行动，也在那个时候被灌输了。

    用颤抖着的手，捻开了圆筒形首饰的盖子。在那之中，有一个和小指指尖大小相仿的纸包。

    这种首饰的设计是为了让患有某些慢性疾病的贵妇人在病症发作的时侯能够进行及时的应对，所以把药藏在里面。

    可是，希帕缇卡并没有患上什么会突然发作的疾病。纸包当中藏着的是剧毒的药粉。以这个小包当中所存贮的量来说，能在瞬间就毫无痛苦的取走人的性命。

    在被侮辱之前就自我了结。能够在守护自己纯洁的同时，不让王家的名誉受损。这是为了守护希帕缇卡的名誉，在把这个包含着毒药的首饰送给自己的时侯，父王是这么说的。

    没有什么可怕的。就算继续活下去，等待着自己的也只会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可是，就算在内心对自己这么说，希帕缇卡还是没能把药粉含到嘴巴里，打开盖子然后关上，再打开再关上，希帕缇卡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再等等……再等一等，祈祷吧。想着月神芙丝的使者银龙祈祷，请把我的灵魂带领到月神居住着的月之乐园，不要让我在中途迷路，之后再服下毒药。在心中默念着这样的借口，希帕缇卡关上了圆筒的盖子。

    就在此时，从远处传来了某种声响，希帕缇卡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人的脚步声。这座牢房位于耸立在城墙外围一隅的圆形尖塔之中。石砌的阶梯上传来塔塔塔的脚步声，有什么人上来了。

    伴随着声音，灯光也逐渐靠近。昏暗的橙色灯光在圆形的塔内，弯曲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扭曲的影子，影子不断伸长，就好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在不断靠近。

    最后，出现在铁栏另一侧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的一头黑暗还有一双深邃的绿色眼睛，他直直的注视着希帕缇卡。

    穿着天鹅绒的齐膝长衣，这是教员的标准装束。年纪大概比希帕缇卡稍大一些。正处于从少年步入青年的阶段，幼稚和精悍的特征同时存在于他的脸庞上。中性的挺拔鼻梁更加给人这样的感觉。

    「希帕缇卡·布莱茨·巴伦塔尼尔。」

    和容姿相反，他的声音非常的铿锵有力。并不是女扮男装，希帕缇卡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

    而且，那眼神非常的冷淡。就好像在看着一匹垂垂老矣，已经派不上用场的驿马一样。

    把手里的插着蜡烛的烛台放在地上，那个男人用钥匙打开了牢门走了进来。希帕缇卡下意识的握紧了首饰，叫道。

    「别，别过来！我、我不会把自己交给嗜血的艾赛维纳野蛮人！」

    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要作出符合奥库托斯公主风范的行为举止来。如果这个男人在靠近一步，就立刻服下纸包当中的药物。这么想着，希帕缇卡把颤抖着的手指放到了圆筒的盖子上。

    突然，男人浅浅的叹了一口气。用吃惊的眼神看着希帕缇卡。

    「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没有对你作出那种举动的打算。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的兄长也是一样。」

    听到了这句话，希帕缇卡稍稍放松了肩膀上的力量。但是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在心中反复回味他刚才说过的话。

    指挥着抓住希帕缇卡的兵团的是艾赛维纳的王子拉德。然后这个男人称呼他为哥哥，也就是说——

    「你也是，艾赛维纳的王子吗……？」

    这还真看不出来。因为他的外形实在是很难让人联想到王族。

    绝对不是寒酸的服装，实际上应该说是非常高档的搭配，但是由于装饰的简陋，让人觉得更像是见习的教师或者学者，甚至是学生的感觉。

    对于希帕缇卡的提问，他毫无感情的回答道。

    「艾赛维纳的第二王子，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名号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

    疑问马上就消失了，因为受到过王家教育的希帕缇卡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应该是由小妾产下的孩子。虽然继承了国王的血统，但是由于母亲身份的低微，受到的对待和臣下没什么不同。只要身为嗣子的第一王位继承人没有遭遇不幸，他就不可能继承到王位。

    可是，希帕缇卡不明白的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刚才说了目的不是自己的身体。然后他的哥哥也是一样。那么，其他还能有什么目的？奥库托斯现在已经沦陷了，应该也没有必要进行严刑拷打让她吐出什么机密。

    就在希帕缇卡提防着他下一步动作的时侯，他把某样东西扔到了希帕缇卡的脚边。啪的一下声响，让希帕缇卡的身体僵硬起来。

    「穿上它。」

    没有任何的说明，他下了简单的命令。

    这是非常朴素的衣服。连体的，长度直达脚踝。是用麻做成的吗，线脚都能看得非常清楚，总之就是很粗鄙的衣服。还有一件，像是上衣的样子。颜色是非常黯淡的茶色，似乎是用山羊或者什么动物的毛皮简单的缝制起来的东西。

    简而言之就是庶民会穿的衣服，不，比那更过分。线脚都没有收起，下摆松松散散的。

    居然要我穿上这种衣服。

    感觉受到了侮辱的希帕缇卡脸上发烫，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奴隶穿的。

    艾赛维纳的情况她并不清楚，但是在奥库托斯奴隶是不被公开承认的。用金钱来贩卖人类是一种应当被鄙视的行为，希帕缇卡受到的教育中是这么说的，当然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尽管被禁止了，人身买卖的交易却没有消失。奴隶，还有以奴隶做为商品的奴隶商，都确实存在着。

    「这种衣服，怎么可能穿。让我穿上这种污秽不堪的衣服，到头来还是想要侮辱我呢。艾赛维纳的野蛮人是多么的阴险。」

    用这种简陋的衣服来包装自己如丝绸一般滑顺的肌肤，对方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取笑自己吧。开什么玩笑。

    做为奥库托斯的公主，必须要守护自己的这种荣耀。为此，已经由不得自己再犹豫了。

    希帕缇卡打开了一直紧握在手里的首饰的盖子，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之路。

    可是，她却没能够把藏在其中的毒药送到自己的嘴里，就在希帕缇卡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那个男人一个大步跨了过来，从自己的怀中强行的夺走了首饰。

    然后，他把首饰用力的扔到了铁栅栏的另一边，希帕缇卡想要取回首饰，朝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却被对方紧紧地扯住了胸部。

    「你，你要干什么……」

    脸贴得很近，被他墨绿色的瞳孔中发出的视线贯穿，希帕缇卡不禁向后退去。

    在父亲的葬礼上穿到现在的，纯黑色的丧服，被他用力的撕裂了。

    柔软的胸部，几乎整个都暴露出来，看到自己胸口的白色肌肤，希帕缇卡因为战栗而冻住了。就连惨叫都忘记了。

    失去了力气，颤抖着的毫无抵抗的希帕缇卡的身体被他一把推倒在地，然后走出牢房，关上门，留下衣衫不整的希帕缇卡一个人。

    「接下来，我将和你一起远行。」

    「哎……？」

    完全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希帕缇卡发出了嘶哑的声音。用手收拢胸口的衣服，目不转睛的注意着他的动作。

    「到外面去。如果你不想用那种样子出现在别人的面前，就赶快穿上我给你的衣服。我也会去做些准备。如果在我回来之前，你还没能换上衣服，那我就拉着你用这幅姿态去见人。」

    不知道是不是讽刺希帕缇卡的反应之慢，他用带刺的语气说道。希帕缇卡因为话语中的威压感而恐惧，收拢着被撕裂的衣服的双手不住的颤抖着。

    居然要我用这种不成体统的样子去见人，太过分了。

    因为懊悔而咬紧了牙齿，可是，为了避免被侮辱的毒药已经不在自己的手里了。自杀的手段已经丢失了。

    首饰之中藏着的不是什么救命的灵药，而是自杀用的毒药这点，被他看破了。输的很彻底。

    屈辱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而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拿起放在地上的烛台就走下了楼梯。

    一股腥味自被咬破了的嘴唇传开，希帕缇卡把手伸向了麻织的衣服。

第一卷 002 紫丁香之瞳

    卡罗尔岛是一个东西狭长，有点类似被压扁了的椭圆的岛屿，在卡罗尔岛的中部，有一个名叫尼滕斯的湖泊。一座名叫希度的高峰耸立在这个尼滕斯湖的南边，在希度的山谷之间流入尼滕斯湖的大河是利温河。

    希度峰，利温河还有尼滕斯湖组成了将卡罗尔岛一分为二的天然分界线。西边是艾赛维纳，东边是奥库托斯。利温河的流速非常快，加之在希度峰南面的大海上产生的风暴经常会吹过来，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非常的难走。

    因此人们基本都是从尼滕斯湖北面的广阔平原和茂密森林往返于两国之间。或许由于靠近海滨的缘故，自古以来在这块平原上就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村庄，其中当然也有着发展成了城市的要冲。

    可是，自从前任奥库托斯国王登基之后，和艾赛维纳之间的摩擦就不断增加，北面的平原和森林常常会成为战场。自然，邻近的村庄和城市也常常会被卷入战争之中。

    「从这里开始我们步行前进。」

    听到了王子的这番话，坐在车夫席上拉着马车的老人非常吃惊的回过头，然后立刻就露出解脱了的表情。

    我是多么的不走运。居然要和在艾赛维纳王家中被当成累赘的二王子同行。而且，方向还是奥库托斯。

    在平原之内，坡度很缓的小丘陵上，隐隐约约的看到了远处的某样东西。一根接着一根的圆木并排矗立，在小山丘之上围出了一个圆形的区域，在这个圆形区域的另一头，就是茂密的森林。

    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在圆木构成的栅栏之外是一片广阔的草地，在草地上随处可见的不断移动的黑色小点则是村民们放养的牛，它们正悠闲的低头吃草。

    悠然自得的光景。可是，奥库托斯刚刚失去了王族，虽然听说过艾赛维纳的大王子在讨伐了王族之后，让手下的人平定了奥库托斯。但即便如此，在战争当中产生的破坏痕迹应该还残留着。

    大王子拉德是个看不起他人，非常易怒的年轻人，但是他的确拥有与之相对的实力。而且，对于能够完成工作的人，也会给予恰当的评价。

    相较之下，二王子的西奥博尔德至今为止依然是一事无成。不仅如此，他从来不会给除了妹妹洛莎丽之外的任何人好脸色看。

    虽然作为国王儿子爱好的剑术和马术比起普通的骑兵还要优秀很多，但同拉德相比还差得很远。在城堡的马厩照顾马匹的时侯也见过好几次面，但是只要四目相对就会立刻非常不快的移开视线，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要不然就是和洛莎丽公主玩过家家之类的游戏。从来没看到他做过什么正经的事。

    要巴结的话对象自然是拉德。拉德对于西奥博尔德感到非常厌烦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要说起西奥博尔德能够做到些什么，还真想不出来。

    西奥博尔德此刻坐着的是连王家的纹章都没有刻上的工作用的货运马车。另外，穿着也非常的脏。比起在城堡的庭院里面读书，他现在的样子，更适合挑着扁担去河边把水桶灌满的工作。虽说用绿色染线编织成的衣服还有饰带看上去还算有点品位的样子，但是套在外面的灰色羽织外套的下摆都破了。

    身边也没有侍从，同行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即便是在老人的眼里，一直低着头保持沉默的这个女孩不是侍女这点，也依然是一目了然的。

    穿着比西奥博尔德更简陋的衣服，头上披着硬撅撅的围巾。从围巾里跑出来的浅色金发顺滑直溜，长度直达腰部，怎么看也和她落魄的外表很不相衬，多少有些奇妙的感觉。这几天里面，夜宿的时侯两人也都待在一起，可是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交谈。女孩总是一言不发的抱着自己的双膝蹲坐着，而西奥博尔德对她似乎也没有任何的兴趣。只有在上下马车的时侯，才会对她说出极其有限的几句话来。

    然后最重要的是，在女孩纤细的手腕上，铐着非常夸张的铁质手铐。一根锁链系在束缚着双腕的铁质圆环之间，构成了丁字形的架构。锁链的另一头握在西奥博尔德手里。

    这简直就是奴隶和奴隶商，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虽然自己觉得会不会是被卷入了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里头，但是询问王族的人，或者说拒绝这份工作都是不现实的。被拜托用马车把他们送到奥库托斯之后，除了回答是，然后默默的驱赶着马匹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

    所以，能够在这里得到解放让他觉得非常放松。总算是在进入奥库托斯的国境之前停了下来。

    拉着缰绳停下马车之后，西奥博尔德非常粗暴的拉着锁链把女孩从马车上拽了下来。虽然被强拉着的女孩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还是没有反抗的下了马车。不过很显然，她还不习惯从没有踏板的货运马车上下车，非常小心的抓着马车的挡板晃晃悠悠的把脚伸向了地面。

    或许是女孩慢悠悠的动作让西奥博尔德觉得不耐烦了，他用力的拉了拉锁链。结果女孩衣服的下摆被扯了起来，女孩的脸上浮现出羞耻的表情，她用憎恨的眼神狠狠盯着西奥博尔德。西奥博尔德对此毫不在意，毫无诚意的向老人做了形式化的道谢。之后转过身，拉着锁链，牵着女孩离去了。

    不由自主的，老人看着两人的背影。

    难道说是打算放弃王子的身份开始经营妓院了吗。

    在心中，默默的提出这种无礼的疑问。

    母亲死后失去了后盾，只有妹妹这样一根救命稻草的王子。被拉德所敌视，争端的种子。

    对他自己和艾赛维纳而言，就这样一去不返，都是最好的选择吧。

    从那个马夫欲言又止的视线和态度之中解放出来之后，整个人变得神清气爽。如果有话要说，那说出来不就好了，非要用鬼鬼祟祟的眼神窥视着自己，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早知道会这样的话，一开始就选择步行的方式了。

    不过，事实上的确是帮了大忙。如果磨磨蹭蹭的话，不知道会给拉德怎样的借口。

    嚓嚓，是锁链的声音。西奥博尔德把从束缚着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女子双手的手铐上延伸出来的锁链，一圈一圈的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为什么……？」

    女孩低声的哀怨道。

    「为什么我非要承受这样残忍的对待不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女孩的视线，停留在散发着黑色光芒的锁链之上。

    连接双手之间的锁链被调整到稍稍有些松弛的程度。如果说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她不能够自己照顾自己的话，那实在是太辛苦了。在保证她无法逃跑的前提之下，这种程度就足够了。

    女孩目前的打扮，是失去了自由的奴隶模样。

    以奴隶商和奴隶的身份横跨奥库托斯，然后到达萨伯利马莱，这是西奥博尔德想出来的计策。在夺取了对方的部分自由以使其不能逃跑的前提之下，同样能够避免引人注目的情况出现。

    所以从这里开始不能继续坐马车前进了。马车本就是高价的物品，对于一个手头的商品只有一名奴隶的年轻奴隶商来说，拥有这样的奢侈品是很不正常的。只要身边还带着这个女孩，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引人注目的情况出现。

    西奥博尔德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前方，说道。

    「希帕缇卡。奥库托斯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这是预告春天的花朵，对吧。」

    女孩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于西奥博尔德提问这件事情感到害怕，从锁链绷紧了的感触来看，身后的女孩放慢了前进的脚步。

    雪割草。这就是女孩名字的意义。奥库托斯王族，巴伦塔尼尔的公主。

    西奥博尔德听说邻国的公主比自己年幼一岁，所以她年方二八。虽然用西奥博尔德给她的粗糙白色围巾裹着头部，还是不能完全把长及腰部的浅色金发包裹住，从围巾下方伸出来的头发随着步子不断地摇晃。

    白皙的肌肤，脸型很小。尽管如此红润的面色和桃色珊瑚一般鲜艳的嘴唇还是彰显着她的健康体质。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眼睛。明亮的紫色眼瞳，通过目睹过她美貌的诗人所创作的赞歌的不断流传，甚至在艾赛维纳也是家喻户晓。歌曰，「奥库托斯的雪割草恋上了紫丁香之花。为了能与在春天绽放的丁香花相见，拨开了积雪露出了脸庞。于是看见了丁香花，把她的颜色刻印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紫色这一在卡罗尔非常罕见的瞳孔颜色也引起了人们的兴趣。他的母亲并不是卡罗尔岛出身，是从在奥库托斯支配下的一个很小的离岛嫁过来的女人。原本是统治着离岛的家族的公主，在败给奥库托斯之后，作为停战的条件而进行的和婚。是作为战败一方表示臣服意思的人质。然后她所生下的公主，从母亲哪里继承了非常罕见的鲜艳眼瞳。

    真丑陋，西奥博尔德如此想道。

    非常柔顺的美丽金发，白若凝脂的光滑肌肤，珊瑚色的嘴唇还有罕见的紫丁香之瞳，全都丑陋不堪。

    就算这外貌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经过精雕细琢也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的。尽管如此，对于为了这种美丽而作出牺牲的人们，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意。一个劲的在那里自怜自艾，一次都不曾为了那些人们的亡魂献上祈祷。

    西奥博尔德停下了脚步，看着公主。面对着突然的变化，她感到非常吃惊，怯怯的接受着西奥博尔德视线。

    「艾玛波拉。」

    听到西奥博尔德嘟哝似的扔下了这么几个字，她惊讶的皱起了眉头。然后，来回扫视着辽阔的草原。

    「罂粟花……？根本看不到这种花啊？」

    「我在说你。我们已经来到了奥库托斯。就算不认识你的样子，只要听说过紫丁香之歌，就肯定知道你的名字。你不会希望我用你的本名称呼你，结果被人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吧？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艾玛波拉。」

    说完，她的脸就因为害羞而变得通红。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现在的穿着吧。

    粗糙的衣服，鞋子也是用兽皮简单缝制起来的东西。更可怕的是手铐。身着这种奴隶的装束，却被人用公主的名字称呼是多么大的耻辱。不出意料，她扭扭捏捏的答应了。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可是，为什么是罂粟花？」

    「罂粟是用战场上的鲜血浇灌出来的花朵。这个名字和依靠众多人的牺牲才活下来的你很相衬。」

    听到这番话，希帕缇卡一下子语塞了，然后一股怒气立刻冲了上来，把脸涨得通红。

    「你说我让别人替我牺牲了！？把巴伦塔尼尔神圣的神殿变成了战场，在那里涂满了鲜血的人是你的哥哥才对吧！难道你也想说我没能在那个时候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所以是害死大家的凶手吗？」

    希帕缇卡大声的怒吼着，手铐的锁链也随之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虽然西奥博尔德并不知道她被捕时的具体情况，但似乎发生过把灭门之灾这笔帐算在她头上的对话。

    果然是个非常相衬的名字，明明亲兄弟就死在自己的眼前，满脑子想着的却还是如何替自己开脱。

    在拉德的身上，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巴伦塔尼尔家留下活口的温情，但就算他那时的做法再怎么残忍，一点后悔的念头都没有也实在是太无情了。和西奥博尔德不同，她应该是爱着自己的家人的。

    不，说不定事实上完全相反。或许正因为感到后悔，所以才希望有人对自己说「这不是你的过错」。可不管怎么说，逃避着罪恶的意识大声吼叫的样子实在是太丑陋了。

    西奥博尔德没有回答，拉着锁链重新上路。由于事出突然，希帕缇卡差点摔了一跤，低声哀怨道。

    「等等！果然还是，不要……！怎么能够忍受以这种样子出现在别人的面前！为什么要特地回到奥库托斯？如果想要炫耀的话在艾赛维纳不就足够了吗？为了让奥库托斯的国民都看到我这副奴隶的打扮，就要带着我绕着这个国家走一圈吗？这也太过份了！」

    噌，锁链绷紧发出了振动声。希帕缇卡后仰着身子，全力抵抗着不愿继续前进。

    「萨伯利马莱。」

    和刚才一样，西奥博尔德回答依然非常简短。

    「既然是巴伦塔尼尔家的女儿，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吧。」

    生活在卡罗尔岛上的人们自古以来就信仰着月神芙丝。就算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将这座岛屿一分为二也没有发生改变。在所有人之中，具有最深厚信仰的是从古代就从事神职的巴伦塔尼尔家族。

    位于奥库托斯最东面的圣峰，萨伯利马莱，是月神芙丝的使者，银龙现身的圣地。然后呼唤出这条银龙的圣女是巴伦塔尼尔家的女性。这点希帕缇卡不可能不知道。

    不出所料，她的脸庞瞬间就失去了血色。

    「难道说要用我来唤出银龙？把我的身体扔向谷底？为什么？为了什么？为什么我要为了艾赛维纳作出这种事情不可？而且，就算呼唤出了银龙，它会听从你的愿望给予你银翼之祝福吗？」

    饱含着憎恨的眼神几乎要将西奥博尔德刺穿。不愧是银翼之圣女的末裔。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的企图。

    「渴求银翼之祝福的不是我，而是王兄。我只是执行命令罢了。完成命令就是我得目的。无论你说什么我也不会改变想法。如果有话要说就去跟我的王兄说。虽然估计他是听不到了。」

    对于质疑银龙是否会给予艾赛维纳银翼之祝福的希帕缇卡，西奥博尔德的回应直接打消了她说服对方的念头。然后，连系着二人的锁链嚓嚓作响，西奥博尔德再度向前迈步。

    奴隶商和奴隶。虽然这原本是艾赛维纳的王子和奥库托斯的公主为了隐藏身份的伪装，但实际上也的确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希帕缇卡是货物，西奥博尔德则要将这份货物送达到客人那里。

    客人是神圣的银龙。本不应存在的，架空的买家。

    什么罂粟花，开什么玩笑。

    什么叫依靠死者的鲜血浇灌而绽放，这种侮辱太过分了。自己明明就没有任何过错。没错，不该做的都没做。希帕缇卡只做了自己作为奥库托斯的公主，作为巴伦塔尼尔家族的女人，应该尽到的责任罢了。

    没有做过任何特殊的事情。练习刺绣，练习作诗，练习歌喉。认真的学习着贵妇人应该掌握的技能。与其说是没有做过任何特殊的事情，不被允许做除此之外的事情才是真相。而所接受的教育也告诉自己，这才是自己的本份。

    小时候，在某一个夏日的午后，看到了佣人们的孩子用从水井里面打上来的水互相泼洒着玩耍，让我也去玩吧，结果跑到跟前被乳母非常凶狠的训斥了一番叫了回来。对于至今为止无论做什么事都不曾被训斥过的希帕缇卡来说，这唯一的一次冲击深深的刻在了记忆当中难以磨灭，从那之后，她就不再期望任何东西。因为不想再被人训斥了。

    为了成为妻子之后能够在丈夫的手帕上绣上家族的纹章而努力的学习着刺绣，为了能像小鸟一样唱出婉转的情歌而努力的背诵着诗人们的诗歌，每一天都在不断的努力着。因为父王希望能够和大陆上的国家实现稳固的关系，所以收集了很多在大陆那边流行的歌曲，让希帕缇卡学习。竭尽全力的想要将希帕缇卡培养成大陆的王族中意的女人。

    希帕缇卡顺从了父亲的愿望，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别说是杀人了，就是伤害他人的事情，也从来没做过。

    这样的指责实在是太过分了，肯定是把自己和其他的什么人搞混了。

    饱含着恨意，希帕缇卡注视着走在自己前头的年轻人的背影。

    在穿着灰色的羽织外套的他面朝的方向上，出现了一个仅由圆木栅栏围成的农村。在农村周围的草地上放养着许多黑色的牛，不过看不到饲主的身影。如果牛儿们突然发狂朝着这边冲过来的话该如何是好。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但是对希帕缇卡来说，任何东西都非常恐怖。

    年轻人的名字是西奥博尔德。西奥博尔德·雅格兰。艾赛维纳的第二王子。

    可是，尽管是第二王子的身份，其地位却岌岌可危。要不然也不至于听从王兄拉德的命令来做这种事情了。

    逃跑的话会被杀。被扔入谷底一样会被杀。

    不经回忆起去圣地萨伯利马莱巡礼的时侯，曾经看见过的那深不见底的山谷。如果真的落入了那种地方，是不可能还有生还的机会的。

    西奥博尔德看着希帕缇卡的视线非常的尖锐冰冷，也不像是能够通过对话沟通的样子。不管怎样哭诉自己没有犯下罪恶的理由，他也听不进去。

    可是，又该如何逃跑呢。

    双手被手铐铐在一起，钥匙在西奥博尔德手里。如果没有那把钥匙，就无法打开手铐上小小的锁眼。

    还是说放弃锁链的问题，趁他不注意的时侯从背后猛地扑上去击晕，然后逃走呢。可是，怎么看自己的力量也不是他的对手。另外，在他上下马车的时侯，看到过一把佩剑别在了外套的下面的腰带上。

    而且，就算自己成功的逃跑了，又该去哪里呢。奥库托斯已经处于艾赛维纳的支配之下，自己根本没有可以投奔的人。

    一想到这里，整个视界开始变得天旋地转起来。那天发生的事情开始浮现在脑海里。

    被刺穿了的年幼弟弟。发狂了的母亲。从背后传来的侍女还有神官们的惨叫。

    ——这不是我的错。

    艾赛维纳的士兵们一开始就收到了杀死除希帕缇卡以外的所有人的命令。无论希帕缇卡是奋力抵抗，还是从一开始就挺身而出打算拯救众人，结果都不会发生改变。

    所以这不是我的错。希帕缇卡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心中默念道，然后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咔啦，锁链随着手臂的动作发出了声音。

    尽管发出了声音，西奥博尔德也没有转头。是对希帕缇卡没有兴趣呢，还是发现了希帕缇卡正在哭泣然后佯装不知呢。

    希帕缇卡觉得后一种是不可能的，艾赛维纳的冷血动物，是不会有这种体恤人心的温柔的。

    喧嚣声逐渐靠近，因为一直低着走路，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村门前。

    大门敞开着。用绳子把组成了格子状的圆木吊起放下，就是这样简单的构造。不过同地面接触的部分如同兽牙一样被削尖，如果通过村门的时侯切断了绳子，就会有一场惨剧发生。光是这么想象，希帕缇卡就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在两倍于人身高的防卫栅栏上，非常靠近门的地方有一个瞭望台。卷着吊绳的滑车也设置在瞭望台之上，里面的中年男子用非常尖锐的眼神注视着二人。

    「小哥是艾赛维纳来的吗？」

    瞭望台上的人向西奥博尔德问道，西奥博尔德向上望去，微微点了点头。

    「没错。这个村子里面有兑换屋吗？」

    「啊，有有。我们村的这个位置，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嘛。小哥的买卖，是那个吗……？」

    男人用那个来指代希帕缇卡。对于被人当成了商品这点非常不满，想要大声的叫喊以示对这种无礼的抗议，但是西奥博尔德用力的拉了拉锁链暗示自己闭嘴。被手铐扯住的手腕隐隐作痛。

    男人对于这样一种动作毫不在意，视线在希帕缇卡的身上扫来扫去。然后歪着嘴笑了。

    「不错呢。那个，多少钱？」

    听到这句话，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了。一股无名的怒火在胸中熊熊的燃烧。

    不仅把自己看作商品，居然还想要买下来。公主是能够买卖的东西吗！

    这次是真的很想痛骂眼前这个无礼的家伙，但是嘴唇却好像离开了水的鱼一样不断开阖着发不出声音。

    为了忍受心中的不甘而紧紧握着的拳头在不住的颤抖，锁链咔咔作响。

    西奥博尔德看都不看希帕缇卡一眼，继续着和瞭望台上那个男人之间的问答。

    「不好意思，这个已经有人买下了。费用也已经收下了，没法再卖给别人了。」

    「是吗，那真是可惜——没事了，进来吧。兑换屋就在靠近东门的地方。这里是西门，笔直往前走马上就能看到了。」

    似乎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买下，男人很快就放弃了。西奥博尔德的道谢好像是在朗诵台词一般，之后就拉着锁链通过了大门。希帕缇卡紧随其后。

    「低着头把脸藏起来。就算被人搭话也别开口。」

    通过大门之后，西奥博尔德小声的说道。是因为刚才希帕缇卡的反抗态度而感到担心吗，压低了声音的语调依然很严厉。

    啊啊，对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被人发现公主的身份，那可真成了笑柄了。

    紧紧地咬着嘴唇，希帕缇卡沉默着表示了顺从。同时用纤细的手指把头巾合了起来，让自己的脸庞深深的埋在阴影之中。

    在防卫的栅栏后面，低矮的民宅一栋接着一栋。墙壁是泥巴糊的，稻草葺的房顶

    上架着烟囱。全都是在暴露出的泥地上建造的小屋。除此之外，到处都能听到家畜的叫声。还有，那股臭气。希帕缇卡低着头皱着眉。

    几乎所有的小屋旁边都有用低矮的栅栏围起来的场所，在里面圈养着猪和鸡。白天放养在外面的牛，到了晚上就会回到这些小屋中去了吗。

    除了民宅之外，还有敲打着烧红了的铁块的锻造屋，或者被染成白色的店主站在门口吆喝的面粉屋，在屋顶上钉着刻有抱着月亮的龙的纹章的礼拜堂。月亮和龙是奥库托斯的礼拜堂还有教会的特征。听说在其他的地方，只有月亮是神的象征。

    在村庄当中也有和希帕缇卡一样戴着手铐的人。好几个人拥挤在在货物马车之上。是在被卖到某个村庄去的途中吗。带领着他们的奴隶商身材就好像酒桶一样，身上穿着的衣服非常奢华。这就是依靠这门买卖发家的证据。

    那辆马车停靠在锻造屋的门前，把马身上的套绳取下牵了过去，奴隶商用手指着马蹄然后和锻造师傅在那里说些什么。看样子是要修补一下马蹄铁。

    西奥博尔德停在了对面的另一个店面之前。弯下腰，从袋子里面取出了一粒金砂，交给了从店内走出来的店主。

    「帮我把这个兑换成奥库托斯的通用货币。」

    「啊啊，好的好的。请稍微等一等。」

    店主非常熟练的检查起金砂的颗粒。

    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的通用货币是不一样的。位于两国交界之处的村庄有许多来往的旅人有兑换货币的需求，因此从事这一行的人也不少，充满了活力。而兑换也渐渐起到了吸引人气的功能。用不了多久就能从村庄成长为城市了吧。

    就算这样，还是有些热闹过头了。就好像庆典刚刚结束，有种在安静的气氛之中飘荡热闹的余韵的感觉。在连接着西门和东门的道路上，到处都是聚集的人群，时不时还会发出欢呼声。醉汉也很多。

    这些醉汉中的一人，手腕上系着陶制酒壶的绳子，晃晃悠悠的朝这边走来。对于那种涣散的视线感到恐惧的希帕缇卡，不由自主的缩起了身子。

    「哟，年轻人。一起喝两杯吧。喝酒就要人多才有意思嘛。正好把这个女人也借来用用。」

    他说话的对象是西奥博尔德。由于眼前的这个男人所呼出的酒臭气，希帕缇卡用头巾捂住了口鼻转过头去。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这里等着兑换而已。之后还有急事要办，你的心意我领了。」

    西奥博尔德一直把视线停留在兑换商的双手上不曾离开，同时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想必是正在观察兑换商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吧。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了。」

    男子一转身靠在兑换屋的墙壁上，把系在手腕上的酒壶直接对准了嘴巴，就好像喝水一般的大口灌了下去。从嘴角漏出来的那些酒滴，还有粗鲁的喝酒方式都让希帕缇卡觉得厌恶无比，她逃也似的移开了视线埋下了头。

    在视线的一隅，突然看到了某个让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印有描绘着盾和紫兰花的纹章的旗帜。这是巴伦塔尼尔，也就是曾经的奥库托斯王族的徽记。男人的另一只手里，握着这么一柄旗杆。虽然已经被烧去了一半，但是绝对不会看错。

    「你是，奥库托斯的……？」

    仿佛是在避开西奥博尔德的注意，希帕缇卡小声的向男人问道。男人也受到了这种秘密对话的影响，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把脸凑了过来，希帕缇卡的立刻感到一股酒气蔓延开来。

    「是啊，小妹是从艾赛维纳来的吗？」

    奥库托斯的臣民。没错，这里是奥库托斯的领土。盾和紫兰花。就算是被烧去了一半，依然非常小心的握在手里。就算被艾赛维纳攻陷，他们也还没失去对于巴伦塔尼尔家的忠诚。

    一想到这一点，希帕缇卡再也无法忍耐了。自己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外表，又有什么关系。一想到自己即将被带往圣地成为献给银龙的祭品，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抓住男人的胸口，希帕缇卡大声的叫到。

    「我的名字是希帕缇卡·布莱茨·巴伦塔尼尔！是奥库托斯国王恩斯特的女儿！凡是宣誓效忠国王的奥库托斯国民，赶快来救我！」

    一瞬之间，四处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然后，都把视线投向了这里。那是火辣辣的，饱含着怨恨的眼神。

    「紫丁香之瞳……」

    鼻尖因为酗酒而变得通红的男人，发呆了似的呢喃道。瞪圆了的眼睛里面映照着希帕缇卡的身影。因为抓着对方的胸口，头巾滑落到了肩膀的位置，整个脸庞都露了出来。

    空气瞬间凝结，感受到集中在自己身上视线中的寒意的希帕缇卡松开了握着男人胸口的双手，西奥博尔德一把抓起那纤细的手腕就飞奔起来，然后男人换上了一幅恶魔的表情声嘶力竭的怒吼道。

    「紫丁香之瞳！奥库托斯的雪割草！国王的女儿还活着！」

    因为这样一段话，人群再度恢复了热度。可这是和刚才有着显著不同的，杀意。

    原本分散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人群一齐向这里靠近。就在被包围之前，西奥博尔德一把抱起希帕缇卡，跃上了停在锻造屋前，松开了套绳正在被锻造师傅检查着马蹄铁的状况的马儿。

    在没有马鞍的状态下被人骑上背部的马儿因为惊吓而变得异常兴奋，高高的抬起前脚嘶叫起来。西奥博尔德一把抓住缰绳，另一只手单手粗暴的夹着希帕缇卡以防止她跌落马背。然后更加粗暴的拉扯着马儿的缰绳，将马头调转方向。

    马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奴隶商人，大声的喊着，偷马贼！拼命的想要把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拽下马背。可是已经兴奋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的马儿用后脚用力的踹了主人浑圆的腹部，把奴隶商和背后的锻造师傅一起送进了锻造屋里。两人撞上了墙壁，痛苦的呻吟着。

    就在这个瞬间，西奥博尔德已经获得了马儿的控制权。马儿一跃而起，仿佛在空中滑行一般，鬃毛也飞舞了起来，然后顺势越过了围观的人群。

    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希帕缇卡下意识的紧紧抱住了西奥博尔德的脖子。根本无暇去顾及把自己的身体靠在可憎侵略者的弟弟身上这种事情。随着马儿的嘶叫，她也发出了惨叫，然后更加用力的抱住西奥博尔德。

    发狂了的马儿在连接着东西大门的道路上疾驰。虽然也有不怕死的家伙站在路当中试图阻止它，但那终究只能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看到马儿加速朝着自己冲过来，只能横向跳开让出道来。

    马正朝着东门前进。西奥博尔德松开了支撑着希帕缇卡的右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失去了支撑的希帕缇卡，用指甲都几乎剥离了的力量，死死的抓着西奥博尔德的衣服。

    东门的构造和西门基本相同。底部如同尖牙一般的门扉和上头的瞭望台。然后东门的大门也一样敞开着。

    瞭望台上某样东西闪闪发光。那是在上头看守着的年轻人张弓搭箭瞄准着这边的缘故。

    嗡，随着弓弦的振动声，箭矢也离弦而出。连闭上眼睛都忘记了的希帕缇卡清晰的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箭矢的轨道将会不偏不倚的穿透自己的胸膛。

    可是，就在箭矢来到近在眼前的地方的时候，其轨道却发生了改变。是西奥博尔德挥动着剑刃弹开了飞来的箭矢。那是一把剑柄仿佛猛禽的尖爪，尖爪中还握有一颗宝石，拥有这般独具匠心装饰的长剑。马儿还没有停下脚步。

    「放下大门！」

    听到了某人的叫喊声，瞭望台上的年轻人慌慌张张的拿出斧子，然后高高地举起，朝着卷在滑车上的吊绳用力砍下。

    嘣的一声，绳子应声而断。以绳子为支点的滑车快速的旋转起来，被吊起的大门缓缓落下。

    尽管如此，西奥博尔德还是没有停下马儿的意思，不仅如此，还用剑肚敲打着马的屁股，进一步加速。

    村门就是野兽的大嘴。如果被兽牙抓住，就会粉身碎骨。

    快停下，虽然希帕缇卡很想大叫，但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能够拼命的抓着西奥博尔德，向居住在月亮上的神明祈祷。

    穿过大门的那一瞬间，有种头发都被掠走了的感觉。

    回过神来，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嘭，背后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人们的叫骂声逐渐远去。从瞭望台上射来的弓箭，也被西奥博尔德回身一击格挡了。

    又跑了一阵子，确认已经离开了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后，西奥博尔德沉默着收剑入鞘。

    那道墨绿色的目光直视着前方，顺着从村庄的东门延伸出来的道路直达茂密的森林。

    希帕缇卡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那是打磨得非常锋利的匕首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侧脸。

    在幽暗的森林之中，西奥博尔德时不时的回过身去检查状况。

    离开了人和马踩踏出来的的道路，在齐腰高的杂草和灌木缝隙之间穿行，这招似乎起到了作用，已经察觉不到追踪者的气息了。

    虽然喘着粗气，马却很是镇静。

    不过，没有马鞍只有马嚼子和缰绳的裸马，骑起来可不舒服。本来应该是把脚踩在马镫里面，人配合着马的步调在马鞍上面调整自己的位置。单纯的跨坐可不是一门轻松的差事。为了不让自己掉下马去，死命的用双脚夹着马肚子，现在也快要到极限了。

    拉住缰绳，停下马儿。强行的把现在依然用力的抱着自己的希帕缇卡提起放在马背上，然后自己先下了马。之后把手借给希帕缇卡，帮她下马。因为握着缰绳，松开了原本捏在手里的锁链，不过现在她也不像是那种能够一个人走得动的状态，应该是跑不了。

    膝盖酸得发麻。尽管如此，比起继续骑在裸马的背上，还是步行比较好。在不鞭笞的情况下，马儿慢步的速度也不比骑手自己步行的速度快多少。再说两个人同骑一匹没有马鞍的马儿，这形象可不是一般的引人注目。

    拍了拍马儿的屁股，让它跑了起来。老马识途，它应该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顺着来时的路回到自己的主人那里去吧。

    马儿离去的蹄声惊动了附近的小鸟，枝头上一阵忙乱。希帕缇卡受惊似的大叫了一声，铁青着脸，不住的颤抖着。

    「为什么……那面旗帜明明就是巴伦塔尼尔家族的，为什么……」

    就好像独自一人睡在房间里，因为恶梦而惊醒的孩子一样。

    理所当然的被人守护着，理所当然的被人给予着。

    看着她一脸无知却又自叹可怜的模样，西奥博尔德终于忍无可忍了。

    来到她的面前。眼睛被阴影所覆盖，希帕缇卡抬起自己紫色的眼睛看着对方——就在这个瞬间，西奥博尔德抬起了右手用手背给了希帕缇卡一个耳光。清脆的声音在森林当中回响，希帕缇卡一头倒在了茂密的草丛之中。

    原本觉得她会大声的哭闹起来，但最终却一言不发。希帕缇卡用手捂着被打了的脸颊，哑然的看着西奥博尔德。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脸颊会觉得疼痛，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刚才的一切。

    俯视着一动不动僵在那里的希帕缇卡，西奥博尔德鄙夷的说到。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对于自己犯下的罪恶不以为意，居然还想要向被自己虐待过的人们请求救助，不知羞耻。」

    把奥库托斯王家的一切都告诉这个女孩，告诉他什么是人民的鲜血浇灌出来的罂粟花。红色的罪恶之花。

    「什……么……」

    震动着嘴唇，希帕缇卡终于发出了声音。以此为开端，保持着用手捂着脸庞的姿势，滔滔不绝的说道。

    「我，我……你说我做了些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根本就没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自由啊！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也没有杀死过任何人！污蔑也该适可而止了！」

    仿佛全力冲刺过后一般，肩膀剧烈的起伏着，因为愤怒而瞪圆了眼睛，希帕缇卡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西奥博尔德。可是西奥博尔德对此毫不在意，不仅如此，惊讶和鄙视的心情更增进了一步。

    「如果说什么都没做也是一种罪恶呢？」

    同希帕缇卡的激昂情绪产生鲜明对照的是，西奥博尔德用平静的声音发问道。不知道这个问题包含着怎样的意义，希帕缇卡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什么意思……？」

    「你实在太无知了。这也是一种罪恶。——你的父王很严格。可他严格过头了。想要自己一个人处理在奥库托斯发生的所有争端，不允许城市的自治，审判权也是王家的特权。这么一来，统治各个都市的领主们就连对犯下了罪恶的人没收财产或者罚款都做不到。所有的一切都归王家所有。这么一来城市会变得如何？只会变得一贫如洗。罚金本就是为了保障公共设施非常重要的经济来源，然而国王却不信赖城市，不愿意给他们自治权。还有，徭役也是。你的父王为了所谓的公平，在所有的农奴之间实行相同的徭役。完全不去考虑他们的实际情况。为了防备同艾赛维纳之间的小规模冲突，需要建造新的要塞，因而向附近的村庄增加了徭役。但是，在这之中也有受到暴雨的袭击耕地被泥石流掩埋，遭受了这种天灾的村庄。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生存的希望而放弃了徭役着手进行耕地的修复工作。」

    希帕缇卡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咒文一般发呆着，眨了眨几下眼睛。西奥博尔无视她，继续道。

    「徭役是义务，劳动的税，是这么说吗。逃避了这种责任的人们，不管有着怎样的理由都需要接受惩罚。而且，由于他们逃避的是从艾赛维纳的手中保护奥库托斯的徭役，所以这个村庄还有着私通艾赛维纳的嫌疑……你的父王所给予的惩罚是把这个村子还有耕地全都一把火烧了，然后在灰烬之上再撒上一把盐。这么一来这片土地就再也种不出作物了。」

    卡罗尔是个四面环海的岛屿。所以破坏宝贵的耕地这种行为是非常愚蠢的。但是恩斯特的处罚依然非常的彻底。以坚固的意志，贯彻严格的公平。作为君主来说，这种行为并没有错误，只是过于不通人情，显得有些洁癖。

    希帕缇卡默默的听着，然后等到西奥博尔德把话说完了之后，又一次皱起眉头反驳道。

    「父亲大人是正确的。不管有着怎样的理由，逃避从艾赛维纳的手中守护奥库托斯的义务都是不能接受的。如果因为那些人们擅离职守使得要塞的建造被推迟了，等到艾赛维纳攻进来，受害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村庄。他们要怎么才能负起这种责任？——没错。那天，艾赛维纳的士兵之所以能够包围奥库托斯的神殿，肯定就是因为这个的缘故。」

    悔恨的咬着嘴唇，低着头。到头来，还是觉得只有自己才是受害者。

    真是受不了，让人头疼。为了克制自己的焦躁心情，西奥博尔德深深了叹了一口气，之后继续道。

    已经没必要再保留了，把一切都告诉她。把她所相信的一切都打碎。如果不这么做，这个愚蠢的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徭役不仅仅是这一项，为了装点你的头发还有华丽的衣服，就要大量的生产稀有的香油和燃料……这也都是徭役的内容。然而这样的劳动却没有相应的报酬。他们为了服从国王的命令不得不放弃越冬的耕作和采集工作。有多少人因此无法储备足够的越冬食物结果死在饥寒交迫之下，你知道吗？为了保命，人们不得不放弃土地出卖自己的自由，成为不被奥库托斯法律所承认的奴隶。但是，比起得不到报酬的劳动，成为奴隶之后生命反而能够得到奴隶主的保障。」

    西奥博尔德并没有偏袒农奴或者奴隶的意思。他们同自己没有关联。但是，像希帕缇卡这样的人类是西奥博尔德最讨厌的类型。她这样的人为了利己会变的冷酷无情，毫不在意的践踏他人的心灵。就好像六年前，西奥博尔德母亲死去的时侯，周围的那些大人们所做过的一样。

    「这、怎么这样……为了奥库托斯嫁到大陆去就是我的使命……为了达成这个使命，我就一定要成为能够让大陆国家的王族中意的女人……如果我成为了连接奥库托斯和大陆的桥梁，那么奥库托斯也会变得更加繁荣。所以，人民理所当然的应该为此而尽力……这样没错吧？而且，我又不知情。关于国家的事情一概都不知道。如果说嫁过去的那个国家背叛了奥库托斯发生了战争，我不就成为人质了吗。如果说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无论受到了怎样的拷问都回答不出来。也就不会给奥库托斯带来损害，只要我一个人撕掉就好了。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的出现父王才送给了我那个首饰。所以，无知也是一种罪恶什么的，我不该承受这样的责罚。」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亲生父亲送给自己自杀用的毒药。」

    「这……」

    这下希帕缇卡终于沉默了。在她的内心深处，应该并没有把那个首饰看成是守护名誉的手段而心怀感激的接受。在被抓到之后，一直到遇见西奥博尔德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服下手中的这份毒药，就是她畏惧死亡感到犹豫的最好证据。

    「而且，巴伦塔尼尔的神殿之所以会被包围也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因为什么要塞建造的推迟……奥库托斯的王族之内有个和我的王兄私通的人物存在——那就是你的母后。」

    睁大了眼睛，希帕缇卡停止了呼吸。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捂在脸颊上的手不住颤抖。

    「……这、这不可能……不会是这样的……一定是你在撒谎！」

    「这是事实。你的母亲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祖国才嫁到奥库托斯来的，她一直都怀念着自己的故乡。经年累月，想要回家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于是就秘密地同出生的那座岛上的亲人取得了联络。为了不让丈夫恩斯特发现，特地让使者从艾赛维纳的港口出发。结果被王兄发现，在盘问之后，他放了使者，作为吸引奥库托斯王后的鱼饵。如果奥库托斯这个国家被消灭了的话，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束缚你了，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回到家乡。让我们一起实现你的愿望吧，让他带了这样的话回去。」

    这就是落在拉德头上的幸运。奥库托斯王妃，康斯薇拉的乡愁。

    作为在战争中落败的代价，成为了奉献给奥库托斯的祭品。这是康斯薇拉的命运。在战争中被掠夺的物品往往是艺术品和美女，而她也有着足以被诗人歌颂的稀世美貌。在卡罗尔岛上非常罕见的紫丁香之瞳，一下子就抓住了恩斯特的心。

    可是，美丽的东西往往非常脆弱。康斯薇拉的精神，承受不了自己所不愿意的婚姻。

    「教唆你母亲的是我的王兄。这点我不否认，虽然我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做法。但是，你的母亲一下子就上了钩。之后就好像王兄多年的挚友一样，什么都说了出来。自己的命运毁在了恩斯特的手中。虽然产下了两个孩子，但是那是自己腹中蕴含的恨意的具现，诸如此类。」

    「……别说了。」

    「恩斯特死在王后下的毒里面。告诉王兄奥库托斯的王族会在城墙之外的神殿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地方进行葬礼的也是你的母亲啊。还告诉了王兄具体的下葬时间，好让他包围神殿。」

    事情的进展是在拉德向父王汇报的时侯在一旁静静的听说的，没有除此之外的信息来源可以旁证。以拉德的视点进行的报告肯定有不少比真实更夸张的部分，但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了。

    当然，拉德答应了保护王后的生命安全然后把她送回故乡的请求。只不过，没能遵守这样的约定而已。

    如果一个人曾经有过一次背叛行为，这就足以构成把他看作危险人物的理由了。了解到拉德的做法之后还指望着拉德会把她活着送回故乡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拉德已经派了使者去那座被奥库托斯支配的小岛，劝说他们签订新的和艾赛维纳之间的同盟协议，至于拉德和康斯薇拉之间，当然是「没有任何关系」了。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之间的战争，以巴伦塔尼尔一族全员的自杀而告终，这就是拉德写下的剧本。

    同样也派了使者到获得了封地的奥库托斯各地的领主们那里去。如果归顺了艾赛维纳的统治，那么他们就能获得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审判权，徭役和税务也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不同程度的减免，在这样的诱人条件下，几乎不会遇到任何抵抗就能让他们投降了吧。

    「你刚才说了无知不是罪恶呢。你对于自己父亲的过失，对于自己母亲内心的黑暗都一无所知。根本就从来没想过要去关心这些吧？谏言也好，安危也罢，明明这些都是处在他们身边的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却没有那么做。结果，就有了今天的你。」

    「……求求你了，别继续说下去了……」

    「你是绽放的罪恶之花。艾玛波拉。」

    「住口！不要再说了！」

    大喊着，她终于俯下身去痛哭起来。用双手遮住脸庞，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一边哭着，手腕上的手铐也随之摇摆作响，出发了非常不合时宜的清脆碰撞之声。

    西奥博尔德深深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就算哭了又能怎样。完全不曾努力去避免最坏情况的出现，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无知而又愚蠢的女孩。就算她真的是所谓的圣女，也不可能召唤出银龙，这么想着，西奥博尔德看着希帕缇卡哭泣的样子，突然就觉得郁闷起来。

    把这种女人作为祭品献给月神，月神也不会高兴的吧。

    尽管如此，还是不得不去。如果停下脚步，就这样回去，留在王城的洛莎丽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对待。说不定拉德的部下此刻正在某处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可爱妹妹的身影浮现在了脑海当中。

    一句话都没跟洛莎丽说，就这样跑了出来。因为她是个温柔的孩子，如果跟她说了，一定会为自己担心。

    这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不能够让她感到伤悲。无论如何。

    拉着锁链，把希帕缇卡拽了起来。然而她的双脚似乎失去了力量，双膝一软又倒在了杂草之上。

    「站起来。难道你想在这种地方过夜吗？如果那个村子的人追了过来，要怎么办？那个男人手里拿着的旗帜，是他自己烧毁的。这是从奥库托斯的支配之下解放出来而感到喜悦的证明。他们就是如此的痛恨巴伦塔尼尔的血脉。如果你明白了的话，就别在别人的面前提到自己的名字。你就是『艾玛波拉』。」

    用无情的语气说到之后，希帕缇卡终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虽然膝盖还在不住的颤抖，但是总算是能够靠自己的双脚前进了。

    失魂落魄的样子，红色的脸颊肿得老高。

    眼圈也变的厚厚的，毫无生气的紫色眼睛湿润着，泪水在脸颊上划过一道细线从下颚滴了下来。蹒跚的脚步简直就像幽灵一样。

    如今，奥库托斯的大幕已经落下，得到了艾赛维纳保护的人民们终于能够堂堂正正的反抗巴伦塔尼尔家族。正因为如此，才不想引人注目，刻意花功夫隐藏着她的真实身份，结果这些努力全都白费了。

    话虽如此，西奥博尔德自身也有问题。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其他事情上，让视线离开了希帕缇卡。因为有锁链的存在所以大意了。

    或许这才是拉德的真正目的。在自己等待获得王位的这段日子里把西奥博尔德从艾赛维纳赶出去，如果还能碰巧让他和希帕缇卡一起被奥库托斯的人民处以私刑然后死掉，那么就更好了。虽然这只是一种臆测，但是那个男人完全有可能这么做。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继续前进。日落之后人类的追赶者是不会出现了，但是野兽的眼睛为了能在黑暗之中抓住猎物会绽放出灿烂的光芒。不能呆在这种地方。

    加在锁链上的力量又增强了一些，可是希帕缇卡什么都没说，也没出现反抗的表情。无力的垂着头，顺从的跟在西奥博尔德的身后。

    尽管对方是个女人，但是西奥博尔德对于打了她一事也毫不后悔。

    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相信着的一切都被击碎了。

    母亲背叛。杀死了丈夫，还把自己女儿和儿子的性命卖给了敌国。

    可是，却想不到咒骂母亲的话语来。明明应该是那么的憎恨，明明应该是那么的不可原谅，但是浮现出来的感情却只有悲伤。

    原本，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的，母亲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希帕缇卡的身影。

    一直用忧郁的眼神仰望天空，不知不觉的就察觉到了母亲正在强烈的思恋着什么东西。正因为如此，才憧憬着和自己相同的紫色眼睛，能够注视着自己。

    如果把这样一种思念转化成明确的语言，像小孩子拉着母亲的袖角祈求爱情的话，结果肯定不会是这样。

    不，母亲憎恨着丈夫——希帕缇卡的父亲。成为了侵略者的妻子，还产下了他的孩子，母亲把这孩子看作是憎恶的凝块。在自己眼中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抱着自己，母亲的内心大概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一屁股坐下抱住双脚，把额头埋在膝盖上。仿佛胎儿的姿势，如果自己就这样消失掉就好了。

    如果能够逆转时光，回到自己出生之前，从那里改变自己的命运该有多好。如果不曾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该有多好。

    现在，希帕缇卡一个人睡着。蜷缩在长度只容一个人弯脚躺着、摇摇晃晃的床上。

    离开森林的时侯已经接近了日暮时分，步入这个小镇的时侯一轮明月已经挂上了蓝色的天空。西奥博尔德跑进一家客栈，为了避开村人的耳目，把希帕缇卡关在了房间里。

    小镇上，到处都有刚被烧毁的镶嵌着巴伦塔尼尔家族纹章的旗帜。简直就像召唤恶魔的仪式一样，围在旗帜边的人们一边诅咒着巴伦塔尼尔家族，一边不停的念着希帕缇卡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邻村发生骚动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来，似乎这里的人们都已经知道了国王的女儿出现在民众的面前的事情。西奥博尔德对于自己光是想着背后的追兵，而忘记了前头可能出现的堵截这点非常不满，连连咋舌。

    晚上，西奥博尔德非常绅士的把床让给了希帕缇卡，自己则坐着靠在门边的墙上。不过，这应该是因为床位于整个房间的最里面，这样的安排可以让希帕缇卡远离出入口的缘故吧。虽然闭着眼睛，还是无法确定他究竟有没有睡着。不过，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睡着，希帕缇卡都没法离开自己被束缚着的地方。只不过是翻个身锁链就会发出声响。然后西奥博尔德立刻就会睁开闭着的眼睛，用锐利的视线注视她。

    那股视线非常恐怖。从略微有点长度的刘海之下，如同茂密森林一般深邃的绿色眼睛窥视着自己的样子，就好像在黑暗中寻找着猎物的野兽一样。

    房间狭小到两个人都能听到相互呼吸声的地步，为了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响，只能一动不动。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就在这么想着的时侯，突然之间视线一片漆黑，然后等到意识恢复，阳光已经从覆盖着小小窗户的木板缝隙之间照射进来，房间微微泛白。

    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的睡过一觉了，身心都已经达到了疲劳的极限。这种情况，说是睡觉，倒不如说是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之后，希帕缇卡觉得非常奇怪。并不是因为自己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而是因为眼前的光景。

    房间里面看不到西奥博尔德的身影。从系在手铐上的锁链，一直延伸到床下，仿佛死掉的蛇一样无力的下垂着。

    发现自己正一个人呆着的瞬间，涌上来的感情不是放心，也不是解放感，而是不安。

    比起一直在身边监视着自己，独自一个人才更加可怕。总觉得，如果输给了逃跑的诱惑，打开了房门，那个男人一定会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结果就连下床都做不到。

    而且，如果离开了这里，下一个被烧成灰烬的就不是旗帜而是希帕缇卡自己了。诗人为了向王家献媚而歌颂的紫丁香之瞳，现在却成为了憎恨的象征。如果自己眼睛的颜色被人发现，这个小镇上的人一定也会像之前的那个村庄一样围上来把自己杀掉的。

    从关着的窗户的外侧，时不时会有诅咒着巴伦塔尼尔家族的声音传来。别说是出门了，就连打开窗户都做不到。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阳光，在昏暗狭窄的房间地面上留下了一条白线。希帕缇卡只能蹲坐在这条白线的旁边。

    不自觉的，回忆起昨天西奥博尔德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自己明明就不想回忆其来的，可就算尝试着什么都不去想，尝试着去思考些别的什么问题来分散注意力，他责难的声音还是在脑海当中挥之不去——你是被母亲抛弃的。

    一开始对于这种声音还有一种抵抗的心理，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在自己的心中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语。然而，最终还是放弃了，承认了。

    然后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愿望。想要快点消失。

    并不是想死，而是希望自己不曾出现过，不曾存在过。

    母亲一定是很痛苦的。只要一看到希帕缇卡的脸庞，就等于是看到了自己憎恶的东西。既然如此，如果自己不曾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话，或许母亲也就不会产生忧郁的心情，犯下这样的过错。或许就不会迎来那么悲惨的结局。

    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希帕缇卡喜欢母亲的事情。可是这份感情传达不到母亲那里，只是一方通行，就像玩弄着头发的风一样，擦身而过。

    独身一人，在痛苦之中起伏挣扎。然而，向几乎在痛苦之中溺死的母亲伸出手的是名为拉德的恶魔。母亲接受了他的援助之手。

    把母亲逼到这个份上的人是自己。这么想着，希帕缇卡又开始在胸中反复的念道，能消失就好了，如果能回到出生之前就好了。

    就在她用力抱着双腿的时侯，门口传来了靠近的脚步声，希帕缇卡被电到似的抬起了头，心跳开始加速。脸颊被打时侯的记忆再次苏醒。抱着膝盖的双手不住颤抖，手掌渗出了汗来。

    脚步声在门口处停止，伴随着吱呀一声，大门被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黑发的年轻人。西奥博尔德用一如往常的冷酷表情看着希帕缇卡。

    「已经起床了吗。」

    面无情表的问道。

    「没有逃跑的念头这点值得表扬。看样子多少也学到了一点东西。」

    是在试探自己吗。不，不对。他是在非常确信自己无法忍受对于屋外喧嚣的恐惧，所以不会擅自离开房间的情况下，才留下自己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出门呢。

    希帕缇卡虽然产生了这个疑问，却不敢开口询问。如果随便开口说话，很有可能会被怒骂甚至是痛打。希帕缇卡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只手上，有没有抬起来，会不会抬起来，抱着这样的疑虑，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的动作。

    看到希帕缇卡一言不发的样子，西奥博尔德站在原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外面全都在讨论关于你的话题。国王的女儿还活着，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看样子把我当成了想要带着你私奔，跑到遥远的大陆去的恋人。被抓住的话，不是吊死就是烧死，反正不管怎样都会没命。」

    虽然语气非常冷静，但他看着希帕缇卡的眼神比平时更冷淡。用视线诉说着，如果希帕缇卡没有惹出那种麻烦的话，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成为银龙的祭品也好，被杀死也好，结果都是一样。

    虽然这么想，却说不出口。不可能说得出口。脸颊的肿胀疼痛明明已经褪去了，但是一想到被殴打时的那种感觉，就说不出话来。

    不明白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不能接受他的说法而感到非常的愤怒，但是这样一种怒火被西奥博尔德说出的事实轻松的浇灭了，结果害怕被打的恐怖和已经被打了的冲击让希帕缇卡感到战栗。她已经没法提出对这个男人的反对意见了。

    而且，如果被那些明显怀有杀意的人们抓住了自己那一样会非常可怕。就算自己已经无所谓是死是活了，还是难以忍受被人殴打，被刀剑割伤，被人痛骂。

    保持着沉默。又没有被命令非要说些什么，就这样不说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西奥博尔德非常诧异的看着一言不发只是蹲坐在角落里的希帕缇卡，似乎没想到她居然不反驳。

    「发觉自己不经大脑说出的话引起了骚动，像疯狗一样的吠叫没有效果之后就换成沉默了吗。还真是极端的家伙。——也好，总而言之，如果只有两个人出门会让人觉得可疑的。就算化妆掩饰只要你那双紫色的眼睛被人看到就结束了。所以，接下来要带着这个孩子一起走。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就是姐妹了。」

    说完，西奥博尔德退后半步让开身子，从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非常年幼的女孩子。齐肩长的金发，不过同希帕缇卡的金发颜色还是有些不同，这个少女的头发更像是熟透了的麦穗。即使没有用手触摸，也能想象到那种柔软的触感。

    榛色的眼睛，瘦弱的脸庞上圆圆的眼睛显得格外醒目。

    少女非常的瘦小。看上去大概是三岁左右的样子。不像普通的小孩子那样胖嘟嘟的，反而像是寒酸的野鸡。身上穿着的衣服是和希帕缇卡一样质地非常粗糙的，没有染色、没有刺绣的麻织物。

    衣服的下摆垂到了膝盖处，暴露在外的小腿光着脚丫沾满了泥土。当然不仅仅是脚上沾着泥土，脸上手上还有衣服上都沾着泥土，被这样的孩子注视着让人感觉很是不舒服。

    「什么……？这孩子，怎么回事……？」

    忘记了和西奥博尔德对话的恐怖，情不自禁的提问到。西奥博尔德关上身后的房门，兴致缺缺的瞟了终于开口说话的希帕缇卡一眼。

    「原来你会说话啊。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好好的回答我的问题——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从现在开始，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妹妹。名字是艾伦。年纪是四岁，但是因为瘦小的缘故看上去更年幼一些。比起姐妹的说法，母子关系是不是更合适一些呢。」

    来回扫视着希帕缇卡和艾伦，西奥博尔德诉说着自己的感想。希帕缇卡焦急的追问道。

    「不是这个问题。这你从哪里带回来的孩子？」

    「被人卖身，我买下了而已。」

    他的回答非常简洁。这样一种过于直截了当的说法，让希帕缇卡瞠目结舌。

    希帕缇卡当然也知道奴隶这样一种商品是用金钱来交易的。在之前经过的那个村庄里面也看到了。可是，在自己的眼前出现了真正用钱买回来的人类这点还是让她觉得很恐怖。一想到穿着类似服装的自己的处境实际上也和她一样就更是如此了。

    艾伦靠在西奥博尔德的脚边，仿佛是要隐藏在他的影子中一样。怯生生的看着希帕缇卡和西奥博尔德之间的对话，然后撞上了希帕缇卡向她投去的视线。

    那个娇小的女孩子，非常开心似的笑了。

    看到这出乎意料的笑容，希帕缇卡不由得一个趔趄。明明就被人用金钱买下了，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呢。是因为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吗。

    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抱着膝盖蹲坐着的姿势变得更僵硬了，结果光着脚的艾伦踩着老旧的地板，伴随着吱呀的声响，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艾伦。」

    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少女用榛色的眼睛看着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希帕缇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

    完全不能理解艾伦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会说出自己的名字呢。

    在脑海当中一晃而过的是弟弟罗兰德的身影。那孩子在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不，从来没有过。在希帕缇卡的面前，罗兰德从来没有哭泣过，也从没有露出过笑脸。

    对于希帕缇卡而言，艾伦是一种闻所未闻的奇妙生物。她甚至觉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匹来路不明的野兽，如果自己一不小心伸出了手，就会被对方一口咬住。

    看到沉默不语的希帕缇卡，艾伦的笑容更灿烂了。最终，向不知所措的希帕缇卡伸出援助之手的还是西奥博尔德。

    「她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不过说是对希帕缇卡伸出援助之手，西奥博尔德倒更像是受不了希帕缇卡那幅坐立不安的样子，他用非常郁闷的语气说道。看样子他对于希帕缇卡的一切都感到很不满意。

    对于非常严厉的西奥博尔德说出口的话感到非常畏惧，希帕缇卡回应着艾伦的视线。

    艾伦的微笑着看着自己，就好像等待着主人命令的小狗一样。似乎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得到回音。希帕缇卡只能无可奈何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我的名字是……希。」

    话说了一半，就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惶恐的观察着西奥博尔德的表情。

    不出意料，他用非常可怕的眼神注视着希帕缇卡。希帕缇卡打了一个寒颤，然后重新看着艾伦，慌慌张张的说道。

    「艾玛波拉。我是艾玛波拉。」

    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这个名字令她感到非常屈辱。希帕缇卡用力的握着拳头，用深陷在手掌中的指甲刺痛神经，忍耐着这样一股屈辱。

    可是艾伦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笑容反而比刚才更开朗。然后非常感兴趣似的看着希帕缇卡的脸庞。

    「波拉，真漂亮。像故事里面出现的湖之公主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很难拼，艾伦用略称来称呼希帕缇卡。

    这是多么的讽刺，居然说穿着奴隶服饰的自己像公主。这是希帕缇卡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台词。

    当然，艾伦说出的这番话并非是这样的含义。湖之公主，是指在奥库托斯非常有名的童话当中出现的少女。据说是生活在尼滕斯湖中的妖精。她的头发就好像反射着朝阳的湖面一样金光灿灿。大概艾伦是在说这一点吧。

    看着自己面前的艾伦，希帕缇卡茫然不知所措。别说想出什么合适的回答了，话都说不出来。

    这次西奥博尔德没有出手帮忙。他弯下了腰从荷包当中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艾伦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那边，转了个身，回到了他的身边。

    西奥博尔德取出的是面包块。他用小刀把面包块切成片，然后把其中的两片递给了艾伦。

    「一片是给艾玛波拉的，另一片给你的。」

    说完，艾伦又跑到了希帕缇卡的身边。然后仔细的观察着手中的碎片，把稍微大一些的那片递给了希帕缇卡。

    就算是恭维，也没法说伸过来的这双小手是干净的。指甲的缝隙当中，还有手掌上的线里面，都积满了黑色的污垢。

    希帕缇卡下意识的别过头去。被如此肮脏的手碰过的东西，怎么能吃。

    可是，西奥博尔德不允许她这么做。从面包上切下自己的那一份之后，严厉的命令道。

    「吃下去。」

    就这么一句话。但希帕缇卡不敢抗命，要不然又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下场。

    希帕缇卡从艾伦的手中取走一片面包之后，她就急不可待的吃起剩下的那一片来。非常珍惜的拿着那一小片的面包，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

    希帕缇卡也学着她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起来。虽然看上去只要一两口就能吞下肚，但面包干硬得跟石头一样。而且，只要想到艾伦的手曾经接触这片面包，胃里的东西就开始不断上涌。

    可是，在西奥博尔德的面前不能那么做。拼命的把面包嚼碎然后咽下去，收入胃袋之中。从来不曾吃过如此坚硬的食物，下巴似乎都要脱臼了。

    不出意料，希帕缇卡是最后吃完的那个。西奥博尔德依靠在墙壁上等待着她，艾伦则坐上了床，摇晃着双脚。

    等到希帕缇卡终于吃完了之后，西奥博尔德走过来把锁链拿在手中。在被硬拉下床之前，希帕缇卡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

    「抱着也好牵着也好，反正不要让艾伦离开你。既然是你的妹妹，自然是由你来照顾。明白吗？」

    除了服从命令点头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希帕缇卡诚惶诚恐的握住艾伦的手。

    小小的手柔软而又温暖，甚至有些发烫的感觉。不过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希帕缇卡自己的手太过冰冷了吧。艾伦似乎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希帕缇卡一样，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抬起头，笑着看着希帕缇卡的脸。

    看着这张笑脸，希帕缇卡更加困惑了。虽然说了要自己照顾她，但究竟应该怎么做？

    总之先牵着手就对了吧。

    想到这点的时候，突然发现，艾伦并没有被锁链锁住。这么一来，只要她跑起来，就应该能逃到别处去。

    可为什么不逃跑呢。是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被西奥博尔德买下了吗。

    可就算艾伦这边能够说得通，为什么西奥博尔德会让艾伦自由呢。难道说是因为他对于艾伦不会逃跑非常有自信所以才不把她锁上的吗。希帕缇卡不知道，也不敢提问。除了对于西奥博尔德的恐惧之外，在艾伦的面前讨论这种话题实在是令人不忍。

    如果不知道自己被别人买下，这样或许还好些。这个孩子没有罪恶。

    「出发了。」

    西奥博尔德的声音依然无情。不仅仅是对希帕缇卡，似乎他对艾伦也没有任何感情。不待二人的回应，直接打开了房门。

    已经没有逃跑的力气了。就算等待着自己的是成为敌国祭品的命运，希帕缇卡也已经放弃了抵抗。

    除了顺从这个黑发的恶魔，她别无选择。

第一卷 003 炎之牢笼

    「呐，波拉。那个是什么？」

    「……不知道。」

    「那么，那个呢？那只鸟儿叫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

    西奥博尔德的身后，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艾伦似乎非常的喜欢希帕缇卡，一路上不停地向希帕缇卡提问。看到花草或者鸟兽之后，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不断提出问题。与之相对，希帕缇卡的回答千篇一律，不知道。

    明明只能获得一种答案，艾伦还是不知疲倦的问道。

    「啊。快看快看。那朵花好漂亮，那是什么？」

    「……」

    反正回答肯定是不知道，西奥博尔德这么想着，但是这次的反应有些不同，握在手里的锁链突然绷紧。希帕缇卡停下了脚步。

    在被人和马的脚步踩踏出来的林间小道之旁，一条小溪静静流淌，小溪的流速很慢。在溪边一块小小的湿地上，一簇淡紫色的花朵绽放着。

    那是雪割草。春天早已经过去，夏天即将来临，不过由于这里处于一座高山的山腰上，到了晚上还是非常寒冷，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花儿也搞错了季节。

    鲜艳的叶子和八瓣的花朵。花朵的颜色和希帕缇卡的眼睛非常相似。

    希帕缇卡名字的寓意原本就是这种花，但是由于诗人用「紫丁香之瞳」来赞美她，结果反而是那一边更加有名。虽然紫丁香和雪割草都是明亮的紫色，但是雪割草还稍稍带着一点浓郁的红色，而她的眼睛和紫丁香的花色更接近。所以虽然诗人完全是为了向奥库托斯王家献媚才写下那首诗歌，但他的表现是准确的。

    在错误的季节里绽放，看着这样一簇糊涂的雪割草，希帕缇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的转过头去。

    「不知道。」

    已经不会有人用包含着爱情的感觉呼唤那个名字了。不，就算是在过去，也很难说有没有这样的人存在。她自己也能够明白这一点。

    如果是在恰当的季节绽放，应该会有许多同伴陪伴着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独立枝头了。紫色的花朵在风中微微摇曳，触景生情，在希帕缇卡的眼中，那看上去就好像是自己内心害怕、颤抖着的样子。

    西奥博尔德轻轻的拉了一下锁链，催促着二人，于是希帕缇卡老老实实的拉着艾伦的手走了起来。

    尽管得不到问题的答案，艾伦也没有责怪希帕缇卡的意思。毫无疑义的接受了「不知道」这样的回答。然后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买下艾伦是个正确的选择。虽然也有人因为希帕缇卡是年轻女子这点而投来了怀疑的目光，但是一看到在她的身旁还有一个艾伦，就立刻失去了兴趣迅速离开。作为伪装而言非常成功。

    在卡罗尔金发并不是非常少见的发色，所以不可能就因为金发这一点就疑神疑鬼的。虽然也有染发这么一招，但是高级的染料非常难以入手，用便宜货染出来的头发看上去反而会显得非常不自然。再说，藏木于林，「随处可见的金发女孩」这样一种属性才更适合于伪装。

    既然流传开来的情报就只有公主和另外一个男人待在一起这么一点，只要伪装成不符合这个条件的情况，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除此之外，只要小心不让人看到她紫色的眼睛就好。

    现在的希帕缇卡身上满是泥土，头上还带着头巾。头发乱蓬蓬的一团，和艾伦之间眼睛以及头发的颜色浓淡给人一种姐妹或者年轻母亲带着孩子的感觉。不过，这仅限于外表上。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艾伦。无论艾伦提出怎样的问题，都只能作出非常简单的回答。艾伦一不小心被石头绊倒的时侯只是在一旁茫然失措，从来没想到要伸手帮助她。不过就算膝盖被石头擦伤，艾伦也从来没有哭泣过，而是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了起来，所以西奥博尔德也不干预。只是，突然发现了买下艾伦所带来的弊端。

    简而言之，前进的速度变慢了。本来希帕缇卡的速度就跟乌龟差不多，现在还要加上一个艾伦，情况就更糟糕了。可是，如果硬是让她们以西奥博尔德的速度前进的话，只怕用不了半天她们两个的脚就会不堪重负然后倒下了。那样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虽然是为了伪装，但这问题很是麻烦。就算配合了她们二人的行走速度，不停的走上一整天还是不行，不得不时不时的停下来休息。真是麻烦。

    现在，西奥博尔德正寻找着能让她们休息一下的场所。林道旁的小溪流速很缓，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危险。溪边有一处被溪水浸湿的地方，但只要避开了那里，到处都有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大致环顾了一下之后，发现了一块干燥的岩地，于是离开了林道走到那边。

    或许是发现了西奥博尔德准备休息一下的意图，艾伦松开了希帕缇卡的手跑到了小溪边。用小手鞠起水，送往嘴边。

    西奥博尔德也用同样的动作喝水。虽然这样一来就不得不松开手中的锁链，但希帕缇卡已经没有了逃跑的气力，也学着艾伦和西奥博尔德的样子喝起水来。之后就坐在一旁的岩石上让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脚获得休息。

    喉咙被润湿之后，艾伦把光着的脚丫子浸在了水里，踢着水玩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河底石头的缝隙之间看到了虫子，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抓起石头然后放下的动作。希帕缇卡从艾伦的提问攻势当中解放出来，整个人放松的眺望着溪水的流动。

    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西奥博尔德也弯腰坐下开始休息。她应该已经失去了趁着自己麻痹大意的时侯逃跑的勇气，而且就算真的跑掉了，拖着长长的锁链速度也快不起来。很容易就能抓住。

    一股溪边独有的，裹着流水香味的清风拂过。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两人都沉默不语，耳边只有艾伦的踢水声回响。

    然后艾伦离开了小溪，双手似乎正握着什么东西。衣服的下摆和袖子都被溪水沾湿，滴下的水珠在地上留下了一串痕迹。艾伦跑到靠得很近的西奥博尔德身边，双手像含苞待放的花蕾一般慢慢打开。

    手里面藏着的是小虾。稍微带着点灰色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长长的钳子和触须不停摆动着。

    「抓到的。」

    抬头挺胸的说着这种一看就明白了的事情。

    「这个，能吃吗？」

    原来是为了找吃的才抓上来的。不过，这些虾实在是太小了。当然不是不能下肚，只不过就算吃了也填不饱肚子。

    「不能。太小了。」

    瞥了一眼之后，西奥博尔德如是道。艾伦非常干脆的放弃了，跑回了小溪边。将碗型的双手浸在水里，放生小虾。然后，再一次来到西奥博尔德的身边。

    用圆圆的榛色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西奥博尔德。

    「西奥不和波拉说话吗？」

    又提出了个麻烦的问题。大概在艾伦的眼中，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之间没有什么像样的对话这点显得非常不可思议。可是西奥博尔德实在是没有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和她对话的心情，再说，如果要说，该说些什么好。

    「不说话。没必要。」

    「为什么？」

    就算非常冷淡的回答了，艾伦还是纠缠不清。明明刚才一下子就放弃了小虾。

    非常郁闷的啧了一下舌，西奥博尔德站起身来，抓住艾伦衣服的后领。然后把她拖到了希帕缇卡的身边。

    正呆呆的眺望着溪水的希帕缇卡，因为西奥博尔德的突然出现差点吃惊的翻白眼晕了过去。西奥博尔德把像小猫一样被提着的艾伦摆到了她的面前。

    「我不是让你看着她的吗。别让她晃到我那里去。」

    毫不掩饰自己烦躁的心情，西奥博尔德把艾伦留在了那里。看着艾伦，希帕缇卡害怕得连连点头。确认到这点之后，西奥博尔德回到之前的位置，坐了下来。

    看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西奥博尔德会发火的艾伦，希帕缇卡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说道。

    「呐，听话……不要靠近那个人比较好。」

    「为什么？」

    「为什么……总而言之，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也会被连累的。希帕缇卡在心中默默的说道。

    让一个小孩子闭上嘴这种事情都办不到，真是没用。

    艾伦也是，早知道会这样就买个不说话的小鬼了。一开始的时侯是那么老实，没想到熟悉起来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

    郁闷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突然感到有股视线正注视着自己。

    希帕缇卡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自己。但是，和西奥博尔德的视线相交之后，立刻慌张的转过头去。

    虽然有点惊讶，但西奥博尔德对于她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有兴趣。反正，肯定是对让她一个人独自照顾艾伦这点感到不满之类的吧。

    就算心中有这样的不满，和她们两个在一起的西奥博尔德好歹是奴隶商的身份。悉心照料作为商品的奴隶小女孩，哪里会有这样的奴隶商。而且，如果希帕缇卡没有引起那种骚动的话，也就根本用不着带上艾伦同行了。这是自作自受。

    又叹了一次气之后，一股强风从背后吹了过来。溪面泛起粼粼的波纹，随风摇摆的树梢上几片树叶飘落下来。仿佛被风驱赶着，西奥博尔德站了起来。抬头仰望着天空。

    依然高高挂着的太阳藏在云层的后面，缓缓爬过天空的云层非常的厚实。照这个样子来看，今晚——不，到了下午就很有可能下雨了。不快点找到能够晚上过夜的地方就糟糕了。

    「走了。」

    简短的命令之后，西奥博尔德把希帕缇卡的锁链拿在了手中。

    从落日时分就开始下起的雨直到半夜也没停止，雨滴不停地拍打着简陋的稻草葺的屋顶。

    在小溪的上流附近，有一个通过开垦林地形成的村庄，不过这个村庄实在是太小了，连旅店都没有。就连礼拜堂或者修道院这样的建筑都不存在，只有一个小小的祭坛。

    当然，就算有，奴隶商和奴隶也是不可能被礼拜堂或者修道院收留过夜的。虽然基本上已经成为了默认的事实，在法律上，奴隶的交易还是不被承认的。再说神明也绝对不会原谅用金钱来买卖人类这样一种行为，肯定会吃闭门羹。

    不过，民家就不一样了。就算有信仰心，只要给钱，提供一个过夜的场所和饭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旅人的夜宿能够成为一笔小小的临时收入。

    话虽如此，和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情况还是很少见。毕竟谁也不能肯定客人是不是会趁主人睡着的时侯卷走家里的财产跑路。所以，提供给客人的房间必然是主屋之外的储藏室或者家畜小屋。

    现在，西奥博尔德三人就呆在这样一间家畜小屋里面。茶色的牛有四头，白色的山羊有两头，全都被分隔开，关在各自的小房间里面。西奥博尔德三人呆在空着的房间里，铺上稻草，就算是床了。

    虽然稻草还算干净，牛羊也关在各自的房间里面，但是整个小屋里面还是充斥着家畜的臭味。花费了不少时间才让鼻子适应起来。

    尽管如此，小屋里面却没有多少虫子。这多亏了从房顶上吊下的芸香的枝条。芸香有非常强的驱虫效果，把晒干了的叶子磨碎洒在田地里面的话能够保护作物免收害虫的侵袭。

    除了臭气和家畜是不是发出的鸣叫声之外，条件还算是可以。不过，感受到一股视线的西奥博尔德一直都没能入眠。

    睁开闭上的眼睛，在黑暗当中依然非常显眼的金发出现在视线中。

    「有事吗。」

    似乎是以为西奥博尔德已经睡着了，希帕缇卡慌慌张张的转开视线。

    老实说西奥博尔德根本不想和她说话，但是什么都不说，被人一直这样注视着的感觉也有够糟糕。原本是打算一直无视下去，终究还是放弃了。

    「有话要说就赶快说。」

    希帕缇卡似乎下定了决心，小心的观察着西奥博尔德的脸色，小声的说道。

    「要带着那个孩子到什么时侯？」

    那个孩子，说着这几个字的时侯，她把视线投向了艾伦。艾伦就躺在希帕缇卡的身边的稻草堆上，静静的睡着了。

    「等到我的任务结束。」

    西奥博尔德的任务。也就是把希帕缇卡扔进谷底这么一件事情。她应该也很清楚。可是，希帕缇卡微微地下了头，绕开了这件事情，说道。

    「之后呢？」

    「把她放到孤儿院去就行了。」

    修道院会设立一些保护孤儿，穷人还有病人们的设施。这其中之一就是孤儿院。可是，在这些孤儿院当中，也有毫不在乎月神可能降下的神罚，为了一己私欲贩卖孤儿的修道士存在。另外，就算是坚守着正确信仰的修道院，受到保护的孩子们接受的教育不是让他们成为下一代的修道士就是让她们下一代的修女。等待着他们的是戒律严明的禁欲生活。

    巴伦塔尼尔是从事神职的家族。希帕缇卡也很清楚修道院是个怎样的地方吧。她沉默着，注视着睡着了的艾伦。

    「你又何必为了这个孩子的事情操心。被纠缠住的话不是会很麻烦么。」

    「……也是。我是没可能照顾这个孩子的。所以，如果能把她送回到母亲那里去就好了。虽然这个孩子什么都没说过，但一定是非常希望得到母亲的疼爱的。」

    「你打算把她还到为了三天的面包就能把自己的女孩卖掉的母亲那里去吗？」

    「……你说什么！？」

    西奥博尔德平静的语气让希帕缇卡惊呆了。

    西奥博尔德回忆起买下艾伦的时侯发生的事情。

    在之前那个小镇上完成错过的兑换工作的时侯，付了兑换商一点小费获取了奴隶市场的情报。

    对面的那间店表面上看上去是卖面粉的，但是在地下，有个挖出来的房间，在那里进行奴隶的交易。可是，在那里出售的孩子都是黑发或者茶发的，唯一同希帕缇卡类似的金发还是一个年纪已经不小，具有反抗危险的少年，作为伪装来说，实在是很不合适。

    正当西奥博尔德走投无路，准备随便挑一个虽然不像但是肯老实听话的孩子作为目标的时侯。一个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了店里，而那个孩子就是艾伦。

    奴隶商上下打量了艾伦一番，提出因为这个孩子太过瘦弱，只能值一块面包。母亲对于这个价格感到很不满意，只要能够喂饱她的话一定能成长为一个漂亮的姑娘，到那时候就能值大价钱了，孜孜不倦的进行着讨价还价，最后不耐烦的奴隶商被说服了，交给了母亲三块面包。然后母亲在离开的时侯，甚至都没有回头望一眼艾伦，只是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么一来剩下的孩子们就能有三天的饭吃了。

    简而言之，艾伦被抛弃了。而且，是为了换取食物。为了让孩子们不挨饿，那位母亲没有选择把他们送到孤儿院去，而是可耻的选择了把孩子卖掉。等到那些面包被吃完，肯定会在剩下的孩子当中，再选择一个卖掉的吧。最后，自己也选择相同的道路。

    符合要求的金发女孩。西奥博尔德毫不犹豫的当场买下了艾伦。价格几乎是母亲所获得面包的十倍。果然是个赚钱的买卖。

    「仅仅是三天份的食物，就这样……」

    看着进入了梦乡的艾伦，希帕缇卡无力的呢喃道。

    「那么，这个孩子之所以不逃跑而跟着我们，是因为你会给她食物的缘故吗？是因为她知道只要跟着你就不会饿肚子吗……所以你才能够如此确信她不会逃跑而不上锁呢。」

    「也有这个原因。」

    「也有，那还有什么？」

    希帕缇卡诧异的看着西奥博尔德。确认了一下艾伦已经睡熟了之后，西奥博尔德回答道。

    「艾伦只是为了隐瞒你奥库托斯公主的身份而带在身边的。如果说你的真实身份暴露，不得不逃跑的时侯，就会抛弃她。可如果上了锁，说不定到时候就会缠在一起。那样岂不是很容易被追兵追上。」

    「怎么能这样……」

    这一次希帕缇卡真的无话可说了。虽然眼神中充满了责难的意味，但是没有开口的勇气，最终背过脸去陷入了完全的沉默当中。

    屋外狂风大作，啪嗒啪嗒的雨滴不停敲打着小屋的墙壁。不知是不是被这样的声响吵醒，隔壁的牛呣呣的低鸣着。

    「睡觉吧。等雨停了，明天早上一早就出发。」

    说完，西奥博尔德闭上了眼睛。

    如果希帕缇卡有什么动作，锁链立刻就会发出声音。只要不是睡得很死，她就不可能在自己睡着的期间逃跑。

    西奥博尔德的睡眠，终究还是很浅。

    希帕缇卡注视着蜷着身子躺在稻草堆上的艾伦。

    她那非常有规律的呼吸声，让人完全没有办法把眼前的这个孩子和刚才西奥博尔德所说的那种境遇联系在一起。

    你也被自己的妈妈抛弃了吗。

    在心中默念着，苦涩的感觉在身体中蔓延。

    只为了三天的食物就被卖掉。艾伦的母亲真的能够若无其事的吃下用自己的女儿换来的面包吗。

    这么想着，咕噜噜，腹部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声响。

    提供了这座家畜小屋的农民夫妇提供的晚餐只有牛奶煮蚕豆。吃剩的东西，真是不好意思，他们是这么说的。

    但就算只是如此简陋的食物，也有吃不起的人。而这些人会把自己的孩子甚至是自己卖掉。

    饥饿感很痛苦。就好像在腹中有一个饥饿的恶魔居住着一样。恶魔不停地念着咕噜咕噜的咒语要求着食物。在这难以抗拒的命令之下，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把食物塞进胃里。

    以前从来不知道饿着肚子是如此痛苦的事情。从来没想到过仅仅是一杯煮豆子就能够让人如此憧憬。

    如果生活在这样的日子当中，就算败给了肚子里面的恶魔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恶魔是暗黑世界的居民，恶魔们从人们制造出来的阴影当中窥视着这个世界的样子。恶魔们会在阴影的那一头轻声低语教唆人类，一旦发现了没能抵抗这种教唆犯下了罪恶的人类，就会从阴影当中伸出手来，猛地把他拉入黑暗的深渊。然后夺走那个的人影子，伪装成那个人的样子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被恶魔附身了的人类就算行走在太阳之下也看不到影子。

    洁白的人类会受到看不见的月之磷光的守护，恶魔伤害不了这些人。可是磷光会因为一个人犯下的罪恶不断变弱，最终失去月神的守护。特别是在夜里，除了影子之外，身边的一切都处在黑暗之中，恶魔就藏身在这些随处不在的黑暗之中注视着人类。所以人类会向月神献上祈祷，发誓保持自己的纯洁，请求月神给予自己更强的磷光以防御恶魔。

    艾伦的母亲，就算会失去月亮的守护还是选择了用孩子交换食物。

    而如果这样一种贫穷是因为奥库托斯的国王太过严厉的缘故，那么希帕缇卡就没有责备艾伦母亲的资格。洒满了香草的浴汤，只要喜欢，无论替衣服重新染多少次颜色都没有问题。这就是每天都享受着这种理所当然的待遇背后的代价。

    如果说这种行为是罪恶的话，现在的自己应该已经失去了月之磷光的守护。

    一想到这一点，身边的黑暗突然让她觉得恐怖起来。仿佛到处都有恶魔狰狞的笑着朝自己招手。

    因为恐惧而颤抖着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稻草被挤压的声音，希帕缇卡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过，她很快就发现那是因为身边的艾伦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于是安心的轻抚自己的胸口。

    在黑暗之中，艾伦的头发陷入了稻草堆之中。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些是艾伦的头发，哪些是稻草。

    想到这里，希帕缇卡的手自然而然的伸向了艾伦的头。用手指轻轻穿过贴在脸上的发丝，替她梳好。齐肩的短发很快就离开了指尖。

    一旦发生了什么，就要抛弃这个孩子，如果一路平安，最后就把她送到孤儿院去，西奥博尔德是这么说的。

    太冷酷了。

    真正让希帕缇卡说不出话的理由是，这个孩子是为了自己才买下来，然后同样会为了自己而被抛弃。

    可就算不是这样，艾伦还是被自己的母亲抛弃了。母亲为了自己的生存，抛弃了艾伦。

    很相似，希帕缇卡情不自禁的这么想到。自己的遭遇和艾伦非常相似。

    希帕缇卡的母亲为了自己能够回到故乡的愿望把整个奥库托斯出卖给了艾赛维纳。而奥库托斯的国王，也是为了能够把希帕缇卡卖到大陆去才培养了她。

    四处收集能够让头发和肌肤变得更漂亮的香草也好，为了磨练歌喉而从大陆请来教师也好，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希帕缇卡。仅仅是为了制作出高价的美丽艺术品而进行的投资罢了。

    希帕缇卡一直都坚信着父亲送给自己的毒药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名誉和贞操。不能给巴伦塔尼尔家族摸黑，家族的名誉不能够断送在希帕缇卡的手里，父亲是这么说的。

    可是，其实是很害怕的。然后为了从这种恐惧的心情当中逃脱，才一直坚信着这是父亲爱着自己的证据。甚至为了自己得到的是在守护名誉自杀的时侯痛苦最小的道具这点而感激。

    失去了毒药的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也没有必要从恐惧的心情中逃脱，于是很轻松的察觉到了父亲的本意。

    毒药，是为了确保死亡的工具。就算用小刀刺伤自己，就算投河自尽，如果敌人那边有优秀的医生，那么还是可能抱住性命。那么一来希帕缇卡就会成为人质，成为妨碍奥库托斯的存在。唯一不会失败的方法，就是服毒。

    为了奥库托斯把女儿培养成美丽的艺术品，但是一旦成为妨碍就立刻用毒杀之。父亲的这种行为，和西奥博尔德对待艾伦的方式没有任何的不同。

    被母亲抛弃，被父亲当作物品对待，就连弟弟都不喜欢自己。贴身侍女伊尔萨，希帕缇卡原本把她当作挚友来看待，可最后还是背叛了自己。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到底哪里还有把希帕缇卡当作『人类』来看待的人呢。希帕缇卡不知道。

    不自觉的回忆起艾伦开朗的笑脸。这难道不是被母亲卖掉了的小孩，为了能够得到爱护而拼命作出的笑脸吗。难道不是因为，就算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依然期待着希帕缇卡的母性，能够亲切的对待自己吗。

    就算食物很少也没有怨言，就算跌倒擦破了膝盖也不哭泣，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希帕缇卡讨厌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能为这个孩子做些什么呢。

    无论怎样思索，也想不到头绪。等到了萨伯利马莱之后，希帕缇卡就会死了。就算不是这样，从来没有和小孩子接触过的希帕缇卡也没法成为母亲的替代。就算会被严格的规则束缚，在孤儿院的生活依然是她唯一的生存之道，希帕缇卡不得不接受这一点。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

    在胸中默默的说着，希帕缇卡轻轻的把自己肩头羽织的头巾披在了艾伦的身上。

    从几天之前就开始感觉到情况有些改变。

    自从和西奥博尔德进行关于艾伦的谈话那天起，希帕缇卡对待艾伦的态度就发生了改变。当艾伦提出问题的时侯，努力的尝试着去回答这个问题。不仅如此，在睡觉之前还会把头巾当作毛毯的替代品披在她的身上。

    在那之后，已经途经了好几个村庄和城镇，没有一个人向希帕缇卡投来了怀疑的目光。艾伦紧紧贴着希帕缇卡不松手，而希帕缇卡也不拒绝这一点。脸上沾着泥土很难判断年龄，在别人的眼中，恐怕这两人看上去更像是一对年轻的母子。奥库托斯的公主年方二八还没有结婚这点在国内应该是众所周知的，寻找着公主的人们对于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兴趣了。

    现在三人正走在山道上，希帕缇卡牵着艾伦的小手，时不时的提醒她某处的树根露出了地表要小心。

    了解到艾伦的身世之后，就开始同情起她了吗。

    同情只不过是镀金的情感而已。当可怜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侯会心生怜悯，但是等到离开之后立刻就脱下了虚伪的面具。早上，去探望病人说着各种关心话语的那张嘴，到了晚上就一边喝着酒一边大笑。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虽然希帕缇卡现在看上去一幅关心艾伦的样子，但是如果说，从草丛里面，突然跳出来一头野猪的话，肯定立刻就扔下艾伦自己一个人逃跑了。毕竟是个亲兄弟死在自己的面前却还只顾着大叫不是自己的错的女人。

    按照今天早上出发前在村庄里询问的结果来看，从这里往东，今天之内能够赶到的路程之内只有一个有人的村庄。虽然大概只要到了午后就能走到那个村庄，但如果不做停留继续前进，晚上就要露宿在野外了。因此，反正也不需要特别赶时间，今天就在那个村庄稍作停留，等到明天天明再继续前进就好了。

    之所以晚上要在村庄当中过夜，除了需要屋子来抵御雨露的侵袭之外，主要是为了避免受到野兽的攻击。不仅仅是食肉动物，如果说被野猪的獠牙或者麋鹿的犄角顶到，人类也一样会死。所以在野兽活动频繁的夜间，要尽可能的避免外出活动。待在房子里才能保证安全，就算要野营，也是有马车更好。

    两旁密布着高大树木的山道持续往上，直通山顶。越过了山顶之后，一片绿油油的农田出现在眼前，民家错落在山谷之间。

    这里是个连防卫用的栅栏都没有的集落。不过周围环绕着的群山在某种意义上也代替了栅栏防卫的作用。在广阔的田地里面，农夫们正弯着腰拔除地里的杂草。房子似乎都是用四周森林里面生长的树木建成的，屋顶也大多使用的木材而非稻草。

    往下的坡道并不是很长，看到坡下民宅影子的艾伦想要兴奋的一路跑下，不过希帕缇卡拉着她的手阻止了她。

    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段之后，农夫们都抬起头来好奇的看着这三人。与其说他们是在怀疑希帕缇卡的身份，倒不如说是在警戒着外来人的样子。对于很少有外来人造访的偏僻山村而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因为害怕这种视线而表现的战战兢兢，只会让对方觉得更加可疑。

    来到村中的某块田地边，西奥博尔德朝着农夫们出生问道。

    「我们是朝着东方前进的旅人。听说前方人烟稀少，如果继续前进很可能要在野外过夜。能否借给我们一块地方让我们过上一夜呢。」

    伪装成旅行者的样子，堂堂正正的请求留宿。说完，正在除草的农夫们面面相觑，用视线相互交流着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距离西奥博尔德最近的一个壮年男性警惕的开口说道。

    「……小哥，是人贩子呢。」

    奴隶商的别称。「奴隶商」是明知这样做违法但是依然承认了这种交易行为的人们使用的称呼。与之相对，「人贩子」则是不认同这种交易行为的人们经常使用的称呼。看样子，这个村庄对于奴隶商的印象可不怎么好。

    「不用担心，我们啊，觉得就算存不下钱但只要能够给口饱饭吃的话就算无偿劳动也是生存的方法之一啦，所以没有对于小哥的买卖说三道四的打算。再说那两个小姑娘也是出于某种理由才会失去了自由的吧。只是，之前有过一个奴隶贩子的团体在我们这儿留宿，结果饭钱房钱都没有留下就偷偷溜走了。你还是到别处去吧。」

    也就是说，因为曾经有过被吃霸王餐的经历所以对于外来的人——特别是奴隶商抱有很高的警惕心。

    「钱不是问题。如果我先把住宿和饭钱付清的话能不能让我们住一晚呢？而且，我们明天早上很早就要出发，与其等到各位都醒过来才付钱，倒不如现在就付清对我们来说比较方便。」

    说完，西奥博尔德拿出了好几枚奥库托斯的通用货币——印有恩斯特国王肖像的铜币。和至今为止的住宿费大致相同的价格。

    可是，农夫们又进行了一次交流，之后，咧着嘴笑了。

    「不好意思，去年的收成不好。存下来的口粮只能说是勉强让村子里面的人吃饱而已。现在又正处于撒种的时侯，收成会怎样还不知道，这么点钱可不够呢。」

    听到这番话，西奥博尔德不禁暗暗叫苦。

    如果不能在这座村庄借宿，就免不了要在野外过夜。他们正是知道了这点才敢漫天要价。

    「……我明白了。那么，这样如何。」

    把铜币放入腰袋之中，然后取出一枚银币。可是看到这枚银币之后农夫们似乎还不满意。仿佛是在试探自己一样，故作为难的耸了耸肩。

    ——贪婪成性的农奴。

    硬是把涌上心头的粗口压了下去，可是表情还是发生了扭曲。

    以前就被人说成是不讨人喜欢的墨绿色眼瞳，如果用这双眼睛注视着别人会给人一种非常鲜明的带刺的感觉。特别是在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对于他人的厌恶感的时侯。

    「怎么，年轻人不高兴了？如果你不满意的话我们也不会强留你在这里过夜啊。不过呢，听说最近在附近有个头很大的野猪触摸。已经有三个猎人一去不返了。」

    不知道他说的这番话里面有多少是真实的。大概是觉得自己年纪很轻，所以看不起自己，以为威胁一下就能够让自己屈服了吧。

    「呐，那边……」

    从身后，传来了不安的声音。是希帕缇卡。

    听到这声音之后，转过身去望向背后，原本都待在家里的老人和女人已经跑了出来把西奥博尔德三人围在了当中。这里面还有些把铁锹和镰刀之类的农具拿在手里的家伙。

    趁火打劫的村庄。至今以来一直都是靠威胁旅人夺取金钱生存的吧。

    如果只有西奥博尔德一个人的话野宿也没有关系。可是，现在还带着希帕缇卡和艾伦。艾伦先不说，希帕缇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中途死掉的。

    如果说拉德已经派士兵在萨伯利马莱峰上面等着自己，而自己却没有能够带着希帕缇卡到达那里，就会被人发现自己没能完成被下达的命令了。到了那个时候，就救不了洛莎丽了。

    虽说向这些抓人弱点乘机抢夺金钱的卑鄙家伙屈服并非西奥博尔德的本意，但反正手里钱还有的是。腰袋里面也还有没有被兑换掉的金砂，只要对方不把自己身上的金钱全都夺走，就没问题。

    你们开个价吧。正当西奥博尔德打算这么说的时侯。从环绕着村庄的树林当中，传来了某种气息。

    难道，真的是野猪？

    西奥博尔德把手伸进了外套里面，握住了剑柄。虽然野猪看上去腿短体肥，但是它的奔跑速度远在人类之上，非常擅长转向，格外敏捷。另外，扁平的鼻子也非常有力，足以击溃敌人。而雄性的獠牙一生都会不断地成长，所以它们还有磨牙的习惯。不仅如此，野猪还非常的神经质，稍微有一点点的刺激就会发怒狂奔起来。猎人或者猎犬被獠牙刺中然后反杀的例子的确并不少见，是和食肉的野兽一样危险的动物。

    隐隐还有一股压抑着的杀气。村人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种异变。

    「什么？那是什么，从森林那边出现的闪光……」

    农夫中的一人，眺望着村外的群山，话只说了一半。踏着晚春的新绿，三骑的骑兵正朝着村庄冲过来。打头阵的骑手手提着明晃晃的马刀，刀身反射着阳光显得非常耀眼。

    伴随着暴风雨般的惨叫，村人们丢下农具开始四散奔逃。

    面对着这突然的变故，西奥博尔德也感到了一丝胆怯，对应慢了一步。同样惊呆了的希帕缇卡被逃窜的农夫撞到，夸张的摔了一跤。

    希帕缇卡被人撞到了腰部，痛苦的表情浮现在她白皙的脸上。可是，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回复了意识的西奥博尔德，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拉了起来。然后正当他打算抱着希帕缇卡逃跑的时侯，希帕缇卡却抗拒着躲开了身子。看到这种反应，西奥博尔德非常少见的大声怒斥道。

    「现在都什么时侯了！要是讨厌被我抱就自己跑起来！」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那个孩子……艾伦不见了啊！」

    这么一说，西奥博尔德才第一次注意到艾伦已经消失了。

    是因为刚才的骚动受到惊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吗。由于四散奔逃的人群，想要找到一个小孩子的身影是非常困难的。

    骑兵们挥舞着武器追赶在人们的身后，用马蹄践踏着田地。把捣乱的人赶走了之后就开始了掠夺行为。虽然只有三骑，骑在马上还挥舞着武器的对手依然非常可怕。就算手持镰刀或者铁锹迎击，被马踹上一脚就玩蛋了。最重要的是，对手骑在马背上，从上方投来鄙夷的视线这样一种威压感能够从根本上夺走不习惯战斗的人们对抗的勇气。逃到某个安全的地方藏身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虽然骑着马，但是既没有盔甲也没有头盔，马的身上也只保留着最低限度的马具。难道说是受雇于附近领主的私人部队因为这次奥库托斯的变动失去了工作，成为马贼了吗——不对。

    虽然不认识马鞍上人的脸庞，但还是有些东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马。和人类一样，每一匹马的脸也都是不尽相同的。能够通过毛色还有斑点来辨别，就算类似，也不可能会有两匹一模一样的马。而西奥博尔德能够非常确定自己曾经看见过这几匹马。

    至于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那自然是在艾赛维纳王城的马厩里面。

    虽然马具上没有艾赛维纳的——雅格兰家族的纹章。但他们肯定是艾赛维纳的士兵们无疑。

    西奥博尔德没有参加过战争。自然不认识骑兵们的脸庞。反过来，在战场上马儿们虽然会穿戴战斗用的头盔，在城内的马厩里面的时侯是不会戴上那种东西的。所以看到马的脸就立刻认了出来。

    为什么会是艾赛维纳的士兵，这个问题太蠢了。能够从王城的马厩当中自由调遣马匹的只有王族的人。他们的指挥官是拉德。目标自然是西奥博尔德。

    果然，在远离本国的地方进行暗杀才是他的目的。还特地假装成马贼的样子，搭上一个村庄，让人以为西奥博尔德是在任务的途中因为意外而死去的。

    明白了这一点，不赶快逃跑可不行。

    再次试图把脚程很慢的希帕缇卡抱起来，可是她又一次拒绝了。

    「等等！先找到那个孩子！」

    都到了这种关头还要说这种话吗。士兵们已经开始防火烧房子了。

    「我不是说过一旦发生什么状况就会抛弃那个孩子的吗。现在根本没有去找她的空闲。难道说你又搞不明白自己现在正处于怎样的一种状况之中了吗。别再浪费时间了！」

    如果她还跟自己闹别扭，就给她肚子来上一拳让她闭嘴。这么想着，伸手去抓希帕缇卡肩膀的时侯，手背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一闪而过的是希帕缇卡的指甲。从紫丁香之瞳的目光深处，一股轻蔑的怒火正在燃烧。看惯了提心吊胆言听计从的希帕缇卡，面对着她眼中的紫色火焰，西奥博尔德不禁的后退了一步。

    「那个孩子也是人啊……不是猫狗……！」

    希帕缇卡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想要骂我是个不知羞耻的笨蛋的话，随便怎么骂都可以。可是，如果我是个不知羞耻的笨蛋，那你根本就连人都算不上！」

    扔下这句话，希帕缇卡转过身。翻转起来的金发好像起飞时的白鸽一样展开成了扇形。到了这时，西奥博尔德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并没有握着锁链的事实。在准备抱起她的时侯，松了手。

    「等……！」

    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是却被逃跑的人流隔开了。和一个逃跑的农夫迎面相撞，西奥博尔德摔倒在地。

    农夫一点没有道歉的意思，立刻就爬起身来继续逃跑。不过西奥博尔德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同样立刻站了起来，环顾四周。

    从被火箭射中燃烧起来的民家中抱着贵重物品逃出来的女性。还有想要带着家畜一起逃跑的农夫。眼中尽是这样的光景。那一头熟悉的金发却怎么都找不到。

    一边痛骂着自己的疏忽，西奥博尔德奔跑着开始寻找希帕缇卡的身影。

    拖在地面上的锁链非常恼人，希帕缇卡把锁链绕在了手臂上。

    一边跑着，一边不停的四处张望。因为不规则的跑动时不时就会和周围逃跑的人群撞上，被人怒骂，「别挡路！」。

    不过，这种骂声入不了自己的耳朵，此刻她想听到的，只有那孩子的声音。

    进入了住宅区之后，希帕缇卡不住的后悔。

    在人群刚开始四散奔逃的时侯，因为太过吃惊而放松了手上的力量。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艾伦才会被人流带走。

    一定要尽快找到。

    正当希帕缇卡焦急万分的时侯，一个小小的影子出现了她的视线当中。

    仿佛麦穗一样的金发。一个少女蹲在水井边，不住的颤抖着。

    希帕缇卡急忙跑到少女的身边。伸出被锁链束缚着的双手，呼唤着她的名字。

    「艾伦！」

    听到这句话之后，艾伦猛地抬起了头。虽然颤抖着，却并没有在哭泣，反而有种看到希帕缇卡的脸而感到惊讶的感觉。不过希帕缇卡没时间去在意这些，一把搂住了艾伦。

    「你没事，太好了……」

    希帕缇卡松了一口气，可艾伦却不同。在希帕缇卡的怀抱之中，艾伦困惑的、怯生生的，低声问道。

    「波拉……艾伦，不会麻烦吗？」

    希帕缇卡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艾伦是明白的。自己被西奥博尔德买下的事情。一旦发生了什么状况就会被抛弃的事情。西奥博尔德在诉说着这些的时侯，其实艾伦根本就没有睡着。

    艾伦并不是因为发生了骚乱感到害怕而逃跑的。是为了不成为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的累赘，自己藏起来的。是因为害怕苦苦哀求到头来还是被一脚踹开的结果出现吧。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发生的一切。

    希帕缇卡更加用力的抱着艾伦。

    「怎么可能会是麻烦！求求你了，不要再自己跑掉了……」

    这并不是因为被西奥博尔德命令才会照顾她。希帕缇卡出于自身的意志，想要守护这个孩子。

    忽然，艾伦的身体剧烈的震动起来。不，不对。她是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发出了呜咽声。

    「……唔……唔哇啊啊啊！波拉啊啊！」

    艾伦用自己的小手用力的握住希帕缇卡的手，哭泣着。

    即使被母亲卖掉，即使摔跤，为了不被讨厌，依然拼命的笑着。

    在被别人所需要，被别人期望能够留在身边之后获得的这样一种安全感，终于让她哭了出来。

    第一次见面的时侯，希帕缇卡觉得艾伦的那一双小手非常的肮脏。

    希帕缇卡痛恨着当时的自己。现在，握在自己手中的这一双小手，和自己的手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沾满了泥土和污渍吗。

    不禁回忆起第一次接触时从艾伦手心传来的温度。艾伦把自己的热量分给了因为悲伤而变的冰凉的希帕缇卡的手掌。

    自那之后，每一次牵手的时侯，艾伦会给希帕缇卡以温暖。一开始，希帕缇卡对此感到麻烦不已，但慢慢地，她开始发现这种温暖是那么的舒适。

    希帕缇卡轻轻拍了拍呜咽着的艾伦的背部。泪水已经止住了，可喉咙里面抽泣的声音还是控制不住。

    「不要害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为了让艾伦放下心来，希帕缇卡冲她笑了笑。于是，艾伦也回以微笑。这不是之前那种讨好似的微笑，而真正符合儿童性格的甜美微笑。

    可是，眼下所处的地方并不是什么久留之地。这附近民宅里面的居民几乎全都已经跑掉了，但是射过来的火箭点燃了好几栋屋子，一阵阵浓烟随风飘散。人的惨叫声也不绝于耳。

    逃到哪儿去呢。就在希帕缇卡四处张望寻找逃跑方向的时侯，一个巨大的影子扑了过来。

    那是跨坐在马背上的陌生男性。仿佛岩石雕刻成的石像一样，高大的男性。手里正握着一柄巨剑。

    一看到希帕缇卡的脸庞，男人的脸上就浮现出了笑容。沉重的身体轻轻一跃，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男人把明晃晃的剑身拖在地上，朝希帕缇卡靠近。

    一股恶寒传遍了希帕缇卡的全身。她克制住因恐惧而产生的硬直，抱起艾伦不断的往后退去。紧张得左右瞄了两眼，可是该往那里逃跑呢。

    突然，背部接触到了某样东西。急忙转身去看，原来是一栋民宅的大门。因为太过慌乱，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情况。

    已经没有退路了。绝望的重新把视线转回到前方，男人已经把手中的大剑高举过了头顶。

    剑刃挥舞下来的瞬间，希帕缇卡为了保护艾伦抱着她转过身去，靠在了门扉上——结果一阵浮空感突然来袭。伴随着喀嚓喀嚓木片破裂的声音，希帕缇卡的身体摔在了破败不堪的地板上。

    木质大门由于支撑不住希帕缇卡的体重而倒塌。受到冲击的肩部和腰部感到一阵阵的刺痛，额头似乎也受了伤，一股鲜血自脸颊流下。

    「波拉！」

    因为倒下而甩出去的艾伦大叫道。拜这股声音所赐，伤痛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希帕缇卡迅速的爬起来，把艾伦挡在身后。

    阻挡在民宅门口的男子再次举起了大剑。

    「虽说是偶然，能够躲开刚才那一击，你还真是够幸运的呢。可是这种幸运没有第二次了哦——奥库托斯的雪割草。」

    听到这个名字，希帕缇卡屏住了呼吸。

    西奥博尔德曾经说过憎恨着巴伦塔尼尔家族的人们以自己作为目标。那么，这个男人也憎恨着王家吗。

    不过，有什么地方不对。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感觉不到自己报上性命的时侯那个村庄里面的人们所表现出来的怨恨。

    疑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剑刃即将滑过自己的脖子，脑袋会被砍下——就在希帕缇卡闭上眼睛的时侯，突然听到了一声闷响。可是，不觉得疼痛。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之后，发现眼前的男人正瞠目结舌的站立着。一把剑穿过了他的胸口，血液随着剑刃不住向外流淌。

    露出来剑刃渐渐被抽回。突然，从男人的口中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然后他就翻着白眼倒了下去。因为是向着自己这边扑倒，希帕缇卡抱着艾伦闪到了一边，然后，再一次看着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手提着被鲜血染红的长剑的西奥博尔德。脸和衣服上也布满了鲜血，不知是不是因为来回奔跑寻找的缘故，双肩剧烈的起伏着。让人联想到茂密森林的墨绿色眼睛捕捉到希帕缇卡的身影之后，仿佛有那么一瞬间，松了口气似的柔和下来。

    「没事吧。」

    一如往常，缺乏感情的声音。沾满鲜血的身形就好像从恶梦当中走出来的亡灵一样。然而，却不觉得害怕。

    被他救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意识也飘到了远方。

    不过，从头上传来的一阵异样声响把飘向远方的意识又拉了回来。不寒而栗的预感让希帕缇卡抬头仰望——结果她看到了坍塌的屋顶。

    支撑着屋顶的横梁落了下来，艾伦正站在横梁的下方。

    希帕缇卡不假思索的把艾伦推开。在她的头顶上，原本覆盖在屋顶上的木板和尘埃接连落下。

    「艾玛波拉！」

    西奥博尔德发出了叫喊。可是，飞扬的尘土让希帕缇卡没法开口回应。而且，身子也动不了。等到尘埃落定，她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落下的横梁，刺穿了破败不堪的地板插进了泥土里，同时，也在希帕缇卡的双手之中。

    伸手把艾伦推开的时侯，横梁正好落在束缚着双腕的锁链和双手形成的怀抱之中。试着扯了扯锁链，除了发出清脆的声响之外，锁链和横梁都一动不动。

    为什么屋顶会崩塌呢，这么想着，希帕缇卡再一次抬起了头，这次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是摇晃着的火焰。

    看样子，不断蔓延的火势已经波及到了这边。

    希帕缇卡焦急的用力拉扯着锁链，可是，无论如何尝试，除了增加手腕上的伤痕之外，一无所获。

    「波拉，波拉！」

    艾伦哭泣着抱住了希帕缇卡的身子。虽然刚才非常用力的把她推开，不过看起来并无大碍。确认到艾伦没有受伤之后，希帕缇卡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松了一口气。

    西奥博尔德跨过地面上的瓦砾和倒下的男人尸体走了过来。支撑起希帕提卡的身体让她站了起来，然后拉了拉地上的锁链。

    看样子如果能把锁链绕过折断的横梁顶端，就能把希帕缇卡救出来，不过长度不够，挂不上去。西奥博尔德看透了这一点，于是改而尝试把横梁从地里面拔出来。可惜，就算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横梁也还是纹丝不动。

    「没办法了，用钥匙……」

    这么说着，西奥博尔德把手伸向腰间——脸刷的变绿了。脱下外套，翻出口袋，原本应该在哪里的荷包不见了。

    就算是希帕缇卡，看到他的表情也能大致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手铐的钥匙放在了荷包里面。然后，现在，这个荷包不见了……

    双手环抱着直立的横梁，希帕缇卡看着西奥博尔德。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西奥博尔德如此惊慌失措的表情。从始至终，他的脸上一直都挂着轻蔑的神情，如此罕见的表情让希帕缇卡产生了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想法。

    「钥匙，不见了呢……」

    希帕缇卡的话语并不是为了责备他，而是为了确认眼前的事实。如果不能够离开这里，也就意味着等会儿会被烧死。西奥博尔德非常不甘心似的咬了咬嘴唇——然后迅速穿上外套跑出了房子。

    被抛弃了呢，希帕缇卡绝望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说是使命，但是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宝贵吧。就算会违背王兄的命令，但只要还活着就总能想到办法。他不可能选择在这里和希帕缇卡一起被烧死的道路。就好像当初抛弃艾伦一样，此刻他又将希帕缇卡抛弃了。

    「艾伦……」

    希帕缇卡呼喊着抱着自己腰部的孩子。艾伦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她已经知道希帕缇卡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了。尽管如此，希帕缇卡还是开口说道。

    「艾伦，快出去。这里很危险的……」

    「不要！」

    艾伦紧紧地抓着希帕缇卡的衣服，不停的摇着头。相比因为第一次的任性而感到的喜悦，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听话更让希帕缇卡烦恼。

    「听话，艾伦是个乖孩子，到外面……」

    尽量不表现出焦急的情绪，温柔的劝说艾伦的时侯，屋顶上的木板再一次噼噼啪啪的掉了下来，扬起了一片尘埃。不只如此，火焰的碎屑也掉了下来。吸入了漂浮着的烟尘之后，喉咙火辣辣的刺痛。眼睛被烟熏出了眼泪。不住的咳嗽，就连声音也快要发布出来。尽管如此，希帕缇卡还是挤出了声音。

    「艾伦……快逃……」

    然后，她的意识就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跑到外面来的西奥博尔德收剑回鞘，跳上了在水井旁等待着主人归来的马儿背上。

    这是刚才杀死的男人的坐骑。果然，是王家的马。西奥博尔德记得这经历过锻炼的身体和明亮有光泽的毛发。

    在马奔跑着的时侯，拼命搜索着记忆。

    希帕缇卡离开自己之后，曾经撞到过一个农夫，两人一起摔倒了。那个人的脸长什么样来着？

    那个农夫并不是因为匆忙逃窜才撞倒了自己。他早就瞄准自己怀里的钱包了。然后在撞上自己的时侯用小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切断了系着荷包的绳子。

    这是个抢劫旅人的村庄。在骚乱之中乘乱下手对他们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被人完全摆了一道的后悔和耻辱感让他紧紧咬着嘴唇。

    村人们正朝着在村庄中央最高大的建筑物跑去。屋顶上有一枚刻着抱着月亮的龙的纹章。那里是礼拜堂。

    在绝大多数的村庄当中，礼拜堂都是唯一的石造建筑，那里既是祈祷的场所同时也是避难的场所。那么，小偷或许也在那里。就算不记得他的脸长什么样子，只要抓住村子里的女人或者小孩威胁一下就好了。像这样的小村庄虽然对于外来者非常的排斥，但村里人都是自己人。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驱赶着马儿靠近礼拜堂。听到马蹄声的村民们急忙关上了礼拜堂的大门。没能逃进去的人们则转换了方向，开始朝着森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避难处跑去。

    为了和小偷进行交换，必须要抓住村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够打开紧闭着的礼拜堂大门。

    西奥博尔德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位正打算带着家养的山羊往山上逃去的老婆婆身上。上了年纪的人就算抵抗也能很容易的将其制服。

    掉转马头，追赶老婆婆。可是，从礼拜堂的后面出现的骑兵阻挡了前进的道路。

    那是袭击村庄的三名骑兵中，剩下的两个。一个人的肩膀上扛着弓箭，另一个人单手拿着战斧。

    「给我让开。你们是听从谁的命令袭击这个村庄的。以月神的名义起誓，说出事实的真相。」

    拔出剑，西奥博尔德高声说道。突然，假扮成侵略者的骑兵们非常愉快的相视而笑，然后手握战斧的骑兵说道。

    「我们是奉一位你非常熟悉的大人的命令来的。」

    果然，是拉德。

    用几乎嚼碎的力量闭合着臼齿。可是只派了三名骑兵就想要了自己的性命，还真是被小看了。

    虽然西奥博尔德从来没有上战场的经历，但是他每天的生活同战斗无异，不知道什么时侯就会有人想要致自己于死地，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剑术和马术都有认真的学习，如果是在马背上进行比试，就算一次面对十个对手，西奥博尔德也有不会输掉的自信。

    可是，比试中取得这种成绩，在拉德眼里那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程度吧。而且，现在在西奥博尔德的身边还有个拖后腿的希帕缇卡在，这点拉德也是很清楚地。他可不是那种为了一个西奥博尔德就会派出大军，结果让刚刚平定下来的奥库托斯领主们产生不必要的不安的男人。

    骑在马上手握着剑，寻找着对手的空隙。忽然，弓骑兵似乎是想要扰乱西奥博尔德内心，用讽刺的口吻说道。

    「你刚才问了我们为什么要袭击这个村庄呢。可是，你不也是一样吗，你刚才追在一个虚弱的老婆婆身后的样子我们可是看的一清二楚的呢。」

    「这个村子里面的某个人偷了我的东西。所以我正在寻找那个人，然后给予他处罚。村庄里面出现罪犯那就是整个村庄的罪恶，所有人都有责任。」

    说话间，老婆婆早已经跟着没能来得及躲进礼拜堂的村人们逃进了山中，周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回答这种问题了。是分秒必争的事态。如果不立刻找回钥匙，希帕缇卡就会被烧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焦虑出现在了脸上的缘故，弓骑兵非常利落的把搭在弓弦上的弓箭射了出来。西奥博尔德在心中暗骂着，调转马头想要离开这块地方。同时把从身后射来的弓箭一支一支的击落，最后逃进了在礼拜堂后面民宅非常密集的区域。

    不依靠民宅的遮蔽隐藏起来的话，弓箭会显得非常的麻烦——

    就在他思考着应该如何应对的时侯，马儿正好绕过了两栋房屋之间非常狭窄的拐角。然而，下一个瞬间，脑袋中描绘出来的策略就被击得粉碎。

    在他眼前的，是一栋家畜小屋的死胡同。

    「喂，看看那个。」

    用战斧指示着前方，赫克托对在自己后身的鲁兹说道。鲁兹放下手中拉开的弓弦，看着他指示的方向。

    在民宅的阴影处，有一束好似毛发的东西。那是马的尾巴。覆盖在马屁股上的灰色布料，是原本骑在马身上的年轻人穿着的羽织外套。用眼睛确认之后，鲁兹开心的笑了。

    「你这是想要躲起来吗，西奥博尔德殿下。」

    说到底只不过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年轻王子。虽说为了躲开弓箭逃进建筑物很密集的居民区去是不错，可这种藏身办法实在是太蠢了。

    「那匹马，是伊万的马。杀了他之后夺走的吗。」

    王子骑着的是另一个同伴的马。在鼻子上有着细长白斑的褐鬃马。马具也跟之前一样，应该是不会有错了。而且，在王子的衣服上面还有着伊万的血迹。

    赫克托覆盖在胡须下面的嘴角开心的翘了起来。

    不仅仅在马上比试中取得了优秀的成绩，使剑的手法也不赖啊。有意思。

    可是，比试说到底只不过是庆典中的余兴而已。伊万也是，肯定是因为对手的年轻而大意轻敌，结果被人钻了空子。

    就让我来告诉你只玩过战争游戏的小孩子和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战士之间的差距吧。

    「我先去。」

    赫克托这么说道，鲁兹便点了点头，把马稍微往后拉了几步，重新张弓搭箭。如果王子从隐藏处逃了出来，那么就瞄准他射箭。

    和鲁兹交换了一下视线之后，赫克托用力的踢了一下马肚子。马朝着民宅之间的狭缝冲了过去，就在转过拐角的同时，赫克托嚎叫着举起战斧劈下。

    灰色的外套变成了碎片，切过肉体时特有的感触通过斧柄传递到手上，赫克托狞笑起来。

    可是，他立刻就发现了问题。从隐藏着的马背上滑落的身体显得过分的白了。

    掉在地面上的是山羊的尸体。除了被战斧撕裂的伤口之外，在喉咙上还有一道非常夸张的口子，那才是致命伤。

    王子把自己的外套套在了山羊的尸体之上。再仔细一看，眼前是一个死胡同。左右都是民宅的墙壁，正前方是一座家畜小屋，大门正敞开着。

    把家畜小屋里面的山羊杀死之后拉了出来，放在了马背上，作为自己的替身。

    那么王子在哪里呢？

    难道说！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侯，传来了鲁兹的惨叫声。

    赫克托急忙调转马头，重新回到外面，只看到鲁兹的马儿嘶叫着跑向了远方。

    「怎么回事！？」

    出现在赫克托眼中的是倒在了血泊之中的鲁兹的身影。王子从他的身体里面拔出了长剑，站在了鲁兹的尸体旁。

    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居然被他抢占了先机？赫克托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突然，在视线的一隅，几丝尘埃从屋顶落下。

    看样子，王子在设置好山羊的诱饵之后，就爬上了屋顶观察着情况。然后等到赫克托进入了死胡同，离开了鲁兹之后，就首先解决了棘手的弓箭手。

    可是，真正让人惊讶的是那道伤口。从鲁兹的肩膀斜着延伸到腰部的巨大伤口。着地之后还想要砍出这种伤痕是不可能的。大概，是从屋顶跳下来的时侯直接劈斩的吧。然后因为从上方受到了攻击，马匹也受惊逃跑了。

    伊万那家伙大意了。明知这一点的自己也同样大意了，赫克托终于发现到自己也因为这个王子的年轻而藐视了他。

    就算鲁兹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全身，他依然是面不改色的平静模样。黑发随风摇摆，深邃的墨绿色双眸中散发出冷酷的光芒。

    毫无疑问，这是身处战场的战士才会有的眼神。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手持战斧的骑兵用看到了恶魔一般的眼神俯视着西奥博尔德。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西奥博尔德使用了什么异术或者他其实有着怪物一般的强大实力。纯粹是因为对方小看了自己。然后才让西奥博尔德找到了机会，仅此而已。

    手持战斧的骑兵似乎已经领悟到了这一点。表情变得非常严峻，紧紧地握住了战斧。

    骑兵挥舞着战斧，驱赶着马儿，朝西奥博尔德冲过来。西奥博尔德作势迎击。

    骑兵从西奥博尔德身侧掠过，闪开了近在咫尺的战斧攻击之后，西奥博尔德猫着腰向前跃出，在地面上滚了一圈，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双方都没有受伤，不过，手感告诉自己，确实击中了对方。

    第一击没有命中目标，正在查看着第二击打在了什么位置的骑兵脸色突然发生了改变。他发现了问题。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马儿发出了痛苦的嘶叫，躺倒在地。从马鞍上被甩下的男人一个受身，很快站了起来。

    倒下的马儿急促的呼吸着，扬起了一片尘土。被西奥博尔德的长剑划破的右腿正泊泊的向外冒着鲜血。纂了纂手里的战斧，男人在心中狠狠的骂道。

    这样一来双方的状况就相同了。各自握着手里的武器，凝视对方。

    首先行动起来的是手持战斧的男人。瞄准了西奥博尔德天灵盖，以开山之势挥下了斧子。西奥博尔德侧着身子向前跃出，躲开了这一击，来到了男人的背后。然后，朝着大露空门的男人背部刺出长剑。

    可是，男人迅速的转过身来用战斧挡下了这一击，更以力量把长剑压向西奥博尔德的身体。承受不住的西奥博尔德急忙后退。

    速度上不分伯仲。臂力上则是完全的劣势。不过，肯定会有机会。像这种面对简单的陷阱依然会上钩的对手就更不用说了。

    不要着急，西奥博尔德在心中默默对自己念道。一旦着急，只会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缝隙。

    凝神注视着对方的视线，寻找着对方下一步动作的蛛丝马迹——就在这时，左手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反射性的望向自己的手臂。一根细细的木棍刺穿了自己的上臂。

    是弓箭。与此同时，迅速的向背后望去。刚才从屋顶上跳下斩杀的骑兵，正趴在地上拉着弓弦。满是鲜血的脸庞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和西奥博尔德四目相对之后，头颅又一次埋到了泥土之中——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被摆了一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侯，剧烈的疼痛感传遍全身。不过，现在根本没有呻吟的空闲。瞄准了自己背过身去查看状况这个空隙的男人已经挥起了斧子攻了过来。

    强忍着疼痛，左脚向前跨出一步，用剑柄接下了这一击。握着宝石的鹰爪发出了刺耳的悲鸣。

    并不用力阻挡战斧的冲势，反而利用其惯性，让自己侧向弹出。然后以右脚为轴转体一周半——以对手的臂力加上离心力的作用，把长剑刺入对方背后的侧腹处。

    伤口深达脊椎，西奥博尔德缓缓抽出长剑。用伏到在地的男人的衣服擦拭掉剑身上的血迹，收剑回鞘。

    然后把死者身上衣服的袖子撕了下来——紧紧扎住伤口上方的手臂，进行紧急的止血处理。之后把手伸向了弓箭，无视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伴随着一声惨叫，一口气从肌肉当中抽出了弓箭。

    必须快点找回钥匙。

    可是，就算是想要抓住人质进行交换。村民们也几乎已经全都逃走了。也没时间等待待在礼拜堂里面的人们走出来。而且，这只手臂只会让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以全村人作为对手。

    进入焦急万分的西奥博尔德视线当中的，是落在死者手边的战斧。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西奥博尔德拿起战斧，走向死胡同。

    马还在那里。沾满了山羊血的马鞍非常湿滑，不过此刻不是关注这种问题的时侯。强忍着疼痛，操纵着缰绳沿原路返回。

    在无人的村庄当中急速狂奔，再快一些，再快一些，配合着心中的呐喊，不断加重鞭策的力量。

    目的地的上空飘荡着一股浓烟。民宅的构造基本相同，正当西奥博尔德因为可能搞错路而焦急万分的时侯，突然发现了记忆中的水井。

    火焰，已经吞噬了整个屋顶。来迟了，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不，还没有。还没有彻底烧毁。

    西奥博尔德翻身下马。然后跑到水井边，打上一桶水，从头顶浇下。

    用浸湿了的袖口捂着嘴巴，冲入了不断向外喷着火舌的房门。

    在火焰和烟雾之中，希帕缇卡依然怀抱着横梁瘫软在地上。艾伦也同样抱着希帕缇卡，一动不动。贯穿了地板深陷进泥土的横梁上半部分已经开始燃烧了。

    灼人的热浪瞬间就把衣服和头发上的水气蒸发干净。吸进烟尘的话转眼之间就会窒息。

    西奥博尔德屏住了呼吸举起战斧。然后，精准的瞄准一点将战斧从头顶挥下。

    铿的一声，金属碎裂了。束缚着希帕缇卡双手的锁链，丁字形的中点被破坏了。

    失去了支撑的希帕缇卡向一侧倒去，西奥博尔德放下手中的战斧，把她支撑起来。

    可是，正当他准备帮希帕缇卡站起来的时侯，她却突然失去了平衡又倒了下去。西奥博尔德探头查看情况，发现希帕缇卡正软软的握着倒在地上的艾伦的手。

    「回来……别走……」

    希帕缇卡的嘴唇贴在自己的耳边，说着迷糊不清的梦话。

    西奥博尔德用力拍了拍希帕缇卡的手臂，让她松开了艾伦的手。然后担起希帕缇卡——用另一只手把艾伦夹在腋下，跑出了房子。

    木头嘎吱嘎吱的作响。伴随着这股声音逃出房间的瞬间，支撑着土墙的柱子开始倾斜，然后火焰的碎屑扬至空中，民宅彻底的倒塌了。一股炙热的冲击波从身后传来，西奥博尔德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被甩出去的希帕缇卡因为这样一股冲击睁开了眼睛。痛苦的咳嗽着，她迷茫的环视着四周。

    「……你、救了我……？」

    看着已经彻底成为一片燃烧着的废墟的民宅，希帕缇卡惊呆了。然后慌张的抱住艾伦——发觉束缚着自己双手的锁链已经断开了之后，她愈发的吃惊了。

    「为什么……」

    她提心吊胆的抬头观察西奥博尔德表情。不过，现在可没有进行状况解说的空闲。如果躲藏在礼拜堂中的村民们跑了出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对他们来说外人全都是敌人。完全有可能把西奥博尔德看成是那些骑兵的同伙，进行报复。

    看了看周围的情况，马已经不见了。似乎是因为民宅倒塌产生的巨大声响和扬起的火焰灰烬而受惊逃跑了。虽说也有忘记把马拴上的后悔，但眼下每分每秒都很宝贵，没有可以浪费在这种情感上的时间。

    「走了，这里很危险。」

    说着，西奥博尔德催促着希帕缇卡和艾伦出发。虽然脚步依然摇摇晃晃，但她们还是依靠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

    以飞舞的火花为背景，三人朝着远处的青山前进。

第一卷 004 改悟之祥

    目光迷离，脚步沉重。

    尽管如此，西奥博尔德被一股强烈的想要尽快进入深山的冲动驱使着，尽可能的加快脚步。躲藏在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隐蔽场所，这是受了伤的被追击者的心理呢，还是动物的本能呢。

    不过，因为太过着急，都没怎么注意周围的情况。在阳光被高大的树木遮蔽了的昏暗森林之中，为了赶上西奥博尔德的速度而不得不小跑着前进的希帕缇卡一脚踩在了洼地之中，摔了一跤。牵着她的手的艾伦也受到了牵连，一起倒了下去。

    没有了锁链，很难掌握相互之间的距离感。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落下那二人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前头去。

    希帕缇卡和艾伦都已经气喘吁吁了。西奥博尔德的情况也差不多，所以，他不打算强行的将两人拉起来。

    「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嗯……」

    希帕缇卡虚弱的点了点头，回答道。

    其实，真正需要休息的是西奥博尔德也说不定。明明就在根本没有道路的山林之中急速穿行，身体却还是一点都不觉得温暖，甚至有些发寒的感觉。

    希帕缇卡轻轻拍掉因为摔跤而沾在艾伦衣服上的泥土。可是，这么一来不仅没有让衣服变得干净，反而更加脏了。因为，她的脸和手脚都在火场上熏上了一层厚厚的煤灰。

    希帕缇卡那一头漂亮的金发，也因为沾上了煤灰而出现了斑点状的花纹。

    直到此时，西奥博尔德才发现把她的脸染脏的污渍不仅仅是黑色的煤灰。左脸上像一条细线一样不住流下的是赤黑色的血液。再仔细一看，额头上似乎有着被刃物割伤的痕迹。

    被剧烈的疲劳感侵袭着，西奥博尔德的意识有些模糊，他无意识的把手伸向了希帕缇卡。

    突然之间，原本正用手指替艾伦拭去脸上煤灰的希帕缇卡剧烈的颤抖着缩起了身子。死死的闭上了眼睛，抬起双手护住了头部。

    就好像正受到蜜蜂的攻击一样。对于她这样一种出乎自己意料的过度的反射性动作，西奥博尔德非常吃惊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提问都做不到，一动不动的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希帕缇卡颤颤悠悠的睁开了眼睛，从双手之间的缝隙向西奥博尔德投来了恐惧的视线。悬挂在手腕上的锁链残骸，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看到这股眼神，西奥博尔德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殴打。对于西奥博尔德伸向自己面部的手，反射性的感到害怕。

    西奥博尔德注视着被拒绝了的自己的手。手掌中，掌掴希帕缇卡时的感触又一次苏醒。同时，在自己的胸中，产生了一股心如刀绞的疼痛感。西奥博尔德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感到疼痛。

    看着对着自己的手掌发呆的西奥博尔德，希帕缇卡的脸上浮现出吃惊的表情。原来并不是想要打自己，她放下了双手，原本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了。

    「那个……什么事？」

    听到纳闷语气的提问之后，西奥博尔德从沉思之中惊醒。看着希帕缇卡的脸，反思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不，没什么……」

    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挪开了视线。可是移动了视线之后，却不可思议的和正眨着眼睛的艾伦四目相对。不知何故，被淡褐色的眼瞳注视着，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害羞情绪，最终还是坦白了。

    「……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口。」

    说完，西奥博尔德因为自己的诡异想法而感到混乱。既然不是无法用自己的双脚行走的重伤，希帕缇卡受了什么伤跟自己根本就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似乎没有察觉到西奥博尔德正因为把握不住自己的感情而感到困惑，希帕缇卡用指尖摸了摸额头处的伤口。一阵刺痛感传递开来，她皱了皱眉头。

    「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被剑尖划破了。不过，没关系的，只要不去碰伤口，就不怎么痛。」

    出现在头上的伤痕，虽然程度并不是很严重，但是出血量不小，结果看上去就像是很骇人的伤口了。

    希帕缇卡用手缕了缕头发，把伤口遮挡住。

    看上去夸张，但其实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口。可是，西奥博尔德为了探明自己内心产生的这种不可思议感情的真相，再一次把手伸向了希帕缇卡的额头。

    这次她没有避开，也没有用双手保护头部，只是身体稍稍有些僵硬。虽然被煤灰染成了斑点状，但头发的感触依然很滑顺。拨开发丝，确认到伤口的确很浅之后，西奥博尔德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因为轻伤的缘故。而是因为她让自己触摸了头发。

    他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为了这种事情感到安心？

    干脆不去搞明白这种混乱究竟来自何处，西奥博尔德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假装成正在确认伤口状况的样子。

    「没错。这样的话，就算放着不管……」

    应该也没关系。虽然是打算这么说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身体就好像失去了体重一样变得轻飘飘的，双眼一黑，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丝声响是希帕缇卡在耳边的惊叫。

    不过，很快就重新恢复了意识。回过神来，西奥博尔德发现自己好像拥抱着希帕缇卡一样倒在她的怀里。

    「不、不要，干什么……！？」

    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希帕缇卡试图将西奥博尔德从自己的身上推开。可是，她在看到了自己的手心之后一下子惊呆了。

    「这血，不是战斗中沾在身上的……！？你的伤势才更严重啊！这是怎么回事……！」

    希帕缇卡握住了西奥博尔德左手，在她的指缝之间，血液正不停的从伤口当中涌出。原本缠在伤口上的布条，似乎是在行走的过程当中松掉了。之所以会觉得头晕目眩，身体发寒，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我自己疏忽了……」

    说着，西奥博尔德强撑着沉重的身体重新站立起来。可是，他立刻又被一阵晕眩袭击，踉跄着晃了几下。没办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背靠在了一旁的大树上。然后，瘫软的滑了下去。

    「西奥，西奥，怎么了？」

    不安的皱着眉头的艾伦摇晃着她的小手。在她的身边，希帕缇卡手足无措。

    「啊，怎么会这样……我，我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希帕缇卡突然失声。然后看着垂在自己手腕下锁链的残骸。

    束缚着自己的锁链，还有监视着自己的人都没有了。她发现了这一点。

    希帕缇卡沉默的注视着西奥博尔德。虽说西奥博尔德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他还是能猜想得到希帕缇卡下一步的行动。果不其然，希帕缇卡慢慢地朝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过身去跑开了。

    果然，逃跑了吗。

    这是毫无疑问的，毕竟西奥博尔德的使命就是把她推下谷底杀死。

    「西奥，没事吗？」

    被留下的艾伦，握着西奥博尔德下垂着的手。艾伦的手心非常温暖，甚至有些发烫。

    不，不对。这是因为西奥博尔德的手太冷了。是因为失血太多而发冷。如果没有艾伦手心传过来的温暖，西奥博尔德大概已经输给了寒冷而失去意识，现在，他总算还能保有自我。

    过去，曾经也有过这种温暖的感觉。那是在什么时侯，谁给予自己的温暖呢。

    啊，对了，那是在小时候。守护在染上了风寒的自己身边的母亲——还有，洛莎丽。

    不要靠近，不然会被传染的，拒绝了西奥博尔德的母亲和侍女们的提醒，洛莎丽一直守护在西奥博尔德的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因为发烧，明明应该是西奥博尔德的手心更热，但洛莎丽的手心还是让他觉得温暖。

    西奥哥哥大人，他回忆起洛莎丽曾经这样呼唤着自己。直到西奥博尔德退烧为止，年幼的洛莎丽一直都握着自己的手，不停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一定要回去。

    一定要回到洛莎丽的身边去。

    决不能让她为了艾赛维纳的繁荣而牺牲。决不能让她成为拉德的棋子。嫁给素未蒙面的男人，一旦两国之间发生了争端就成为要挟本国的人质，洛莎丽不应该拥有这样的未来。

    至今为止，一直都是洛莎丽在保护着西奥博尔德。所以，西奥博尔德想要守护洛莎丽的未来。小时候，她曾经带着天真的笑脸说过，等到长大了之后要成为西奥哥哥大人的新娘子，怎么能把这样的她交给会把她当作交易物品来看待的男人。等到能够不考虑利害得失，安于朴素而又平稳的生活，真正爱着洛莎丽的人物只出现之后，再把妹妹交给他。这才是西奥博尔德想要献给她的未来。

    可是，就连别人的声音也都快听不见了。意识不断远去，每当闭上眼睛的时侯都会被艾伦摇醒。就算这样反应也渐渐消失，已经搞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缘故，眼前出现了洛莎丽的幻影。随风轻轻摆动的亚麻色头发，还有如同夏日天空一般湛蓝的眼瞳——突然，转变成了紫丁香花的颜色。

    发色也转变成了被煤灰弄脏的金发。在意识到这个人是谁之前，冰冷的水珠滴在了自己的脸上，一片雾霭的视界变得清晰起来。

    「……艾玛波拉……？」

    用喘息似的声音，西奥博尔德呼唤着这个名字。

    一开始以为是幻觉，不过不是。她的确在那里。呼吸因为奔跑而显得急促，跪在西奥博尔德的身边。

    滴在脸上的水珠是从她握在手里的头巾中挤出来的。希帕缇卡紧紧地握着头巾，将水分从布料当中拧出。滴落的水珠濡湿了微微张开的西奥博尔德的嘴唇，润湿了他的喉咙。

    之后希帕缇卡用湿润的头巾拭去了沾在西奥博尔德脸上的血迹和煤灰。受到寒冷的刺激，西奥博尔德的意识清晰起来。

    「为什么，会回来……？」

    「在前面找到了一条河流，再往前走一点还有一道瀑布。」

    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她继续道。

    「在瀑布之上有一座小桥。桥的对面有一栋房子。屋顶下面有刻着月亮和龙的纹章。一定是隐修士居住的地方。」

    在以信仰为道路的修道士之中，有一部分人被称为隐修士。他们是仿照着远离大陆居住在月亮之上的神明，远离人烟独自生活在靠近神明的地方的人们。他们往往在深山老林或者无人的海岸建造一栋简陋的小屋，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同时从不间断的进行每天的祈祷。

    正因为如此，隐修士们多少都掌握着一些治疗的心得。西奥博尔德明白了希帕缇卡话中的含义。

    小心注意着不去接触到受伤的左手，希帕缇卡把西奥博尔德的右手绕过自己的肩膀，支撑着他站起来。

    「艾伦，跟着我。」

    说着，希帕缇卡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走了起来。艾伦听话的点了点头，跟在她的身后，把刚才用来擦拭西奥博尔德脸上血迹和煤灰而弄脏的头巾抱在怀里。

    把低矮灌木的枝叶踩在脚下，希帕缇卡朝着森林的深处前进。西奥博尔德几乎是几乎是被拉扯着，艰难的挪动着脚步。

    越是深入森林，道路也就越是难走。实际上已经不能说是道路了。身边全是长满了青苔的高大树木，脚下则爬满了弯曲蔓延的藤蔓。仿佛织物一般茂密的灌木树枝撕碎了衣物，就连皮肤上也出现了不少浅浅的伤痕。

    希帕缇卡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声。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水声。

    希帕缇卡用肩膀拨开遮挡着视线的枝叶之后，一股明亮的光线刺痛了西奥博尔德眼睛。那是缓缓流过的清澈河水反射过来的太阳光。

    河底的颜色非常深邃，看样子河水不浅。虽然河水的流速并不是那么快，手臂受伤的情况下实在是难以游过宽阔的河面。

    突然，希帕缇卡沿着河边走了起来。她的目标是上游。沉重的拍击声浅浅变响，仿佛白色大柱的瀑布出现在眼前。

    从瀑布上飞泄而下的水花在瀑布潭底飞溅成白色的雾气。距离潭底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河面略显狭窄，一座简朴的木桥横跨在河面之上。没有扶手，是把几根圆木绑在一起做成的简易桥梁。然后在桥的另一头，可以隐约看到一栋木制小屋隐藏在树林之中。

    慢慢地走上这摇摇欲坠的桥梁。叽，木桥发出了痛苦的哀鸣。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裂，坠入河中。抱着这样的不安，希帕缇卡支撑着西奥博尔德，艰难的在嘎吱作响的木桥上前进。艾伦则紧紧跟在他们的背后。

    度过桥梁，踏上对岸的土地之后，希帕缇卡一瞬之间脱力，差点倒下，不过她还是向前踏出一步，强撑着西奥博尔德。不知道一直支撑着两个人体重的双脚是不是已经倒了极限，膝盖不停的颤抖着。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希帕缇卡和西奥博尔德终于来到了小屋门前，让西奥博尔德坐在那里，希帕缇卡拍打着小屋的木门。

    「请问，有人在么！隐修士先生！有没有人在家！？我的同伴受伤了，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反而是仅仅合在一起的两块门板因为受到了冲击，微微向内打开。

    希帕缇卡伸手推了推木门，吱，伴随着这样的声音，阳光射入了木屋之中。

    「啊，怎么会……」

    绝望的声音从希帕缇卡的唇边漏出。

    小屋里面没有人影。而且一眼就能看出这并不是因为屋主外出的缘故。水缸和小小的祭台之上已经布满了蜘蛛网。

    这间小屋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不过从生活道具还保存完好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原本居住在这个靠近神明的地方的人在附近的森林里遭遇不测死去了吧。西奥博尔德望着在一旁流过的河水，在心中暗忖道。

    这间小屋应该是原本居住在这里的隐修士一个人建造的。墙壁是由混杂着小石头和树根的泥土砌成，连窗户都没有，盖上几根树枝就算是个屋顶了，实在是非常的朴素。就算两扇木门的大小都合不拢。

    在房门之上，钉着一块雕刻有月亮和龙的纹章的木板。希帕缇卡跪下双膝，双手合十，抬头仰望着纹章，祈祷道。

    「居住在月亮之上的神明啊……请您救助这位弱者吧。请您不吝月之磷光。展现您救助的神迹吧……」

    虽然希帕缇卡虔诚的祈求着神明，但是就算她这么做，也不会有任何的奇迹发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搬走了的隐修士并没有回来。西奥博尔德爬着进入了小屋。

    在直接用泥土作为地板的屋内，有一个放置着月亮型银盘的祭坛，水缸，然后就是长方形的大箱子，别无他物。在房间的一隅有一堆树叶和细枝叠起来的堆积物。那里就是床了吧。

    不出意料，房间里面还有几件衣服，木制器皿，陶杯，木条编织成的箩筐。

    西奥博尔德的目的就是寻找某样东西。远离人烟一个人独自生活，同时又要保证穿着衣服，有一件道具是必不可少的。

    在昏暗的室内，意识也非常的朦胧。可即便如此，西奥博尔德依然凝神在柜子中寻找着什么。然后，他的手触摸到了一个小型的木箱子。

    单手可握的大小。打开盖子之后，确认了一下里面道具是否齐全。

    「怎么了？你要做什么？」

    跟着西奥博尔德进入小屋的希帕缇卡怯生生的问道。艾伦紧紧的贴在她的腿边。似乎非常害怕满脸鲜血，一头钻入棺材一般的柜子当中寻找什么东西的西奥博尔德的样子。

    「艾玛波拉，这个……」

    西奥博尔德把找到的小盒子递给了希帕缇卡。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用还悬挂着锁链的双手接了下来。

    「……裁缝道具？」

    打开了盖子之后，希帕缇卡诧异的自言自语道。

    放在小盒子里面的道具包括针，丝线，蹄铁型的钳子这样一些裁缝道具。既然是远离人烟独自生活，衣服破了的话就只能依靠自己来修补。存放在柜子里面的衣服上面也大多都有打了补丁的痕迹。

    用完全不知所谓的表情，希帕缇卡歪着头看着西奥博尔德，于是西奥博尔德解释道。

    「用这个，缝伤口。」

    没有回应。

    不，其实嘴巴已经张开了，只是没有任何声音出现而已。希帕缇卡来回的看着手中的小盒子和西奥博尔德脸，最后，面部抽筋似的说道。

    「你、你在说什么……？缝伤口？我来？」

    「没错。」

    「不可能！」

    这次的回答倒是很直接。虽然西奥博尔德也很希望这是一个低级的玩笑，很可惜，这是事实。

    「伤口的位置很不巧，我没办法自己缝。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让艾伦来做。」

    这么说着，伸出右手仿佛是要把小盒子拿回去。

    西奥博尔德自己也很清楚，这事艾伦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说服她的办法了。果然，希帕缇卡一下子把小盒子紧紧的藏在胸口，不希望被他人夺走似的守护着。

    「不行，这不行。怎么能让艾伦做这种事……我明白了。我来做。」

    换上下定了决心的坚毅表情，希帕缇卡跪在西奥博尔德的脚边。可是，西奥博尔德制止了她。

    「把艾伦……把艾伦带到外面去，靠近瀑布的地方就好了。」

    说完，希帕缇卡恍然大悟似的转头看着艾伦。艾伦正用不安的表情看着两人的对话。

    「也对，来，跟我走吧。」

    把道具箱放在西奥博尔德的身边，希帕缇卡站了起来。然后牵起艾伦的小手。

    「波拉，去哪里？」

    「去外面哦。」

    「西奥呢？」

    「他……他说想要稍微休息一会儿。所以，稍微出去待一会儿让他安静一下。」

    「……嗯。」

    艾伦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用满怀担心的眼神瞥了西奥博尔德一眼。从她的这种眼神来看，为什么现在会来到这里，为什么自己会被带到小屋的外面去，这些问题她似乎都很清楚。

    带着艾伦，希帕缇卡走出了小屋。

    即使在这里都能很清晰的听到瀑布的声音，如果来到靠近瀑布的地方，那么就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希帕缇卡一个人回来了，正当她打算关上房门的时侯，似乎突然发现这么一来屋内就会变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了，于是开着房门坐到了西奥博尔德的身边。

    不过，她并没有拿起道具箱，反而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似的低下了头。

    「那个……衣服……我来帮你脱掉吧。不然没法办法下针了。」

    经她这么一说，西奥博尔德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心里光想着要缝上伤口，居然把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忘记了。

    试图解开腰上的饰带和纽扣。可是，左手的状况非常糟糕，没办法随心所欲的移动。于是，看不下去的希帕缇卡伸出手来。小心翼翼的解开系在腰上的剑带，放在一旁，接着把手指放在西奥博尔德的胸口。虽然低着头尽可能不看着前方，脸还是像火烧一样变得通红。

    虽然只是上半身，这应该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男性的裸体。而且，用自己的手替别人脱衣服，这应该是只在夫妻之间才被允许的行为。

    就好像大部分的贵妇人一样，她应该也是从身边的侍女那里学习到这些知识的。不过，大致能猜测到教授的知识到了哪一步。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方式隐藏起关键的部分，之后就要交给男方就好了，应该就是这种半调子的程度了。对女性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这方面的知识，实在是太过不知羞耻的举动。

    不过，在这之中，也有特别详细的教授的内容。那就是替男性脱衣和穿衣的顺序。出嫁之后，替丈夫脱衣穿衣都是妻子的使命，可不能什么都不会做，不知道。

    虽然手上的动作有些颤颤巍巍的，希帕缇卡还是按部就班的完成了任务，特别是脱剑带的方法完全正确，看样子自己并没有料错。可是，这原本是为了将来的丈夫所准备的知识。现在正实践着这种知识的她，会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呢。

    衣襟打开之后，露出了肌肤。希帕缇卡的脸色显得更红了。一边同回忆着夫妇之间私密行为的羞耻心战斗，一边小心翼翼的替西奥博尔德脱下因为被血液浸湿而贴在肌肤上的衣服。

    把脱下的衣服放在一边，希帕缇卡打开道具箱。把针和丝线从中取出，开始穿针。可是，颤抖的手没法让线通过那狭小的缝隙。

    与此同时，西奥博尔德弯下腰，把放在地上的希帕缇卡的头巾拿到手中，然后，开始向终于准备完毕的希帕缇卡说明整个过程。

    「把我的左手压在你的膝盖之下，用力固定住，让我动不了。每缝上一针就要打一个结。」

    「……知道了。」

    按照西奥博尔德的指示，希帕缇卡跪在了他的左手之上。为了避开伤口，而选择了小臂的位置。可是，不管她再怎么小心，终究还是将全身的体重压了上来，受到挤压的骨骼吱嘎作响。伴随着伤口的疼痛，剧烈的疼痛感袭击着西奥博尔德。

    希帕缇卡逐渐伸手靠近伤口，颤抖的双手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

    「要、要开始了。」

    希帕缇卡用含着哭腔的声音告知道。听到这句话的西奥博尔德把头巾咬在了嘴里。

    希帕缇卡急促的呼吸声彰显着她此刻极度紧张的心情。然后，仿佛潜水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咕……！」

    仿佛受了剜刑一般的痛疼传遍全身，一丝痛苦的呻吟从含着头巾的嘴角泄露出来。西奥博尔德的身体反射性的弹了起来。

    「别动！别乱动！」

    希帕缇卡的声音简直就是惨叫。压在左手上膝盖的力量几乎已经到了极限。骨头都快要断了。

    每缝上一针就打一个结。希帕缇卡指尖的震动随着针线传递给了西奥博尔德，这使得他更加疼痛。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着作业。

    缝针，自己对于这样一种行为的了解还真是一知半解。感受到的痛疼，简直就好把用炙热的钢钉打进伤口一样。回过神来，为了忍受疼痛而咬在嘴里的头巾已经滑落了。

    可是，希帕缇卡集中在自己手头的工作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不仅如此，为了压制住因为痛苦不受控制想要翻滚的西奥博尔德身体，下针的力道也远超必要。

    几乎能将屋顶掀掉的惨叫在小屋中不停的回响。

    可是，直泻而下的瀑布声盖过了一切，这样一股恐怖的惨叫没能传达到在潭底等待着一切结束的少女那里。

    这大概是唯一的救赎。

第一卷 005 水之少女

    对于阿内丝而言，她最大的不幸就是被国王一见钟情了。

    当时，艾赛维纳的国王已经有了正妃，不过他还是被来自乡间年轻姑娘的那种质朴的美丽所吸引，把阿内丝安排在了自己的身边，宠爱着。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成为阿内丝不幸的开端。

    产下了国王孩子的阿内丝得到了第二王妃的位置，但她同时也获得了正妃玛格丽特的不快与嫉妒。阿内丝生下的孩子是个男孩，很有可能成为同拉德竞争王位的对手。正妃对此感到恐惧，因此非常的讨厌阿内丝，想要以孤立她的方式来将她驱赶出去。

    尽管如此，阿内丝还是尽力的保护着儿子——西奥博尔德。就算是国王又有了新欢，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国王第三次爱上的女人产下的孩子是个女儿。国王非常的溺爱这个公主，或许是因为只要稍微对于两个儿子中的某一个另眼相看的话，非常要强的王后就会变的神经质起来，他对此感到厌倦了吧。既然是公主的话，也就不存在和谁竞争的问题了。如果被人问道自己最喜欢的孩子是哪一个，只要搬出洛莎丽的名号就不会引起任何的风波。所以对于国王来说，洛莎丽也是盾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玛格丽特依然纠缠不休的缘故，国王早早的就把长男拉德定为了嗣子。再加上那个时侯开始懂事的洛莎丽已经很粘西奥博尔德了，发觉到如果洛莎丽心情不好那么国王也会发怒的玛格丽特也不再那么直接的排挤阿内丝和西奥博尔德母子二人了。

    同西奥博尔德非常亲昵的洛莎丽，自然而然的也和阿内丝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洛莎丽的母亲因为自己的孩子受到国王的宠爱所以自信满满，对于阿内丝的事情是毫不在意。对她而言，阿内丝只不过是洛莎丽的一个侍女罢了。

    说起来，那个时候的西奥博尔德也还很年幼，相信着他人，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

    在拉德被立为嗣子之后，自觉自己同王位无缘的西奥博尔德便一头埋入了自己喜欢的学习之中。在马术和剑术方面却得好成绩的话会让母亲感到高兴。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多少也理解到了母亲在整个宫中的地位很是尴尬，所以希望母亲能够尽可能的多展现出笑颜。因此，不曾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

    等到长大了之后，想要去大陆留学。也曾有过如此期望的时侯。而母亲阿内丝的去世，让他放弃了这样一个理想。

    阿内丝，是从楼梯上摔死的。

    那一年西奥博尔德十岁。

    那的确是一场事故，有许多人都能证明，而且西奥博尔德也在现场。

    事故发生的地点是在从大屋到花园的那段楼梯上。西奥博尔德最先来到了院子里面，手里拿着刚刚才被母亲赐予的作为同年龄段剑术比赛优胜奖品的剑，正在挥舞着这柄剑确认着手感。他还记得作为剑的回礼送给母亲的生长在庭院中的紫罗兰的香气。

    就在那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了惨叫声——西奥博尔德急忙回头望去，进入他视野的是抱着洛莎丽倒在楼梯之下的母亲。

    原本谈笑风生照看着西奥博尔德的侍女们突然之间陷入了慌乱，在侍女们的尖叫声中，西奥博尔德第一个跑到母亲的身边，呼唤着母亲和洛莎丽的名字。

    血液从母亲的头部流出，她已经失去了意识。散乱开的黑发中，还插着西奥博尔德送给母亲的紫罗兰。

    洛莎丽安然无恙。可是，不知何故，洛莎丽用非常畏惧的眼神看着飞奔过来的西奥博尔德。

    发生什么了，西奥博尔德大叫着询问侍女们。

    他很快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阿内丝王妃为了保护洛莎丽公主摔下来了。

    阿内丝和洛莎丽正准备从屋子里面走出来一起看着西奥博尔德练剑。因为两人正在非常愉快的交谈中，因此跟着二人的侍女们就先来到了庭院里面。结果等到她们听到阿内丝的惨叫转过身去的时侯，正好看到阿内丝抱着洛莎丽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身子。

    被阿内丝抱在自己的怀里保护着，只受了膝盖上擦破一点皮的轻伤的洛莎丽用颤抖着的声音说着对不起。

    是阿内丝保护了一脚踏空了的洛莎丽。

    在昏睡了一晚之后，阿内丝终究还是没能挺过来，一命呜呼。

    尽管西奥博尔德非常悲痛，但母亲送给自己的剑是承认自己已经成熟了的标志，因此他咬紧牙关，不曾哭泣过。

    在葬礼结束之后，有一件事情让整理遗物的西奥博尔德觉得非常困扰。

    女性的珠宝饰品应该怎么处理呢。阿内丝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所以并没有太多的首饰，不过为了庆典或者祭祀活动，还是拥有一定限度的首饰。也正因为这样，平时她常常会被王后玛格丽特说成是老土，乡巴佬。可是，不施粉黛却依然拥有少女一般甜美笑容的母亲是西奥博尔德的骄傲，他不曾为此懊悔过。

    这些饰品，对于一介男儿的自己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此时，他想到了照顾阿内丝的侍女们。

    在贵族当中，因为主人去世而把遗物分给佣人们的情况并不少见。侍女们非常周到的照顾了阿内丝，而且对于西奥博尔德也很亲切。所以，他想把这些饰品作为母亲得到照顾的回礼赠送给她们。

    抱起品种并不丰富的饰品，西奥博尔德走向平日里很少靠近的佣人们居住的别馆。

    侍女们正在别馆前的庭院里面，一边大声的笑着一边交谈。在主人的面前非常娴静的她们，居然会在远离别人视线的地方用这种无品的语气来交谈，这一点就足以让西奥博尔德感到吃惊了。

    然后，察觉到对话的内容多少有些不对头的西奥博尔德一闪身躲到了庭院中树木的阴影处，偷听她们的真心话。

    ——这下终于自由了呢。

    ——都是阿内丝大人不好，害得我们都被玛格丽特大人盯上了。

    ——你们还算好的啦，我们还有西奥博尔德王子在呢。

    ——说是想要去大陆那边留学，不知道我们是不是也非要一起跟去不可。

    ——干脆直接回到阿内丝大人的老家去不就好了。那样一来，就会由那边的人们来照料他了吧。

    ——不好说呢。虽然是个名门，但是听说穷得叮当响哦。应该不会想要多一个很能吃的男孩子吧。

    ——没错。实际上，在阿内丝大人的葬礼结束之后，不是立刻就只顾着自己回去了嘛。

    ——而且，洛莎丽公主很喜欢西奥博尔德王子。就算西奥博尔德王子自己说了想要回去，如果因此把洛莎丽公主弄哭了的话，国王陛下也不会允许的呢。

    ——阿内丝大人留下了个麻烦的东西呢。

    快住口。

    不要再继续侮辱母亲大人了。

    西奥博尔德很想一口气冲出去好好教训她们一顿，但是他忍住了。不，是没能那么做。那是因为如同浊流一般黑色的感情在腹中卷起了漩涡，一股强烈的呕吐冲动袭击了他。

    回过神来，西奥博尔德已经跑了到城堡里无人问津的养鱼池边，在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之后，把遗物也都扔了进去。

    遗物全都沉在了池子中。现在，应该还静静的躺在阴暗的水底。

    呕吐的原因，是他第一次产生了对于人类强烈的厌恶感。

    在那里进行对话的是阿内丝和西奥博尔德的侍女们。以前，她们经常微笑着服侍二人，说着，我们是阿内丝大人和西奥博尔德王子的伙伴，玛格丽特大人性格太粗暴了，能够服侍温柔的阿内丝大人实在是我们的幸运，类似这样的话。因为西奥博尔德自己也很清楚王后和王兄拉德很讨厌自己，因此对于她们说过的这些话非常高兴。

    完全的口是心非，一边在心中唾弃着，一边轻抚着西奥博尔德的头。对于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相信了她们的说辞，毫无疑义的接受了她们照顾的这种愚蠢，感到更加的愤怒。对于在暗地里面嘲笑母亲的人们居然会抱有感激之心，这实在是太可笑了。看着映在水面上自己的脸庞，西奥博尔德在心中暗骂道，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用母亲送给自己的剑，一次又一次的斩碎水镜中的自己。可是，无论重复多少次这样的动作，待到水面恢复平静，那可憎的脸庞又会出现。

    没错，划破水面是没有意义的。要想让倒映在水面上的脸庞不再出现，那只有砍下这个头颅。

    只是单纯的这么想着，西奥博尔德就毫不犹豫的把剑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想到一切都将结束，以后再也不用看到这张愚蠢的脸庞，他甚至感到了高兴。

    可是，在他加力推动剑刃之前，一阵啜泣声传来，让他停下了动作。

    西奥哥哥大人，对不起，年幼的妹妹站在他的身后哭泣着。

    ——都是因为我的错，阿内丝王妃才……对不起，西奥哥哥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洛莎丽哭泣着，不停地道歉。

    放下手中的剑，步履蹒跚的走了过去，回过神来，西奥博尔德发觉自己已经紧紧地把洛莎丽抱在了怀中。

    在事故发生之后，洛莎丽用非常畏惧的眼神抬头望着西奥博尔德。她也明白阿内丝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会死去的。害怕着会被西奥博尔德痛骂，所以才会这么做的吧。

    洛莎丽没有任何错。母亲是把洛莎丽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看待，因此才保护了她。这对于母亲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是一场悲剧，但这是充满母爱光辉的死亡。

    就算被抱住了，洛莎丽还是没有停止哭泣。大概是因为看到西奥博尔德发狂似的砍着水面而害怕了吧。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不要生气……不要摆出吓人的表情……不要讨厌我……

    搂着西奥博尔德，洛莎丽哀求道。

    就在这个瞬间，西奥博尔德下定了决心。治愈她心灵的创伤就是自己的使命，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一定要将这个妹妹，从对于阿内丝死亡的罪恶感中解放出来。为了这个目的，自己不会离开这里。无论是逃回母亲的老家，还是去大陆的大学留学。

    如果说西奥博尔德离开了这里，洛莎丽很有可能被犯罪的意识击溃。她一定会觉得，都是因为自己的错，害得阿内丝死去，就连西奥博尔德都厌恶自己而离去了。

    所以，自己一定要留在洛莎丽的身边让她重拾笑脸。

    希望最爱的妹妹能够再一次笑出来，无论留在这里有多么痛苦都能忍受。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不仅如此，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可憎，可是，只有洛莎丽是不同的。在母亲已经离开了的现在，只有洛莎丽是唯一的，出淤泥而不染的存在。或许，这样一种洁白是西奥博尔德的依靠也说不定。腹中翻滚着的黑色浊流，因为洛莎丽的拥抱而渐渐平息。

    自那之后，西奥博尔德便只在洛莎丽的面前展现笑容。其他的任何人，都不曾看到过他的笑脸。因为没有那么做的必要。一点都不可爱，说不定他们在背地里常常这样评论自己，但是这样根本不痛不痒，因为自己早就不想和除了洛莎丽以外的人类亲近了。

    笑起来吧，洛莎丽。

    每天见面的时侯，西奥博尔德都会微笑着把妹妹抱在怀里这么说道。

    尽管如此，洛莎丽还是惴惴不安的低着头。西奥博尔德无论如何都希望洛莎丽能够恢复到之前那种开朗的样子。于是，他提出可以答应洛莎丽一个要求，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洛莎丽抬着头，注视着西奥博尔德的脸庞，回答道。

    ——那么，等到我长大了之后，要成为西奥哥哥大人的新娘。

    在更小的时侯，洛莎丽常常这么说。是因为感受到不安的缘故，心理年龄变小了吧。

    当时西奥博尔德十一岁，洛莎丽九岁。双方已经到了快要分别的时侯了，但是为了洛莎丽感到安心，管不了那么多。

    我答应你。西奥博尔德立下了这种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这对于洛莎丽而言，是一种救赎。实际上，她不可能成为西奥博尔德的新娘，只不过，这是西奥博尔德从内心深处原谅了她的证明。

    从那一天起，洛莎丽又取回了笑容。像过去那样，天真的笑容。

    母亲守护了这份笑容。西奥博尔德继承了母亲的遗志。

    突然，西奥博尔德似乎听到了什么，转身望去。

    母亲正站在那里。温柔的微笑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那是小时候，母亲在自己的床边常唱给自己听的歌谣。是关于生活在尼滕斯湖里的妖精少女和恋上她的旅人的歌谣。

    令人怀念。真想再听一次。

    这么想着，朝着母亲走去，可是母亲迅速的转过身，一边歌唱着，一边离去。

    只留下插在发梢紫罗兰的香气。

    听见了歌声。

    那是清脆柔美的声音。受到想要探知声音主人的好奇心驱使，沉重的眼睑慢慢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有着麦穗发色的少女。少女正睡在某人的膝枕上，陶醉在歌声当中。一双戴着手铐的芊芊细手正缓缓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发。

    视线沿着手臂向上移动。一股月光透过门扉的缝隙照射进来，受到照耀的金发因此泛出了淡淡的白光。长长的直发绕过肩膀，静静的挂在胸前。露出的脖子仿佛瓷器一般光环。低垂着的脸庞上，点缀着折扇一般比头发更耀眼的金色睫毛。

    然后，恬静的微笑挂在唇边，歌声仿佛一股幽泉从这桃色珊瑚一般的嘴唇间流出。

    你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说是捡到了一颗星星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那是小小的蓝色的怀抱着星星的圆形石子

    当我询问它的名字的时侯你的回答是没有哦

    于是就给了它星使之石的名字

    那是我起的名字

    这样这枚石子就是我的东西——

    「尼滕斯的水之少女……」

    西奥博尔德不知不觉的念着这首歌的名字。在梦中听到的，就是这首歌，希帕缇卡正在歌唱的这首歌。

    可是，她听到西奥博尔德的声音之后一下子抬起了头，歌声戛然而止。

    「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

    希帕缇卡畏缩着，又一次低下了头。原本抚摸着艾伦的手也停下了动作，艾伦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的脸。

    「不，没有……」

    移开了视线，西奥博尔德搪塞道。他总觉得如果直视希帕缇卡的双眸，又会像之前一样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泄露出去了。

    还想继续听下去。情不自禁的这么想。

    为了能够嫁到大陆去而进行磨练的歌喉的确很美丽。就好像在歌声当中隐藏着多彩的乐器一样。音色像长笛一般轻快，像竖琴一般甜美，像薄薄的玻璃制成的打击乐器一样凉爽。让人感觉非常舒适的音乐。

    然后，也同样令人非常怀念。

    西奥博尔德回忆起了小时候，母亲唱歌给自己听的经历。这一首百年之前由奥库托斯的诗人所创作的《尼滕斯的水之少女》，在艾赛维纳也非常的受欢迎。

    话虽如此，这其实并不是歌曲的名字。《尼滕斯的水之少女》其实是传说故事的名字。传说被分成了好几个章节，以歌曲的形式流传。为了在不识字的民众之间广为流传，有许多传说都是以歌曲形式记录下来。

    《尼滕斯的水之少女》也是这些传说的其中之一。这是关于生活在尼滕斯湖中的妖精的传说。

    虽然那位妖精的足部覆盖着鱼的鳞片，但是却非常类似人类的女孩子，偶尔会在湖畔出现。如同反射着朝阳的湖面一般的金发，和让人联想到深渊的青色眼睛是妖精的特征。

    然后，因为口渴来到湖边的年轻旅人恋上了妖精。

    可是，妖精是那种心血来潮的性格，之后就不再出现，无论旅人等了多久都看不到她。于是旅人躲到了距离湖畔有一定距离的向阳处偷窥着。可是妖精仿佛在戏耍人类一般，他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影子。

    虽然也想着喊妖精出来，但是年轻的旅者并不知道妖精的名字。不，不仅仅是他，没有人知道妖精的名字。妖精本身并没有名字，看见她的人们都是用《水之少女》来称呼她的。

    旅人死了心，准备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算是出气的表现，他进行了最后一次尝试，试着说了恶作剧的话。

    快点现身吧，水之少女。要不然的话，我就把湖水全都喝干，让你失去栖身之地。

    这是非常可笑的恶作剧，可是没有恶作剧这样一种概念的妖精慌慌张张的出现在旅人的面前，哀求他千万不要这么做。

    妖精慌张的样子让旅人觉得于心不忍，他突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让恋人哭出来这实在是说不过去。于是他向妖精说明了刚才的那些话只是个玩笑，是谎言。

    从没有和人类发生过联系的妖精不知道谎言是什么东西。妖精对于比自己更博学的年轻人产生了兴趣，自那之后，每当年轻人来到湖边的时侯她就会出现。

    希帕缇卡歌唱的内容，就是年轻的旅人将自己在旅途当中找到的宝石送给妖精的场面。

    被妖精称为星使之石的蓝色宝石，在原作当中并没有详细的记载，据说是琉璃玉一类的宝石。藏青色当中包含着黄铁矿的金色斑点，就仿佛是从夜空中撕下了一块的宝石。

    传说中，接下来的发展是怎样的？

    试着去回忆，可毕竟是儿时听到的歌声了，记忆非常的模糊。只能是在听到了之后，产生「啊，就是这样」的感想。

    「不过，太好了。你时不时还会说些梦话呢……已经睡了两个晚上了。虽然也有醒来过，还帮你擦了身子，看样子你是都不记得了呢。」

    说着，希帕缇卡不禁苦笑。

    西奥博尔德现在正睡在小屋的一隅的寝床上。把衬衫铺在层层叠起的树叶之上，再盖上毛毯。把放在衣柜里面的衣服撕成细长的布条代替了绷带绑在自己左手的伤口之上。不过，因为不够熟练的关系，绑得太松了些。

    不明白。西奥博尔德想要杀了这个女人。明明就是这样，为什么她会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救我？」

    就连西奥博尔德自己都觉得，希帕缇卡居然会替自己缝合伤口，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可是，无论如何都搞不明白。那么憎恨自己，那么害怕自己的希帕缇卡，为什么没有在自己昏睡的时侯逃走呢。

    「因为你救了艾伦啊。」

    这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之后，苏醒的记忆让他更觉困惑。

    的确，西奥博尔德把艾伦从火海当中救了出来。在那分秒必争的生死关头，还是把除了包袱之外一无是处的艾伦夹在腋下。

    为什么会那么做。他自己也不明白。

    是因为希帕缇卡嘟哝着不要丢下她吗。就算如此，自己根本没有听从这种请求的理由。

    希帕缇卡也是一样，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艾伦的事情呢。

    艾伦又不是她真正的妹妹或者女儿。只不过是伪装而已。说到底根本是形同陌路的两个人。

    自己原本以为，希帕缇卡倾注在艾伦身上的感情是同情。因为同样都是被母亲抛弃的人，所以才会产生了这种镀金一般的爱情。

    可是，当艾伦消失不见的时侯，希帕缇卡却痛骂了想要抛弃她的西奥博尔德，然后开始寻找艾伦。在那之前，明明一直都畏惧着西奥博尔德，甚至就连四目相对都不敢。

    满心以为发生什么危险的时侯，她会扔下艾伦只顾自己逃跑的西奥博尔德感到非常吃惊。所以才乱了方寸。从那个瞬间开始，自己身上的某样东西开始变得奇怪。

    察觉到这种不明真相的感情产生的尴尬飘荡在空气当中，希帕缇卡站了起来。走到祭坛边，把放在那里的箩筐拿在手里。

    用木条编织成的箩筐被放在了柜子里面。希帕缇卡把箩筐那出来之后，进入西奥博尔德视线的是堆积如山的红色果实。

    那是野生的草莓。果实很小，甜味也很淡，但是藤蔓会不断延伸一个劲的成长。而且，除了冬天以外的季节，一直都绽放着可爱的白色花朵，随时都能结果。由于这样一种特征，常常会作为食用作物被种植在贵族的宅邸或者修道院的菜园里面。

    「在河流的下游发现的。就算是我，也知道这种草莓是可以食用的……艾伦也帮忙了呢，是吧？」

    「嗯！」

    艾伦非常开心的挺着胸膛回答道。看着这样的艾伦，希帕缇卡甜甜地笑了起来。

    「如果不够的话我明天早上再去采一些回来。能起床吗？」

    说着，希帕缇卡把装满草莓的箩筐递了过来。可是，因为一直卧床的缘故，全身的关节都像生锈了一样固定住了。虽然想要直起上身，可是身体一点都不听使唤，一不小心就用左手撑了一下。一股剧痛立刻传开，西奥博尔德倒了下去。

    希帕缇卡赶忙扶住了他。草莓从被抛开的箩筐里面蹦了出来，撒了一地。裹着草莓清香的金发软软的贴在了西奥博尔德一丝不挂的上半身。再加上从她温暖又富有弹性的肌肤传来的甜美气息。心脏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

    「对不起，太勉强你了呢——要喝水吗？」

    「……哦。」

    「那么，我到外面去打点水回来。还有些东西要洗，你稍微等一会儿。」

    希帕缇卡拿起木制的碗和头巾，静静地站起身，打开了小屋的房门。青色的月光照亮的小屋。正当希帕缇卡准备关上房门离开的时侯，艾伦制止了她。

    「等等，波拉。不要关。艾伦，来收拾。」

    说着，艾伦借着射入房间的月光，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草莓。就算沾上了尘土也毫不在意，用小小的手一颗一颗的捡起草莓放回箩筐里。

    希帕缇卡眯起了眼睛，充满慈爱的看着艾伦的身影。

    「谢谢，那么就拜托你了。」

    说完，希帕缇卡放开了房门，走出了小屋。

    倒映在河面上的月光随着水流不断摇晃。青白色的磷光不停跃动。

    希帕缇卡蹲在河边，用木碗盛起泛着月光的河水，然后将碗放在了一旁，把一起带来的头巾浸在河水里，洗了起来。

    因为用来替西奥博尔德擦拭身上汗水的缘故，已经洗过好几次了。一开始的时侯还不知道应该怎么洗，不过在尝试中发觉只要搓揉加上拍打就能去除掉污渍之后，洗衣渐渐变成了令人愉快的工作。

    唰啦，伴随着水声，清洗着头巾。与此同时，希帕缇卡想起了刚才西奥博尔德对自己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救我，这是他的问题。

    因为你救了艾伦，这是她的回答。

    当然，这个回答并不虚伪。当时，他明明就没有救助艾伦的理由，可等到希帕缇卡睁开眼睛，自己和艾伦都被西奥博尔德从火海当中救了出来。

    那个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因为吸入了浓烟感到很痛苦，正处于失去意识的边缘。

    虽然不知道西奥博尔德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救了艾伦，已经发生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所以，这只是报恩而已。可是——

    真的仅此而已吗？希帕缇卡不禁问自己。

    在被问到为什么救了他的时侯，首先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是自己即将被斩杀的时侯救了自己的西奥博尔德的脸庞。

    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从凶刃之下救下了自己。然后，在他的脸上隐约浮现出安心的表情。

    因为一时的怒气而骂了他，违背了他的命令跑去寻找艾伦。因为自己的这些举动，当时的西奥博尔德，应该是非常生气的。原本以为自己还会再挨上一巴掌，可是看到他的表情之后，先是因为吃惊全身脱力，接着一股安心感涌上心头。

    没错。一直都以为会被他殴打。所以，在他想要触摸自己额头的时侯才会反射性的缩起了身子。

    用力的拧转头巾挤出其中的水分之后，希帕缇卡摸了摸自己额头的伤口。虽然摸上去还是有些痛疼的感觉，不过伤口已经结疤，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在害怕西奥博尔德抬起的手而下意识的作出防御动作之后，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让希帕缇卡心头一紧。

    因为吃惊而收回了手的他，脸上出现了受伤的表情。

    或许这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西奥博尔德应该也很清楚希帕缇卡是非常害怕他的。所以，为什么事到如今会为了这样的事情感到吃惊呢，希帕缇卡不明白。

    尽管如此，希帕缇卡无法忘记他所展现出来的感情的碎片。

    这是个恶魔一般的男人。对于他来说，不可能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希帕缇卡一直都这么想，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没有影子。

    可是，西奥博尔德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类。受了伤会流血，无法忍受疼痛的时侯会发出惨叫。

    失去意识沉睡的过程中，也会痛苦的喃喃自语。那个时候，从他的口中听到妈妈这样一个词汇的希帕缇卡感到非常意外，情不自禁的停下了正替他擦拭汗水的动作。更不用说那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凄凉。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常常会出现在西奥博尔德的胡话当中，洛莎丽。

    女人的名字。对于西奥博尔德来说，这个人是怎样的存在呢。是怎样的关系呢。会不会是他的恋人呢。

    对于他人似乎完全没有兴趣，对待希帕缇卡和艾伦都非常冷酷。能够让这样的他，在睡梦当中渴求似的呼唤名字的人，会是怎样的女性呢。

    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开始擅自幻想起那个人模样的希帕缇卡感到很困惑。西奥博尔德对谁有好感，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是，在希帕缇卡的心里，对于西奥博尔德的看法产生了改变这点是事实。

    是因为做了替他缝合伤口这种可怕的事情，做了照顾他人这种从来没有体验的事情的缘故吗。自己心里对于西奥博尔德的畏惧感减弱了许多。就在几天之前，还难以想象自己会在他的面前笑出来。

    回想起他用手触摸头发时侯的场景。当时，他自己的伤势明明是那么严重，却还是表达了对于希帕缇卡的关切，或许，他并不是自己一直以来认为的那种冷血动物。

    这么想着，另一个自己开始出现在内心中，不是这样的，否定道。

    西奥博尔德的使命是把希帕缇卡作为献给银龙的祭品。为了不失去这件祭品，自然会拼尽全力。所以，救了自己也好，看到自己受伤会担心也好，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是最容易接受的答案。再说，他是毁灭了奥库托斯的男人的弟弟。一定要憎恨他。就算接下来真的成为了献给银龙的祭品，也一定要口吐着让他的愿望绝对实现不了的诅咒死去。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逃跑呢。

    又一个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就算逃跑，自己也没有地方可去，如此反驳道。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啊。

    这次回答不上来了。

    被锁链牵着东奔西走，还被他打过。明明就没有必要照顾这种人，可是当他在睡梦中呻吟的时侯还是不自觉的想要为他做些什么，于是拧干被冷水浸湿的头巾，小心翼翼的替他擦去汗水。然后，看到西奥博尔德平静下去的样子，便觉得安心。

    自己也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于是，希帕缇卡用这样一句话当作所有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救了艾伦啊。」

    轻声说着这样的借口，希帕缇卡拿起木碗和头巾离开了河边。

    朝阳驱赶了笼罩着小屋的黑暗。

    因为两扇房门的大小不合，所以阳光从缝隙之间射入房间。侧卧在仅由树叶堆积而成的寝床上，眼睑正好对着从缝隙射入的阳光，只得睁开受到刺激的眼睛。

    这已经第几次在这里迎来朝阳了呢。

    发觉这样做基本没有意义之后，放弃了打算记数的念头。一开始的那几天一直是睡了醒醒了睡，早就记不清正确的天数了。

    西奥博尔德睁开眼睛之后，并没有在小屋里发现希帕缇卡的身影。

    可是，没有慌张的必要。早上一直都是这样。她应该又去采摘草莓了。

    虽然伤口还有点疼痛，不过身体的状况已经好转了许多。自从那天夜里因为希帕缇卡的歌声醒过来之后，为了不让身体继续迟钝，就开始一点点的尝试出门行走或者是自己打水，多亏了这些运动，现在后背、肩膀、腰部，已经不再有刚醒来时的那种不适感了。

    想要让还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一下，西奥博尔德走到了位于小屋一隅的水缸旁。

    一开始的时侯都是在需要用水的时侯跑到门前的那条河流去打水回来，可是每次都这么做的话很是麻烦。所以现在都是用木桶打满水，然后储存在这个水缸里面。

    水缸上面放了块木板就算是盖子了。把木碗拿在手里，打开水缸的盖子。

    可是，一眼望去水缸里面剩下的水已经不多了，虽然是有点类似球体的圆形水缸，但高度只比人的膝盖稍微高一点，容量很小，所以里面的水很快就会用光。

    没办法，拿起水桶，赤着脚走出了小屋。早晨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令人目眩，西奥博尔德眯起了眼睛。

    来到河边，首先弯下腰用手掬起水喝了几口。然后又掬起水来洗了洗脸。飞散开的水滴沿着头颈，慢慢滑过上半身一丝不挂的肌肤。恰到好处的冷水刺激，让头脑一下子清爽起来。

    喉咙得到了滋润，肌肤也经过了清洗，西奥博尔德把水桶装满。然后运回小屋把水倒进水缸里面。往返了几次之后，水缸就被灌满了。

    盖上盖子以防止虫子爬进水缸，任务就算完成了。之后，突然发觉自己无事可做。

    希帕缇卡和艾伦还没有回来。

    她们收集回来的食物几乎全都是草莓。眼下虽然花开的很多，但并不是结果的季节。在可以采摘的东西非常有限的情况下，就算只能找到草莓也算是幸运了。

    每天早上，两人都会捧着散发着草莓香气的红色果实回来。今天也差不多到了她们该回来的时候了……

    可是这样坐着干等总觉得不舒坦。就算是让身体运动一下，跑出去看看她们吧。记得希帕缇卡曾经说过草莓生长在河流的下游，那么只要沿着河流一直走就应该能够找到她们了。

    打开布满蜘蛛网的衣柜盖子，西奥博尔德的衣服和佩剑混杂着原本就存放在柜子里面的其他道具，静静地躺在那里。

    沾在衣服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洗干净了。被弓箭射穿的地方也被小心翼翼的缝了起来。这些都是希帕缇卡做的，虽说这些只不过是接受了贵妇人的教育之后出现的成果。从这当中还是能够看出她刺绣的功夫不一般。

    穿上衣服系上腰带，脚上是皮革的长靴。把剑带和剑也带在了身上，为了以防万一放在柜子里面带鞘的小刀也拿了出来。自己原本的那把小刀放在了荷包里面被小偷一起偷走了，只能用这里的东西来代替了。

    走出小屋沿着河流一路前进。没走多久，在河边就出现了一丛杂草，河流向右拐去绕开了这片草丛，流速变缓了一些。

    仔细观察着齐腰高的茂密杂草，到处都有新鲜的枝头被折断的痕迹。有人曾经在这里进出的事情一目了然。

    追踪着这些痕迹，西奥博尔德走入了草丛中。原本隐藏在草丛中的飞虫们，用嗡嗡的振翅声抗议着入侵者破坏了自己住处的行为。

    一边挥舞着手驱赶飞虫，一边向着草丛的深处迈进，隐约闻到了一股香气。这是早已经熟悉了的草莓的香气。追随着这样一股香气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杂草，点缀着红白斑点的绿色绒毯出现在了眼前。

    带着锯齿边纹的三叶草柔和的舒展，黄色的蝴蝶忙碌在白色的花朵之间。拉扯着纤细茎杆的成熟果实仿佛吊钟一样下垂着，在一片绿色之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辉。

    散发着呛人香气的草莓群生地。原本还想着每天都采摘的话很快就会被采光了，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可是，在这草莓绒毯之中，并没有人的影子。因为是沿着河岸一路走过来的，应该也不会有错过的情况出现，那她们跑到哪里去了呢。

    突然，一阵歌声伴随着流水声传入了自己的耳朵。这股熟悉的旋律，不会有错，一定是希帕缇卡的歌声。声音是从草莓群生地另一头的茂密灌木丛传来。她们正在那里采摘草莓吗。

    小心着不要踩到花朵和果实，西奥博尔德慢慢地走向灌木丛。用手压下小树的嫩芽，搜索着她的身影——视界一下变得鲜艳起来。

    在灌木的另一头，没有草莓的花朵或者果实。只有一块反射着眩目朝阳，波光粼粼的金色水面。

    绕了一个圈子的河流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河面变得更宽，看上去就好像是湖泊一样。

    就在此时，从近处传来了唰啦啦的水声。反射性的把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了坐在河边把脚浸在河水里的艾伦的背影。她正用双脚不断的踢着水面玩耍。

    艾玛波拉在哪里？

    正当他想要问艾伦的时侯，一股巨大的水声自然而然的把他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在金色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位金色的女孩。是在游泳吗，湿漉的金发紧紧贴在光滑的肌肤上。不仅仅是头发，暴露出来的肌肤也在朝阳的照耀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辉。水滴沿着肩膀一路向下，滑过裸露的背部向下回到河中。

    水之少女。

    西奥博尔德不禁觉得，出现在那里的，就是玩弄了年轻旅人的妖精。隐藏在水面下腰部以下的部分，其实并不是人类的双脚。自双手的手腕下垂的沉重锁链，似乎也被赋予了色彩。

    散发着金色光辉的女孩背朝着自己，用手梳理着湿漉的头发，歌唱道。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

    你从鸟巢里飞了出去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呢

    那对稚嫩的翅膀明明还无法自由的翱翔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

    如果你舍弃了一切来到我的乐园里

    我就赐银色羽翼助你飞翔赠月之圣水与你饮用——

    这首歌西奥博尔德从来没有听过到。歌声和流动的河水一样清澈透明。可是，旋律当中藏着某种哀伤的情绪。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歌声的缘故。

    如同画家用画笔描绘出的景色和让人窒息般紧密拥抱的歌声，一瞬之间，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简直就是跟旅人遇到尼滕斯湖的水之少女一模一样的体验。那么，在胸口这股令人焦躁的灼热痛感到底是——

    「啊，西奥。」

    突然出现的开朗声音，一下子把西奥博尔德拉回了现实。把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隔着肩膀看着后方的艾伦活泼的笑着，注视着西奥博尔德的脸庞。

    对这股声音产生反应的不仅仅是西奥博尔德。还呆在水里的金色女孩毫无防备的转过身来——紫丁香之瞳睁开到了极限。

    「————！！」

    希帕缇卡在发出惨叫之前，首先想到的是用双手遮住胸部，然后猛地钻进水里，只露出头部。白色的肌肤在一瞬间被染上了蔷薇色，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不过西奥博尔德比希帕缇卡更加慌张。惊慌失措的把自己藏在灌木丛中，然后提高了声音说道。

    「对、对不起，我没打算看的……」

    话一出口，西奥博尔德就觉得懊恼不已。没打算看，这种说法只能算作是厚颜无耻的狡辩。如果真的不想看，一早就可以转过身去了。

    对方如果大吵大闹一番自己可能还会好受些。可是，希帕缇卡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西奥博尔德，隔着茂密的灌木丛，她高声说道。

    「等、等等！马上，现在就穿衣服……」

    哗啦啦，传来了水面被划开的声音，她应该是上岸了。

    真想赶快逃跑。可是，现在又不能一言不发的就这样走开。怎样才能很自然得向对方传达自己的目的其实并不是偷窥呢，西奥博尔德绞尽脑汁得思考着这个问题。

    坐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突然草丛沙沙的摇晃起来。艾伦四脚着地的拨开草丛，爬了过来。

    「西奥，怎么了？还有哪里痛吗？」

    浑圆的榛色眼睛，注视着西奥博尔德的脸庞。仿佛雏鸟一般纯洁无知的眼神，让人觉得可恨。

    西奥博尔德回答不出来，只能看着艾伦叹了口气。可是，刚才多亏了艾伦发现到自己，才能从发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这点不得不感谢她。如果说自己呆呆的眺望着希帕缇卡沐浴的样子是被本人发现的话，那才真的是有口难辩了。

    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身后的树枝发出了声响。

    「那个……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从灌木丛的另一头，传来了希帕缇卡的声音。决定听天由命的西奥博尔德爬出了灌木丛。

    她穿着麻织的衣服，披着山羊皮毛制成的外套，手中拿着箩筐。不过，头发依然是濡湿的，让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又回忆起刚才看到的场景。

    总之得先说点什么。被焦躁的心情追赶着，总算是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

    「抱歉，打搅到你了。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游泳……」

    又是推脱之辞，西奥博尔德对自己感到很不满意。可是希帕缇卡那依然残留着红晕的脸上只是稍稍浮现出了苦笑的表情。

    「是我不好，以为不会有人来所以就太随便了——不过，这里的水很凉，非常舒服的哦。鱼也有很多。比起小屋附近那里水也浅了不少，站起来脚就能触到河床，不用担心会溺水。」

    这么说来，比起那天晚上听到她的歌声而醒过来的时侯，希帕缇卡和艾伦都显得更漂亮了些。看样子是每天早上都在这里沐浴了。

    这只是一场事故。希帕缇卡也明白这一点。可是，心里还是有点疙瘩。但如果说西奥博尔德再继续强调这只是一场事故的话，反而会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所以，不再提及和这件事情有关的话题才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那就说点别的什么话题——

    这么想着而开始移动视线的时侯，在视线的一角出现了摇摆的麦穗色头发。定睛一看，是艾伦正在追赶一只黄色的蝴蝶。看着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蝴蝶身上的艾伦，真是天真快乐呢，西奥博尔德不禁叹息。突然，蝴蝶停了下来，艾伦慢慢的伸出了手——就在此时，西奥博尔德一把抓住了艾伦的后颈，强行的把她从那里拉走。黄色的蝴蝶因为这一阵骚动飞走了。

    希帕缇卡对于这突然的变故感到非常吃惊。扔下箩筐跑了过来，从西奥博尔德的手中夺回艾伦，紧张的大喊道。

    「你干什么！别那么凶！」

    「荨麻。」

    说着，西奥博尔德用视线指向艾伦原本准备去摸的草。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生长在茎杆还有叶子上面的细细绒毛。

    「那是有毒的草。虽然不会要人性命，但是摸上去的话会出现水泡，疼痛感也会残留很久。」

    一边做着说明，西奥博尔德蹲到了被希帕缇卡抱着的艾伦跟前。

    「让我看看你的手。」

    艾伦听话的伸出了双手。握住她的双手，西奥博尔德确认着到底有没有异状。

    「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痛的？」

    「没有。」

    「是吗，下次小心点。」

    「嗯。」

    在作出简单回答的艾伦脸上，看不到强忍痛楚的表情。在加上手掌也没有红肿的迹象，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那、那个，对不起。然后……谢谢你。」

    把双手放在艾伦肩膀上的希帕缇卡，非常尴尬似的低声说道。

    又来了。又一次，毫无必要的帮助了艾伦。直到被人道谢才发现自己做了些什么，然后自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希帕缇卡为自己武断的产生了错误的判断道了歉，不过西奥博尔德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自己至今一直以来都是用那种方式对待她们的。

    回忆起自己所作所为的瞬间，有种东西从胃脏的深处涌了上来。西奥博尔德很熟悉这种伴随着呕吐感的感情——厌恶感。

    产生了对于人类强烈的厌恶感的时侯，西奥博尔德被在自己腹中产生的狂乱黑色漩涡袭击了。可是，自从多年前的那一次以来如此剧烈的反应还是第一次。这种感觉和母亲去世的时侯，对于自己没能察觉到周围人们真实想法的愚蠢而感到狂怒非常的相似。此刻，西奥博尔德对于自己对待希帕缇卡的那些言行感到非常的厌恶。

    换言之，后悔的感觉。

    「怎么了？脸色不好呢。伤口还痛吗？」

    看到西奥博尔德一直蹲在那里没有站起身，希帕缇卡关切的伸出了手。挂在纤细手腕上的锁链残骸摇晃着发出了声响。喀啦，西奥博尔德觉得这声音仿佛正在责备着自己，他不自觉的移开了眼睛。

    「没什么……就是肚子饿了。」

    虽然这是掩饰的说辞，但实际上他的确是空腹的状态。今天早上起床之后，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也是，来摘草莓吧。」

    希帕缇卡捡起了躺在河边的箩筐。

    虽说西奥博尔德要求不高，但是这几天除了草莓没吃过别的东西。也差不多该吃腻了。

    在缓缓流过的河水中，不时会有水珠跃起，波纹泛开。仔细一看大小不一的鱼儿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深色的带子在河水中穿梭。

    ——试试看吧。

    说做就做，西奥博尔德折断了附近小树的嫩芽。然后把带在身边的小刀从刀鞘当中拔出，削掉多余的细枝和树叶做成一根细细的木棍，再把木棍的一头削尖。

    「你在做什么？」

    希帕缇卡侧着头问道。艾伦也好奇的看着西奥博尔德手上的动作。

    用削好的树枝摆出枪的姿势，确认着枪头的感触。虽说只是把一端削尖，并没有进行别的加工因此枪身歪歪扭扭的，不过分量不重，结果还不错。

    脱下靴子，西奥博尔德跨进了河水里。跑到河水太深的地方行动就会受到很大的限制，因此他走到河水齐膝深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难道说，你要捕鱼？」

    终于发现了西奥博尔德的意图，希帕缇卡出声问道。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她的语气之中有一股兴奋的情绪。她应该也已经吃腻了草莓的味道了吧。可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自己没法保证一定能够成功的捕到鱼。

    「我只能尽力去尝试。」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说不出交给我吧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来。尽管如此，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把意识集中到视线上，搜寻着鱼的影子。

    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由细细的黑影组成的队列正来回移动。可是，鱼群不时自己的目标。在群体之中瞄准某一个个体是非常困难的。西奥博尔德找到了在鱼群之外躲在岩石阴影处的鱼影，就是它了。

    猛地将自制的木枪刺出，可是，从枪身传来的手感非常硬。这一击只命中了河床上的石头。

    「西奥，抓到鱼了吗？」

    艾伦笑嘻嘻的问道。看样子就算说了让她不要期待也没有效果。虽然希帕缇卡沉默不语，但是她怀抱着箩筐的样子显然正兴冲冲的期待着回答。

    西奥博尔德没有作答。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水中取出的枪头。两人看到空空如也的枪头之后，小小了叹了一口气。

    「坐下来等吧。」

    「嗯。」

    或许是发觉这件工作会耗费不少的时间，希帕缇卡催促着艾伦坐在一旁。这样一来西奥博尔德也能更放松一些。

    寻找着下一个猎物。尝试着朝轻快的游过自己眼前的鱼儿送出一枪，结果屈辱的被对方从自己的胯下逃走了。

    第三次，然后第四次的尝试都同样以失败告终。第五次虽然差一点就能命中了，但终究还是掠过枪头逃走了。虽说总算是对于鱼会作出怎样的反应这点有了一点感觉，多少能预测得到，但接下来的部分就没什么进展了。

    这和钓鱼不一样，不仅仅会消耗集中力，体力的消耗也很大。可是，在小屋里面也没有钓竿，就算想要把缝衣针加工成钓钩的样子，手头也没有可以使用的工具。

    汗水从下颚滑落，滴在水面上形成波纹。就在一旁，呼啦一下水面一阵晃动，一只落在水面上的跳蚤被鱼吃掉了。

    在空腹却依然坚持挥舞着枪的自己身边如此悠然的进食，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可是，就算临渊羡鱼也吃不到嘴里。还不如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头的事情上。

    再一次架起枪——忽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虽然不敢说是非常可靠的手段，但是试一下也无妨。

    横穿流动的河水，回到岸边。正在用花花草草编织花轮给艾伦作为头饰带在头上的希帕缇卡把脸转向了这边。

    「果然还是摘草莓吧？」

    从她嘴角浮现出来的苦笑来看，应该是已经完全不抱期待的了。虽说自己原本就希望她们不要抱以期待，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让人觉得很窝火。

    西奥博尔德沉默着，搬开了附近的一块大石头。隐藏在石头底下的虫子和蚯蚓受到阳光的刺激四散奔逃。西奥博尔德抓住动作慢没来得及跑掉的那几只，又回到了河边。

    把抓住的虫子分散的撒在鱼儿游动路线的上方。还没断气的虫子拼命的扭动着身子顺着河水缓缓流向下游，接着，几道影子从河底浮了上来。

    就在这几道影子吃到虫子之前，西奥博尔德刺出手中的木枪。随着贯穿了某种非常有弹性的东西的手感，水面溅起了很大的水花。被刺中了鱼鳃的鱼拼命的甩着尾巴拍打着水面。

    这是一条通体茶色附有黑色斑点的鳟鱼。虽然并不是很有分量的鱼，但是作为食物来说算是无可挑剔了。

    提着被枪刺穿的鱼回到了岸边，把猎物放在希帕缇卡们的面前。鳟鱼还在杂草上奋力的跳跃着。艾伦，哇的一声开心的欢呼起来，然后立刻跑上前去把鳟鱼压住。

    希帕缇卡一开始看到在地上弹跳的鳟鱼时还吓得人往后仰去，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似乎是发觉了眼前的这条鱼将成为自己的食物。双手在胸前合十，露出了欢喜的表情。

    「好厉害！真的抓到了！」

    因为已经放弃了希望，所以紧紧一条不怎么大的鱼就让她觉得非常高兴。可是，光是这点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西奥博尔德又翻开了一块石头抓到几条虫子，回到河里。

    撒下诱饵之后捕获猎物。虽然也让猎物逃掉了几次，但是这样一来成功率高了许多。抓到一条之后就带回岸边，然后在抓上几只诱饵回到河里，不停重复着这样的作业。

    希帕缇卡和艾伦把鱼并排放在草丛上，这一条比较大，这一条的鳞片比较漂亮，进行着愉快的对话。

    这次抓到了一条大家伙，现在已经有了三条鮒鱼，五条鳟鱼。差不多应该够了吧，这么想着，把最后的猎物提在手里，回到了岸边。

    「今天就先这么点吧。如果不够的话我就再抓几条。」

    毕竟是大病初愈，而且还是在空腹的状况下劳动，西奥博尔德已经快到极限了。可是，希帕缇卡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来。

    「呐，我能不能试试看呢。」

    采用诱饵把目标引诱过来的方法之后效率提高了许多，看上去似乎是很简单的样子。

    老实说，西奥博尔德完全不觉得她能够做到。自己好歹是经受过剑术和马上比试的训练，反射神经经过了充分的锻炼，就这样，要抓到一条鱼还是要费很多功夫，常常会失败。而成天都在背诵诗篇，学习刺绣，磨练歌喉的希帕缇卡，她的反射神经能不能接住扔过来的球都是问题。

    可是，就算知道没这个可能，西奥博尔德还是把手中的枪递给了希帕缇卡。她立刻就脱下了靴子，开开心心的走进了河流中。艾伦也想跟上去，不过让这么小的孩子跑到那种地方到底还是很危险。对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来说齐膝深的河水，足以没过艾伦的腰部了。

    「艾伦你待在这里。」

    被西奥博尔德这么一说，艾伦立刻灰心丧气的垂下了头。害怕她会因此哭出来，西奥博尔德立刻解释道。

    「你来看住鱼。如果来了山猫，把好不容易抓到的鱼偷走了就亏大了。」

    说完，艾伦一下子抬起了头，破涕而笑。

    「嗯！」

    被人委托了某样工作，对于孩子来说是如此高兴的事情吗。自己的童年记忆已经没留下多少了，妹妹洛莎丽也只和自己相差两岁，西奥博尔德真切的觉得艾伦是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艾伦，拜托你了哦。」

    希帕缇卡也微笑着对艾伦说道。似乎是更高兴了，艾伦用比刚才更响亮的声音回答道。

    拜托艾伦看守战利品之后，希帕缇卡毫不在意被濡湿的衣服下摆，踢着水花朝深处前进。一看她把虫子诱饵这件事情忘了个干净。西奥博尔德无奈地从石头下面翻出虫子，追在她的身后。

    在河当中，希帕缇卡正四处寻找着鱼影。可是，目力所及全都是成群结队的鱼群。

    「在这里撒下诱饵之后，瞄准靠上来的家伙。」

    「嗯，知道了。」

    回答完，希帕缇卡把枪提到了不恰当的高度。因为身体太过用力，看上去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刺到自己的脚。于是西奥博尔德把诱饵扔到了距离她的身体稍远一点的地方。

    很快，几条黑影就出现在水面下方，翻滚着吃食在水面上的虫子。虽然希帕缇卡也刺出了木枪，不过这已经是在鱼儿们消失之后了，只划破了空气而已。

    「这样是不行的。必须要在鱼吃到诱饵之前刺中……」

    西奥博尔德一边追赶着逃跑的鱼影一边说道，可是他突然听到了希帕缇卡低声的惊叫，连忙转头去看。她的面部抽筋，手握着枪硬直在那里。

    「在、在脚上有什么东西……」

    用结结巴巴的声音解释之后，西奥博尔德低头望去。河水清澈见底，可是由于光线的折射和河水的流动，水下的光景看上去都是扭曲的。不过，因为希帕缇卡的双脚是白色的，特别显眼，然后的确能够看到在她的脚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扭动。

    「甩甩脚不就好了。」

    「不行啊！要是被咬了怎么办！」

    明明刚才还想着要杀鱼来着。

    不过就算说了，大概完全陷入了恐惧中的她也是听不进去的。西奥博尔德弯下身子，慢慢地把双手浸在了水里——然后把停在希帕缇卡脚背上的东西抓了起来。

    那是拥有茶色外壳的虾。比起之前被艾伦抓住的那些大了许多。

    西奥博尔德把抓到的猎物放在手心，递给希帕缇卡看。

    「哦，原来是虾啊。」

    希帕缇卡松了一口气似的垂下了肩膀。虽说虾足和触角都很长，但是钳子很小，看上去不怎么吓人。

    「啊啊。如果把这个和鱼串起来一起烧烤的话……」

    会很好吃。正当西奥博尔德打算这么继续的时侯，他的发言被打断了。虾从他的手掌中跳起，用力的敲了西奥博尔德的额头。

    噗通，伴随着清脆的入水声，虾又回到了河中。在两人之间，尴尬的空气从河面上流过——噗噗，出现了这种奇妙的声音。

    希帕缇卡用一只手掩住嘴角，肩膀不住地颤抖着。虽然掩住了嘴角，但是面部的震动和眯成一条线的眼睛还是明白无误的让人意识到她正在憋笑。感到害羞的西奥博尔德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可是，希帕缇卡就好像笑穴被命中了一样，完全止不住颤抖。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噗……呼呼……啊哈哈哈！」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的希帕缇卡爆发出了和贵妇人非常不相称的大笑声。或许是察觉到西奥博尔德的视线，多少感到了不好意思，她背过了身——

    「哎呀！」

    伴随着惨叫声一起出现的，是飞溅而起的华丽水花。是不是踩到长满青苔的石头了呢。

    被虾敲了额头的男人。踩到青苔滑倒的女人。

    就糊涂而言算是五五开吧。

    「对不起。」

    希帕缇卡坐在河岸边，水珠从她好不容易擦干然后又被弄湿的发梢滴落，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一只落汤鸡，她非常羞愧的道歉道。

    因为摔了一跤弄湿了全身，到头来她一条鱼也没有抓到。可是，比起没抓到鱼，似乎还是刚才的大笑让她觉得更值得反省。

    「我又没生气。」

    一边把鱼装进箩筐，西奥博尔德一边说道。实际上，他的确是没生气，只是惊呆了而已。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她能抓到鱼，可是就算这样也没预料到她居然还会滑倒，真是出色的运动神经。

    「波拉，没事吗？」

    看着全身湿透回来的希帕缇卡，艾伦非常担心的靠到她身边。没事哦，希帕缇卡一边挤着头发中的水分一边回答道。

    「回去了。」

    抱起箩筐和木枪，西奥博尔德走在了前面。希帕缇卡牵着艾伦紧随其后。

    水珠不断地从希帕缇卡衣服的下摆滴落，拍打着杂草。虽说小屋里面存放着的衣服都是男人的，不过还是让她早点换上干燥的衣服为好。

    一边小心着带刺的草，一边拨开草丛，穿过草莓的群生地。就在此时，艾伦抬头望向上方，开口说道。

    「看那里，小鸟宝宝。」

    她手指指着的前方有一座鸟巢。橄榄色的金翅雀站立在一旁的树枝上。

    似乎是利用被啄木鸟抛弃的树洞当作自己的鸟巢。在鸟巢里面有两只雏鸟正不停的拍动着翅膀，啾啾啾地鸣叫着，身体从鸟巢中向前倾着，让人觉得几乎都快落下来了。

    那对稚嫩的翅膀明明还无法自由的翱翔。

    希帕缇卡曾经歌唱的诗歌的一节浮现在了脑海当中。如果从鸟巢当中落掉，等待雏鸟的肯定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会如此拼命的伸出身体呢。西奥博尔德突然觉得能够体会诗歌为什么要感叹雏鸟命运了。

    橄榄色的亲鸟把虫子塞到靠近自己的雏鸟大张着的嘴巴里面，之后就飞走了。雏鸟们突然安静下来。

    直到此时，西奥博尔德才发现其实雏鸟一共有三只。第三只雏鸟比起另外两只小了许多，被它们压在了身后。

    亲鸟很快就回来了。可是，还是把饵食喂给了体型较大的雏鸟。下一次，还是把饵食送进霸占了前线的雏鸟的口中。

    西奥博尔德三人，默默的看着眼前的这份光景。接着，艾伦仿佛喃喃自语的低声问道。

    「鸟妈妈是不是讨厌最小的那个孩子呢。」

    声音中并没有包含着什么特殊的感情。可是，这反而让西奥博尔德的心揪紧了。

    西奥博尔德看到了艾伦被母亲卖掉的全过程。就算被奴隶商用孩子还太小干不了活这样的理由压价，依然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自己的孩子卖掉的母亲。艾伦虽然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听着，但是这其实是要把自己卖掉，那个时候她就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艾伦抬头望着鸟巢，不愿移动脚步。

    那只较小的雏鸟相比是比兄弟晚了那么一两天孵化出来吧。对于只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能成长到和父母亲差不多体格的鸟儿来说，即使只是一天的时间差也非常明显。因为亲鸟有着把饵食喂给嘴巴张的最大的雏鸟，所以体型越小就越不利。因为得不到食物而逐渐瘦弱下去，最终死掉。雏鸟们之所以争先恐后的探出身子张开大嘴，这都是由于只有把兄弟压在身后才能生存下去的缘故。比起亲情爱情这些东西，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才是把优秀强壮的基因传递下去的最有效的手段。

    所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西奥博尔德是这么想的，可是，这种想法要怎样才能够让艾伦也接受呢。习性也好，本能也好，就算说了她大概也不能够理解。可如果说要安慰她一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措辞。储存在大脑中的书本中，也不存记载这种时侯的处置方法。

    希帕缇卡也一样，用复杂的表情看着艾伦。她应该比西奥博尔德更能够理解艾伦的心情吧。站在这里的二人，是在饿死之前，就被亲鸟亲手扔出鸟巢的雏鸟。

    「走了。」

    就算在这里看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把那只最小的雏鸟从鸟巢里面拿出来自己带回去抚养，也超出了现在西奥博尔德的能力。而且，就算只是这一座森林里面，也有数不清的像那样子弱小的雏鸟。不可能对于所有这样的雏鸟都投以同情之心。赶快离开这里，然后忘却就好。对于希帕缇卡和艾伦来说，这一定也是更好的选择，西奥博尔德心中暗忖。

    「也是……我们走吧，艾伦。」

    希帕缇卡拉着艾伦的手迈出了步子。艾伦虽然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但终究还是听话的动了起来——

    「啊。」

    突然她发出了小小的声音。希帕缇卡和西奥博尔德都抬头望向艾伦视线的前方。

    叼着饵食回来的亲鸟停留在鸟巢前的枝头上，雏鸟们一齐鸣叫起来。

    就在此时，被另外两个兄弟挤在身后的那只雏鸟为了取得前排的位置，拼命的踩着前面的雏鸟，想要探出身子。亲鸟似乎被它的动作所吸引，把饵食塞进了这只雏鸟的口中。

    「真坚强啊。」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这却是西奥博尔德最真切的感受。虽然体型小，但是它并不放弃。那只雏鸟用自己的全身展现着什么叫做坚持。

    忽然，艾伦用力的握住希帕缇卡的手走了起来，然后来到了西奥博尔德身边。西奥博尔德为了不给左手增加不必要的负担，用右手拿着装鱼的箩筐和木枪，于是艾伦便紧紧地握住了他空出来的左手。这样一来，就变成了艾伦在正中连接起三人的样子。

    亲鸟并不是讨厌最小的那只雏鸟。明白了这点之后，感到非常高兴吧。而之所以会像这样紧紧地握住西奥博尔德的手，也是为了像雏鸟一样，确认自己是不是被人爱着，西奥博尔德不禁这么想。

    西奥博尔德的左手搭着艾伦的右手，是甩开还是紧握，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感到迷茫的结果，是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希帕缇卡。

    四目相对之后，希帕缇卡微笑起来。她似乎很清楚西奥博尔德正在为了什么而烦恼。不过她什么都没说。

    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时侯，艾伦已经开始拉着两人向前迈进了。虽然希帕缇卡已经习惯了艾伦的脚步，但是西奥博尔德还没有。配合小孩子的步伐前进出入意料的困难。一不小心似乎手就会松开，于是一下子紧紧的握住。

    小小的手心非常柔软。感受到这份触感的瞬间，突然变得不想分开了。

    那么，这一定就是答案。

    就这样手牵着手，三人急匆匆的回到了小屋。

第一卷 006 水面之月

    当希帕缇卡在小屋内换衣服的时侯，西奥博尔德从柜子里面取出生火道具，来到小屋外，生起了一堆火。手握着被加工过的黄铁矿，和石英相互摩擦，飞溅出来的火花点着了作为引火物的干燥杂草和树皮。然后在火堆的周围，围着一圈被穿刺在树枝上的鱼。为了让火能够旺盛的燃烧，艾伦从附近收集了不少柴火回来。

    过了一会儿，希帕缇卡穿着袖口非常大的连身修道服走了出来。几乎拖到地上的下摆还能够用腰带来调节一下，可是袖口就没办法了。毕竟是穿上了男人的衣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比手臂更长的袖子把她的手也完全藏了起来。

    把被浸湿了的衣服挂在小屋附近的树枝上面，希帕缇卡走到了火堆旁取暖。

    没过多久，鱼的表面慢慢烤熟，发出了嘎巴嘎巴的声响，肉汁从起泡的内侧满溢了出来。为了以防万一，一直等到鱼的尾巴完全变成焦黑才停止烧烤。

    西奥博尔德把第一条鱼拿到手里给另外两人做了示范。握着树枝的两头，一口咬住鱼肚。甜美的淡白色鱼肉露了出来。虽然烤焦了的鱼皮吃起来有点苦，不过这正好盖住了河鱼特有的土腥气。

    看到了之后，希帕缇卡也学着他的样子。可是，刚烤完的鱼烫得入不了口。结果，希帕缇卡只能等鱼冷却下来，同时帮艾伦把她的那条鱼切开，放进碗里。

    或许是由于饿了很久的缘故，三个人很快的就把捕到的鱼吃了个精光。因为至今为止只有草莓能够果腹，这样一顿久违了的大餐让三人重新获得了活力。为了晚上的那一份，在太阳下山之前，西奥博尔德又一个人跑到河边去捕鱼，这次他的收获比中午更丰富。

    希帕缇卡和艾伦也很满足。特别是艾伦，似乎是从来都不曾吃的这么饱过，在晚饭结束之后立刻就开始打起了呼噜。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也都同样泛起了睡意。把艾伦放到了小屋里的床上让她睡着之后，两个人也自然而然的睡着了。

    可是，到了半夜，西奥博尔德醒了过来。艾伦依然静静的躺在由枯叶铺成的寝床上，呼吸声非常规律，一脸幸福的模样。不过应该躺在她身边的希帕缇卡此刻却没了人影。

    咔啦，从小屋外面传来了锁链的声音。

    什么时侯跑到外面去了呢。发觉就算她弄出了一点声响自己也不会醒来的西奥博尔德叹了口气。

    希帕缇卡也是一样。比起之前，她开口的次数，展现出来的表情都增加了许多。

    不，不对。应该是说至今以来她都对于西奥博尔德感到过分的恐惧。因为害怕稍有顶撞就会受到非常过分的对待所以才这样提心吊胆的顺从着自己。

    但自从西奥博尔德负伤，不得不依靠她之后，这样一种害怕的感情开始慢慢消失。这几天以来，两人已经逐渐形成了对等的关系，能够在平等的状况下进行对话。所以，她也不再畏惧西奥博尔德。

    掺杂着远处传来的瀑布水声，咔啦咔啦的声音响个不停。都这么晚了，还在做些什么呢。头巾还留在小屋里面，也不像是跑到河边去洗东西了的样子。

    拿过放在一旁的剑，西奥博尔德站起身来，打开了小屋的房门。

    「啊，醒过来了？」

    打开房门之后，差点就和正站在门外想要进屋的希帕缇卡撞了个正着。或许是因为在自己触摸之前门就自己移动了，她有些吃惊的问道。

    正想张口问她这么晚了还在做些什么，不过看到了一眼就明白了。希帕缇卡上身穿着之前的麻织衣服和山羊皮的外套，手里抱着修道服。

    「换衣服吗？」

    「嗯，刚刚觉得也差不多快干了。」

    说完，希帕缇卡面露苦涩地笑了。

    「修道服下摆和袖子都太长了，穿着很不舒服。明明一开始的时侯是那么的讨厌这身衣服，但是换上的那个瞬间，『啊，果然还是这样比较舒服』，产生了这样的感想呢。就好像已经穿了很多年，非常熟悉了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的确，最初让她换上这身衣服的时侯，她一边颤抖着，一边愤怒的说过，让我穿上这样的衣服是想要羞辱我吗，这样的话。那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哀可怜的人的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喀啦，锁链发出了声响。这是西奥博尔德为了让希帕缇卡顺从而给她戴上的。现在，每当听到这股声音，他都会不由自主的产生自责的情绪。

    「稍微等一下。」

    说着，西奥博尔德就转身回到了小屋之中。希帕缇卡站在门口，微微歪着脑袋向内望去。

    西奥博尔德把存放在柜子之中的裁缝道具箱和打火道具拿了出来，再一次来到了屋外。

    不断的将黄铁矿和石英相互敲击，溅出火花，引燃了干燥的杂草。然后把白天收集回来的柴火添加进去，火势渐渐变旺。

    「坐在这里，把手伸出来。」

    希帕缇卡把修道服放在一方，听话的坐到了西奥博尔德的面前，然后伸出了双手。西奥博尔德把剑和道具箱放在一边之后，也坐到了她的对面。然后从道具箱当中取出缝衣针，握住了希帕缇卡的手腕。

    看到西奥博尔德取出缝衣针之后，希帕缇卡的身子变得僵硬起来。试图甩开他的手，为了不让她逃走，西奥博尔德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不用怕。不会刺伤你的。」

    安慰过希帕缇卡之后，借着明亮的月光和篝火，寻找着手铐上面小小的钥匙孔。然后将缝衣针的针尖探入了接缝旁的开口当中。

    呲呲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边在头脑当中描绘着锁的构造，一边用缝衣针在锁眼当中寻找——伴随着喀嚓的一声，手铐被打开了。乘着头脑中的记忆还很清晰，用同样的手法打开了另一只手腕上的镣铐。

    看着被解放了的双腕，希帕缇卡一脸困惑，什么都说不出来。接着轻轻的抚摸自己的双腕确认这个事实，犹豫地低声问道。

    「……这样好吗？」

    「已经坏了，戴着也没任何意义。而且这样你会很不方便吧？」

    「也对……谢谢。」

    希帕缇卡微笑着回答道。

    为什么，要道谢。为什么，会微笑。

    她的言辞和笑脸，敲打着西奥博尔德的心房。就好像被针尖彻底玩弄了的锁眼一样，呲呲的悲鸣着。

    明知自己做出了无法被原谅的举动，却用舍弃了无用的东西的态度来无视自己的罪恶。这是多么的卑鄙胆小。

    「……对不起。」

    西奥博尔德生硬的说道，希帕缇卡吃惊的睁大了眼睛。毕竟，这意味着西奥博尔德现在，对于自己对于希帕缇卡所作出的一切进行道歉，意味着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不过，希帕缇卡微微的摇了摇头。

    「不对，犯了错的人是我。你所以会发了那么大的火，都是因为我说过的那些话。」

    深感羞愧的低着头，放在双膝上的拳头紧握着，她忏悔似的声音继续道。

    「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无知到就连无知这种事情是那么的可耻，那么的可怕都不知道。我所做过的一切一切，居然让艾伦吃了那么多的苦……确实，我觉得你很可怕，也曾经有过痛苦的回忆，可是如果没有这些经历，那我现在还是一个不知羞耻的愚者。在艾伦遇到危险的时侯，肯定也不会想到要去救她，而是只顾着自己逃跑了吧。能够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我觉得真是太好了，所以，谢谢你。」

    「我……可是杀了你家人的男人的弟弟。」

    她应该并没有忘记发生过的那一切，感谢这种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说出口的。可是，希帕缇卡又一次摇了摇头。

    「母亲还有其他人们的死，和你没有关系吧。因为，你没有办法对哥哥的决定提出抗议吧？虽然人家都说穷鼠噬猫，可这之后会变成怎样呢。我觉得，如果不知分寸的惹怒猫的话，是会被杀掉的。如果已经有了赴死的觉悟，那么这或许这样也无所谓，可是在你的身边，还有对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人在，对吧。所以你是不可能做出同无法战胜的对手拔刀相向这种有勇无谋的行为来的吧？」

    西奥博尔德不禁屏息。为什么她会知道。

    「你睡着了的时侯，在梦话里面提到过，洛莎丽这个名字……对你而言，她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吧。」

    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动摇，希帕缇卡直接给出了答案。如果是这样，要她不记得才更难。可是，不知何故，她低着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虽然对此感到困惑，可是不回答刚才的那个问题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

    「没错，是很重要的人——洛莎丽是我的妹妹。」

    「……哎？」

    听到了西奥博尔德的回答之后，希帕缇卡情不自禁的发出了非常吃惊的声音，然后抬起了头。不过，立刻又把头埋了下去。

    「这、这样啊。是妹妹啊……」

    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是感到了羞耻，希帕缇卡的呢喃声中混杂进了各种复杂的感情。

    「不过是异母的妹妹。年纪比你更小。既然你同样是国王的女儿，应该很清楚公主所必须接受的未来是怎样的命运吧？我，不希望洛莎丽为了艾赛维纳将来的繁荣牺牲。」

    西奥博尔德的这番话，让希帕缇卡点了点头。为了让奥库托斯繁荣起来，她必须嫁到大陆去，成为某个素未蒙面的男人的妻子，这就是她接受的教育。这里面还包括了成为了人质的时侯果断自杀的教导。个中的艰辛滋味她比谁都要清楚。

    「你是想要把妹妹从王家的命运当中解放出来吧？」

    提出了问题之后，西奥博尔德开始慢慢的讲述。父王已经时日无多的事情，看穿了这一点的拉德想要借机将西奥博尔德从艾赛维纳架开的事情，因此才借了银龙召唤仪式这样一个名号的事情。还有自己所请求的，召唤成功之后，能够获得和洛莎丽二人静静的生活的权力的事情。

    希帕缇卡沉默地听着他的讲述。既不附和，也不点头。可是每当西奥博尔德停下的时侯，就会投来继续说下去这样的视线。受到这样的催促之后，西奥博尔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想法和至今以来的经历都展现在了她的面前。似乎这么一来，就能够确认自己目前的状况。

    就算真的召唤出了银龙，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保证西奥博尔德的愿望能够被实现。拉德可是教唆了奥库托斯的王妃之后又杀死了她的男人。尽管如此，也只能顺从他的命令。说到同希帕缇卡之间初次相会的契机这个话题的时侯，不知道是不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况，她闭上了眼睛。

    关于洛莎丽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她是惟一一个把西奥博尔德当成人类来看待的存在。还有，西奥博尔德是为了对于自己母亲阿内丝的死感到内疚的洛莎丽，才决定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所有的话都说完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这样把关于自己的事情告诉某个人，还是第一次。回过头来看，就好像是被人把穿在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脱光了一样，西奥博尔德被一股强烈的羞耻心袭击了。

    可是，他很快就发觉这并不是被人把身上的衣服脱光。西奥博尔德是用自己的双手，抛弃了披在身上的盔甲。反射着月光的紫丁香之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这份目光中蕴含着让自己这么做的魔力。

    沉默之中，希帕缇卡先开了口。

    「……我，其实真的是很恨你的。就好像你刚才说过的那样，艾赛维纳的人都是不可原谅的。所以，在你问我为什么会救你的时侯，我的回答是因为你救了艾伦。可是，用这样的说法来做借口的过程当中，渐渐的觉得羞愧起来……因为，我不该把艾伦当成了自己行动的借口。」

    希帕缇卡懊悔似的低下了头。与此同时，她的声音没有中断。

    「我的确非常感谢你能够救了艾伦。可是，不一样。我之所以会救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是因为自己想要这么做，才救了你的啊。然后，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就是你——西奥博尔德。」

    这是她第一次用名字来称呼西奥博尔德。此刻，西奥博尔德才注意到从第一次见面以来，她一直都是用『你』来称呼自己的。

    对于希帕缇卡来说，『你』一定是一道境界线吧。不用本名来称呼，也就意味着她不认同西奥博尔德这个存在。毕竟『你』这样一个人称，没有任何特指，可以对任何一个人使用。

    然后她自己越过了这条境界线。

    「你的兄长欺骗了我的母亲，残忍的杀害了我的弟弟，我一辈子都会憎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但你并不是我应该憎恨的人。」

    说着，她用指尖轻触自己的额头。在那里的伤口，已经基本痊愈了。

    「你曾经为了我的这个伤口而担心过。也数次救了艾伦……所以，我是这么想的。这才是这个人真正的那一面。」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希帕缇卡朝着西奥博尔德露出了微笑。

    「听了你刚才的话之后，我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能拥有你这样的哥哥，我真羡慕你的妹妹呢。亲密的人因为自己而死去，就算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误和责任，能够有你的支持的话，那就是莫大的鼓舞了。」

    「我……并没有替她做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陪伴在她的身边，我什么都做不到。洛莎丽是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的。」

    「不过，我觉得你的妹妹一定是很辛苦的……」

    就好像在讨论自己的事情一样，希帕缇卡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她觉得母亲和弟弟会被杀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所以才会如此了解这种痛苦吧。

    「今后，也请你继续支持你的妹妹。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得到。为此，我——会在月之乐园为你们祈求银翼的祝福。」

    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对方，希帕缇卡如是道。

    一瞬间，西奥博尔德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的话语中的含义，就是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献给银龙的祭品，以此来召唤。

    「你在……这样会死的啊。」

    「没关系。一直以来，我都是在不知道自己愚蠢的情况下活过来的。对于为了我牺牲的那些人们，无论作出怎样的补偿，都无法获得他们的原谅吧。就算从你的身边逃走，在奥库托斯也已经没有我的栖身之处了。就算隐居在深山之中，除了采摘草莓之外什么都不会的我也活不了多久吧……既然如此，至少希望我的生命能够帮助到某人。」

    「银龙只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粗暴断言道。似乎忘却了这次旅行的目的。不过，希帕缇卡静静的摇了摇头。

    「不，月神一定会派遣银龙来的。她绝对不会抛弃艾伦还有你们兄妹两个的。」

    听到希帕缇卡的这番话，西奥博尔德用手撑住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不只是传说，西奥博尔德根本就连神的存在都不相信。当然，如果公然在人前说出这种话来，被会当成异端来处理，所以一直都假装成信仰非常坚定的样子。不过在他心中，向着看不见的东西祈祷以求救赎这种行为完全是徒劳的。

    可是，希帕缇卡是自古以来就从事神职的普伦塔尼尔家族的女人。恐怕每天都进行祈祷，从小就是她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对她来说，神明就好像空气一样，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另外，虽说是被拉德命令，但西奥博尔德至今为止一直都确实地想要将希帕缇卡作为活祭扔下圣峰。此刻她自己都说了要牺牲自己的话，为什么会产生要阻止她的想法？西奥博尔德不明白。

    「艾伦要怎么办。」

    把她扔到孤儿院去就好了。西奥博尔德觉得曾经说过这种话的自己非常可憎。当他回忆起艾伦那小小的柔软的手心的触感，就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再说出那种话，也不愿意那么做。

    听到艾伦的名字之后，有那么一瞬间，希帕缇卡的视线垂了下去。可是，这还不足以令她改变想法。

    「在这件事情上，我有一个请求——等我召唤出银龙，完成了你的愿望之后，请让艾伦和你还有你的妹妹一齐生活在那片土地上。」

    如同祈祷一般，紫丁香之瞳中看不到一丝动摇。

    希帕缇卡之所以会想要召唤出银龙，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艾伦。

    看样子，无论说些什么她都不会退缩了。就好像西奥博尔德为了守护洛莎丽能够作出舍弃一切的觉悟一样，希帕缇卡也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守护艾伦的未来。这样的人类是不可能被说服的，西奥博尔德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知道了。我答应你。」

    西奥博尔德感到无比羞愧，只能低声的回答道。只不过，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到。

    「谢谢你。」

    希帕缇卡的脸上出现了如花般绽放的美丽笑容。

    罂粟花。

    由鲜血灌溉而成的红色花朵。虽然因为自身的花色而产生了这样的传言，但实际上罂粟花是非常顽强的花朵。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向下深深地扎根，同时，奋力将上方染成红色。可是，同这种坚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如果摘下一枝放在手中，原本显眼的花朵立刻就会枯萎。是只有在野外才能够美丽绽放的花朵。

    了解了外面的世界的花儿，以她原本的样子绽放着光辉。

    西奥博尔德宁可自己不知道她的这种样子。如果没有给她艾玛波拉这样一个名字就好了。这是西奥博尔德蔑视她才使用的称呼。

    「……希帕缇卡。」

    不自觉的，西奥博尔德在口中轻轻念着她的本名。对于这种突然的举动，希帕缇卡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希帕缇卡》已经在那一天和母亲一起死掉了啊。我的名字是艾玛波拉。是你赠给我的名字。是艾伦用来称呼我的名字。你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才给了我这样一个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无论在什么地方，罂粟花都是非常美丽的花朵啊。」

    已经不会再有人怀抱着爱情用《希帕缇卡》这个名字来称呼她了。既然她所深爱的，牺牲一切也要守护的艾伦用这个名字称呼她，那么她就是《艾玛波拉》。

    无知而又傲慢的希帕缇卡已经死了。的确如此。艾玛波拉虽然在外表上和希帕缇卡一模一样，但是在内部，已经连希帕缇卡的影子都没剩下了。为了艾伦着想微笑着的艾玛波拉，让人不禁联想起传说中银翼的圣女。

    干脆，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带着艾伦两个人一起逃跑呢。

    这个在大脑中一晃而过的念头，让西奥博尔德感到战栗。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刚才自己完全忘记了洛莎丽的存在。这种事情，明明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下西奥博尔德彻底陷入了困境。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推脱了。西奥博尔德不希望艾玛波拉死去，想要她继续活下去。

    都已经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了，现在还说这话干吗，他不禁问自己。萨伯利马莱峰已经近在咫尺了。在这里回头或者是逃跑都是不能原谅的。如果西奥博尔德放跑了普伦塔尼尔家族女儿的事情被拉德得知，这就会成为『背叛艾赛维纳国王』的证据。如此一来，自己再也没办法回到洛莎丽身边了吧。

    以人类的影子和其他暗处为窗口偷窥着这个世界的恶魔，此刻正将两个人偶放在天平的两端玩弄着。西奥博尔德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恶魔根本就不存在，恶魔这个词汇，只不过是劝诫罢了。一想到有某种东西正在自己的影子里面偷窥，人就能够用理性来控制自己的欲望。

    手握天平的不是什么恶魔，而是西奥博尔德。如果选择了洛莎丽那么艾玛波拉就会死去。而如果选择了艾玛波拉，那么洛莎丽就会和其他的公主一样迎来悲惨的命运。

    面对着这样一个沉重的选择，西奥博尔德已经完全无法思考。越是想要得出结论，头脑中越是想打翻了墨水瓶一样漆黑一片。

    「……早点，睡觉吧。」

    想要快点睡着。虽然明白就算把问题往后推延也不会有任何的帮助，但现在他只希望能尽量逃避必须作出决断的瞬间。

    拿起剑和道具箱，打算扑灭篝火，站起身来。与此同时，桄榔，咚，完全不同的两种声音从自己的脚下传来。

    低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那里的是一根弯曲了的铁棒一样的东西和闪烁着白色光泽的宝石。

    装饰在剑柄的鹰爪中的一只被折断了，宝石从鹰爪上面掉了下来。用了抵挡战斧攻击的时侯受到了很强的冲击，早就注意到有些摇晃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可吃惊的。

    「哎呀，难得的精美装饰就这么没了，原本是一把很漂亮的剑呢。」

    艾玛波拉代替了西奥博尔德发出了很遗憾的感叹，然后拾起了躺在地上的宝石。

    她用单手握着半透明的白色球形宝石。变换角度之后，青色的光芒在宝石的表面不断跳动。

    「月长石呢。虽然我觉得这样的装饰有点奇怪，不过在艾赛维纳是不是很常见？」

    「不，这是母亲大人赐给我的东西。母亲是艾赛维纳的西海岸出身，那里有着给武器或者防具添加上模仿动物身体的某一部分的装饰的习惯。似乎是因为迷信这样一来就能够借用到那种动物的能力了。从艾赛维纳整体上来看，算不上是常见的装饰。」

    实际上，西奥博尔德第一次把这把剑拿到手里的时侯，也对于这上面的精致装饰充满了兴趣，对于装饰的代表意义感到非常好奇。

    「那个地方的士兵们手持的盾牌上大多都刻有乌龟壳一般的花纹。那是防御的象征。这个鹰爪则是『紧握者』。据说是获得了月之祝福绝不放手这样的意思。」

    正如其名，月长石散发着月亮一般的光辉。不仅仅是在艾赛维纳，在卡罗尔全岛，月长石都是作为守护石而广受欢迎。并不是非常罕见的东西。

    艾玛波拉凝视着自己手中的这块石头，说道。

    「这块石头代替了母亲，守护了你呢。」

    西奥博尔德不相信迷信之类的东西。但是，他很同意希帕缇卡刚才说的那句话。

    伤口没有发生任何感染就这样平安无事的痊愈了只能说是幸运。就连出现了龟裂的鹰爪直到现在才折断，也像是完成了看护自己伤愈过程的使命一样。

    艾玛波拉慰劳似的抚摸着石头。

    就算是迷信也好。如果说这块石头能够像帮助了自己那样，拯救艾玛波拉的话——

    「这块石头就送给你了，艾玛波拉。」

    说完，希帕缇卡非常吃惊的抬头望着西奥博尔德的脸。

    「可是，这是母亲大人的遗物吧？」

    「母亲送给我的是这把剑。而且，我已经充分享受了这块石头的恩惠。所以……希望你能够接受。」

    在这句话的背后，包含着不希望你死去这样的愿望。至于艾玛波拉有没有体会到这一层意思，西奥博尔德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小心翼翼的用双手把宝石抱在胸前，小声的说道，谢谢。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打开了双手，让宝石沐浴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鲜活的青色光芒跃动起来。

    「呐，这块宝石有名字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奇怪，西奥博尔德在内中暗忖。月长石在卡罗尔岛境内是为人所熟知的宝石。原本用各种珍惜宝石装饰自己的她不可能不知道这种石头。而且，就在刚才，她看到这块宝石之后，还顺口说了，月长石呢，这样的话。

    「叫月长石啊……？」

    有点莫名其妙的回答之后，艾玛波拉摇了摇头，否定道。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在问它作为矿物的名字……是只属于这块宝石自己的名字。就好像艾伦，西奥博尔德——还有艾玛波拉一样。」

    可就算她这么说，西奥博尔德并没有给自己所持的物品取名字的习惯。更不用说，这块宝石一直都只是剑的一部分而已。说到底，如果要称呼，大概也会是『剑柄上的月长石』这样的感觉吧。

    侧着头把这样的想法说出去之后，艾玛波拉又给出了奇怪的回答。

    「那，让我来给它起名字好吗？」

    真是搞不明白，已经把这块石头送给她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呗。于是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艾玛波拉注视着在自己的手心不断摇晃着散发出青色光芒的宝石，思考着。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水面之月》……我给这块石头起的名字是《水面之月》。」

    散发着青色光芒的半透明白色宝石。的确没错，看上去很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

    把拥有了名字的宝石再一次用双手包裹着，抱在胸口，艾玛波拉开心的笑了。眼前的这份光景，让西奥博尔德产生了即视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他开始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搜索——回忆起来的瞬间，不由自主的叫出声来。

    「尼滕斯的水之少女……」

    妖精替年轻旅人送给自己的宝石起了名字的故事。

    结果，因为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想到的却并不是传说的内容，反而是今天早上看到的光景鲜明浮现了出来。水珠滑过充满弹性的肌肤，濡湿了之后紧紧贴在身体上的金发，这些东西像幻灯片一样闪过大脑，西奥博尔德的脸颊稍稍有些发热。他猛地背过头去。可是很快又想到这样不是等于告诉对方自己的脸正像燃烧的篝火一样通红吗，于是整理思绪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不过，艾玛波拉比西奥博尔德更加紧张。

    「那、那个，不是的！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是有模仿传说的想法在里面，不过……」

    看样子这里面还和传说的内容有某种联系，可惜西奥博尔德已经不记得《尼滕斯的水之少女》的结局是怎样了。

    「没关系。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都无所谓。我是在很小的时侯听说过那个传说，所以对歌的内容已经不怎么记得清了，也不知道结局到底是怎样。用不着在意。」

    「这样啊……」

    听到西奥博尔德的解释，艾玛波拉似乎有些安心，又似乎感到了一丝遗憾，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说自己毫不在意那当然是骗人的，可是对方已经表现出如此动摇的样子来，如果还继续追问下去大概会让两个人都觉得很尴尬。有种一旦知道了结局那么自己心中的那座天平就会倾斜的预感。既然如此，干脆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一次西奥博尔德真的要睡觉了，回到小屋，从水缸里打出水打算浇灭了篝火。可是，艾玛波拉阻止了他。

    「等等，暂时先别灭火。」

    说着她走进了小屋之中，从柜子里面取出了碎布。原本是一件衣服，只不过为了代替绷带被撕成了碎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你要做什么？」

    「替《水面之月》缝一个袋子。挂在脖子上的话不就不会弄丢了吗？」

    为了避免弄醒艾伦，两人小声地交谈着。很快就好了，说完，艾玛波拉又一次来到了小屋外面。

    虽说距离房门也只不过是一步之遥，但是，在夜里一个人待在屋外总是很危险的。再说还有照顾篝火的任务。西奥博尔德将失去了装饰的剑握在手中，陪伴在艾玛波拉的身边，直到作业结束。

    光线从小屋房门的缝隙间投射进来。

    屋内的光景和平时不太一样，艾玛波拉感到非常困惑，因为她找不到西奥博尔德的身影。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现在的所在。原本靠在墙壁上的木枪和箩筐不见了。

    昨天晚上睡得很晚，所以今天早上起床的时间也比往日迟了许多。来到这里之后，一直都是自己先起床的，对于这样一种立场的倒转，艾玛波拉感到一丝不适应。

    从水缸中掬起水，润了润喉。因为昨天晚上用来浇灭篝火的缘故，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想着去河边打水回来，可是艾玛波拉手无缚鸡之力，估计到时候大半的水都会在路上给晃没了，倒水的时候大概也会把小屋里面给弄湿，还是交给西奥博尔德去办好了。

    「艾伦，早上了哦。」

    轻轻的推了推还睡在由枯叶堆积起来的寝床上的艾伦，可是艾伦动了几下之后像小猫一样蜷缩成一团，继续睡觉。

    就在前几天，只要稍微叫一声就会醒过来的。

    可是，那是艾伦心怀不安的证据。必须当一个听话的乖孩子，不然就会被讨厌，是因为她心怀这样的想法。所以无时不刻都在观察着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的脸色。

    现在，艾伦的表情丰富了起来。笑容不再是那种求情的微笑。遇到悲伤的事情的时侯也会哭泣。这让艾玛波拉感到欣慰。看到艾伦能够睡得如此香甜，她感到非常高兴。

    西奥博尔德应该快回来了把。

    轻抚在自己胸口晃动着的，作为首饰而言有些太大了的布袋。用指尖确认着从布袋里面传来坚硬触感，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可是，他究竟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侯呢。伤口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艾玛波拉曾经去圣峰萨伯利马莱巡礼过。所以，她很清楚，命运的地点就在身旁，只要再越过一座山头，就能看到耸立着的山峰了。

    向着月神希望。祈祷着月神能够派遣银龙现世，保佑艾伦和西奥博尔德兄妹的未来。这是艾玛波拉唯一能够做到的赎罪。

    可能的话，她希望能够尽早的去到月之乐园。在多余的留恋还没有在自己的胸中出现之前。

    西奥博尔德依然停留在此地的理由，艾玛波拉多少察觉到了。他正在犹豫。把《水面之月》送给自己就是证据。

    虽然因为母亲死亡的痛苦回忆用荆棘包裹了自己的内心，他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所以，如果艾玛波拉乞求他，说出自己不想死的话来，一定会让西奥博尔德更加难以抉择。说不定，会跑到远方……带着艾伦一起离开这座卡罗尔岛。

    可是，这样一来，就等于是自己从妹妹洛莎丽的身边夺走了她的哥哥西奥博尔德。如果说西奥博尔德背叛了使命和普伦塔尼尔家的女儿一起逃走，那么无论是洛莎丽还是西奥博尔德都无法获救。只有这样的结局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所以，再不抓紧时间不行了。

    一定要去跟西奥博尔德说，今天或者明天就出发。

    在艾伦听不到的地方和他谈吧，告诉他没有犹豫的必要。

    「艾伦，我稍微出去一会儿。起床了之后也要做个乖孩子哦。」

    在睡着了的艾伦耳畔轻声低语，艾玛波拉静悄悄的走出了小屋。

    站在河流的正中手持木枪的西奥博尔德被河岸边灌木丛的摇晃声吸引，把视线转向那边。

    「早上好，西奥博尔德。」

    艾玛波拉微笑着，站在岸边。

    结果，西奥博尔德还是没能得出结论。早上早早的就睁开了眼睛，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一个人来到河里补充食物。在捕鱼的过程中能够集中注意力，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看着沐浴在穿透树叶缝隙照的阳光下她微笑的表情，西奥博尔德心中的天平不住的颤动着。对于两个称盘中的一个即将翘起的恐惧，就好像一瓶打翻了的墨水，让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重新望向岸边的西奥博尔德发现艾玛波拉是孤身一人。

    「艾伦呢？」

    「还在睡觉呢，不忍就这样把她叫醒，所以……捕鱼的工作已经快结束了吗？」

    「不，还要在花点时间。」

    实际上，目前为止只抓到了两条鳟鱼。应该是在西奥博尔德出门之后，艾玛波拉马上就醒了，然后就直接到这里来了吧。捕鱼的工作刚开始没多久。

    于是，艾玛波垃笑得更开心了，说道。

    「要我来帮忙吗？」

    「……」

    「……我去摘草莓。」

    似乎是在不经意之间就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艾玛波拉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之后，就消失在了灌木丛的另一头。抱歉的感情掠过心头，西奥博尔德按了按胸口，重新投入捕鱼的工作之中。

    像昨天一样，撒下鱼饵之后，鱼就靠了上来，然后瞄准目标，出手。被刺中的鳟鱼仿佛在做最后的抵抗，拼命的用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西奥博尔德的衣服。

    提着被木枪刺穿，垂死挣扎的鳟鱼，西奥博尔德回到了岸边。和之前抓到的那两条一起放在箩筐当中，早上的话这点分量应该就足够了，这么想着，他穿上靴子。

    忽然，从身后茂密的灌木丛中传来了歌声，这是曾经听到过的歌曲。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

    你从鸟巢里飞了出去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呢

    那对稚嫩的翅膀明明还无法自由的翱翔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

    如果你舍弃了一切来到我的乐园里

    我就赐银色羽翼助你飞翔赠月之圣水与你饮用

    离去吧雏鸟哟赶快离去吧

    如果你还有愿望的话就赶在月亮升起之前实现

    待到梦想成真之后你也不再有留恋了吧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

    穿过月之乐园的大门来到我的身边

    可爱的银翼之子离巢的时刻到来了

    这是昨天艾玛波拉在这里哼唱过的歌曲。

    果然，歌词给人一种悲伤的印象。艾玛波拉的歌声当中也包含着一股悲痛的感觉。

    但是，这并不是让西奥博尔德在意的地方。

    昨天因为太过慌张所以不怎么记得歌词的内容了，今天又听了一遍之后，《银之翼》和《月之乐园》不就代表着银龙和月神吗。

    西奥博尔德拨开灌木，走入草莓的群生地。在浓郁的香气之中，注意到西奥博尔德靠近的艾玛波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脱下了山羊毛皮的外套，把摘下来的草莓盛在里面。

    「那首歌是？」

    艾玛波拉转过身之后，西奥博尔德询问道。不知何故，她就好像被训斥了的孩子一样，挪开了视线。

    「……只有普伦塔尼尔家的继承人才知道歌曲。」

    西奥博尔德立刻就注意到了这句话当中的矛盾。

    在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都只有男性才具有继承权。既然如此，女性的艾玛波拉为什么会知道这首歌呢。

    艾玛波拉仿佛忏悔一般，开始叙述起自己学会这首歌的来龙去脉。

    「那应该是在五年之前。我在无意间听到了弟弟罗兰德正在咏唱的这首歌，觉得很不甘心。说到歌唱的话，明明是我比较擅长，为什么父亲大人却不把这首歌教给我呢。所以就躲在一边偷听，然后就把歌词都背下来了。可是我不明白这歌词到底是什么含义。又不可能去问。不可能跑到父王那里去，询问原本自己不该知晓的歌曲的含义吧？不过，有一点我还是知道的，这首歌是月神通过现身的银龙传达给当时的奥库托斯国王的话，据说是这样的呢。在神殿的壁画上面，也描绘了银龙出现的时侯，告知了国王某些事情的画面……」

    看样子她是对于自己通过偷听学习到歌曲这件事情抱有罪恶感。即便如此，她还是唱了这首歌，应该是因为回忆起了死去的弟弟的缘故吧。

    「没有问过罗兰德王子吗？」

    「怎么可能。那孩子可是很讨厌我的……这么说来，就是从那个时侯开始，罗兰德开始有意的避开我了。」

    「讨厌你？罗兰德王子讨厌你？」

    对于出乎自己意料的话语，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反问道。可是，看到他的这种反应，艾玛波拉的脸上浮现出了非常受伤的表情。

    「……嗯。没错。对那个孩子来说，我算不上是一个好姐姐。就算我笑着靠近，他也会逃开……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可是，在你母后写的信当中，说是王子非常喜欢姐姐的啊……」

    西奥博尔德无意之间说漏嘴的这番话，让艾玛波拉原本深埋着的头一下子跳了起来。糟糕，注意到这点闭上嘴巴的时侯，已经迟了。艾玛波拉站起身来，走到西奥博尔德的跟前。

    「这是怎么回事？母亲有没有写关于我的什么事情。」

    面对着对方追根究底的气势，西奥博尔德只得全盘托出。做好了被痛骂的觉悟之后，说道。

    「我有一件事情不得不向你道歉……你的母后，提出过必须保证你们姐弟两个性命安全的条件。」

    睁大了眼睛，艾玛波拉坐在地上。

    「怎么会……可是，你不是说我们是母亲不愿生下的孩子吗……」

    「这是事实。可是，那个时候……我一心只想着让你听话……并不是刻意那样说的，对不起。」

    艾玛波拉并没有责备西奥博尔德，反倒是像枯萎了的鲜花一样垂下了头。不过，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有所隐瞒的话只会更残酷。所以西奥博尔德开始讲述起王妃寄给拉德的信中记载的内容。

    「怀上了孩子之后，王妃非常痛恨腹中的婴儿。当时决心在产下孩子之后，立刻就把它扔到地上摔死。国王那边就跟他说是产下了死胎。可是……看到哭泣着渴求拥抱的婴儿之后，完全下不了杀死她的决心，不仅如此，还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中。」

    这是自己憎恨的男人的孩子。可是，自己生下的这个孩子身上并没有罪恶。母爱的力量和不得不去憎恨的怨念冲突，最后侵蚀了王妃的内心。

    「憎恨着奥库托斯王家。但是孩子们并没有犯错。王子喜欢姐姐。二人同时获救的话应该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所以请饶他们不死，你的母后在信里是这么写的。她已经预计到了如果带回故乡的话，你们两人会遭受冷遇了吧。」

    王妃的故乡在战争中输给了奥库托斯。带着继承了侵略者血脉的孩子回到故乡，很可能会被当成是报仇的目标。以为通过和拉德的交涉就能够回到故乡的王妃害怕这种情况的出现。

    艾玛波拉低着头，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罗兰德被杀的时侯……母亲曾经说过些什么。虽然因为声音太小不怎么听得清楚，但是从嘴唇的动作来看……『不应该是这样的，原谅我』……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双手交叉，把眼睛埋了进去，艾玛波拉哭了起来。口中不断重复着母亲这两个字。

    「……对不起。」

    光说了王妃憎恨孩子们的事情，西奥博尔德通过这种伤害，强行的让她听从自己的话。因为西奥博尔德的话语，她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这可不是几句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即便如此，艾玛波拉依然没有责备西奥博尔德。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晃了晃脑袋，重新振作。

    「不，不要道歉。是因为我的错误才让你说出了那样的话来……多谢你能够告诉我。」

    说完，她有些落寞的笑了。

    天平剧烈的摇晃起来。越是看到艾玛波拉这种客气腼腆的态度，那种动摇就越大。西奥博尔德拼命的想要克制住这种动摇，不过艾玛波拉并没有察觉，继续道。

    「可是，为什么母亲会写下罗兰德喜欢我这样的话呢。明明那个孩子就连和我四目相对这种事情都是很讨厌的……」

    「没有什么线索吗？」

    「想不到啊……不过，最后一次谈话的过程倒是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在某一场雨停了之后，和罗兰德一起来到庭院里面之后发觉有一道非常漂亮的彩虹挂在天空中呢。鸟儿们就好像在彩虹下面遨游一样。于是，能去到距离彩虹那么近的地方就好了呢，我也好想自己能够飞翔呢，说了这样的话。当然，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可是听到这番话的罗兰德非常的愤怒……姐姐是绝对不可能飞上天空的，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学会了飞翔姐姐也是飞不起来的，姐姐和银翼的圣女是不同的，这么说呢，之后就完全变了。在我的面前，那孩子即不哭也不笑。会不会是因为我轻描淡写的说了想要飞翔这种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结果让他觉得我把牺牲了自己引发奇迹的银翼圣女当成傻瓜了。那孩子，可是非常喜欢银龙传说的呢……怎么了？」

    艾玛波拉中断了讲述，有些诧异的问道。沉浸在思索中的西奥博尔德被她的询问拉了回来，恢复了意识。

    「不……没什么。」

    虽然搪塞了过去，但是浮现在脑海里面的想法还是挥之不去。

    银龙现身的时代，当时的奥库托斯国王还是一位年幼的少年。然后为了拯救国家和国王，毅然跳下圣峰萨伯利马莱的是普伦塔尼尔家的少女——少年国王的姐姐。

    或许，年少的罗兰德王子是在自己和姐姐的身上看到了那一位少年国王和他的姐姐的影子。

    罗兰德王子开始逃避艾玛波拉的时期和从父王那里学到这首歌的时间是重合的。

    如果说王妃关于王子喜欢姐姐的话是真实的，那么之所以会对艾玛波拉的玩笑产生了过激的反应是因为不希望姐姐遇到和银翼的圣女相同的命运吧——？

    只有奥库托斯王家的继承人才知道的关于银龙传说的真相。会不会和世间广为流传的那个版本有很大的不同呢。

    罗伦斯王子肯定知道些什么。之所以会避开艾玛波拉，这绝对不是因为讨厌她的缘故。而是不希望让姐姐觉得自己是一个依赖他人的孩子，他害怕那样的话最喜欢的姐姐就会步了银翼圣女的后尘，所以才故作坚强。

    可是，如果说是不希望艾玛波拉迎来和银翼圣女相同的结局，那么『姐姐是飞不起来的』这话又该怎么解释呢。是指跳入萨伯利马莱底下的溪谷吗。不，不是这样。艾玛波拉是在看到鸟儿之后才说的『希望能够飞翔』，所以这肯定是指在空中飞翔的意思。

    ——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可以飞翔了，只有姐姐不可以。

    难道罗伦斯王子想说的话不是这个意思吗。

    再结合之前那首歌的歌词。

    ——来到我的乐园里我就赐银色羽翼助你飞翔。

    银龙歌唱的是来自月神的口信。据说人死了之后会来到月之乐园。所以来到我的身边应该就是死亡的意思，可是真的就只是这样吗。赐银色羽翼助你飞翔真的是派遣银龙前来的意思吗。

    如果说这并不是口信，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的话……

    「西奥博尔德？」

    思绪又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艾玛波拉站起身来，来到自己的面前注视着自己，感到吃惊的西奥博尔德不禁向后仰去。

    「呐，你在听我说话吗？」

    「哎……？啊啊，抱歉。在说什么？」

    看着她略显烦躁的表情，完全没听见艾玛波拉说些什么的西奥博尔德变得惊慌失措。于是，艾玛波拉小小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头说起。

    「银龙的事情啊。我是想跟你谈一谈这方面的事情才过来的……差不多该出发了吧。为了你想要守护的人，应该尽早的召唤出银龙才对吧。」

    面对西奥博尔德昨晚逃避了的问题，艾玛波拉毫不犹豫的跨了出去，作出了决断。就好像她直接把手伸进了西奥博尔德的胸膛之中，用力地把装载着自己的称盘向下一拉。天平完全倾斜，就在她从天平上掉落的那个瞬间，西奥博尔德移开了视线。可是，艾玛波拉阻止了他。

    「我的事情没关系了。只要能够守护关于艾伦的约定，那就足够了……不过，谢谢你为我而犹豫。」

    她用几乎哭出来的表情微笑着。

    「艾玛波拉……」

    一阵清风吹过。艾玛波拉的金色长发被风拂起，风止之后，几根发丝贴在了她的脸上。西奥博尔德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想要替她重新整理头发——然后，他发现。她已经不再害怕自己的接触了。

    只有头发还不够。指尖滑过她的脸颊，这样依然无法感到满足。不，是还想要更多。不想放手，想要带着她一起逃走。

    回过神来的时侯，西奥博尔德双手已经抱住了艾玛波拉小巧的脸庞。被睁大了的紫丁香之瞳所吸引，向前倾着身子……艾玛波拉的双手软软地抵在西奥博尔德的胸前，似乎是要把他推开。然后默默的低下了头，反手推开了自己的双手。

    发觉自己想要做什么的瞬间，西奥博尔德的大脑变成一片空白。原本温暖光滑的触感，此刻却好像针尖一样刺痛着自己的手心。

    该说些什么呢。应该道歉吗，还是说，按照自己的感情行动呢。她也期望自己继续下去，这是不是自作多情了呢。

    在银龙的这件事情上，如果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说不定能够动摇她的决心。可是，这样一来天平就完全的倾斜了。西奥博尔德做不到这一点。

    「……回去吧。艾伦也差不多该起床了。」

    说着，艾玛波拉抱起装载着草莓的外套，转身向后离开了。转身前的那个瞬间，西奥博尔德看到她的脸被染得通红，泪水似乎也在眼眶中打转。

    她也在努力的克服自己内心的犹豫啊。努力不让西奥博尔德进一步的动摇自己……西奥博尔德不由得这么想。或者她只是单纯的因为害怕、害羞才出现了这样的表现？

    艾玛波拉做出甘愿成为活祭的觉悟不仅仅是为了西奥博尔德。她同样是为了艾伦，还有素不相识的洛莎丽。

    但是，就算西奥博尔德对于银龙传说真相的假说能够成立，依然无法解决洛莎丽的问题。所以，天平不可以倾斜。不能让天平倾斜。

    西奥博尔德回到河岸边，取回木枪和鱼，跟在了艾玛波拉的身后。

    艾伦知道天已经亮了。艾玛波拉刚才来叫过自己了。可是艾伦并没有起床，于是艾玛波拉留下让自己做个乖孩子的话之后就出去了。

    之后，艾伦就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虽然已经睡不着了，可是还不想起床。因为她做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梦。在这个梦中，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成了艾伦的妈妈和爸爸，三个人一起幸福的生活在小山丘之上。从没有见过面，不认识的两位老人成为了自己的爷爷和奶奶。虽然是不认识的人，但是对自己非常温柔。因为是在梦中，所以毫不怀疑，无条件的接受了这一切。

    饭菜一直都是热腾腾的。家里养了羊，刚刚出生的软绵绵的白色小羊羔成了自己的新朋友。看守着羊群的牧羊犬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快乐得度过每一天，就是这样幸福的梦境。

    从小屋的外面传来了声响。不要来打扰我的美梦，可是一想到有可能是艾玛波拉回来了之后，立刻就擦了擦眼角爬了起来。

    因为门框和两扇房门的大小不合，所以在下方有一道缝隙。艾伦通过那道缝隙，向外观察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来源是什么。

    成年人的脚出现在了视线当中。那是男人的靴子。可是和西奥博尔德的靴子不同。而且，站在门外的人不止一个。

    那双脚径直朝着大门走来。沙沙，踩在尘土上的声音不断变大。艾伦小小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急急忙忙的环顾着小屋内部。一直睡到刚才的床。披上毛毯躲在床上？不行，一下子就会被发现的。

    装饰着银质圆盘的祭坛。这也不行。祭坛太小了，就算躲在后面屁股也会露出来的。

    然后就是——放置了各种道具的柜子。用坚固的木头制作出来的柜子。

    脚步声不断迫近。

    艾伦毫不迟疑扑向柜子。

    和艾玛波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西奥博尔德沉默地走着。

    她同样也一言不发。低着头，仿佛是在地上寻找着什么东西一样，沉默地前进。耳边只能听到杂草被踏过发出的声音。

    就算头发被树枝拉扯住了也毫不在意。头也不回的强行前进，身后的树梢上，已经挂着好几根金色的发丝。

    她不想接受西奥博尔德的帮助。所以西奥博尔德也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既然刚才的那番举动已经伤害到了她，西奥博尔德不想再继续作出会把这个伤口放大的举动来。只好尽可能的，不去接触她——

    小屋出现在了前方。就在这个瞬间，西奥博尔德一把扔掉鱼和木枪，从身后抱住艾玛波拉，然后把她压倒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受到惊吓的艾玛波拉长大了嘴。可是，在惨叫从这张嘴里迸发出来之前，西奥博尔德用力的用自己的手堵住了它。结果只有若干痛苦的呻吟声漏了出来。

    奋力地挣扎想要逃脱，可是除了嘴巴被捂住之外，身子也被紧紧地固定住了。为了让她平静下来，西奥博尔德在她的耳边低声的说明了状况。

    「别动，我什么都不会做。小屋里面有人。」

    听到这句话之后，艾玛波拉终于平静了下来。不，是身体凝固了。在短暂的硬直之后，她急忙把视线投向小屋。

    一共有五个男人，正在小屋的前面交头接耳的说些什么。小屋的房门似乎也被破坏了，向内侧倒了下去。

    艾玛波拉看到这场景之后，变得比刚才更激动了。可是西奥博尔德也不客气。几乎是用整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虽说一丁点儿的声响很容易就能够被瀑布的水声覆盖过去，但是如果叫出声来，还是会被发现的吧。

    没过多久，男人们就离开了。虽然从两人的角度看不到具体状况，不过听到了好几匹马的马蹄声。看样子是把马拴在了河的对岸。

    人影也已经不见了。可是西奥博尔德依然没有放开艾玛波拉。说不定有人正埋伏在暗处。再等待一会儿看看情况——

    就在这个瞬间，从指尖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感。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上的力量，结果艾玛波拉乘机挣脱。西奥博尔德赶忙伸出手去抓，可是只掠到了几根头发。伸出去的手上有着正向外渗出鲜血的红色牙印。

    装载着草莓的山羊毛皮外套滑落在地，艾玛波拉毫不在意地一脚踏了过去，西奥博尔德也跟在她的身后。这样下去如果小屋里面有人的话会迎面撞上的。

    尽管西奥博尔德拼命的在身后追赶，艾玛波拉还是毫不犹豫的一头冲进了小屋里面。西奥博尔德把手放在剑柄上，跟在她身后进入了小屋——不过，他只看到了瘫软无力的坐在被刚才那群男人破坏而倒在地上的门上的艾玛波拉的身影。

    祭坛被破坏了，柜子也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却看不到原本应该睡在这里的少女的身影。

    从这些痕迹来看，很明显，那群男人是来这里找人的。

    「我……」

    艾玛波拉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是我，留下了那孩子一个人……是我，离开了她……」

    断断续续的吐出这几个字之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艾玛波拉用双手遮住脸庞，肩膀开始颤抖。

    不对。没有任何的提醒，离开了她们二人独自行动，自己才是犯下了这种愚蠢错误的元凶。感到自责的西奥博尔德紧紧的咬着嘴唇。这几天的生活太过安稳，结果就麻痹大意了。而且，因为大脑中完全被没办法做出的决断所占据，其他的事情全都疏忽了。在内心的某处，期待着，如果隐居在这里的话，或许就能逃避一切。而眼前的状况，就是把视线从现实当中移开的结果。

    把手伸向了正颤抖着的艾玛波拉的双肩——很快又缩了回来。自己没有安慰她的资格。

    艾玛波拉强忍着，可呜咽声还是在小屋内回响。西奥博尔德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的站在门口——咔嗒，突然出现了另外的声响。

    环顾房间。说到能够让人藏身的地方就只有柜子而已，但是柜子的盖子已经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也被翻的乱七八糟。

    会不会是老鼠呢。

    不，不是这样。咔哒咔哒的声音，是由柜子旁边水缸盖子的摇晃产生的。

    难道是这样？西奥博尔德一个箭步跨到水缸旁，然后，慢慢的揭开了盖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麦穗色的头发。盖子被打开了之后，怯生生的抬了起来。榛色的眼球被泪水打湿，看到西奥博尔德的脸庞之后，少女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哭泣起来。

    「西奥……」

    「艾伦！」

    艾伦从水缸伸出了求救的手，西奥博尔德非常自然的抓住她的小手，把她抱了出来。

    水缸的高度大概只比成年人的膝盖稍微高一点。艾伦收起手脚，蜷缩成一团藏身其中。因为在水缸里面还有一点水的缘故，衣服也被沾湿了。

    「艾伦……？」

    艾玛波拉抬起头，用恍惚的声音问道。

    「真的是艾伦吗……？」

    于是艾伦朝着她伸出了手。西奥博尔德把艾伦放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获得解放的艾伦飞奔到艾玛波拉的身边抱住了她。

    「啊啊，艾伦……你没事，太好了……一定很害怕吧。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呆着……」

    仿佛是在确认眼前的景象不是幻境，艾玛波拉不住的蹭着艾伦的脸，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之后，艾伦似乎是感到了安心，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喉咙也不断发出抽泣的声音，但还是破涕为笑。

    「艾伦，乖乖的等着了哦。好好的藏起来了哦。」

    「嗯，说得对。真是个好孩子。」

    听到艾伦的话之后，艾玛波拉终于笑了出来。

    「可是，为什么会躲在水缸里面……」

    相比平安无事所感到的喜悦，西奥博尔德更感到惊讶。水缸的口非常狭窄，一般来说小孩子也挤不进去。就算是瘦弱的艾伦，手脚收起来之后才算是将将足够。

    想要找个地方隐藏的话，大多数人都会把柜子作为第一选择吧，所以才会被翻了个底掉。既然在柜子里面都没找到人，别的地方就更不可能躲人了。如果是盗贼的话，应该是会把所有角落都找遍，不过从那群人冲入房间破坏了祭坛却没有拿走银盘这点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低。他们的目的就是来找人的。

    毫无疑问，目标是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虽说这两人还算是年轻，但肉体上已经趋于成熟。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也不可能躲到水缸里面去吧，应该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所以才放过了那里。

    不过，不管怎么说，艾伦也不像是有如此高的智慧的样子。为什么没有选择柜子，反而是选择了连进不进得去都说不清的水缸呢。

    就在这时，依然被艾玛波拉抱在怀中的艾伦，指着柜子说道。

    「一开始的时候，我是想躲到那个里面去的。可是，太重了，打不开……」

    柜子的盖子是关着的。如果是个大人，自然能够很轻松的就把盖子打开或者是关上，可是对于艾伦的臂力来说，这个盖子太沉重了。而这，就是命运的分水岭。

    西奥博尔德捡起躺在地上的银盘。这是象征月亮的祭具。

    出生以来头一次，他在内心感谢神明。只要柜子的盖子再轻那么一点点，或者说艾伦的腕力再大那么一点点，这个奇迹就不会发生了。

    回头一看，艾玛波拉也正紧握着挂在胸口的小袋子祈祷着。然后，她毅然决然的抬起头，看着西奥博尔德。

    「出发吧。已经不能继续停留在这里了。我要完成自己应尽的使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她已经知道了袭击那座村庄并使得西奥博尔德受伤的那些人是来自艾赛维纳的骑兵。昨天晚上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告诉了她，自己猜想那是拉德为了把西奥博尔德的死亡伪装成意外的举措。

    对于拉德来说西奥博尔德是个非常难处理的阻碍者。平日没有觊觎王座的表现，也不怎么和人亲近，要是和谋臣联手反倒是可以解决他。虽说马上比试的表现非常优异，却又不参加战争，在旁人的眼中看来，他只不过是个浑浑噩噩度日，终日无所事事，也没有长处的王子吧。尽管，他不曾参加战争最根本的理由是洛莎丽恳求国王『不要让西奥哥哥大人参战』。

    反过来说，没有可以公开排挤他的理由。

    和哥哥相比望尘莫及的弟弟。如果说仅仅是因为看着不顺眼这样的理由就把他杀了，无论是怎样的英雄都会被套上一个弑亲的罪名。连养活一个不成器的弟弟的度量都没有，岂不是沦为他人的笑柄。

    为了不出现这种情况，就很有必要让西奥博尔德因为意外而死去。除了拉德还有参与过这件事情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西奥博尔德此行是要去圣峰萨伯利马莱进行召唤银龙的仪式，如果说西奥博尔德在这个时候死掉，就能把他说成是下落不明。如果把王子是和被俘虏的奥库托斯的公主一起逃走的事情放出风去，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们眼中，这就成了愚蠢的王子被公主魅惑然后私奔了的有趣故事。人类最喜欢这种八卦传闻了。就算有怀疑拉德的人出现，也很容易蒙混过去。

    所以，艾玛波拉也知道拉德是完全不相信什么银龙传说的。尽管如此，什么都不做，不断地东躲西藏是不可能的。除非是逃出卡罗尔岛，去到大陆，不然总有一天会被杀死或者是死在野外的小路旁。如果没能召唤出银龙，西奥博尔德一个人回到艾赛维纳，结果还是一样。

    为了让拉德哑口无言，只有按照他的要求召唤出银龙一途。艾玛波拉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在西奥博尔德的心中，银龙传说的真相已经被颠覆了。

    从那首歌和罗兰德王子的话语当中导出的答案。虽然还没有确实的证据，但如果说自己没有猜错的话——

    「就算你不去，我自己一个人也会去。」

    艾玛波拉站起身来，牵着艾伦的手离开了小屋。

    留在这里的话，还有继续遭受袭击的可能性。的确是如她所言，已经不能再停留在这里了。

    ——只能前进了吗。

    紧咬着嘴唇，西奥博尔德追赶在二人身后。

第一卷 007 银之翼

    圣峰萨伯利马莱外形看上去就好像一块隆起的岩石。虽然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土地，但是在山巅还是有一个小型的村镇。是为了方便巡礼者而搭建的小镇。

    话虽如此，能够用来建造房屋的土地还是非常有限。在岩石上巨大的龟裂这样一块狭小的空间之中，密集的排布着一栋又一栋民宅。是一座被山崖环绕的小镇。因此也没有城墙的保护，在山崖之上便可以将小镇的景色尽收眼底。小镇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条人为开凿出的将崖壁一分为二的缓坡。为了让马和货物能够通过，坡道还算宽阔。

    在前头带路的是艾玛波拉。过去她曾经因为巡礼而来到过这里。

    艾玛波拉把眼睛深深的埋在了头巾之中，遮住了自己的脸。她可没忘记之前憎恨奥库托斯王族的人们是怎样寻找她的。

    赶了一天的路，来到这里的时侯已经是深夜了。附近没有巡礼者打扮的人。或许是因为巡礼地的缘故，即便是深夜，小镇上依然是灯火通明。

    「还是不要在这里停留比较好。干脆直接赶到溪谷那里去吧。」

    说着，她指着耸立在小镇身后的山峰。山顶上暴露出来的嶙峋怪石，就好像是被什么巨兽的爪子抓出来的一样。

    在深夜里走山路是非常危险的，艾玛波拉也很清楚这点。可是，这一路上没有其他村庄了，而且因为荷包被偷走，现在已经身无分文。所以她才提议继续前进。

    西奥博尔德什么都没说。即使来到了这里，他还是没能作出决断。如果说自己的猜想成立的话，那么就能够拯救艾玛波拉，可是这份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波拉，这里是小镇啊。不休息吗？」

    艾伦手指着小镇问道。虽然一路上都是由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轮流背着走的，但看上去还是很疲惫的样子。艾玛波拉非常抱歉似的浮现出尴尬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艾伦的头。

    「对不起了呢。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侯。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好了。」

    艾伦乖乖的点了点头。

    「那么，到了下次休息的时侯要教我唱歌哦。那首湖之公主的歌就好了。」

    艾玛波拉顿时语塞。已经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到达了溪谷之后，艾玛波拉就再也没办法教艾伦唱歌了。

    最后，她只能苦涩的笑了笑，却始终点不了头。

    西奥博尔德悔恨的看着下方的小镇。

    如果手里还有能够住宿一晚的资金的话。至少还能有一天的时间来考虑。在以清贫为美德的隐修士的小屋当中，找不到能够卖钱的东西，而银盘是教会送给修道士的东西，普通的市民持有这种东西只会让人觉得可疑。如果说敲碎了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卖还好，在圣地旁的小镇出售这种东西的话，肯定会被当成是盗窃犯抓起来的。

    艾玛波拉牵着艾伦的手，走在前头。突然，两人停下了脚步。她把视线投向了小镇的方向。

    「你看，那边的状况似乎有些奇怪。」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从小镇那边传来了喧嚣声。聚集在坡道上的人群，似乎正在激烈的争论着什么。

    有种违和感。想着可能会是什么情况的时侯，立刻就发现了。在聚集着的人群中央，全都是金发的年轻女性。

    女孩子们全都靠在一起，脸上流露出恐惧的表情。围在她们身边的，就是袭击了小屋的那群男人。

    借助夜晚澄澈的空气，叫喊声传递到了山崖之上。

    「普伦塔尼尔家的女儿在哪里！」

    「刚才就说了，这里没有这个人！」

    姑娘们回以高声的控诉。在四周有不少人，似乎是她们的亲戚，叫喊着把女孩们还回来，不过男人们根本就不理睬。剑都架在了女孩们的脖子上，也不能随便出手营救。

    「除了这个小镇之外已经没别的地方了！如果你们把她藏起来了，就会被看作是反抗艾赛维纳！」

    「明明就不是艾赛维纳的士兵！反正就是想着抓到逃走了的公主的话能够领到赏金吧！」

    小镇上的某人朝着对女孩子们刀刃相向的男人们投掷了石块。石块命中了男人的太阳穴。男人把头略微向上仰起，用手捂住了伤口。红色的液体从手指的缝隙间流出，染红了手背。

    原本应该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的。扔出石块的那个人大概也没想到真的会命中，脸色变得铁青。在同伴们的沉默中，头破血流的男人扯住离他最近的少女的头发，硬是把她拉了起来。少女一边哭泣着一边惨叫。在围观的人群当中，大声叫喊着女孩名字的女人应该就是她的母亲了吧。危险啊，旁边的人们这样叫喊着，拦住了想要冲上前去的她。

    「喂，你打算怎么做。」

    同伴问道。男人冷笑了起来，在少女的眼前舞动着手中的长剑。

    「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公主应该是已经离开卡罗尔岛了吧。那个冷淡的小鬼也和她在一起吧。可是，跑了这么路却空手而归也太浪费了点。既然如此，搞个替身不就行了？」

    「别说傻话了，一下就会被看穿的。你好好看看那个女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不仅仅是她一个，哪里找得到拥有紫丁香之瞳的女人来代替？」

    同伴们陷入了迟疑之中。可是，这个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妙计，瞅了少女一眼。

    「把尸体带回去不就行了。而且，这样就算把眼睛挖掉只带个头回去都没关系。反正死了之后最先腐烂的就是眼睛。不会漏馅的。」

    听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发言之后，少女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依然待在人群当中的母亲发狂似的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虽然小镇上的人们认为这群男人是以赏金为目的的，但他们的确是艾赛维纳的士兵无疑。可是，为什么如此的执着于奥库托斯的公主呢。如果是来自拉德的命令，那么只要瞄准西奥博尔德不就好了。就算把公主弃之不顾也没关系啊。

    无论如何，他们很明显的感到了焦躁。似乎是认为西奥博尔德带着公主逃离了卡罗尔岛。这样的话对于拉德来说不就是正好了吗，为什么就算找个替身也要向上头谎报公主的死讯呢。

    有问题。就在他这么想的时侯。艾玛波拉离开了自己的身边，向前跨出一步，站到了悬崖的边缘。毫不犹豫的抛弃了覆盖在自己头上的头巾，自山崖下方吹上来的山风舞起了金色的长发。

    「放开那个女孩！你们所寻找的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就在这里！在无罪之人的身上施加不当的痛苦算是什么英雄！不知羞耻！」

    她大方的报上了自己公主的名号。沐浴在月光下的眼瞳之中，一股怒火正熊熊燃烧。小镇上的人们全都把视线转向了这边。

    「是公主……奥库托斯的雪割草！」

    她曾经在巡礼的时侯，造访过这个小镇。

    就在那时，这张脸被这里的人们记住了吧。伴随着某人的叫喊声，充斥在空间中的憎恨转向了艾玛波拉这一边。男人们放开了刚才抓住的那群姑娘，跨上马背沿着小镇出口的坡道冲向这边。小镇的居民也跟在他们的身后。

    「快逃！」

    一把抱起因为艾玛波拉的怒吼而发呆的艾伦，西奥博尔德开始狂奔。艾玛波拉也迅速的转过身跟在他的身后。可是，太慢了。西奥博尔德用单手抱着艾伦，另外一只手拉着她帮助她加速。

    与此同时，赶到了女儿身边的母亲大声叫道。

    「都是你的错！紫丁香之瞳的雪割草！都是因为你还逍遥自在的活着我的女儿才会遭到这种残忍的对待！你赶快跟着你的家人一起去死吧！」

    承受着从身后传来的恶骂，艾玛波拉紧咬住嘴唇。可是现在不能够停下脚步。和那位母亲一样怀抱着憎恨的人们紧追不舍，那气势就好像要亲手把她撕裂一般。

    「朝着山顶前进！再往前坡度会变的越来越大，马就赶不上来了！乘着还没被追上，快点！」

    曾经因巡礼而造访过这里的艾玛波拉，一边牵着西奥博尔德的手奔跑着，一边指示道路。总而言之只要能够甩开马匹，对方也就只能步行了。条件就相同了。

    神明也好，恶魔也好，无论是谁，请授予我们获救的力量。

    她在心中叫喊道。

    暴露出来的岩石表面几乎是垂直的，上面挂着一道绳梯。

    梯子并不是很长。所以就算掉下来应该也不会受伤，不过斜面被分成了阶梯状，每一段阶梯上面都有一道梯子。这原本是为了体现只有经历了这样的苦行之后达到顶峰才能算是真正的巡礼，可是现在并不是为了祈祷而是为了逃命才攀登这段阶段。对于这样的设计实在是感激不起来。

    西奥博尔德第一个爬上了梯子，然后艾玛波拉把艾伦抱起递给他。之后，艾玛波拉最后一个爬了上来。

    持续地爬上一段又一段的梯子。终于来到平整的地面之后，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两个人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一直抱着艾伦的西奥博尔德更是吃力。

    「……对不起。」

    艾玛波拉挤出了这样一句话。似乎是对于自己做出的行为赶到悔恨，此刻她的表情像是正强忍着泪水。

    「我，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明明已经抛弃了那个名字的……」

    咬着嘴唇低垂着头。她正在责备自己报上了奥库托斯公主的名号，招致了危险的一时冲动。

    可是，西奥博尔德却不像上次那么激动，轻轻了抚摸着艾玛波拉的发梢。

    「不，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如果你当时不自报家门的话，那个女孩子就会被杀了。」

    如果是曾经的那个西奥博尔德，为了素不相识的女人搭上性命，你是个蠢货吗，肯定会这样怒斥艾玛波拉吧。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同了。母亲去世之后，因为身边的人们的背叛而像铁闸一样紧闭了的心扉被艾玛波拉和艾伦一点点的打开了。所以，他才会发自真心的说出，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样的话来。

    「西奥，波拉，有人过来了哦。」

    艾伦用手指着下方说道。已经接近黎明时分的夜空变成了深蓝色，在这样一份背景之中，橙色的灯光忽明忽暗的闪烁着。那是火把。

    艾玛波拉摇摇晃晃的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一旦被抓住，她肯定会被撕得粉碎。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侯。

    西奥博尔德也抱起了艾伦，鞭打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进。

    虽说相比刚才的阶梯坡度已经变缓了，但是山路还是非常难走。像巡礼者们那样白天的时侯来造访的话倒还不是太大的问题，可在暗夜之中，步伐自然变得很慢。

    艾玛波拉在前头带着路。她脚上穿着粗糙的靴子已经磨破了，露出了脚趾。

    又走了一阵之后，原本还能看到的零星的树木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屹立在四周的各种怪石，让人不禁觉得会在这里迷路。不过，为了防止巡礼者在此处迷路，设立了许多标记，因此还可以继续前进。

    圣峰的轮廓已经开始微微泛出白光。马上太阳就要升起了。在微光的照耀下，一路上的标记逐渐鲜明起来。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一边搜寻着标记，一边在奇石的缝隙间穿行。

    「马上……马上就到了。」

    剧烈的喘息着，艾玛波拉说道。为了确认西奥博尔德是不是正跟在自己的身后而转过头——她立刻就瞠目结舌地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西奥博尔德感受到了一股杀气。就在自己的身后。反射性的把艾伦扔向艾玛波拉的方向，然后看也不看对手的身影，拔出腰间的长剑向后一挥。中了，传回的手感明确的告诉自己。

    咚，紧跟在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之后的是恶魔一般的咆哮。站在西奥博尔德身后的男人，手腕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然后，在他的脚下，是依然握着剑柄的两只手。

    我的手，我的手……痴痴的喊着，男人倒了下去。这是刚才在小镇上想要用无关的女孩代替艾玛波拉的那个男人。

    西奥博尔德搜寻着周围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气息。为了接住被西奥博尔德扔出来的艾伦，艾玛波拉摔了一跤，不过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似乎这个男人是肚子一人率先追上来的。就在西奥博尔德这么想着准备收起剑的瞬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艾玛波拉们的头顶。

    有人在奇石的上面。那是刚才被自己斩杀的男人的同伴。举剑过头，从上方跃下，想要将艾玛波拉一刀两断。而她还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

    就算出声让她避开也已经来不及了。在一瞬间的思索之后，西奥博尔德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手中的长剑投掷了出去。

    或许是从长剑所不及的高处进行偷袭的缘故，所以完全没有考虑自身的防卫。西奥博尔德扔出的长剑贯穿了毫无防备的跳下来的男人的喉咙。喉管被贯穿，男人就连临终的惨叫都没能发出，摔倒了奇石的另一侧去。艾玛波拉和艾伦，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头顶上发生了些什么，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西奥博尔德几个大步跨到她们的身边，从艾玛波拉的手中接过艾伦抱了起来。怒号和脚步声不绝于耳。剩下的追兵还有小镇上的居民，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了。

    下次再被追上的时侯，手头连武器都没有了。西奥博尔德一只手抱着艾伦，另一只手牵着艾玛波拉，拼命的跑着。

    离开了奇石构成的迷宫之后，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起来，再往前，已经没有道路了。

    深邃的溪谷底下是一片漆黑。就算是朝阳的照耀，依然无法驱散浓厚的黑暗。

    「终于到了……」

    艾玛波拉松开了西奥博尔德的手，爽朗的笑了起来。这样就能够拯救西奥博尔德和艾伦了，她在内心感谢神明。

    西奥博尔德把艾伦放到地上。艾玛波拉用力的拥抱了艾伦一下之后，立刻离开了她的身边。

    「波拉……？」

    艾伦似乎感到有些不对头。抓着艾玛波拉的衣角，不愿松手。听到不断迫近的怒号声，艾玛波拉把艾伦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心。

    「对不起哦，艾伦。我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松开手，听话，好吗？」

    艾玛波拉在不愿放开她衣角的艾伦额头上温柔的吻了吻。尽管如此，艾伦还是没有松手。很不情愿的摇着头闹别扭。

    「波拉是艾伦的妈妈！所以，不要离开我，不要到别的地方去！」

    听到艾伦的叫喊声之后，艾玛波拉的表情立刻就转变了。决然的表情中混杂了留恋的颜色。可是，她抛开了一切，转而面向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艾伦就拜托你了。我，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在微白的朝阳照耀之下，一股坚强的意志在紫丁香之瞳中涌动。

    西奥博尔德看到过这种眼神。这是母亲的眼神。是母亲阿内丝过去注视着自己的时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护孩子的，世界上最坚强的眼神。

    此刻的艾玛波拉，就是以艾伦母亲的身份，站在山巅。

    ——决定了。

    西奥博尔德走到艾玛波拉身边。然后——用力地，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西奥博尔德？」

    艾玛波拉发出了困惑的声音。然后，西奥博尔德手上的力量更大了。

    「罂粟花只有在野外才能够美丽的绽放。和月之乐园并不相衬。」

    说着，西奥博尔德一手挽起艾玛波拉背后的长发，在她还没发现的时侯，悄悄的，吻了吻她的发梢。

    喧嚣声不断靠近。西奥博尔德挥去心头恋恋不舍的心情，离开了艾玛波拉。然后拍了拍依然抓着她衣角的艾伦——转过身，走向了溪谷。

    整个天空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站在悬崖边的西奥博尔德又转了个身面向艾玛波拉和艾伦。然后背朝着溪谷，张开了双臂。

    那姿势，就仿佛拍打着还未成熟的翅膀，想要离巢的雏鸟一样。

    艾玛波拉终于意识到西奥博尔德想要做些什么了。可惜，已经来不及阻止他了。西奥博尔德的重心，缓慢而又坚定的向后倒去。

    脸上的肌肉变得松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还不习惯的缘故，嘴角边那种微微抽搐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他非常不合时宜的想道，如果身边带着镜子就好了。

    艾玛波拉。我的笑容，算不算灿烂呢。

    脚下轻轻送力，从悬崖的边缘跃出，西奥博尔德闭上了眼睛。

    「西奥博尔德！」

    艾玛波拉大喊着飞奔过去。可是，她伸出的手只抓住了空气。来到悬崖边的时侯，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浓密的黑暗之中。

    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他笑了。一头黑发被自谷底上升的风吹起，如同深邃的森林一般墨绿的双眸眯成了一条细线。

    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为什么……」

    深不见底的溪谷吸收了自己的疑问。却没有回答。

    为什么西奥博尔德会跳崖。如果是为了召唤出银龙的话，应该是非普伦塔尼尔家的女儿不可的啊。

    用双手握住在胸口摇晃着的袋子，艾玛波拉不禁呜咽起来。

    明明希望他能够活下去的。就好像送了他那把剑的母亲所期望的一样，希望他能够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如果艾玛波拉成功的召唤出银龙，那么这个愿望就能够实现。

    「波拉……」

    艾伦来到了她身边。艾玛波拉抱住了年幼的少女，为什么，为什么，泣不成声的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只有在野外才能美丽绽放的罂粟花。西奥博尔德的声音还残留在耳畔。

    「说什么让我活下去……？太过分了。没有你在身边，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心之壁上出现了裂缝。渴求着他的心情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斜而出。

    「不可能的啊，西奥博尔德……就算把我放到应该绽放的地方，还是不行。没有光明啊。就算是在任何土地上都会努力的扎根寻找养分的罂粟花，在阳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之中，也一定很快就会枯萎的……」

    用力的抱着艾伦，朝着浮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个身影哭诉道。就在这时，艾伦的身体非常害怕似的僵硬了起来。

    与此同时，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包围了艾玛波拉和艾伦。那是搜寻着奥库托斯公主的男人们的残党，以及憎恨着王族的人们。从他们的眼睛当中，透露出把猎物逼到了绝境的野兽般的目光。

    「灭了普伦塔尼尔！」

    不知是谁的声音开了个头，周围的人群呼应着，开始一齐用各种污言秽语痛骂艾玛波拉。可是，现在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害怕了。

    艾玛波拉慢慢的站起身来。

    还不到时候。现在，还不是枯萎的时侯。

    还有守护这个孩子的愿望。决不能让被他数次救下的艾伦，死在这个地方。

    「你们恨我吗？」

    紫丁香之瞳扫视着人群，静静的问道。虽然不是像刚才的谩骂一般响亮的声音，但那是用经过磨练的歌喉发出的凛然之声，刚才还噪杂不堪的人群无一例外的沉默下来。

    「憎恨我也没关系。是要把我活生生的烧死还是五马分尸都随你们的便。但是，绝对不能够对这个孩子出手。这个孩子是我为了一己私欲而被卷入的无辜受害者。如果说你们让这个孩子受到任何的伤害，那么在场的各位全都会失去月之磷光的守护吧。潜伏在各位影子里面的恶魔，可是不会放过让幼小的孩童受到伤害这种罪恶的。不，就算恶魔放过了你们，我也会化作恶魔，将各位招入黑暗的世界之中，绝不留情。」

    把害怕得瑟瑟发抖的艾伦挡在身后，艾玛波拉独自对峙人群。

    嚓嚓，有人开始退缩。就好像被绳子绑在一起，周围的人也开始后退。

    并不是因为艾玛波拉要化身恶魔的威胁而感到害怕。他们所害怕的，是艾玛波拉这个人本身。就好像害怕火焰的老鼠一样，只能在远处偷偷的窥视着。就连为了寻找公主而把小镇上的女孩全都集中到一起的男人们，都向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投去了畏惧的眼神。

    艾玛波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想要我的首级。如果是这样，拿去也无妨。只不过，我要你们发誓绝对不会动这个孩子一根头发。如若不然，我就跳进这溪谷之中。」

    「……我明白了。」

    距离她最近的男人，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点了头。得到回应之后，艾玛波拉弯下腰，靠到艾伦的耳边，轻声的说道。

    「听好了，艾伦。你是我强行拐在身边一起带着走的。你要这么跟别人说。无论是谁问起，你都要跟他们说讨厌我。」

    艾伦和普伦塔尼尔家没有关系。公主是出于某种理由，才把庶民的孩子带在了身边。如果能让他们这么以为，小镇上的人们应该会出于同情收养艾伦的吧。

    「不要，艾伦喜欢波拉。」

    「不要这样。好孩子要听话。」

    「……不要。」

    艾伦终于还是哭了出来。一边放声痛哭，一边紧紧地抱着艾玛波拉。

    要怎样才能够让她理解现在的状况呢。艾玛波拉急在心中，有口难言。

    更糟糕的是，由于艾伦的哭声，刚才被艾玛波拉压制下去的人群又重新取回了气势。满脸烦躁的表情，甚至开始向艾伦投去憎恨的目光。

    「那个孩子，难道不是公主生下的孩子吗？因为在出嫁之前就生下了孩子，所以王族一直都隐瞒着吧！」

    「不对……不是这样！」

    过于夸张的联想让艾玛波拉提高了声音怒吼道。可是，在已经取回了气势的人群面前，这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越是抵抗越是会让他们狂怒。

    已经结束了。

    艾玛波拉作出了觉悟。跟随他的脚步跳下溪谷。艾伦也带着一起。如果被把她看成是艾玛波拉真正的女儿的那群人抓住，不知道会受到怎样残酷的对待。

    「对不起，艾伦。我没能保护你……」

    说着，艾玛波拉抱起了还在哭泣着的艾伦。然后慢慢的朝着溪谷后退……就在此时，听到了狂风的呼啸声。那是从自己身后的谷底，迅速攀升的声音。

    就在下一个瞬间，白色的朝阳消失，大地重新被夜色笼罩。不，不对。在自己的头上——有什么东西。

    艾玛波拉仰头向天空望去。就在此时，一股强风自从吹下，拍打在身上。

    背对着太阳，那个巨大的物体散发着银色的光辉，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表上。

    长长的头颈和尾巴，尖锐的爪子和牙齿。宽广的翅膀和蝙蝠非常相像，可是全身都被打磨得锃亮的银色鳞片覆盖着。

    银龙，现身了。

    神圣的神之使徒。人群之中有人哑然的抬头望着眼前的银龙，也有人已经开始趴在地上祈祷。不过大部分人都害怕的大口大口喘着气。

    拍打着翅膀，银龙逐渐靠近站在悬崖边的艾玛波拉。艾伦突然停止了哭泣，发呆似的注视着银色的光辉。

    银龙的眼睛都拥有钢铁一般的颜色。因翅膀的鼓动而扬起的大风，吹乱了艾玛波拉的头发。

    银龙的眼睛直视着艾玛波拉。然后，猛禽般的喙静静地来到艾玛波拉身前。

    「为什么……我明明还活着……」

    似乎是回答艾玛波拉提出的疑问，银龙移动起来。抬起拥有锐利尖爪的前肢。

    普伦塔尼尔家族女性的血肉是银龙最喜欢的食物。

    这样的传说掠过脑海。难道说是闻到了祭品的味道而自己现身的吗。

    「……没关系。就请您尽情的享用吧。但是，作为回报，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拯救艾伦……」

    祈祷着，银龙挥舞着手腕，锐利的爪子迎面而来——艾玛波拉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008 无知之罪

    被浊流吞噬了般的轰鸣声包裹着全身。

    这是风，强烈的风声撼动着鼓膜。艾玛波拉不假思索的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紧紧贴在自己胸前的艾伦。艾伦大张着嘴，眺望着远方。

    艾玛波拉跟随着那视线移动头部——然后她吃惊得都忘记了呼吸。

    水平线不断向外扩展，位于大海和天空的狭缝间的朝阳呈放射状的向外散发着光芒，驱赶了黑暗。海面上翻滚的波涛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就好像撒满了水晶碎片的天鹅绒地毯一样。在正下方，是刚才自己身处的山峰。

    艾玛波拉现在，正在空中。碎云从自己的身边飘过。不，不对，不是云在移动，而是艾玛波拉在飞翔。

    到了这个时侯，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抱着艾伦的艾玛波拉，被银色的巨爪抓在爪心。

    银龙抓着艾玛波拉和艾伦，在天空中飞舞。

    抬头向上望去，那里是如同刀锋一般锋利的银龙的脸。就在这个瞬间，一股即视感在艾玛波拉的心中出现。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时侯，那是从迫近的暴徒身边逃走的时侯。

    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他的事情，然后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原本，像这样和银龙在天空中共舞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西奥博尔德……」

    用力的抱紧艾伦，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尽管她很清楚，就算这样做，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艾玛波拉。』

    听到了回应的声音。那是从阴暗的水底传来的声响。

    在身体无法动弹的情况下，转动唯一能够行动的头部寻找声音的来源。可是，找不到任何东西。正当她以为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的时侯。

    『艾玛波拉。』

    声音再度出现，这次，是从头顶上传来。

    银色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被银色鳞片覆盖着的肌肤和猛禽一般的喙，明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却有一种重叠了的感觉。

    「西奥博尔德……？你，是西奥博尔德吗？」

    难以置信的问道，银龙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苦笑。

    『没错，是我。』

    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后，艾玛波拉一阵头晕目眩。得知他还活着的惊喜和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姿态的疑问混杂在一起，超出了大脑的承受能力，就连意识都开始远离。

    「波拉，没事吧？」

    把这份意识重新拉回来的，是艾伦的声音。艾伦用小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她一点都不慌乱。就在不久之前还在大声的哭泣着，此刻却显得非常的安心。似乎艾伦已经接受了银龙就是西奥博尔德这样一件事实。

    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艾玛波拉向银龙——西奥博尔德提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银龙不是以普伦塔尼尔家族的少女作为祭品，由月神派来的圣兽吗？」

    『这个传说是错误的。不，或许应该说是普伦塔尼尔家族故意歪曲了事实，然后再把它传承下来。你所歌唱的那首歌并不是月神的传话，而是寻求力量的人和神之间交换的誓约的内容。过去，被称作银翼的圣女的那位公主，把自己获得力量所交换的誓约的内容告诉了少年国王吧——已经，明白了吧？银翼的圣女并不是活祭。而是她自身获得了银翼。』

    「可是，为什么你会。」

    『任何人都可以缔结誓约。因为罗兰德王子对你说的那些话，我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姐姐是绝对不可能飞上天空的，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学会了飞翔姐姐也是飞不起来的，姐姐和银翼的圣女是不同的。

    从那时开始，罗兰德开始有意的避开艾玛波拉了。

    『罗兰德王子是知道的。银翼的圣女和银龙其实是同一个存在。所以，才会把你所说的想要在空中飞翔的话语和银龙联想到一起，产生了那么大的反应。他肯定是不希望你变成圣女那样吧。就好像你的母后曾经说过的那样，你王子真的是很喜欢你的啊。』

    「怎么会……」

    『银翼的圣女为了拯救自己的弟弟，少年国王而和神交换了誓约，成为了银龙。罗兰德王子为了表明自己不需要姐姐来守护，所以才采取了那样的态度，难道不是这样吗？害怕着如果让你看到了自己软弱的那一面，那么你就会成为银龙飞向天空。』

    啊啊，没错，原来如此。

    一点一滴的回忆起弟弟的表情和态度，艾玛波拉流下了泪水。

    罗兰德在艾玛波拉的面前绝不会展现出笑脸或者哭泣。可是，她是知道的。遇到悲伤的事情的时侯也会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哭泣。但只要艾玛波拉一靠近，就立刻拿出一幅成熟的态度，疏远想要来安慰自己的艾玛波拉。就算是临死之前，也不曾哭泣或者求救过。

    「……事到如今。如果能早一点发觉到这点，在那个时候拥抱他的话就好了。肯定是非常害怕的吧。果然对那个孩子来说，我算不上是一个称职的姐姐……」

    这就是无知的罪孽深重。虽然早就知道了这点，但还是觉得无地自容，泪水滑过了脸庞。看到艾玛波拉流泪的艾伦用小手替她拭去了泪水。

    艾伦不是弟弟的替代品。但是，艾玛波拉想要把自己没能替弟弟做到的事情都献给艾伦。想要好好的宠爱她。随着这样一股强烈的思念，艾玛波拉加重了抱着艾伦的手臂的力量。

    『罗兰德王子想要守护你。虽然是个孩子，但依然是一位出色的人物。所以，没必要叹息。』

    这不是安慰，西奥博尔德的语气就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或许为了守护妹妹而活着的他能够体会罗兰德的心情吧。

    而且，就算外貌改变了，冷淡的说话语气依然没有改变。可是，艾玛波拉心里清楚。西奥博尔德之所以会使用这种生硬冷淡的说话语调，那是因为他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推敲。是每天都过着祸从口出，一不小心说错话就会送命的生活的证据。在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包含在他话语中的那一份关怀和温柔就能够畅通无阻的传递到心中。今后肯定会有许多次回忆起罗兰德的时侯，就算到那时，感到无比悲伤，刚才西奥博尔德说过的那番话就会拯救自己。

    「谢谢你……可是，如果说知道了任何人都可以和月神之间交换誓约，为什么要保持沉默？既然是任何人都可以，那么就算是我也没问题的吧？」

    『说到底那也只是我的推断而已。可是，那个时候只能够依靠这个假说了。要不然的话，三个人都会死在那里，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守护你。』

    银翼拍打着空气，发出了啪萨的声音。

    艾玛波拉突然意识到装载自己胸前袋子里面的宝石的存在。这就是他想要守护艾玛波拉的想法的具现。然后，他又用自己的行为，表达了这份情感。

    触摸着银色的鳞片。虽然看上去像钢铁一样冷酷，实际上却非常温暖。而且，触感非常的不可思议。明明就在天际快速的翱翔，却几乎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就连在马背上逃跑的时侯，呼吸都是那么的困难，现在却只是微风拂面，吹起了几根发丝的程度。

    定睛一看，艾玛波拉和艾伦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微弱的银色光芒。

    这正是月之磷光。

    变成了银龙的西奥博尔德接触着自己的时侯，就能够像这样获得月之祝福。

    「誓约到底是怎样的东西？你在那座谷底，到底看到了什么？」

    月神和西奥博尔德交换了的誓约。为了获得银之羽翼所立下的誓言。

    西奥博尔德用刚刚获得的翅膀斩风翱翔，开始讲述起他用自己的双眼看到的真相。

    那个世界一片漆黑。

    已经没有了下落的感觉。把手移动到眼前试着去确认，却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到。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呢。果然神明是不存在的吗。

    结果，谁都没能获救。就在咬着牙齿恨恨得想着的西奥博尔德的耳畔，突然传来了某种声音。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你从鸟巢里飞了出去，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呢。那对稚嫩的翅膀，明明还无法自由的翱翔。

    这是过去听到过的话语。可是这次并不是歌声。而是怜爱似的嗫嚅声。

    把意识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前方看到了光亮。过来吧，过来吧，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催促着自己。

    想要到那里去，非常自然的朝着光亮的地方前进。可是双脚并没有在移动，失去了肉体，只有意识还存活着，他有一种这样的感觉。被呼唤着，靠近了声音的来源，在光芒的中心，有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拥有银色长发和相同颜色眼睛的女人。淡蓝色的丝绸包裹着她瘦弱的身体，在一片黑暗之中散发着银色的光芒。

    被这股光芒照耀到之后，西奥博尔德终于看到了被黑暗吞噬了的自己的肉体。

    「你就是月神芙丝吗？」

    提问之后，女人微笑了起来。

    「雏鸟哟。你到底是期待着什么才离开了鸟巢的呢。你那双尚未成熟的翅膀还无法自由飞翔。你不会不知道这点吧。」

    或许产生了对即便抛弃了自己的生命也想要视线某个愿望的人的怜悯，女人微微叹了一口气。

    看到这样一种出乎意料同人类非常相似的举动，西奥博尔德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然后，说出了自己早就想好了的答案。

    「我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才来到这里。就好像普伦塔尼尔家的少女曾经做过的那样——还是说，你只会让继承了侍奉自己的血脉的人看到奇迹呢？」

    「不，没有这回事。」

    月神一下子就打消了悬念之一。虽说根据罗兰德王子的话语就做出了或许是这样的猜想，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猜想而已。

    月神把一个杯子递到了稍稍松了一口气的西奥博尔德面前。

    杯子似乎是由冰块或者水晶切削而成，在杯子里面，盛满了摇曳着青色光芒的水。看上去就像是月长石溶化了之后变成的液体一样。

    「像你这样舍弃了一切，期望着什么的人，会得到一个机会。但是，在你的内心里面，只要有哪怕是最细微的，可以让恶魔潜伏的缝隙存在，我就不会赐予你银之翼——那么，喝下月之圣水吧，雏鸟。如果有一滴圣水从心之缝隙漏了出来，那你就会陷入永恒的痛苦之中。如果你有了这样的觉悟，就喝下它吧。」

    ——神之审判吗。

    用这样一杯水来测试自己是不是拥有获得力量的资格。如果说没有这种资格的话，就会受到神罚。

    这又有什么关系。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她还在等着自己。

    西奥博尔德一把夺过杯子，一口气把杯子里面的水喝得精光——握着杯子的手开始散发出银色的光芒。眩目的光芒让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他没能明白在这个瞬间发生了些什么，不过很快就理解了。

    握着杯子的手，正变化成鹰爪一般的龙腕。

    月神笑了。和刚才那种带着点怜悯感觉的笑容完全不同，是有着某种妖艳感觉的笑容。

    「离去吧，雏鸟哟。赶快离去吧，如果你还有愿望的话。」

    可是，月神继续说道。那是获得了银之翼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虽然从那首歌的歌词里面就已经大致才想到了，但是看到叙述着誓约内容的月神脸上那种难以隐藏的喜悦表情，西奥博尔德不禁皱起了眉头——被鳞片覆盖着的脸，不知道是不是能够表现出自己的感情。

    『有种和恶魔交换了契约的感觉哪。』

    发出的声音不是早已经熟悉了的自己的声音。而是从深邃的湖底传递上来般的声音。

    「不要往坏处想。我的力量也不是无限的。把这样一份力量借给你，自然需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赶快离去吧，实现你的愿望去吧。」

    月神说完最后的一句话之中，西奥博尔德展开了双翼。

    被银色光芒包裹着的双翼。

    「神之审判……」

    听完了整个过程的艾玛波拉低声的说道。

    「可是，如果说那个审判是任何人都可以接受的话，为什么要用只有普伦塔尼尔家族的少女才可以这样的说法来代替呢。」

    『这是为了让普伦塔尼尔家族神圣化吧。而且，如果说任何人都能够获得神力的事情被传了出去，那块圣地就会成为众多国家争夺的场所了吧。不仅仅是艾赛维纳，就连遥远大陆上的人们也会蜂拥而至——当然，那也得他们能够把月之圣水饮尽才行。』

    只有奥库托斯王家的嗣子才会知道真相就是这个原因。然后，历代的国王们无论是不是想要再现银龙的传说，都知道真相究竟是怎样。只不过要么就是对自己是不是能够通过审判没有自信，要么就是没有成为银龙的觉悟。而且就算使用活祭，最终召唤出来的银龙就是祭品本人。想也知道第一个复仇的目标会是谁。

    突然，艾玛波拉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焦急的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就麻烦了吗。虽然直到现在都一直隐藏着真相，可是现在就算祭品不是普伦塔尼尔家的少女也能够召唤出银龙的事实不就被人知道了吗。奥库托斯……不，卡罗尔全岛都会成为战场的啊。」

    『不用怕。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条银龙是由西奥博尔德·雅格兰变成的。而且，我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你了吗。在他们的眼中看来这和普伦塔尼尔家族的少女成为了银龙的祭品的传说不是完全吻合的吗。』

    当时在场的那些人，会把传说原来是真实的这样的说法流传出去吧。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继承了普伦塔尼尔家族血脉的人物了。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新的银龙传说最终会变成虚构的床边故事吧。

    「也是，太好了……」

    松了一口气的艾玛波拉微笑了。然后，开始欣赏起眼下广阔的景色。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就呆在这么高的地方，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还是说，因为太高了反而不会害怕了呢。」

    「快看，波拉。湖！」

    被艾玛波拉抱在怀中的艾伦向前探着身子用手指指着下方。西奥博尔德也跟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了视线。

    在山峦的缝隙之间，如同丝带一般的河流。河流尽头的巨大湖泊沐浴在朝阳之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尼滕斯湖呢。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小。」

    说着艾玛波拉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做尺，量了量大小，笑了。艾伦也笑嘻嘻的。过了一会儿，艾玛波拉收起笑容，觉悟了似的说道。

    「去迎接妹妹吧。」

    在西奥博尔德的爪中，她的身体略显僵硬。似乎是在紧张着。

    在这点上，西奥博尔德和她一样——不，比她紧张好几倍。洛莎丽看到自己的这个样子之后会说些什么呢。会不会害怕呢。

    可是，已经不能回头了。现在只有继续前进这么一条路。毕竟银龙已经现身了，拉德也不得不接受这一点吧。一定要让洛莎丽获得自由。

    熟悉的景致逐渐增多，差不多到了做出觉悟降落的时侯。步行了那么久才到达的距离，在空中飞行也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没有多余的时间给自己做什么心理上的准备。

    降低了飞行的高度，掠过小镇和村庄上空的时侯，能够清晰的看到人们的脸庞。所有人都开大了嘴吃惊的看着银龙的龙飞过天空。

    终于，看见了耸立在河岸边要冲上的尖塔。那里就是艾赛维纳王家的城堡。耸立着矩形和圆柱形尖塔的城墙构成了城堡的外围防线，在被城墙围住的土地中，也有数道墙壁划分出好几个区域。站在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们无可奈何的抬头仰望着飞来的银龙侵入城堡。

    在上空盘旋了几卷之后，西奥博尔德靠近了坐镇在中央的主塔。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站立在矩形主塔的南侧，采光最好的最上层房间的窗边。少女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从天而降的银龙青色的眼睛。

    「她就是？」

    『啊。』

    对于艾玛波拉的体温，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可是，这样子是没办法对话的。稍微思索了一下应该怎么办之后，艾玛波拉提高了声音喊道。

    「请您到庭院里面去！」

    面朝着洛莎丽，用手指着下方的庭院，示意她出门。于是洛莎丽迅速的转过身，离开了窗边。

    「不知道明白了没有。」

    艾玛波拉虽然有些不安，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去谈话了。发现了骚动的拉德应该马上就会赶过来了吧。

    西奥博尔德降落在主塔一旁的庭院里面。收起双翼，把艾玛波拉和艾伦放到了地面上。时间还早，庭院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此时，洛莎丽飞奔了过来。因为刚刚起床的缘故，身上还穿着轻薄的丝绸睡袍。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就跑过来了。

    面对着这样的洛莎丽，艾玛波拉优雅的提起麻织衣服的衣角，微微弯了弯腰，非常有贵妇人风范的行了一礼。

    「事先未曾知会便突然造访，还请您多多原谅我的无礼和造成的种种困扰。我是……」

    「西奥哥哥大人在哪里。」

    洛莎丽打断了艾玛波拉的话，说道。她那尖锐，充满了敌意的声音让艾玛波拉吃惊的抬起了头。

    「西奥哥哥大人在那里。为什么你还活着，奥库托斯的雪割草。」

    「洛莎丽公主……？」

    艾玛波拉发出了困惑的声音。然后西奥博尔德似乎比她更困惑。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洛莎丽的这种表情。平日里在西奥博尔德面前一直展现着愉快笑容的榛色双眼此刻正散发着可怕的目光，眼角发怒似的吊了起来。看到自己眼前判若两人的洛莎丽，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艾玛波拉屏住了呼吸。洛莎丽若无其事的握在手里的某样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那是，出了鞘的短剑。

    「你知道在西奥哥哥大人消失之后，我过的是多么的痛苦吗？就算去问了拉德哥哥大人他也不肯告诉我。谁都不肯说。于是派出士兵寻找了之后……为什么西奥哥哥大人会和有着紫丁香之瞳的女人在一起？奥库托斯的公主和恋人一起逃跑私奔去了，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用什么谎言欺骗了西奥哥哥大人？……太可恨了。背叛了我的西奥哥哥大人……可是，真正最不能原谅的人是你啊，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

    话语中充斥着深深的怨念。感到胆怯的艾伦躲到了艾玛波拉的身后。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都因为这太过出乎意料的话语而瞠目结舌，只能静静的听着洛莎丽的话。

    传来了女人们的议论声。侍女们隐藏在主塔的出口处，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其中的一个人还怀抱着一条白色的小狗。这些都是洛莎丽的贴身侍女。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她，不过洛莎丽的模样如此可怕再加上带着陌生女人的银龙，因为恐惧而不敢上前也是当然的。

    完全不在意那些侍女们的样子，洛莎丽瞥了西奥博尔德一眼之后，继续怒骂艾玛波拉。

    「你是特地跑到这里来炫耀普伦塔尼尔的少女获得了银翼的祝福的吗？这种东西才吓不倒我呢。神罚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的。只要西奥哥哥大人原谅了我，无论是做了怎样的事情都算不上是罪恶。」

    「这是什么意思……？」

    艾玛波拉好不容易挤出了颤抖着的声音。结果洛莎丽得意洋洋的挺起了胸膛。

    「西奥哥哥大人原谅了我哦。原谅了杀死了哥哥的母亲大人的我。如果说犯下罪行的人会失去月之磷光的话，我早就应该被恶魔代替了吧？可是，我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你看，影子也好好的保留着。」

    说着，洛莎丽用短剑的剑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一道清晰的黑影自她的脚尖延伸出去。

    艾玛波拉感到困惑的同时，回应道。

    「那是……那只是一场事故而已。怎么会对你降下神罚，你是被他的母亲大人和神一同守护了的啊。」

    似乎是在教诲，又似乎是在安慰，艾玛波拉如是道。在她看来，洛莎丽是因为某种理由而变得错乱了。可是，洛莎丽用刺耳的小声荡平了她的这份关切。

    「守护？你说我被守护了？那个女人，守护了我？别开玩笑了——阿内丝王妃也真是的，太过分了。居然得意洋洋的把西奥哥哥大人送给她的话插在头上。那可是那一年绽放得最早的一朵紫罗兰花哦。就连我都还没有收到。不仅如此，她还开开心心的跟我谈着西奥哥哥大人给她送花时的情景。实在是欺人太甚……所以，我想着要给她一点苦头吃吃，就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一想到那个时侯阿内丝王妃惊讶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笑。」

    就好像在讲述一个喜剧一样，洛莎丽咯咯的笑了。

    谎言。

    快点，说这一切都是谎言，洛莎丽！

    西奥博尔德在胸中吼道。可是连发声方式都忘记了的他，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洛莎丽笑了一会儿之后，用鼻子哼了一声，换上了一副很不爽的表情。

    「……可是，既然要摔下去的话，一个人摔不就好了，阿内丝王妃居然还抓住了我的手臂。拜她所赐，腿上还摔出了一块乌青。而且，没想到她真的会摔死，原本想着只要让她受点小伤就好了，那样就足够了——当时的西奥哥哥大人变得惊慌失措，就连我都觉得害怕了。害怕会被西奥哥哥大人所讨厌。可是，西奥哥哥大人原谅了我。然后，从那个时候开始，西奥哥哥大人的眼中就只有我了……真是幸福……」

    洛莎丽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陶醉在美梦中的笑容。可是，当眼睑再度打开的时侯，青色的目光当中燃烧着憎恶的火焰。

    「是你夺走了我的这份兴奋，希帕缇卡。把西奥哥哥大人从我的身边夺走了。西奥哥哥大人也真过分。明明约定好了要娶我做新娘的。」

    听到这句话，艾玛波拉吃惊的抬起头仰望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的确这么说过。可是，那只是为了安慰她才说出来的话。他没有想到洛莎丽内心是真的这么期待着。虽然母亲不相同，但毕竟是兄妹啊。

    无知即罪恶。

    曾几何时，西奥博尔德曾经对艾玛波拉说过这句话。

    事实上，真正无知而又愚蠢的人是自己。这是多么的讽刺。一边用信誓旦旦的语气教训着艾玛波拉，另一边自己则被妹妹的话语欺骗，沉迷在她身上。她犯下了杀死继母这样的罪恶。结果自己却一无所知，还天真的相信只有洛莎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纯洁的存在，依赖着她。

    闭上眼睛，一言不发的摇了摇头。然后艾玛波拉意识到这是西奥博尔德表示自己并没有真的想要洛莎丽成为自己的妻子。稍感安心的叹了一口气之后，重新面对洛莎丽。

    「你的哥哥是一个非常重视自己妹妹的人。所以，请不要说出会让那样的哥哥感到悲伤的话来。」

    尽管还有些犹豫，艾玛波拉还是毅然的同洛莎丽议论起来。可是，洛莎丽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了。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银龙就是西奥博尔德本人的她，因为被人提出反论，眼中的怒火显得更加旺盛。

    「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了解西奥哥哥大人！我可是一直和西奥哥哥大人生活在一起的！深信着今后也会一直如此！……你们两个人一起死了就好了呢。啊，可是，如果说愿意道歉的话，我还是会原谅西奥哥哥大人的。毕竟西奥哥哥大人曾经原谅过我。我也不得不那样做呢。可是，希帕缇卡。你是不可原谅的。西奥哥哥大人在那里？别藏着了，出来吧。难得由你亲自来这里一次。我就在西奥哥哥大人的面前，用这把短剑刺穿你那骄傲的紫丁香之瞳吧。让他再也不会因为这双眼睛离开我的身边。」

    洛莎丽举起短剑用剑尖指着艾玛波拉。可是艾玛波拉一点都不害怕，只是深深的叹息。

    「……没有隐藏啊。他就在你的面前啊。」

    「哼，真是可笑。你难道觉得我会不认识西奥哥哥大人吗……难道说，那些士兵们只杀了西奥哥哥大人一个？真是一点用处都派不上，明明我就说了只有这个女人是无论如何都要收拾掉的。」

    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都已经不再感到吃惊。洛莎丽的话语只会让他们徒增悲伤。虽然西奥博尔德已经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艾玛波拉还是确认似的问道。

    「派遣士兵前来想要杀死我们的人就是你吧。」

    「啊啊，没错。驱使身份低微的人是容易的事情嘛。随口跟他们说一句我会在父王面前替他们求情，让父王赐给他们一个爵位，接下来就对我言听计从了。对他们说了如果被拉德哥哥大人知道了之后事情就麻烦了，所以具体的做法就全都交给他们了，怎么了？我也提出过一点建议哦。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他们是艾赛维纳的士兵，假装成是掠夺者的样子，连带着村庄一起烧光就好了。不过从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样子来看，他们是失败了呢，真是一群派不上用处的家伙。」

    就好像在游戏当中输掉了的孩子一样，洛莎丽撅起了嘴唇。

    到了这个时侯，西奥博尔德终于回忆起来。在那个被烧毁的村庄里面遭遇袭击者的时侯，他们不是就说过了吗。面对着西奥博尔德是谁派你们过来的疑问，他们的回答是，你非常熟悉的人。

    当时一心以为这些全都是拉德的所作所为，没有考虑到其他的可能性。自己是多么的无知而又愚蠢啊。

    『洛莎丽……』

    终于痛苦的挤出了声音。听到了这声音之后，洛莎丽环顾着四周。

    『洛莎丽。』

    这次用清晰的声音呼唤道。寻找着声音出处的洛莎丽，终于把眼睛停留在变成了银龙的西奥博尔德身上。

    「嘛，吓了一跳呢。居然会说人话。害得我以为是西奥哥哥大人呢。不过，模仿人声的话，就算是乌鸦也能够做到的哦。虽说是圣兽，但是除了尺寸之外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洛莎丽，我还很清楚的记得你和我之间最后的对话。当时你说想要和我穿着成对的衣服出席王兄的庆功宴。我是真的想要守护你那份纯真无邪的笑容的啊。』

    苦涩的回忆。突然，洛莎丽的表情扭曲起来。

    「哥哥……？是西奥哥哥大人……？」

    握着短剑的手不住颤抖，脸色也变的铁青——然后她用比剑刃更锋利的眼神凝视着艾玛波拉。

    「这是怎么回事，希帕缇卡。为什么西奥哥哥大人会是这种样子……你到底对西奥哥哥大人做了什么！？」

    洛莎丽怒吼着，亚麻色的头发纷乱飞舞。在她的身后，在这边，在这边，大量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惊慌的声音逐渐靠近。

    由侍女们做向导赶来的是拉德和他手下的士兵们。所有人都被银龙首先夺走了注意力，因为恐惧而呆立着无法动弹。在这之中，只有拉德迅速的恢复了平静，把握到现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洛莎丽，你在哪里做什么？还有那边的女人……是奥库托斯的公主吗？」

    注视着杀死了母亲和弟弟的仇人，艾玛波拉做出了想要保护艾伦的架势。可是，现在没有足够的时侯让自己说出对于拉德仇恨话语。洛莎丽看着现身的拉德，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也好。反正你是知道让西奥哥哥大人恢复原状的办法的吧？希帕缇卡。在你把那个方法说出口之前就让你先活着吧——呐，西奥哥哥大人。西奥哥哥大人是爱着我的吧？之所以会被那个女人诱惑，是因为陷入了不安的缘故吧？因为父王的病重，说不定会出现和拉德哥哥大人争夺王位的情况出现，所以感到了不安吧？可是，不用担心哦。我会守护西奥哥哥大人的。如果说会成为西奥哥哥大人留在此处的障碍的话，就由我来杀掉拉德哥哥大人好了。」

    「你在……你在说什么，洛莎丽……」

    拉德吃惊的断断续续说道。在远处围观的士兵和侍女们也开始了骚动。可是洛莎丽却毫不介意，只注视着西奥博尔德。

    「用不着担心。那种事情，根本算不上是罪恶。排除阻碍自己的东西，这可是神明也认同的行为哦。而且，在这个国家里面有父王守护着我。不管我想要对谁做什么，都不会被定罪的。所以安心的回到我的身边来吧，西奥哥哥大人。」

    洛莎丽露出了可爱爽朗的笑容。

    不，不对。这是恶魔的笑容。这个孩子，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成为了恶魔。这和有没有影子无关。失去了月之磷光守护的人被会恶魔代替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洛莎丽本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恶魔。

    然后，使得洛莎丽变成这样的人就是西奥博尔德自己。

    腹中黑色的漩涡开始暴走。那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强烈冲动。漩涡不断膨胀寻求着出口，终于以咆哮的形式从西奥博尔德的喉咙中迸发出来。

    出现的野兽的咆哮声让西奥博尔德很难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银龙的恸哭转化成波动撼动了大气。

    洛莎丽畏惧的缩起了身体，短剑从她的手中掉落。然后一边惊慌失措的颤抖着，一边在胸口双手合十。

    「怎么了，西奥哥哥大人。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对不起……对不起，西奥哥哥大人……不要生气……不要摆出恐怖的表情……不要讨厌我……」

    泪水在眼框里面打转，洛莎丽哀求道。她的这副模样，和六年前年幼的少女重合在了一起。

    一无所知的西奥博尔德原谅了她。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洛莎丽连赎罪的机会都没能获得，又一次犯下了同样的过错。就算现在原谅了她，恐怕也没办法修复她那破损的心灵了。

    既然如此，至少用自己的这双手终结了这一切吧。把洛莎丽变成恶魔的是西奥博尔德。不能再让洛莎丽犯下更严重的罪行了。

    咆哮着，西奥博尔德抬起了锋利的爪子。洛莎丽睁大了她那夏日天空一般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哑然失色。

    爪尖划破了空气。躲在一旁目击着的侍女们发出了夸张的惨叫——突然洛莎丽倒了下去。可是，她并没有受伤。只是被人从旁撞了一把摔倒了而已。

    撞倒了洛莎丽，保护着她似的站在她身前的是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的钢爪就停在距离她喉咙咫尺之遥的地方。从爪尖传来她肌肤的感触，让西奥博尔德如同烧红了的铁块般炙热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

    「不可以，西奥博尔德。你是爱着洛莎丽公主的吧？既然如此，不要把这样一份思念也一同杀死。我是遇到了想要守护妹妹的你之后，才会对艾伦——才学会了如何以慈悲之心待人。所以，请你不要这么做。」

    说着，艾玛波拉轻轻的用双手握住了点在自己喉咙的利爪。毫不畏惧的握住了比她的手臂更粗壮的利爪。

    『艾玛波拉……』

    这样一个名字从自己的口中出现的瞬间，西奥博尔德腹中那一股狂乱的黑色漩涡就烟消云散。

    她笑了。紫丁香之瞳眯成一条线，仿佛哄着婴儿一样，轻抚钢铁色的利爪，温和的笑了。

    可是，就在此时，洛莎丽也行动起来。重新拾起落在地上的短剑，朝着保护自己的艾玛波拉背部刺去——接着火光一闪，那把短剑被高高地弹起了。

    冲击通过剑柄传递到洛莎丽的手臂上，她握着自己的右手腕跪了下去。把短剑从她的手里击飞的，是一口气冲过来的拉德。拉德用出鞘的剑指着洛莎丽。可是，洛莎丽用憎恨的眼神抬头望着拉德。

    「居然敢阻挠我，父王可不会放过你的。只不过是比西奥哥哥大人出生早了那么一点而已，拉德哥哥根本就配不上艾赛维纳国王这样一个位置。只要西奥哥哥大人成为了国王，我就能够一直生活在这里了……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只有西奥哥哥大人一个啊。」

    在洛莎丽发狂似的表情之中，稍稍透露出一丝悲伤的情绪。

    被父王溺爱着的洛莎丽。可是，那只是国王为了从王后的嫉妒心当中解放出来而已，那是让人嗤之以鼻的刻意宠爱。

    然后对于她的母亲来说，洛莎丽是引起国王注意的道具。对于王后和拉德来说，自然是绊脚石了。

    唯一能够让洛莎丽以『人类』的身份生活的空间。就是西奥博尔德的身边。因为不希望失去这样一个空间的愿望过于强烈，她过于自己的哥哥，西奥博尔德的追求过于强烈了。

    可是，让人能够产生怜悯之心的时间只有那一瞬间。很快，洛莎丽的嘴角就出现了想到一个好点子的笑容。

    「对了，去请求父王剥夺拉德哥哥大人的继承权不就好了。根本就没有我亲自下手的必要嘛。这样就可以了。」

    拉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父王已经驾崩了。」

    在场的所有人，对此都毫不知情。侍女和士兵们自然不用说，就连洛莎丽似乎都不知道。西奥博尔德愕然的看着拉德，等待着他继续。

    「……骗人。我昨天晚上还和父王谈话的说。脸色也好了许多……」

    「今天早上发作了，通知御医等他赶来的时侯已经迟了。你的侍女跑来报告说你正和外人在这里争执，因为她说的情况都是支离破碎的，就亲自赶来查看状况，谁知道居然看到了这样的骚动……父王，大概也正在月之乐园中叹息吧。」

    看着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颤抖着的洛莎丽，拉德更进一步冷酷的说道。

    「我是由父王承认的嗣子。所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你刚才的发言，等同于是要杀死国王的意思啊。洛莎丽。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说着，拉德把视线投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士兵们。接到暗示的两名士兵走到洛莎丽的身边，把她的双手捆在了背后。被强行押解着离去，洛莎丽的脸色铁青。

    「怎么会……西奥哥哥大人，救救我！请你赐我银翼的祝福！」

    注视着西奥博尔德，洛莎丽哀求道。可是，西奥博尔德已经看不见妹妹的脸庞了。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能够拯救她的办法了。

    尽管如此，洛莎丽还是一直乞求着救赎，不断地喊着西奥博尔德的名字。面对着这样的她，艾玛波拉平静的说道。

    「你用自己的双手，拒绝了银翼的祝福。可是，比起丢弃自己的罪恶，承受相应的惩罚要幸福的多。谨请你为自己的错误赎罪。」

    正因为深知自己的罪恶，并且曾经为了这样一份罪恶深感懊悔，她才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一瞬之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艾玛波拉那静谧的样子夺去了眼球。对穿着粗糙奴隶服装的女人，赶到了敬畏。

    拉德下令士兵们把洛莎丽带走。洛莎丽依然不断的重复着西奥博尔德的名字，等到她被带入耸立在城墙上的圆柱形高塔中之后，求救声终于消失了。那座圆柱形的高塔，就是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相遇时的牢狱之塔。

    侍女们的骚动声也逐渐变大。侍奉着的公主被抓住，陷入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混乱境地之中。然后拉德下令，让她们在佣人居住的别馆里面待机，把她们打发走了。

    等到女人们离开，骚动声消失之后。拉德缓缓地抬头望着西奥博尔德的脸。

    「你真的是西奥博尔德吗……？」

    虽然通过至今为止的对话已经推测到了，但是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虽说一切都是从这个人的命令开始，但拉德其实根本就不相信什么银龙的传说。不过，在西奥博尔德的心中，没有一丝责备拉德的感情。

    『王兄……没能赶上替父王治病，我实在是非常抱歉。』

    治愈父王的疾病。这就是名义上这次行动的目的。在银色的光芒当中栖宿着月神的守护之力，接触到这股光芒的人都能够分享到一小部分的力量。就好像无论用怎样的速度飞行，艾玛波拉和艾伦都不会受到强风的影响一样。

    可是，让人死而复生这种事情超出了银翼的力量。在饮尽了月之圣水，获得了这股力量的时侯，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了这股力量的使用方法。就好像鸟儿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怎样飞翔一样。西奥博尔德从飞离了人世这样一个鸟巢，借由月神之手，以银龙的身份重生了。

    听到这样一句只有拉德和西奥博尔德才会知道的话，拉德终于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银龙就是西奥博尔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仿佛是要止住头脑中的混乱一样，用手撑住了额头。

    「不……这样就行了——我，只是想在父王去世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把你从艾赛维纳架走而已……对不起。」

    这是西奥博尔德最初推测过的，最单纯的那个答案。然而后来却想的太多，以至于把洛莎丽的所作所为全都算到了拉德头上去。实际上，拉德从一开始就没有杀掉西奥博尔德的打算。

    看到西奥博尔德一言不发的沉默着，拉德把目光转向了艾玛波拉。艾玛波拉抱起了因为刚才的骚动而感到害怕的艾伦，微笑着安慰她。

    「你，真的是奥库托斯的公主——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殿下吗。是那个只知道害怕、颤抖的公主吗？」

    拉德了解她过去的样子。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名为『希帕缇卡』的她。

    听到这个问题，艾玛波拉凛然的对上了仇人的视线，堂堂正正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不，我的名字是艾玛波拉。希帕缇卡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抱着年幼的孩子，身穿粗鄙的服装，尽管如此艾玛波拉完全没有被已经成为国王的拉德的威严压倒，昂首面对着他。

    「我，从天空中俯视了这个国家。艾赛维纳和奥库托斯……这座卡罗尔岛真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就算无法获得银翼的祝福，也请你将自己变成守护神，守护这座卡罗尔岛，国王陛下。这就是，你为了自己所做过的一切应该做出的赎罪。」

    要求他完成身为国王的责任。这就是艾玛波拉对于费尽了力气夺走了奥库托斯的拉德所要求的赎罪。流下这么一句话之后，艾玛波拉一个转身，走到了西奥博尔德的身边。

    「走吧。」

    被催促着，西奥博尔德把艾玛波拉和被她抱在怀中的艾伦放到了自己的背上。艾玛波拉一边支撑着艾伦，一边像骑马一样跨坐在西奥博尔德银色的背脊上。

    「西奥博尔德。」

    就在西奥博尔德蹲下身子准备起飞的时侯，拉德出声叫住了他。拉德来回扫视着已经变成了银龙的弟弟和跨坐在他背上的身穿奴隶服装的女人，有些后悔似的自嘲般笑了。

    「如果说那个女孩在最初见面的时侯就露出那种表情的话，我是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把她变成我自己的东西的。真是可惜了。」

    一直以来都把西奥博尔德当成一个傻瓜来蔑视的拉德。这位兄长头一次，承认自己败给了弟弟。虽然感到吃惊，但是西奥博尔德还是用微笑作答。只不过，不知道长着猛禽般喙的这张脸，是不是能够笑得很漂亮。

    展开银色的双翼，拍打着空气的同时用力的蹬住地面。卷起的狂风舞起了种植在庭院中树梢的叶子，拉德和士兵们转过身子捂住了脸。用力的振动了几下翅膀之后，飞上了高空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更高，飞得更高。

    仿佛是要将在地面上发生的一切负面回忆抛弃掉，西奥博尔德奋力地在空中翱翔。

第一卷 009 月之龙

    关于接下来要去哪里，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都不曾开口。只有双翼拍打着，在云间的缝隙破风而行。

    在受到月之磷光保护的这段时间里，无论西奥博尔德倾斜至怎样的角度，坐在他背上的两人都不会被甩下去。

    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只不过是银翼之力的一小部分。从月神那里还获得了其他什么力量，艾玛波拉不曾提出过一星半点的疑问。不过，从背上传来了她轻柔抚摸的触感。就好像在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小心翼翼的给西奥博尔德上药一样。

    可惜，这只起到了反效果。她的手心越是触摸背部的鳞片，那种献身性的温柔就越是加深了肉眼看不见的伤口。

    洛莎丽和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是为了同时拯救这两个人才和月神交换了誓约。或许，月神从一开始就知道事实是怎样了。洛莎丽的疯狂。还有，这种疯狂的起因在西奥博尔德身上。

    这不禁让西奥博尔德觉得，洛莎丽变成恶魔的那个时侯，神就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神罚。

    这样一份神罚，把艾玛波拉和艾伦也卷了进来。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想要治愈西奥博尔德伤口的，来自她手心的触感才会如此刺痛。

    为了忘记这样一种痛疼，西奥博尔德在云间飞翔。

    切开云幕，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在远方描绘出舒缓弧线的水平线和蓝色的大海。水深较浅的地方，海水就会带上一些绿色的感觉变成青色，反过来在水深较深的地方就会变成浓郁的绀蓝色。因为面对太阳角度的不同，还会产生不同的表情变化。艾玛波拉和艾伦都被这种变化所吸引，时不时还会发出欢呼声。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阳光的强度变得柔和了许多，远处的天际呈现出红色的色彩，一点一点将天空染红的暮色也同样倒映在了海面上。那种景象就好像名工巧匠替丝绸染色时不断展开的染料一样。

    给这种景色带来巨大变化的是圆圆的太阳开始被西方的水平线侵蚀的时侯。在视线的前方出现了一块陆地，陆地的轮廓不断变大。

    那不是岛屿。是大陆。至今为止，目力所及全都被水平线覆盖，这次换成被夕阳染红的地平线描绘出弧线了。和卡罗尔不同，荒地也非常广阔，许多土地都没有被人开垦过的迹象。

    离开大海逐渐深入内陆之后，西奥博尔德终于降低了高度。盘旋着寻找可以降落的地点，然后找了目标，滑翔过去。

    那里是被红色的花毯覆盖的小山丘。

    是罂粟花。罂粟花的花朵将山丘的一面染成了红色。在夕阳的映照之下，更显得鲜红。西奥博尔德就降落在这样一片花海的中心。被狂风卷起的花瓣如同雪花一般飞舞。罂粟花那透明般的轻薄花瓣，在空中飘飘起舞。

    随着时间流逝，花雨越来越稀薄。半个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之下。用不了多久，夜晚即将到来。

    「西奥博尔德。」

    呼唤着她的名字，艾玛波拉轻轻的抚摸着被银色鳞片覆盖着的脸庞。西奥博尔德像狗儿休息时一样弯曲着后肢坐着，低下了头接受艾玛波拉的触摸。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丽的花海。今后，我们就要生活在这里了吗？」

    我们。这是她、艾伦还有西奥博尔德三个人的意思。艾玛波拉接受了变成了野兽之姿的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抬起头，逃避着艾玛波拉的手。然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抱歉。我做不到。』

    「……什么意思？」

    皱起柳眉，艾玛波拉抬头看着西奥博尔德。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胸口小小的袋子忍受着不安。

    不忍看着她这幅模样的西奥博尔德闭上了眼睛，不得不说了。这是自己能够为她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是和月神之间的誓约。就算获得了银翼，也只能够在一天的时间之内自由的使用。因为是从神明那里借来的力量，作为代价，我必须活着回到月神的身边，然后侍奉她。而最后的期限，就是夜幕降临之时。』

    已经快看不见太阳了。而一旦那红色的残渣都消失不见，西奥博尔德就必须离开自己出生成长的这个巢。自此他就不再为人，而是月之龙。

    没法接受这个事实，艾玛波拉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如果你不在身边，我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不会捕鱼，不会生火。她所能够做到的事情也就是采摘草莓，歌唱，还有刺绣而已。可是，这里只有罂粟花，又不能用来食用，而缝纫和歌唱的技能对于生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弃她于不顾，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就算知道也束手无策。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之内，能做到的事情只有带着艾玛波拉逃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土地上去。如果把她留在卡罗尔岛，肯定会被憎恨普伦塔尼尔家族的人们杀死的。

    然后，最重要的是，拉德也产生了对她的爱慕之情。虽然一直都是水火不容的兄弟，但毕竟都是男人。那双眼睛一看便知。

    所以，必须带着她逃到拉德无法触及的远方去。不想被他夺走。正是出于这种利己的理由，才把她带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不仅仅是让洛莎丽发狂，就连守护艾玛波拉这件事情都做不到。这还真是和不得不接受离开她的这种惩罚非常相衬的罪恶。

    紫丁香之瞳变得湿润起来，在夕阳照射之下，白色的水滴滑过脸颊。从下巴滴落，打在了罂粟花轻薄的花瓣上。

    「就这样离开，我不要。把我也带到月之乐园去吧。用你的双翼带着我一起。求求你了……」

    踩着红色的花朵，艾玛波拉飞奔着扑入西奥博尔德的怀中。把自己的脸颊贴在被鳞片覆盖的野兽的胸口。

    手上的利爪只能够像抓住猎物一样把她握在爪心。已经不用再用指尖替她整理发丝，也不能再替她拭去泪水了。

    小心翼翼的避免用爪子伤害到她，西奥博尔德轻轻的推开了她的身体。

    『不行，不能够带着你一起去。』

    人来到月之乐园，就意味着死亡。所以不可能带着她一起前去。

    在地平线的尽头，呈扇状展开的日光已经非常微弱。光之扇马上就会完全合上了。

    ——雏鸟哟，离开你的鸟巢吧。待到梦想成真之后，你也不再有留恋了吧？

    传达到自己胸口的声音，是通过誓约成为了西奥博尔德主人的神明的声音。

    这是多么的讽刺。为了拯救某个人才获得了这份力量，然后现在却不得不离开这个对象，怎么可能没有留恋。

    『月神已经在呼唤我了。我必须要走了。』

    「带着我一起走吧，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就算推开了她，艾玛波拉还是抱着爪子不愿意松手。又不能将她甩开，西奥博尔德耐心的劝诱道。

    『你不是一个人。所以我才相信你能够坚强的活下去。』

    因为这样一句话，艾玛波拉一下子转过身。在那里，艾伦担心的注视着正在哭泣的艾玛波拉。

    『罂粟花只有在野外才能够美丽的绽放。正是为了守护这个能够让你骄傲的绽放的世界，我才会侍奉月神的。虽然还比不上日光，但是我会用月光照亮你的……顽强的绽放吧，罂粟花。』

    「……你会一直侍奉月神吗？难道不会再回来了吗？」

    似乎是为了保留最后一丝希望，艾玛波拉如是问道。可是，西奥博尔德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月神是为了驱逐这个世界上的恶魔才会使役银龙的。所以在消灭了地上所有的恶魔之后，或者说……』

    这是在获得了力量的时侯，被告知的使命。可是，这份使命究竟什么时侯才会完结，西奥博尔德自己也不知道。恶魔的数量，远比人类所知的更多，蔓延的范围也更广。

    会是数年，还是数十年，还是数百年……甚至是永远。就算被神明解放的那一天最终来临，她大概也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尽管如此，艾玛波拉还是获得了希望。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抱着利爪的双手，拼命做出笑脸。

    「……我会等你的。侍奉月神的你，是我最大的骄傲。我会一直等你，守护着艾伦的同时，等着你回来，无论那需要多少年……」

    就在她说完之前，最后的一丝阳光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西奥博尔德的双翼上散发出更明亮的银色光芒，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催促着他启航。

    展开双翼，西奥博尔德用力蹬了一下地面。因为拍打双翼而鼓起的狂风吹散了罂粟花的花瓣。

    在呼啸的风声之中，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呢喃着的嘴角，挤出了最后一丝笑容。

    头发被风吹乱，泪痕依然挂在脸上，她还是笑了。

    起飞了的西奥博尔德对着站在她身后的艾伦，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艾伦，我就把艾玛波拉交给你了。』

    寂寞的神情挂在年幼少女的眉梢，她用力的点了点头。她肯定比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更坚强。就好像那只瘦弱的雏鸟一样，坚强。

    再一次奋力的拍动双翼，撒下银色的磷光，西奥博尔德飞上了夜晚的天空。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艾玛波拉似乎正为了飞向月亮的西奥博尔德祈祷。虽然她强行的把话语咽了下去，但是从那湿润的眼角还是能看出她想要和自己同行的愿望。

    越飞越高，现在无论说些什么她都已经听不到了。终于，西奥博尔德把隐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艾玛波拉……正因为想念你，我才不能带着你一起走。』

    银色的磷光代替了无法传达至地面的声音，洒落在铺满罂粟花的山丘上。

    在拥有和花朵相同姓名的少女身上，闪闪发光。

第一卷 010 罂粟之花

    日暮西沉，被赶回了小屋之中的羊群也沉寂下来。一位老人点亮了装在小碗里的蜡烛，唤回待在纺织小屋里的女孩们。

    「喂，你们两个，到了帮忙做晚饭的时间啦。」

    「好的，爷爷。马上就过来。」

    在院子里面，除了一间家畜小屋之外，还有一间纺织小屋。就在前几天，年轻的姑娘和年幼的少女两个人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乞讨食物，之后就让她们两人住在了那里。

    塞尔吉奥和妻子德波拉两人，已经独自生活了数十年。现在，两人之间常常会开，谁会先走呢，这样的玩笑。不过老夫妇两人并不是一直都如此相依为命的，过去，他们曾经有过一个独生女。

    可是，就在女儿正值妙龄，闺中待嫁的时侯，却因为患上了流行病而死去了。在那之后，过了整整二十年，但两人还是没有忘记女儿的事情，女儿生前的遗物全都保留得好好的。就算是家里连锅都揭不开的时侯，也从没有产生过把替女儿准备的嫁衣卖掉的想法。

    就在此时，这一对少女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塞尔吉奥和德波拉的女儿有着一头浓郁的茶色头发，脸上还长着不少雀斑，和这个长着一头金发还有着紫色眼睛的女孩完全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但是在两人的眼中这简直就像是出嫁了的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了一样，在少女们吃过晚饭，道了谢准备离去的时侯挽留了她们。现在已经很晚了，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吧，到了第二天，明天似乎会下雨再住一晚上吧。就这样一副一日的挽留着二人。然后，在得知了两人并没有目的地的时侯，既然如此住在这里不就好了吗，这样对两人说道，之后，就把纺织小屋提供给了二人。

    艾玛波拉和艾伦，这就是两位少女的名字。

    艾玛波拉替德波拉打着下手，开始准备起晚餐。不可思议的是，最开始的时候，艾玛波拉就连打蛋都不会。在德波拉要她帮助做饭的时候，居然用菜刀对着蛋壳，看到这一幕的德波拉笑得差点摔跤。现在虽然多少学会了一些烹饪的方法，但是没有德波拉在一旁照看的话还是会觉得不安，就连一个人生灶火都不敢。

    整天跟在艾玛波拉身边的艾伦，从她的手中接过切下来的肉屑，放入碗中，然后就跑到门外去了。也不知是从什么时侯开始，给看守家畜的狗喂食的工作变成了艾伦的任务。可是，每多喂一次，艾伦就回来的越晚。狗转眼之间就把饲料全都吃光，之后艾伦就和它玩了起来。

    倚在窗边眺望着她们的样子，经过了多年培养的嗅觉告诉自己晚饭马上就要准备好了。

    「艾伦，差不多该回来了。要开饭了哦。」

    「好～～」

    艾伦充满活力的回答道，回到了大屋里。

    就在不久之前，还觉得太过空旷的这张餐桌，现在却显得寒酸了。不过，塞尔吉奥和德波拉都觉得无比高兴。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孩子还活着的那个时侯，似乎自己也变得年轻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对少女还真是很奇怪。艾伦就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嘴角上全都沾满了食物，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艾玛波拉一小口一小口进食的动作非常的优雅。明明是和自己手中一样的木制汤匙和碗，到了她的手里就给人一种银器的错觉。和附近村庄里年龄相仿的少女差距很大。

    既不像是姐妹，也不像是母女。虽然发色相似，但是从两人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血缘上的共同点。虽然艾伦长大了之后应该也会成为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但那是和艾玛波拉是完全不同种类的美丽。如果说艾玛波拉是冷艳的花朵，那么艾伦就是围绕着这样一朵花翩翩起舞的蝴蝶。

    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够发现这两人其实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艾玛波拉把艾伦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关怀着，而艾伦也非常粘艾玛波拉，时不时就会向她撒娇。

    值得在意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没有询问的勇气。因为害怕提问了之后两个人就会离开这里，所以不知道就好了。德波拉的想法也和他一样。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做的艾玛波拉让她觉得非常吃惊，不过还是很耐心的教她如何做家务。和塞尔吉奥两个人独处的时侯，也曾有过这是哪里来的大小姐啊，诸如此类的议论。

    不过，塞尔吉奥内心觉得，艾玛波拉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地位很高的。因为她的双手太漂亮了。

    到了晚上，艾玛波拉总是在纺织小屋里面纺线，但最开始德波拉教她的时侯，却因为丝线和手指的摩擦把皮都磨破，流出的鲜血染红了纺线。如此一来纺线就卖不出去了。虽然艾玛波拉一个劲的道歉，但一般来说女孩子从小就要帮忙操持家务，到了像她这个岁数的时侯手上早就积满了厚厚的老茧。根本想不到只不过是摸了几下线就会把她的手指割伤。塞尔吉奥和德波拉对此吃惊不已，根本就顾不上生气了。

    现在，艾玛波拉拿着汤匙的手上布满了浅浅的伤痕。不仅仅是纺线，做其他家务的时侯也受了伤，白皙的手指上布满了赤色的伤痕，想必是很痛的吧。

    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布满或者是抱怨的话，反而是想要尽可能早的学会各种家务，请塞尔吉奥和德波拉教导自己。

    晚餐结束了之后，从水缸当中打出水来开始洗碗。现在艾玛波拉已经能够非常熟练的完成这份工作了，收拾的时侯还有艾伦的帮助。

    虽然一开始的时侯艾玛波拉什么都不会，但正因如此学得也很快。孜孜不倦的吸收着塞尔吉奥和德波拉教给她的东西。

    塞尔吉奥对此感到非常倾佩，可德波拉却不一样。在艾玛波拉学会了某一样家务的做法之后，德波拉立刻就会教给她下一样的做法。塞尔吉奥觉得用不着这么着急，再悠闲一点也不错，不过德波拉似乎希望艾玛波拉能够尽早的独当一面。

    无论如何，自己和德波拉都已经上了年纪了。不知道哪一天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如果那个时候艾玛波拉还没有成熟起来，那么不仅仅是她自己，艾伦也会变得困扰的。德波拉应该是在担心这一点吧。

    对于德波拉来说，艾玛波拉就是死去的女儿。她会不会一不小心就用死去了的女儿的名字来称呼艾玛波拉呢，塞尔吉奥不禁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

    不过，至少目前来看德波拉还没有将两者混为一谈。晚餐过后，一边喝着白开水，一边和艾玛波拉还有艾伦两人愉快的交谈着。

    「啊，对了，艾玛波拉。我替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你过来看看。」

    突然回忆起了什么似的，德波拉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从储物间的最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用麻绳编织成的首饰。圆形的石头被网状的麻绳密实得包裹在中央。随着角度的变化，青色的光芒时不时的从散发着白色光泽的半透明石头内部浮现出来，是一块非常漂亮的石头。

    「比起放在袋子里面，这样子会好看得多吧？这样一来就用不着老是把石头拿进拿出的了，很容易就能从外面看到。」

    一边说着，德波拉把麻绳挂到了艾玛波拉的头颈里。为了不给脖子还有肩膀带来太大的负担，挂绳是用比较粗的麻绳编成的。宝石的光芒从网眼的缝隙之间放射出来。

    虽然自己说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从艾玛波拉的笑脸上还是能够看出她非常珍惜这件物品。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之后，她充满感激的抱住了德波拉。

    「谢谢，阿姨！这真是太漂亮了……！」

    「讨厌，这孩子真是的，干吗搞得这么夸张啊。」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德波拉也显得非常高兴。塞尔吉奥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妻子口是心非的样子，不过注意到他的德波拉投来抱怨的视线之后，立刻就转过头，朝着艾玛波拉说道。

    「很适合你哦，艾玛波拉。和那件衣服也很配呢。像这样蓝色和蓝色的搭配感觉很舒服呢。」

    「别以为随便夸两句就能蒙过去了，老头子。」

    好不容易夸了几句，一旁的德波拉反倒生气了。艾玛波拉用手掩着嘴角微微笑了起来。艾伦也显得非常高兴，塞尔吉奥觉得这样也不错。

    艾玛波拉现在穿着的，是女儿的遗物。德波拉把这件衣服送给了她，然后把女儿小时候穿过的衣服稍微改了一改，也送给了艾伦。

    刚刚来到这里的时侯，两个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即使是在不怎么富裕的塞尔吉奥和德波拉看来，也有点太过分了。靴子上裂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艾伦甚至还光着脚。

    送给她们的衣服是附近的姑娘们过去就一直穿着的类型。蓝色的裙子搭配白色的衬衫，棕色的马甲再加上红色镶边的白围裙。全都是木棉制成的，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比起之前她们身上的就连线脚都非常粗糙的麻衣来说还是要好多了。

    可是，艾玛波拉还是非常小心把脱下的那身衣服保管在纺织小屋里面。对她而言，这件衣服和那块石头一样，是无价之宝吧。

    「真的是非常感谢，阿姨。还有叔叔也是，谢谢你的夸奖。」

    「好好，这样就行了，羞死人了——已经是睡觉的时间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呢。」

    说着德波拉害羞似的把艾玛波拉和艾伦赶出了大屋。

    虽然想让她们和女儿一样睡在大屋里面，艾玛波拉直到睡觉前都要纺线。再加上最初就是把纺织小屋让给她们住的，现在就这样定了下来。

    咔啦咔啦咔啦，纺车的声音从纺织小屋那边传了过来。

    在罂粟花绽放的季节到来，和罂粟花有着相同名字的女孩。

    自己的女儿没能穿上的那身嫁衣，一定要让她还有长大了的艾伦穿上。

    塞尔吉奥和德波拉，都有着相同的想法。

    一盏小灯照亮了纺织小屋，艾玛波拉慢慢的踩着纺车将线绕在纺锤上。

    纺车上挂着的是将要成为毛织物的羊毛。在房间的内侧还有着织布的织布机。不过还没有学会织布机的操作方法，于是便一个劲的踩着纺车。一边小心着不要让纺线割伤了手指，一边还要注意保持纺线的粗细一致，这样一份重复劳动也显得颇有意思。不过和德波拉相比，完成相同的工作量花费的时间大概要两到三倍了。所以艾玛波拉总是会踩纺车到很晚。

    在她的身边，艾伦已经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因为身子下面垫着稻草的缘故，每当艾伦翻身的时侯就会发出让艾玛波拉觉得非常安心的嘎吱嘎吱声。

    终于卷完了一卷，把双手抬过头顶，伸了一个懒腰。

    然后拿起放着蜡烛的小碗，走到了床边。可是，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侯。看着艾伦安稳的睡脸，艾玛波拉开心的笑了，然后手持着小碗静静的走出纺织小屋，越过围栏。

    距离这座民宅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山丘。就在不久之前还漫山遍野的盛开着红色的罂粟花，不过现在已经谢得差不多了。艾玛波拉一个人走到稀稀拉拉的罂粟花田正中，坐了下来。

    那座屋子里的老夫妇把艾玛波拉和艾伦当成自己的女儿和孙女一样照顾着。听他们说，在很久以前，他们的独生女就死去了。

    对自己如此温柔是因为寂寞的缘故吧。因为不想乘这种寂寞之危，一开始的时候还很犹豫是不是应该留在这里，不过一个人的话根本没办法填饱肚子。如果能够让艾伦吃饱肚子的话，就算是利用对方也还是接受这一对老夫妇的照顾比较好。相对的，艾玛波拉也打算尽可能的回报塞尔吉奥和德波拉对自己的恩情。所以才希望能够尽早的学会更多家务。

    用布满了浅浅伤痕的手，紧紧握住了德波拉制作的首饰。在麻绳制成的网当中，《水面之月》正从内侧散发着分外清澈的蓝色光芒。

    西奥博尔德要到什么时侯才能够完成侍奉月神的使命呢。他没有告诉自己。肯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或许会在月神的身边停留难以想象的时间。

    尽管如此，自己依然决定要等待他。不管是数年，还是数十年。至少也要见上一面，这是自己在离别的时侯，最后的愿望。

    ——此身枯萎之时，请你一定前来迎接，这次我将和你共赴月之乐园。

    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绝对不能轻舍被他救下的这条命。

    不过，说自己不寂寞那是骗人的。

    一直都有一种一旦松气就会变得软弱的感觉。所以才会像这样，每到晚上，就来到这里沐浴在月光之下。为了让罂粟花持续绽放，月光是必须的。

    情不自禁的，哼唱起了歌谣。是他不知道结局的那首歌谣。注视着《水面之月》，回忆起歌词。

    生活在尼滕斯湖的妖精因为替宝石起名字这件事，注意到自己其实也没有名字。然后，从年轻的旅者那里获得了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自那天之后，尼滕斯的水之少女就只会在年轻人呼唤自己名字的时侯才会出现，其他人再也见不到她了。

    没有人年轻人给妖精起了什么名字。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再一次见到尼滕斯的水之少女了——这就是传说的结局。

    艾玛波拉静静的歌唱。

    你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说是捡到了一颗星星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那是小小的蓝色的怀抱着星星的圆形石子

    当我询问它的名字的时侯你的回答是没有哦

    于是就给了它星使之石的名字

    那是我起的名字

    所以这枚宝石就是我的东西——

    可是我发现了

    自己还没有名字

    就连石头都拥有名字我却没有

    多么令人悲伤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就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这样对我说道

    我获得了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由你呼唤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你给了我宝石和名字

    我给宝石起了名字

    你给我起了名字

    既然宝石是属于我的

    那么我就是属于你的

第一卷 一卷全

    001冲虚之命

    这里或许已经位于世界的外侧了。

    数个黑影蹲坐在没有光线的暗室之内，耳朵里只能听见衣服摩梭和呼吸的声音，一片寂静。

    那些真的是人类吗，会不会是居住在暗黑世界之中的恶魔呢，不禁让人产生这样的猜想。

    大约二十人屏息拥挤在狭窄的地下灵祠之内。由于出入口都被封锁了的缘故，空气显得有些稀薄。

    这样的情形会持续到何时？

    希帕缇卡抱着自己的膝盖颤抖着。不停地摇晃着滑入自己手中的美丽金色长发。

    把希帕缇卡抱在自己的怀中的侍女伊尔萨，同样不住的颤抖着，似乎还能隐隐约约的听到她啜泣的声音。然而，在一片黑暗之中，很难看清她的表情。

    身着黑色衣装的人群在地下室之中屏息聚集在一起，看上去就好像冬眠的野生动物一般。

    就在这时，咚，从远处传来的沉重声响摇晃着地下灵祠。碎石夹杂着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被这些落下的石砾击中了脸庞或者头部的人们，发出了低声的哀鸣。

    声音和振动逐渐变得越来越强，由远及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希帕缇卡心里很清楚。

    国王——希帕缇卡的父亲，奥库托斯的国王，恩斯特，驾崩了。国王的遗骸正静静的安睡在这座灵祠的祭坛上的棺材之中。

    在神殿的葬礼结束之中，将其遗体安置在地下灵祠之中，这是王族逝去了之后的处置惯例。

    希帕缇卡作为公主，参加了这次葬礼。

    这是在肃穆的气氛之下进行的葬礼。只有国王的亲近之人才在灵祠之内跟他进行最后的道别。

    灵祠位于王族之人居住着的城堡的城墙之外，市民们居住着的城市的城墙之外的一个山丘之中。这是在古代，奥库托斯还没有做为国家独立之前，普伦塔尼尔家族祭祀神灵的神殿。拥有普伦塔尼尔之名的人，全都沉睡在这里。

    离开了承担要塞机能的城墙，来到这种旷野是非常危险的。但即便如此，无法延续从古代流传下来的传统对于王家而言依然是一种耻辱。被允许进入神圣的地下灵祠的侍从只有非常有限的数人，这种防御的程度就好像贵妇人的肌肤一样。用绣花针轻轻一点便能见血。

    正因为如此，葬礼必须迅速的举行。就连普伦塔尼尔家族居住的城堡，也还没有降下半旗。居住在城堡之外的普通市民们，至今为止还不知道国王的死讯。

    等到一切都结束，王族的人们都回到了安全的城墙之后，才会向全国公布国王的死讯。举国服丧这件事情，和国王的遗骸是不是已经被安置在灵祠之中并没有什么关系。

    过去也曾经有过因为船只失事，葬身大海，结果只有生前爱用的剑被放置在灵柩之中的国王的例子。

    关键是所有人都明白，防备如此薄弱的葬礼日期是无论如何不能被敌国知晓的，然后是就算被知晓了，也要赶在对方作出反应之前就结束。所以就好像历代国王的葬礼一样，恩斯特的死讯要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会向世人公开。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就在市民们一无所知的，一如往常的度日的时侯，突然传来的巨大的锤撞击墙壁的声音振动了灵祠。紧接着，守卫在神殿入口处的卫兵们飞奔而入，铁青着脸报告了敌袭。

    神殿已经被攻陷，侵入的敌军已经包围了灵祠入口。

    这里是国王的亲近之人——也就是拥有王族之血的人们聚集的地方。如果通往地下灵祠的通道被对方发现，那就是一网打尽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奥库托斯的王妃——希帕缇卡的母亲，康斯薇拉在侍女们的搀扶之下，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狭窄的地下空间突然变成了牢笼。当然，这边是毫无准备的。因为对于葬礼的日期不会被对方所知这点拥有绝对的自信。除了维护葬礼所必需的卫兵和不断祈祷请求神明保佑的神官之外，再无他人。

    年长的神官，是在场的人物当中最冷静的那个。因为火焰会消耗不必要的氧气，他立刻就熄灭为了葬礼而被点燃的蜡烛，然后为了让在黑暗中因为恐惧而不断发抖的人们冷静下来，开始吟唱祈祷的祷词。

    希帕缇卡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然后，她注意到了被神官长紧紧抱着的注视着母亲的少年。

    那是希帕缇卡的弟弟，奥库托斯的第一王位继承人，罗兰德王子。仅仅只有十岁的他应该是非常希望投入母亲的怀抱的，可是不住颤抖着的母亲被侍女们所围绕，根本无法靠近。

    既然如此，身为姐姐的我……

    虽然希帕缇卡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却没能开口呼唤。除了双亲，罗兰德不会跟任何人亲近。就算是在父王驾崩之后，也绝没有在希帕缇卡的面前哭泣过。是因为不想在人前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吧。就算此时此刻呼唤了他，他也一定不愿意依靠在希帕缇卡的怀抱之中。

    因为服丧而穿着的黑色的丧服，在胸口处把左手握拳，喀啦啦，传来了锁链的声音。

    这是在十二岁生日的时侯，父亲赠与的首饰。圆筒形的装饰部分可以分成上下两块，内侧则是空洞。在那空洞之中……

    希帕缇卡回忆起父亲在把这个项链送给自己的时侯所说的那些话，猛地闭上了眼睛。现在还不到这个派上用场的时侯，说服自己相信这点，希帕缇卡把手从胸口挪开。

    就在此时，穿着盔甲的沉重脚步声如同雪崩一般不断迫近，守卫在灵祠入口处的士兵们发出了惨叫。

    就在大家凝神屏息的瞬间，大门轰然倒地。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潜伏在黑暗之中的人们。

    手持火把的，是提着被鲜血濡湿的长剑的士兵们。穿着从来没有见过的盔甲，显然不是奥库托斯的士兵。

    无关身份高低，女人们发出了惨叫，哪怕能远离杀戮者的身边一分一毫都好，一个个都贴在了墙壁上。

    国王的家属，家属们的侍从，还有神官和卫兵，虽然有着近二十人的人数，但是在这之中拥有武器的只有卫兵而已。虽说王族的男性也都佩戴着防身用的短剑，不过在这种场合之下，没人会认为那种短剑能够派上用场。

    提剑的敌兵不断涌入地下灵祠，奥库托斯的卫兵们也都拔出了长剑迎敌。

    可是，这些卫兵在敌兵的一击之下就全都命丧九泉了。他们早已经在气势上被敌人压过一头。输给了自己内心恐惧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战胜对手的。

    入侵了灵祠的敌兵们，用目光扫视着颤抖的人群，然后那目光，停留在了现在依然在祈祷着的神官长的身上。眼神中，透露出对于歌声一般的祷词的不屑。

    手持火把的男性走到抱着罗兰德，面朝祭坛的神官长的身边。神官长向敌兵投去了毅然的目光。

    「请赐予我们银翼的祝福。」

    这是神官长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敌兵的长剑，把罗兰德和神官长一同刺穿了。

    女人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王妃康斯薇拉则像是发呆了一样，用松弛的表情注视着罗兰德的尸体。嘴唇微微的开阖了几下，但是女人们的惨叫声盖了过去，让人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

    希帕缇卡并没有发出声音，对她来说，把眼前的这一切当成是噩梦已经是耗尽全力了。

    天亮了之后听见鸡的鸣声就会醒来了。快点，快点鸣叫吧。快点来人，来人把我叫醒——这么想着，她把视线从弟弟的尸体上移开。

    「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殿下在吗。」

    因为手持火把的男人的一句话，原本哄闹的人群如同退潮一般安静下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齐齐的转向希帕缇卡。

    处于这些尖锐视线焦点处的希帕缇卡，仿佛受到了磔刑一般，动弹不得，一言不发。可是，成为大家视线的焦点就已经足够了，这已经明确的告知了对方希帕缇卡的所在。

    一手提着还滴着神官长和罗兰德鲜血的长剑，一手举着火把，男人缓步迈向希帕缇卡。身边的人们立刻四散而逃。只有害怕的发抖的侍女，伊尔萨，此刻依然挽着希帕缇卡的手臂。

    「奥库托斯的纯洁少女，希帕缇卡公主。请跟我们一起走吧。」

    「为，为什么，是我……」

    不知道对方指名道姓要自己同行的目的是什么。不过，男人无视了希帕缇卡的动摇，继续说道。

    「吾主所期望的是公主的贵体。只要公主大人能够老实听从我们的安排，我就保证不会再有人流血受伤。」

    听到了这番话的人们，用突然之间重现了光彩的眼神看着希帕缇卡。没有人，开口说了任何一句话。明明公主希帕缇卡即将成为敌国的俘虏，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保护她。无处可逃，卫兵也已经倒下，女人，孩子还有佩戴着短剑的王族男性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用自己的身体做为盾牌守护公主。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能够保命求生。

    突然，依附在自己手臂上的温度也渐渐离去。伊尔萨抽身离开了希帕缇卡，加入到在远处围观的人群之中。

    身边再没有任何支撑，希帕缇卡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凉。这并不是由于地下空气的缘故。是希望着牺牲自己的身体以换取求生机会的那种眼神，让希帕缇卡的身心都冻结了。

    「怎么会……谁，谁来……」

    环顾四周，大家都转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希帕缇卡朝着逃走的伊萨尔伸出了手。求求你，救救我，低声地嗫嚅道。可是伊尔萨却好像听到了可怕的惨叫声一般，爬到了更远的地方。

    停留在虚空之中的希帕缇卡的手，突然被什么人握住了。藉由这股力量的牵引，希帕缇卡站起身来。

    那是奥库托斯的年轻神官。他用含着泪光的怯懦眼神，注视着希帕缇卡。

    「请您……请公主救救我们……」

    说着，神官牵着希帕缇卡的手来到了敌兵的面前。虽然希帕缇卡奋力的抵抗着，但在力量上终究不是男人的对手。再加上还从没有父亲和医生以外的男人触摸的经验。恐怖和厌恶感传遍了全身，同时，还有愤怒。

    「你，你在干什么，无理之徒……！快放手！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明白的话，就不要默不作声，赶快救我！」

    由于无理和被背叛的愤怒所产生的话语中包含着公主的矜持。提高了音量想要进行威吓，却猛然发现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向侍女和其他的男人们请求救助，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没有人和自己视线相对。希帕缇卡用尽全力试图把自己固定在地板上，却被人强拖着不断前进，狭小的空间中回荡着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由于恐惧而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希帕缇卡没有办法接受这些直到昨天还「公主，公主」的喊着，微笑着，眷恋着自己的人们，此刻却想把自己做为祭品贡献出去以求保命的现实。

    神官把哭闹喊叫着的希帕缇卡从自己的手里交到了敌兵们的手中。被强壮的臂力束缚着的希帕缇卡拼命挣扎。不成声的喊叫在灵祠之内回响。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得救了吧……」

    神官的声音如同献媚一般。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希帕缇卡朝他投去了诅咒的视线——然后，她的视界被染成了一片红色。

    手持火把的男性，一剑刺死了年轻的神官。惨叫声再次沸腾。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不会杀人的吗！」

    希帕缇卡情不自禁的大声吼道。她完全忘记了刚才就是这个神官出卖了自己。

    面对着希帕缇卡的怒吼，男人冷笑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如果公主大人能够老实听从我们的安排的话。可是公主您却大声的吵闹，还不断挣扎。」

    「你是说这是我的错……！？」

    希帕缇卡愕然了。居然还有这样强词夺理的说法。

    可是，所有人都看着希帕缇卡。用满含恨意的眼神注视着她。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用视线无声的控诉着。

    在人群之中，只有一个人低着头。那是希帕缇卡的母后。她似乎对女儿毫无兴趣，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不断的喃喃自语。

    「母亲大人……」

    救救我。

    没能把后面半句话说出口，是因为听到了微弱的笑声。

    从母亲的唇间，传出来的不是意义不明的呢喃，而是笑声。就好像坏掉了的发条人偶一样，伴随着身体的颤动，发出了笑声。这笑声不断的变大，最终成为了疯狂的哄笑。一直低着的头颅突然向上仰起，失去了焦点的紫色双眸将视线投向虚空。

    那是和希帕缇卡一样的，紫丁香一般的紫色眼瞳。希帕缇卡一直都非常喜欢母亲这双从远处望去仿佛一直在变幻着微笑着的眼睛。虽然和自己的瞳孔颜色相同，但是母亲眼中的世界一定是更加丰富多彩，绚丽多姿，她一直对此深信不疑，也满怀憧憬。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简直就好像要从眼框里面掉落出来一样，夸张的突起着，瞪圆了的眼球注视着远方的黑暗，就好像戴上了滑稽小丑的面具一般。

    啊，已经坏掉了……

    看到了母亲的可悲身影，希帕缇卡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敌兵们轻而易举的担起了瘫软着的希帕缇卡的身体。就那样带着她离开了灵祠。

    刚一走出灵祠，身后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虽然很想用双手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听到这些声音，但是全身都被束缚着，根本动弹不得。

    无力抵抗的希帕缇卡，只能默默的任由泪水滑过自己的脸庞。

    西奥博尔德无言的凝视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然而，其实他看不到父亲的样子。只有非常有限的几个人才会被允许接近瘫卧在被薄纱华盖遮蔽着的床上的父亲。

    「……洛莎丽，到我这边来……」

    从纱帐内传来了虚弱的声音。在薄薄的纱帐上，能看到一只枯枝一般的细手正在微微摆动的影子。

    「是，父王。」

    国王呼唤的是并排站立的兄弟妹三人当中，最年幼的妹妹洛莎丽的名字。向来如此。

    洛莎丽跪在床边，握住了国王削瘦的手臂，接着国王开口对长子拉德说道。

    「拉德，奥库托斯被攻陷了的消息是真的吗……？」

    被提问了的拉德向前迈出一步，行了一礼，之后回答道。

    「是的，在国王的葬礼上，王族会聚集在地下灵祠的情报是真实的。拥有奥库托斯国王，恩斯特血脉的人几乎都永眠在那座地下灵祠中了。」

    「是吗，那倒好，替他们省了葬礼的功夫。」

    尽管被病魔侵袭，在听到了同本国进行势力争夺的邻国发生了悲剧之后，还是愉快的笑了出来。没能亲眼见证儿子胜利凯旋的身影，真是可惜了，当然也没忘了说出这种装模作样的话来。可是，这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很快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父王你没事吧，洛莎丽担心的说道。

    前几天，指挥军队攻入奥库托斯的指挥官就是拉德。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的国王称赞了拉德的功绩，拉德恭敬的接受了父王的褒奖。

    「西奥博尔德哟。」

    突然，国王喊出了西奥博尔德的名字。在谒见孩子们的时间里，最后想到的才是西奥博尔德，然后，问答的对话是一如往常。

    「是，父王。西奥博尔德在此。」

    打起精神不露出一丝一毫的厌烦心态，西奥博尔德和拉德一样向前迈出一步，行了一礼，作答道。

    「洛莎丽的学习怎么样了？这方面是由你来负责的吧？」

    「父王你也真是的。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啦。」

    洛莎丽那有点不耐烦的语气，代表了西奥博尔德此刻的心情。不过只要能听到妹妹那开朗的声音，无论这是怎样无聊的对话都没关系，西奥博尔德由衷的这么想。

    「没有任何问题。洛莎丽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对于我还有其他的教师教授给她的知识都能很快就记住，然后吸收，完全没有需要担心的地方。」

    听到了西奥博尔德这样的评价，国王和洛莎丽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这真是太好了。洛莎丽跟你也很亲近呢。身为哥哥，你今后也要继续照顾她。」

    「儿臣遵旨。」

    深深的鞠了一躬之后，西奥博尔德和拉德一起静静的等待着父亲和洛莎丽之间毫无意义的对话的结束。

    向来如此。父亲对西奥博尔德的问题，全都是跟洛莎丽相关的。可是，西奥博尔德对此并没有任何的不满。就算站在身旁的拉德用嘲笑的表情看着自己，西奥博尔德也没有任何感觉，他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由于说话而消耗了体力，国王咳嗽的频度开始逐渐增加，于是早在一旁等候着的御医委婉地规劝着王子公主们离开房间。国王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洛莎丽的手，三兄弟妹终于从国王的寝室中解放出来。

    西奥博尔德走出被病魔盘踞的阴暗房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待在那个房间里的时侯，时刻都要注意控制自己的呼吸幅度，不能大口的吸气。虽然御医说国王患上的并不是会传染给别人的传染病，但是萦绕在那个房间里的阴暗气息，透过了身体直接侵袭着人的心灵。

    洛莎丽和拉德在各自仆从和侍女的簇拥之下，离开了房间。与之相对，西奥博尔德独自一人，来到了庭院之中。

    艾赛维纳的第二王子。这就是西奥博尔德的身份。可是，他同第一王子拉德之间，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三个兄弟妹各自的母亲都不相同。国王和王后之间生下的孩子是拉德，西奥博尔德是由第二妃所生，洛莎丽则是由第三妃所生。

    西奥博尔德的母亲在数年之前就已经亡故，出身贫穷贵族的母亲并不是做为正式的王妃被迎娶至城堡之中，而是做为侍女服侍在国王的身边。就在这段日子里，因缘巧合的产下了西奥博尔德。虽说国王最后为了体面而封她为第二王妃，但实质上是小妾这点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洛莎丽的母亲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获得了王妃的身份。不过她和王后都依然健在。

    在国王的孩子之中，立场最危险的是西奥博尔德。明明只有十七岁，还很年轻，但是由于母亲的亡故而失去了后盾。不，就算他的母亲还活着恐怕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他的母亲的家族是个穷困潦倒，空有名号的贵族。

    「西奥哥哥大人！」

    听到了呼唤，西奥博尔德转过头去。在庭院中随风飘舞的落叶映衬之下，洛莎丽跑到了他的身边。亚麻色的头发轻轻的摇摆着，点缀着珍珠的蕾丝花边头饰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如同向日葵花一般亮黄色的裙装，和活泼开朗的她也非常相衬。

    身边没有侍女，跟在她身后呼哧呼哧追上来的是一条白色的小狗。镶嵌着宝石和项圈被长长的软毛覆盖着，若隐若现，下垂的耳朵上面钉着小小的耳环。

    这是洛莎丽饲养的小狗。名字是伯纳戴特。洛莎丽把缠在自己脚边晃来晃去的伯纳戴特抱起，笑嘻嘻的看着西奥博尔德。

    「呐，听说了吗？今天晚上的宴会的事情。西奥哥哥大人也会出席的吧？会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出席呢？我呀，想穿着和西奥哥哥大人配套的衣服出席，设计之类的，就算只有颜色一样也行。」

    一起去选衣服吧，洛莎丽非常高兴的说道。看着眼前的妹妹，西奥博尔德不禁苦笑。

    洛莎丽今年十五岁。作为一个女孩子来说也差不多到了找个丈夫的年龄了，可是被父王当成掌上明珠的她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对象。不仅如此，或许是由于被双亲和侍女们当成可爱的小猫咪一样小心照料的缘故，在她的身上还有不少比起同年龄的女孩子更幼稚的地方。

    西奥博尔德讨厌着包含自己在内的人类这样一种生物。生活在不在嘴巴上说出来却时时都通过视线和态度显露出非常露骨的恶意的群体之中，加之这样一种恶意还经常以自己做为目标，怎么可能产生好感呢。

    可是，洛莎丽不一样，对于西奥博尔德来说，她是特殊的。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会有人向庶出的第二王妃的孩子，西奥博尔德展现出笑脸的话，那一定就是洛莎丽了。

    虽然母亲的情况大致相同，但是西奥博尔德和洛莎丽境遇有着天壤之别。作为女孩，洛莎丽并没有其他竞争对手。何况，她还集父王的万千宠爱于一身。

    借着女儿的受宠，第三王妃并不像西奥博尔德的母亲那样灰头土脸，甚至于能够抬头挺胸的和王后争宠。

    对于第三王妃来说，洛莎丽既是武器，也是救命稻草。所以必须非常小心的，如同脆弱的宝物一般，悉心照料。或许不让洛莎丽参加到任何相亲活动中去也是母亲的意思。如果说洛莎丽离开了艾赛维纳，那么第三王妃毫无疑问的将在瞬间被王后击溃。

    或许是因为不想参与到母亲们之间的冷战当中去，洛莎丽非常的粘西奥博尔德。她的母亲第三王妃还有王后对于这点肯定是心怀不满，但是知道洛莎丽非常喜欢西奥博尔德的国王下了由西奥博尔德来指导洛莎丽学习的命令。如果说父亲溺爱女儿，醉心其中，那么不管是怎样的要求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的。伯纳戴特本身并不是艾赛维纳拥有的犬种，洛莎丽在偶然看到由大陆来的宾客携带的宠物之后，随口说了一句好想要一条一样的小狗，就这样，国王特地派人从大陆那边带回了这条小狗。

    尽管如此，西奥博尔德内心暗忖。

    洛莎丽所非常期待的今晚的这个宴会，是为了庆祝拉德消灭了邻国奥库托斯王族的庆功宴。一想到今天晚上的宴会上杯斛交错之间晃动着的葡萄酒,西奥博尔德就有一种那其实是从奥库托斯的王族亡骸中流出来的血液的感觉。

    洛莎丽，她真的明白这次宴会的意义吗。

    不，无论明白还是不明白，这都没有关系。虽然拉德的做法多少有些残忍，但是奥库托斯的确是一个应该消灭的国家，西奥博尔德也同意这点。

    艾赛维纳和奥库托斯。把卡罗尔这个岛屿一分为二的，就是这两个国家之间的国境线。

    围绕着遥远大陆的蓝色大海上散落着很多岛屿，几乎每个岛屿上都有各自的国家。在一些面积比较大的岛屿上，同时有着两三个国家的情形也并不少见。

    卡罗尔就是这些岛屿中的一员，艾赛维纳和奥库托斯。不过这已经是过去式了。

    在拥有复数国家的岛屿之上，战争并不少见。虽然岛屿的土地并不辽阔，但是多一分国土也是好的，无论哪个国王都会这么想。反过来由于内乱而使得岛屿被分割的情况也一样存在，当然这点不仅仅局限于岛屿，在大陆上也是一样。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端。

    奥库托斯的国王恩斯特是个连邻近的小岛也要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的支配欲极强的人。自然，也惦记着艾赛维纳的领土。想要把整个卡罗尔都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因此就连西奥博尔德都觉得难以忍受恩斯特作出的各种暴行。考虑到生活在奥库托斯统治下的普通百姓，还是像古代那样，卡罗尔岛被一个国家统一了比较好。

    拉德做的非常漂亮。当然也有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的幸运因素，不过那也是恩斯特的自作自受，不管怎么说，奥库托斯的百姓几乎没有任何的伤亡。

    毕竟是马上就会成为艾赛维纳的土地和臣民。伤害了他们，使得他们产生怨恨心理可不是什么上策。

    「呐，西奥哥哥大人。真是的，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单手抱着伯纳戴特的洛莎丽，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拉了拉沉浸在思考之中的西奥博尔德的黑发。感觉到不妙而把视线投向妹妹脸庞的时侯已经迟了。洛莎丽皱起了眉头，翘起了嘴巴，腮帮子也鼓了起来，生气了。

    「抱歉，洛莎丽，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情。」

    「嚯，博学的你在思考什么问题呢，真是让人感兴趣哪。」

    听到了这从一旁传来的声音，西奥博尔德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转过身去。

    「啊，拉德哥哥大人。」

    洛莎丽毫无戒备的，向长兄拉德露出了笑脸。

    拥有亚麻色头发的青年，强壮的体魄和经常向上翘起微笑的嘴角，脸上充满了自信的神情。不过，给人以冷淡印象的青色瞳孔却给人一种藐视他人的感觉——不，事实上就是如此。特别是在他看着西奥博尔德的眼神当中。

    「拉德哥哥大人是今天晚上宴会的主角呢。凯旋的样子也非常的威风哦。很多人排在城门的两侧不断地抛来鲜花呢，我从自己的房间里全都看到了。」

    洛莎丽完全没有注意到飘荡在西奥博尔德和拉德之间那充满了紧张感的空气，开心的说道。

    拉德和洛莎丽长的很像。同样都拥有亚麻色的头发，眼睛也都是青色的。这些都是从父王那里继承下来的特征。

    相反，西奥博尔德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则是森林一般的深绿色。非常像他的母亲。

    这样一种差别，是比孤独感更强大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我是不一样的。

    「洛莎丽，接下来我有些话要和西奥博尔德说。你先退下吧。」

    打断了洛莎丽像小鸟一样的话语，拉德用很不耐烦的眼神瞥了妹妹一眼，想要赶她走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不知道动物是不是也能够理解这样一种视线，伯纳戴特低声的吼道。

    可是饲主洛莎丽听从了拉德的指示，想要教训一下伯纳戴特也没了借口。在停顿了那么一下之后，我明白了，哥哥大人，回答中包含着非常无趣的叹息，心情大损的洛莎丽轻轻的抚摸着伯纳戴特离开了。

    目送着妹妹的背影离开自己的视线，西奥博尔德转过身来，重新向拉德深深的行了一礼。

    「衷心祝贺王兄凯旋归来。」

    拉德从奥库托斯凯旋归来是昨天的事情了，不过直到刚才被叫到国王房间里之前，西奥博尔德都还没有遇到过他。离开房间的时侯拉德也先走了一步，还没找到机会进行礼仪性的问候。

    拉德用鼻子哼了一声。就好像因为听到西奥博尔德称呼自己为「王兄」而感到很不快。

    现在还不到发作的时侯。西奥博尔德假装成没发现的样子，控制住自己的眼神，抬起了头。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对于家庭教师会为了怎样的思考连学生的声音都听不进去感兴趣罢了。」

    家庭教师是指西奥博尔德，学生自然就是指洛莎丽了。明明就不了解西奥博尔德教授洛莎丽的内情，却还要用这种讽刺的语气来说话。对于这位比自己年长五岁却心胸狭窄的兄长，西奥博尔德在内心无奈地苦笑道。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刚才洛莎丽说想要穿着跟我成套的衣服出席今天晚上的宴会，但是都到了这个岁数兄妹之间还穿着配套的衣服还是有些不妥。只是，如果断然拒绝的话那孩子肯定会闹别扭的吧，所以我在想该怎么拒绝才好。」

    以为随便找个借口就能蒙混过去吗，你倒是挺放松的，从一旁的拉德那里传来的视线当中，透露出这这样信息。

    西奥博尔德很清楚，拉德绝对不是为了听到这样的事情而特地来和自己交谈的。如果不是为了什么非常特殊的理由，这对势如水火的兄弟根本都不会相互靠近。

    若然不出所料，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拉德保持着侧对西奥博尔德的姿势，只用眼角看着他，说道。

    「父王已经时日无多了。」

    静静地，但是非常肯定的语气。

    西奥博尔德也——不，只要是了解国王目前状况的人，全都是这么想的。

    可即便如此，西奥博尔德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紧绷了起来。

    直面父亲的死亡。而且还是由拉德告诉西奥博尔德这件事，他可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西奥博尔德一言不发，等待着拉德接下来的发言。就好像等待审判的罪人一般。

    然后，拉德说道。

    「你听说过奥库托斯的传说吗？」

    这个问题出乎了西奥博尔德的意料，原本为了等待拉德的宣言而绷紧了的神经也一下子放松了，同时皱起了眉头。

    对于拉德这个问题的答案，西奥博尔德心里是有眉目的。挖掘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之后，到底是不是在说这件事情呢，稍稍了犹豫了一下，西奥博尔德回答道。

    「是银龙的传说吧。」

    「没错。」

    听到了西奥博尔德的回答，拉德立刻点了点头。原本侧向自己的脸庞，也在不注意的时侯转了过来正对着自己。

    奥库托斯的银龙，是在奥库托斯的历史上登场过的圣兽。

    在千年之前，奥库托斯曾经与其他的岛国发生过战争。强大的战舰出现在奥库托斯的海岸线上，迫近的巨大船影就好像在劝降一样。

    装载在敌国战舰上的武器，远远的超越了当时奥库托斯所拥有的技术。再加之敌国的性格非常残暴，一旦让他们登陆成功，想必会有许多的奥库托斯民众被杀。

    那时，面对着降临在自己国家上的悲剧的国王，只是一个少年。

    当时，有一位少女，她感慨着年轻国王所面临的悲惨命运。于是少女登上了位于奥库托斯东方的圣峰，萨伯利马莱。然后，在山巅之上祈祷着，毅然的纵身跃入了山下的大溪谷之中。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希望能够拯救奥库托斯，向着信仰的月神祈愿。

    接着，一条散发着银色光芒的龙从谷底腾空而起。

    那是听见了少女祈愿的神所派来的使者，银龙击沉了敌国的战舰，守护了奥库托斯。在奥库托斯的史书上有着这样的记载。

    那是非常遥远的过去了。这段记载的真实性已经不可考。虚构的传说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被做为历史的一部分记录下来的情况也很常见。

    只不过是传说而已。是哄小孩子睡觉的床边故事。西奥博尔德对于奥库托斯的银龙传说的认识，就是这样。

    所以，不明白。为什么拉德会在此刻此时提到这么一个传说呢？

    对方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西奥博尔德试图从对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当中找到蛛丝马迹，就好像是看穿了西奥博尔德的这种想法，拉德非常越快的翘起了嘴角，说道。

    「我抓到了恩斯特的女儿。」

    奥库托斯国王，恩斯特的女儿。

    奥库托斯的公主。

    突然，被告知了她的存在。虽然看上去这是毫无征兆的话题，但是西奥博尔德立刻就领悟到拉德的意图是什么了。

    在奥库托斯的银龙传说中，那个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银龙出现的，被称为是银翼圣女的少女，就是当时奥库托斯国王的姐姐。

    在提到了银龙传说之后，立刻就说出了抓到了奥库托斯公主的情报。难道说……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西奥博尔德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是要用那个女人，召唤出银龙吗？」

    不可能，吞下了自己的这种想法，西奥博尔德替拉德说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拉德像往常一样，用鄙视的眼神说出否定自己的话语。

    可惜，拉德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点没错。现在的我们，需要能够实现愿望的圣兽的祝福。」

    「那只是个传说而已。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要那么……」

    虽然至今为止从来没有顶撞过拉德，但现在已经不是继续保持沉默的时侯了。

    能够在顷刻之间就消灭奥库托斯的拉德，到底会向传说中的银龙许下怎样的愿望？明明，无论他想要什么东西，只要动用自己的力量就绝对能够入手。另外，还特地找自己来谈了这件事，也就是说肯定有什么事情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西奥博尔德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然后，拉德把视线低垂。两股眉毛几乎都拧到了一块儿去，作出了悲伤的表情。

    「是为了父王。就算是医生束手无策的疾病，如果能召唤出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银龙……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的确，只有这件事情是拉德也无可奈何的。

    可是，有蹊跷。虽然拉德的继承人地位是得到了父王承认的，但是他绝对不是那种非常敬爱父亲的孝子，也从没有表现出自己对于父亲的爱。倒不如说随着父王的病重，日思夜想的王位即将落入自己的手中，对于这样一种情况感到非常的高兴。当然在别人的面前是无论如何不会露出这种表现的，只不过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想要隐藏住在熟透了的果树下面等待着强风吹过，摇摇欲坠的果实落下的心情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然而，他此刻却说着什么要借传说中银龙的力量来替父王治病，西奥博尔德无论如何没法相信。

    「如果这条传说中的银龙是真实的，那么父王的病的确是有希望了。可是，在传说当中，银龙是月神听见了奥库托斯公主的祈愿所派来的使者。被艾赛维纳消灭了祖国的奥库托斯公主，怎么可能会为了艾赛维纳的国王祈愿呢。」

    「奥库托斯的王家，普伦塔尼尔，在古代是从事神职的家系。因此也有一种解释说是只要把银翼的圣女做为召唤出银龙的活祭推到那座谷底，就能够呼唤出银龙。这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的确，西奥博尔德也在书上读到过这样的解释。普伦塔尼尔家族的未婚女性拥有神圣的力量，她的血肉是银龙最爱的食物。

    可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古老的传说，谁也没法肯定是真是假。在不同的地方，传说的内容也会有些许的不同。只有傻子才会去争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西奥博尔德一言不发，因为他没有任何能够否定圣女活祭的说法的证据。

    于是拉德继续道。

    「在卡罗尔被一分为二之前——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原本是一个国家。继承了自古以来卡罗尔的信仰，艾赛维纳和奥库托斯都相信同一个月神芙丝。如果说银龙是月神的使者，那么应该也会保佑我们。能抓到传说中普伦塔尼尔家的女儿真是太幸运了。」

    「那么，真的准备把那个女人做为活祭吗？」

    面对西奥博尔德的提问，拉德轻轻颌首，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了父王——然后，也是为了你。西奥博尔德。」

    发自内心的愉快语气，让人一点都听不出来他有为父亲着想的感觉。

    「为了我？」

    「你一直以来都待在洛莎丽的身边，完全没有建下任何武勋吧。正因为如此，这次需要由你来召唤出银龙。」

    听到这句话，西奥博尔德愕然失色。

    原本就已经猜想到拉德会有所动作的西奥博尔德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现在这情况就好像对方轻松的绕过了自己的防备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怎么了？难道你觉得不满吗？你不会是希望父王就此一命呜呼吧？」

    不给西奥博尔德反击的机会，拉德先发制人。

    如果说拒绝了这道命令，那就变成了背叛国王。这就是拉德的用意。

    对于拉德来说，西奥博尔德是个眼中钉。就算自己王位继承人的身份非常稳固，但是在身边还存在着第二王位继承人的这个事实让他很不爽。

    所以，他想要让西奥博尔德远离王座。让他去到遥远的，伸手不及的地方。

    拉德根本就不相信什么银龙的传说。什么为了父王的疾病也只是借口。把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任务交给了西奥博尔德，就等着他失败而归。如果说西奥博尔德拒绝了这个任务，那么就是对于国王的背叛，而把奥库托斯的公主推下了溪谷之后却空手而归也是一样。会被刻上没用，窝囊废这样的刻印。

    问题是，国王驾崩之后，王位将由拉德继承。到了那时，对于既没有后盾也没有功勋的西奥博尔德，成为了国王的拉德完全能够随意摆布。这就是等待着西奥博尔德的结局了。

    在西奥博尔德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来的是妹妹洛莎丽。

    现在，洛莎丽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是因为有着父王的守护。但是等到父王去世后，大概会被卷入王妃之间的争斗当中，然后和第三王妃一起受到冷遇。不，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拉德成为了国王之后，他的母亲，现任王后就将变成太后。她不可能会对一直以来跟自己勾心斗角的第三王妃网开一面。

    西奥博尔德现在还能以王子的身份留在这座城堡里面，也完全是由于洛莎丽的缘故。对于没有后盾的西奥博尔德来说，被父王宠爱的洛莎丽是唯一会守护他的人。一旦失去了她，西奥博尔德也会和第三王妃一样陷入危险境地。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西奥博尔德发现了拉德的另一层用意。

    无论西奥博尔德的立场是多么的不稳固，他身为第二王位继承人的事实是没法改变的。说不定在大臣之中，有人正在考虑着拥护西奥博尔德，同拉德进行王位争夺的事情。

    国王死后，西奥博尔德将陷入危险境地，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正因为如此，说不定会为了保护自己而举旗反抗拉德。大概拉德害怕这种情况的出现吧。

    觉得西奥博尔德和谋臣联手会让发展变得非常麻烦的拉德大概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把西奥博尔德孤立起来吧。

    不过，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西奥博尔德他——

    「王兄，我对于王位没有兴趣。」

    毅然的抬起头，西奥博尔德如是道。拉德把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嚯哦，低声的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王兄才是艾赛维纳王位的适合人选，我是这么想的。」

    拉德笑容变得更加难以捉摸。没想到你也是个明白人嘛，他的表情似乎正在这么说——可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可是给了你一个展现自己对于父王忠诚心的机会啊。你就是想要向时日无多的父王展现自己的英勇，怕是也没什么机会了。如果说你还是男人的话，就好好展现一下自己身为儿子的英姿吧。」

    看样子，拉德是无论如何都要西奥博尔德再现银龙传说的奇迹了。既然明白了拉德在这个问题上不会做出任何让步，西奥博尔德说道。

    「我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完成召唤银龙的仪式——可是，我有一个愿望，望王兄能够在我成功之后给予我褒奖。」

    「褒奖？」

    「是的，无论是多么偏僻的地方都没有关系。我希望能获得属于自己的领地。只要是能够通过耕作生活下去的地方就可以。当我成功的召唤出银龙之时，请赐予我这样一片领地。然后，等到父王亡故之后，请允许我和洛莎丽生活在那片土地上。」

    弯下腰，西奥博尔德深深的行了一礼，乞求到。

    这一切都是为了洛莎丽，这就是西奥博尔德的愿望。

    父王死后，洛莎丽会嫁到他国去吧。国家之间的婚姻，也就是人质。

    如果艾赛维纳和对方关系紧张化，洛莎丽会遭到怎样的对待，西奥博尔德不忍去想。

    拉德也好王后也好都不会把洛莎丽当成是自己人。就算把洛莎丽嫁到那种非常有可能背叛的国家去，他们两人也毫不在乎。

    想要守护洛莎丽，只要是为了她，西奥博尔德什么都会去做。

    所以，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对于父王或者拉德的叛意。就算根本不相信什么银龙传说，也必须遵从这样一道命令。

    「不爱金银只要田地吗——可以，我答应你。就算你没能成功的召唤出银龙，我也会赐予你所期望的东西。」

    拉德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西奥博尔德等于是在自己放逐自己。他当然没道理不答应。至于洛莎丽，对于拉德来说那根本是无关痛痒的存在，跑到哪里都无所谓。

    「多谢王兄慷慨。」

    怀着不得不屈服的懊悔，西奥博尔德的表情扭曲了。

    为了不让拉德看到自己的这种表情，在拉德从庭院中消失之前，西奥博尔德一直持续着低头的姿势。

    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在光线照射不到的牢房之内，甚至都无法知晓现在究竟是白昼还是黑夜。室内的空气冰冷刺骨，肉体和精神都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可是，希帕缇卡并不是为了寒冷或者对于黑暗的恐惧而颤抖，手中紧握着的首饰的感触才是她颤抖的原因。

    抓着希帕缇卡，把她带离奥库托斯的是艾赛维纳的士兵。经过了马车上数日的摇晃行程之后，她来到了艾赛维纳王家居住着的城堡。率领着士兵袭击了奥库托斯国王葬礼的是艾赛维纳的第一王子，名叫拉德的男人。

    下了囚禁希帕缇卡的命令的，也是这个拉德。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女性俘虏的下场，只有一个。战争就是这么回事，在很小的时侯，希帕缇卡就了解到了这点。然后当这种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侯，应该采取怎样的行动，也在那个时候被灌输了。

    用颤抖着的手，捻开了圆筒形首饰的盖子。在那之中，有一个和小指指尖大小相仿的纸包。

    这种首饰的设计是为了让患有某些慢性疾病的贵妇人在病症发作的时侯能够进行及时的应对，所以把药藏在里面。

    可是，希帕缇卡并没有患上什么会突然发作的疾病。纸包当中藏着的是剧毒的药粉。以这个小包当中所存贮的量来说，能在瞬间就毫无痛苦的取走人的性命。

    在被侮辱之前就自我了结。能够在守护自己纯洁的同时，不让王家的名誉受损。这是为了守护希帕缇卡的名誉，在把这个包含着毒药的首饰送给自己的时侯，父王是这么说的。

    没有什么可怕的。就算继续活下去，等待着自己的也只会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可是，就算在内心对自己这么说，希帕缇卡还是没能把药粉含到嘴巴里，打开盖子然后关上，再打开再关上，希帕缇卡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再等等……再等一等，祈祷吧。想着月神芙丝的使者银龙祈祷，请把我的灵魂带领到月神居住着的月之乐园，不要让我在中途迷路，之后再服下毒药。在心中默念着这样的借口，希帕缇卡关上了圆筒的盖子。

    就在此时，从远处传来了某种声响，希帕缇卡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人的脚步声。这座牢房位于耸立在城墙外围一隅的圆形尖塔之中。石砌的阶梯上传来塔塔塔的脚步声，有什么人上来了。

    伴随着声音，灯光也逐渐靠近。昏暗的橙色灯光在圆形的塔内，弯曲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扭曲的影子，影子不断伸长，就好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在不断靠近。

    最后，出现在铁栏另一侧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的一头黑暗还有一双深邃的绿色眼睛，他直直的注视着希帕缇卡。

    穿着天鹅绒的齐膝长衣，这是教员的标准装束。年纪大概比希帕缇卡稍大一些。正处于从少年步入青年的阶段，幼稚和精悍的特征同时存在于他的脸庞上。中性的挺拔鼻梁更加给人这样的感觉。

    「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

    和容姿相反，他的声音非常的铿锵有力。并不是女扮男装，希帕缇卡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

    而且，那眼神非常的冷淡。就好像在看着一匹垂垂老矣，已经派不上用场的驿马一样。

    把手里的插着蜡烛的烛台放在地上，那个男人用钥匙打开了牢门走了进来。希帕缇卡下意识的握紧了首饰，叫道。

    「别，别过来！我、我不会把自己交给嗜血的艾赛维纳野蛮人！」

    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要作出符合奥库托斯公主风范的行为举止来。如果这个男人在靠近一步，就立刻服下纸包当中的药物。这么想着，希帕缇卡把颤抖着的手指放到了圆筒的盖子上。

    突然，男人浅浅的叹了一口气。用吃惊的眼神看着希帕缇卡。

    「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没有对你作出那种举动的打算。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的兄长也是一样。」

    听到了这句话，希帕缇卡稍稍放松了肩膀上的力量。但是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在心中反复回味他刚才说过的话。

    指挥着抓住希帕缇卡的兵团的是艾赛维纳的王子拉德。然后这个男人称呼他为哥哥，也就是说——

    「你也是，艾赛维纳的王子吗……？」

    这还真看不出来。因为他的外形实在是很难让人联想到王族。

    绝对不是寒酸的服装，实际上应该说是非常高档的搭配，但是由于装饰的简陋，让人觉得更像是见习的教师或者学者，甚至是学生的感觉。

    对于希帕缇卡的提问，他毫无感情的回答道。

    「艾赛维纳的第二王子，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名号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

    疑问马上就消失了，因为受到过王家教育的希帕缇卡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应该是由小妾产下的孩子。虽然继承了国王的血统，但是由于母亲身份的低微，受到的对待和臣下没什么不同。只要身为嗣子的第一王位继承人没有遭遇不幸，他就不可能继承到王位。

    可是，希帕缇卡不明白的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刚才说了目的不是自己的身体。然后他的哥哥也是一样。那么，其他还能有什么目的？奥库托斯现在已经沦陷了，应该也没有必要进行严刑拷打让她吐出什么机密。

    就在希帕缇卡提防着他下一步动作的时侯，他把某样东西扔到了希帕缇卡的脚边。啪的一下声响，让希帕缇卡的身体僵硬起来。

    「穿上它。」

    没有任何的说明，他下了简单的命令。

    这是非常朴素的衣服。连体的，长度直达脚踝。是用麻做成的吗，线脚都能看得非常清楚，总之就是很粗鄙的衣服。还有一件，像是上衣的样子。颜色是非常黯淡的茶色，似乎是用山羊或者什么动物的毛皮简单的缝制起来的东西。

    简而言之就是庶民会穿的衣服，不，比那更过分。线脚都没有收起，下摆松松散散的。

    居然要我穿上这种衣服。

    感觉受到了侮辱的希帕缇卡脸上发烫，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奴隶穿的。

    艾赛维纳的情况她并不清楚，但是在奥库托斯奴隶是不被公开承认的。用金钱来贩卖人类是一种应当被鄙视的行为，希帕缇卡受到的教育中是这么说的，当然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尽管被禁止了，人身买卖的交易却没有消失。奴隶，还有以奴隶做为商品的奴隶商，都确实存在着。

    「这种衣服，怎么可能穿。让我穿上这种污秽不堪的衣服，到头来还是想要侮辱我呢。艾赛维纳的野蛮人是多么的阴险。」

    用这种简陋的衣服来包装自己如丝绸一般滑顺的肌肤，对方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取笑自己吧。开什么玩笑。

    做为奥库托斯的公主，必须要守护自己的这种荣耀。为此，已经由不得自己再犹豫了。

    希帕缇卡打开了一直紧握在手里的首饰的盖子，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之路。

    可是，她却没能够把藏在其中的毒药送到自己的嘴里，就在希帕缇卡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那个男人一个大步跨了过来，从自己的怀中强行的夺走了首饰。

    然后，他把首饰用力的扔到了铁栅栏的另一边，希帕缇卡想要取回首饰，朝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却被对方紧紧地扯住了胸部。

    「你，你要干什么……」

    脸贴得很近，被他墨绿色的瞳孔中发出的视线贯穿，希帕缇卡不禁向后退去。

    在父亲的葬礼上穿到现在的，纯黑色的丧服，被他用力的撕裂了。

    柔软的胸部，几乎整个都暴露出来，看到自己胸口的白色肌肤，希帕缇卡因为战栗而冻住了。就连惨叫都忘记了。

    失去了力气，颤抖着的毫无抵抗的希帕缇卡的身体被他一把推倒在地，然后走出牢房，关上门，留下衣衫不整的希帕缇卡一个人。

    「接下来，我将和你一起远行。」

    「哎……？」

    完全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希帕缇卡发出了嘶哑的声音。用手收拢胸口的衣服，目不转睛的注意着他的动作。

    「到外面去。如果你不想用那种样子出现在别人的面前，就赶快穿上我给你的衣服。我也会去做些准备。如果在我回来之前，你还没能换上衣服，那我就拉着你用这幅姿态去见人。」

    不知道是不是讽刺希帕缇卡的反应之慢，他用带刺的语气说道。希帕缇卡因为话语中的威压感而恐惧，收拢着被撕裂的衣服的双手不住的颤抖着。

    居然要我用这种不成体统的样子去见人，太过分了。

    因为懊悔而咬紧了牙齿，可是，为了避免被侮辱的毒药已经不在自己的手里了。自杀的手段已经丢失了。

    首饰之中藏着的不是什么救命的灵药，而是自杀用的毒药这点，被他看破了。输的很彻底。

    屈辱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而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拿起放在地上的烛台就走下了楼梯。

    一股腥味自被咬破了的嘴唇传开，希帕缇卡把手伸向了麻织的衣服。

    002紫丁香之瞳

    卡罗尔岛是一个东西狭长，有点类似被压扁了的椭圆的岛屿，在卡罗尔岛的中部，有一个名叫尼滕斯的湖泊。一座名叫希度的高峰耸立在这个尼滕斯湖的南边，在希度的山谷之间流入尼滕斯湖的大河是利温河。

    希度峰，利温河还有尼滕斯湖组成了将卡罗尔岛一分为二的天然分界线。西边是艾赛维纳，东边是奥库托斯。利温河的流速非常快，加之在希度峰南面的大海上产生的风暴经常会吹过来，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非常的难走。

    因此人们基本都是从尼滕斯湖北面的广阔平原和茂密森林往返于两国之间。或许由于靠近海滨的缘故，自古以来在这块平原上就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村庄，其中当然也有着发展成了城市的要冲。

    可是，自从前任奥库托斯国王登基之后，和艾赛维纳之间的摩擦就不断增加，北面的平原和森林常常会成为战场。自然，邻近的村庄和城市也常常会被卷入战争之中。

    「从这里开始我们步行前进。」

    听到了王子的这番话，坐在车夫席上拉着马车的老人非常吃惊的回过头，然后立刻就露出解脱了的表情。

    我是多么的不走运。居然要和在艾赛维纳王家中被当成累赘的二王子同行。而且，方向还是奥库托斯。

    在平原之内，坡度很缓的小丘陵上，隐隐约约的看到了远处的某样东西。一根接着一根的圆木并排矗立，在小山丘之上围出了一个圆形的区域，在这个圆形区域的另一头，就是茂密的森林。

    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在圆木构成的栅栏之外是一片广阔的草地，在草地上随处可见的不断移动的黑色小点则是村民们放养的牛，它们正悠闲的低头吃草。

    悠然自得的光景。可是，奥库托斯刚刚失去了王族，虽然听说过艾赛维纳的大王子在讨伐了王族之后，让手下的人平定了奥库托斯。但即便如此，在战争当中产生的破坏痕迹应该还残留着。

    大王子拉德是个看不起他人，非常易怒的年轻人，但是他的确拥有与之相对的实力。而且，对于能够完成工作的人，也会给予恰当的评价。

    相较之下，二王子的西奥博尔德至今为止依然是一事无成。不仅如此，他从来不会给除了妹妹洛莎丽之外的任何人好脸色看。

    虽然作为国王儿子爱好的剑术和马术比起普通的骑兵还要优秀很多，但同拉德相比还差得很远。在城堡的马厩照顾马匹的时侯也见过好几次面，但是只要四目相对就会立刻非常不快的移开视线，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要不然就是和洛莎丽公主玩过家家之类的游戏。从来没看到他做过什么正经的事。

    要巴结的话对象自然是拉德。拉德对于西奥博尔德感到非常厌烦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要说起西奥博尔德能够做到些什么，还真想不出来。

    西奥博尔德此刻坐着的是连王家的纹章都没有刻上的工作用的货运马车。另外，穿着也非常的脏。比起在城堡的庭院里面读书，他现在的样子，更适合挑着扁担去河边把水桶灌满的工作。虽说用绿色染线编织成的衣服还有饰带看上去还算有点品位的样子，但是套在外面的灰色羽织外套的下摆都破了。

    身边也没有侍从，同行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即便是在老人的眼里，一直低着头保持沉默的这个女孩不是侍女这点，也依然是一目了然的。

    穿着比西奥博尔德更简陋的衣服，头上披着硬撅撅的围巾。从围巾里跑出来的浅色金发顺滑直溜，长度直达腰部，怎么看也和她落魄的外表很不相衬，多少有些奇妙的感觉。这几天里面，夜宿的时侯两人也都待在一起，可是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交谈。女孩总是一言不发的抱着自己的双膝蹲坐着，而西奥博尔德对她似乎也没有任何的兴趣。只有在上下马车的时侯，才会对她说出极其有限的几句话来。

    然后最重要的是，在女孩纤细的手腕上，铐着非常夸张的铁质手铐。一根锁链系在束缚着双腕的铁质圆环之间，构成了丁字形的架构。锁链的另一头握在西奥博尔德手里。

    这简直就是奴隶和奴隶商，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虽然自己觉得会不会是被卷入了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里头，但是询问王族的人，或者说拒绝这份工作都是不现实的。被拜托用马车把他们送到奥库托斯之后，除了回答是，然后默默的驱赶着马匹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

    所以，能够在这里得到解放让他觉得非常放松。总算是在进入奥库托斯的国境之前停了下来。

    拉着缰绳停下马车之后，西奥博尔德非常粗暴的拉着锁链把女孩从马车上拽了下来。虽然被强拉着的女孩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还是没有反抗的下了马车。不过很显然，她还不习惯从没有踏板的货运马车上下车，非常小心的抓着马车的挡板晃晃悠悠的把脚伸向了地面。

    或许是女孩慢悠悠的动作让西奥博尔德觉得不耐烦了，他用力的拉了拉锁链。结果女孩衣服的下摆被扯了起来，女孩的脸上浮现出羞耻的表情，她用憎恨的眼神狠狠盯着西奥博尔德。西奥博尔德对此毫不在意，毫无诚意的向老人做了形式化的道谢。之后转过身，拉着锁链，牵着女孩离去了。

    不由自主的，老人看着两人的背影。

    难道说是打算放弃王子的身份开始经营妓院了吗。

    在心中，默默的提出这种无礼的疑问。

    母亲死后失去了后盾，只有妹妹这样一根救命稻草的王子。被拉德所敌视，争端的种子。

    对他自己和艾赛维纳而言，就这样一去不返，都是最好的选择吧。

    从那个马夫欲言又止的视线和态度之中解放出来之后，整个人变得神清气爽。如果有话要说，那说出来不就好了，非要用鬼鬼祟祟的眼神窥视着自己，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早知道会这样的话，一开始就选择步行的方式了。

    不过，事实上的确是帮了大忙。如果磨磨蹭蹭的话，不知道会给拉德怎样的借口。

    嚓嚓，是锁链的声音。西奥博尔德把从束缚着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女子双手的手铐上延伸出来的锁链，一圈一圈的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为什么……？」

    女孩低声的哀怨道。

    「为什么我非要承受这样残忍的对待不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女孩的视线，停留在散发着黑色光芒的锁链之上。

    连接双手之间的锁链被调整到稍稍有些松弛的程度。如果说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她不能够自己照顾自己的话，那实在是太辛苦了。在保证她无法逃跑的前提之下，这种程度就足够了。

    女孩目前的打扮，是失去了自由的奴隶模样。

    以奴隶商和奴隶的身份横跨奥库托斯，然后到达萨伯利马莱，这是西奥博尔德想出来的计策。在夺取了对方的部分自由以使其不能逃跑的前提之下，同样能够避免引人注目的情况出现。

    所以从这里开始不能继续坐马车前进了。马车本就是高价的物品，对于一个手头的商品只有一名奴隶的年轻奴隶商来说，拥有这样的奢侈品是很不正常的。只要身边还带着这个女孩，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引人注目的情况出现。

    西奥博尔德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前方，说道。

    「希帕缇卡。奥库托斯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这是预告春天的花朵，对吧。」

    女孩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于西奥博尔德提问这件事情感到害怕，从锁链绷紧了的感触来看，身后的女孩放慢了前进的脚步。

    雪割草。这就是女孩名字的意义。奥库托斯王族，普伦塔尼尔的公主。

    西奥博尔德听说邻国的公主比自己年幼一岁，所以她年方二八。虽然用西奥博尔德给她的粗糙白色围巾裹着头部，还是不能完全把长及腰部的浅色金发包裹住，从围巾下方伸出来的头发随着步子不断地摇晃。

    白皙的肌肤，脸型很小。尽管如此红润的面色和桃色珊瑚一般鲜艳的嘴唇还是彰显着她的健康体质。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眼睛。明亮的紫色眼瞳，通过目睹过她美貌的诗人所创作的赞歌的不断流传，甚至在艾赛维纳也是家喻户晓。歌曰，「奥库托斯的雪割草恋上了紫丁香之花。为了能与在春天绽放的丁香花相见，拨开了积雪露出了脸庞。于是看见了丁香花，把她的颜色刻印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紫色这一在卡罗尔非常罕见的瞳孔颜色也引起了人们的兴趣。他的母亲并不是卡罗尔岛出身，是从在奥库托斯支配下的一个很小的离岛嫁过来的女人。原本是统治着离岛的家族的公主，在败给奥库托斯之后，作为停战的条件而进行的和婚。是作为战败一方表示臣服意思的人质。然后她所生下的公主，从母亲哪里继承了非常罕见的鲜艳眼瞳。

    真丑陋，西奥博尔德如此想道。

    非常柔顺的美丽金发，白若凝脂的光滑肌肤，珊瑚色的嘴唇还有罕见的紫丁香之瞳，全都丑陋不堪。

    就算这外貌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经过精雕细琢也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的。尽管如此，对于为了这种美丽而作出牺牲的人们，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意。一个劲的在那里自怜自艾，一次都不曾为了那些人们的亡魂献上祈祷。

    西奥博尔德停下了脚步，看着公主。面对着突然的变化，她感到非常吃惊，怯怯的接受着西奥博尔德视线。

    「艾玛波拉。」

    听到西奥博尔德嘟哝似的扔下了这么几个字，她惊讶的皱起了眉头。然后，来回扫视着辽阔的草原。

    「罂粟花……？根本看不到这种花啊？」

    「我在说你。我们已经来到了奥库托斯。就算不认识你的样子，只要听说过紫丁香之歌，就肯定知道你的名字。你不会希望我用你的本名称呼你，结果被人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吧？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艾玛波拉。」

    说完，她的脸就因为害羞而变得通红。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现在的穿着吧。

    粗糙的衣服，鞋子也是用兽皮简单缝制起来的东西。更可怕的是手铐。身着这种奴隶的装束，却被人用公主的名字称呼是多么大的耻辱。不出意料，她扭扭捏捏的答应了。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可是，为什么是罂粟花？」

    「罂粟是用战场上的鲜血浇灌出来的花朵。这个名字和依靠众多人的牺牲才活下来的你很相衬。」

    听到这番话，希帕缇卡一下子语塞了，然后一股怒气立刻冲了上来，把脸涨得通红。

    「你说我让别人替我牺牲了！？把普伦塔尼尔神圣的神殿变成了战场，在那里涂满了鲜血的人是你的哥哥才对吧！难道你也想说我没能在那个时候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所以是害死大家的凶手吗？」

    希帕缇卡大声的怒吼着，手铐的锁链也随之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虽然西奥博尔德并不知道她被捕时的具体情况，但似乎发生过把灭门之灾这笔帐算在她头上的对话。

    果然是个非常相衬的名字，明明亲兄弟就死在自己的眼前，满脑子想着的却还是如何替自己开脱。

    在拉德的身上，从一开始就没有让普伦塔尼尔家留下活口的温情，但就算他那时的做法再怎么残忍，一点后悔的念头都没有也实在是太无情了。和西奥博尔德不同，她应该是爱着自己的家人的。

    不，说不定事实上完全相反。或许正因为感到后悔，所以才希望有人对自己说「这不是你的过错」。可不管怎么说，逃避着罪恶的意识大声吼叫的样子实在是太丑陋了。

    西奥博尔德没有回答，拉着锁链重新上路。由于事出突然，希帕缇卡差点摔了一跤，低声哀怨道。

    「等等！果然还是，不要……！怎么能够忍受以这种样子出现在别人的面前！为什么要特地回到奥库托斯？如果想要炫耀的话在艾赛维纳不就足够了吗？为了让奥库托斯的国民都看到我这副奴隶的打扮，就要带着我绕着这个国家走一圈吗？这也太过份了！」

    噌，锁链绷紧发出了振动声。希帕缇卡后仰着身子，全力抵抗着不愿继续前进。

    「萨伯利马莱。」

    和刚才一样，西奥博尔德回答依然非常简短。

    「既然是普伦塔尼尔家的女儿，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吧。」

    生活在卡罗尔岛上的人们自古以来就信仰着月神芙丝。就算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将这座岛屿一分为二也没有发生改变。在所有人之中，具有最深厚信仰的是从古代就从事神职的普伦塔尼尔家族。

    位于奥库托斯最东面的圣峰，萨伯利马莱，是月神芙丝的使者，银龙现身的圣地。然后呼唤出这条银龙的圣女是普伦塔尼尔家的女性。这点希帕缇卡不可能不知道。

    不出所料，她的脸庞瞬间就失去了血色。

    「难道说要用我来唤出银龙？把我的身体扔向谷底？为什么？为了什么？为什么我要为了艾赛维纳作出这种事情不可？而且，就算呼唤出了银龙，它会听从你的愿望给予你银翼之祝福吗？」

    饱含着憎恨的眼神几乎要将西奥博尔德刺穿。不愧是银翼之圣女的末裔。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的企图。

    「渴求银翼之祝福的不是我，而是王兄。我只是执行命令罢了。完成命令就是我得目的。无论你说什么我也不会改变想法。如果有话要说就去跟我的王兄说。虽然估计他是听不到了。」

    对于质疑银龙是否会给予艾赛维纳银翼之祝福的希帕缇卡，西奥博尔德的回应直接打消了她说服对方的念头。然后，连系着二人的锁链嚓嚓作响，西奥博尔德再度向前迈步。

    奴隶商和奴隶。虽然这原本是艾赛维纳的王子和奥库托斯的公主为了隐藏身份的伪装，但实际上也的确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希帕缇卡是货物，西奥博尔德则要将这份货物送达到客人那里。

    客人是神圣的银龙。本不应存在的，架空的买家。

    什么罂粟花，开什么玩笑。

    什么叫依靠死者的鲜血浇灌而绽放，这种侮辱太过分了。自己明明就没有任何过错。没错，不该做的都没做。希帕缇卡只做了自己作为奥库托斯的公主，作为普伦塔尼尔家族的女人，应该尽到的责任罢了。

    没有做过任何特殊的事情。练习刺绣，练习作诗，练习歌喉。认真的学习着贵妇人应该掌握的技能。与其说是没有做过任何特殊的事情，不被允许做除此之外的事情才是真相。而所接受的教育也告诉自己，这才是自己的本份。

    小时候，在某一个夏日的午后，看到了佣人们的孩子用从水井里面打上来的水互相泼洒着玩耍，让我也去玩吧，结果跑到跟前被乳母非常凶狠的训斥了一番叫了回来。对于至今为止无论做什么事都不曾被训斥过的希帕缇卡来说，这唯一的一次冲击深深的刻在了记忆当中难以磨灭，从那之后，她就不再期望任何东西。因为不想再被人训斥了。

    为了成为妻子之后能够在丈夫的手帕上绣上家族的纹章而努力的学习着刺绣，为了能像小鸟一样唱出婉转的情歌而努力的背诵着诗人们的诗歌，每一天都在不断的努力着。因为父王希望能够和大陆上的国家实现稳固的关系，所以收集了很多在大陆那边流行的歌曲，让希帕缇卡学习。竭尽全力的想要将希帕缇卡培养成大陆的王族中意的女人。

    希帕缇卡顺从了父亲的愿望，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别说是杀人了，就是伤害他人的事情，也从来没做过。

    这样的指责实在是太过分了，肯定是把自己和其他的什么人搞混了。

    饱含着恨意，希帕缇卡注视着走在自己前头的年轻人的背影。

    在穿着灰色的羽织外套的他面朝的方向上，出现了一个仅由圆木栅栏围成的农村。在农村周围的草地上放养着许多黑色的牛，不过看不到饲主的身影。如果牛儿们突然发狂朝着这边冲过来的话该如何是好。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但是对希帕缇卡来说，任何东西都非常恐怖。

    年轻人的名字是西奥博尔德。西奥博尔德·雅格兰。艾赛维纳的第二王子。

    可是，尽管是第二王子的身份，其地位却岌岌可危。要不然也不至于听从王兄拉德的命令来做这种事情了。

    逃跑的话会被杀。被扔入谷底一样会被杀。

    不经回忆起去圣地萨伯利马莱巡礼的时侯，曾经看见过的那深不见底的山谷。如果真的落入了那种地方，是不可能还有生还的机会的。

    西奥博尔德看着希帕缇卡的视线非常的尖锐冰冷，也不像是能够通过对话沟通的样子。不管怎样哭诉自己没有犯下罪恶的理由，他也听不进去。

    可是，又该如何逃跑呢。

    双手被手铐铐在一起，钥匙在西奥博尔德手里。如果没有那把钥匙，就无法打开手铐上小小的锁眼。

    还是说放弃锁链的问题，趁他不注意的时侯从背后猛地扑上去击晕，然后逃走呢。可是，怎么看自己的力量也不是他的对手。另外，在他上下马车的时侯，看到过一把佩剑别在了外套的下面的腰带上。

    而且，就算自己成功的逃跑了，又该去哪里呢。奥库托斯已经处于艾赛维纳的支配之下，自己根本没有可以投奔的人。

    一想到这里，整个视界开始变得天旋地转起来。那天发生的事情开始浮现在脑海里。

    被刺穿了的年幼弟弟。发狂了的母亲。从背后传来的侍女还有神官们的惨叫。

    ——这不是我的错。

    艾赛维纳的士兵们一开始就收到了杀死除希帕缇卡以外的所有人的命令。无论希帕缇卡是奋力抵抗，还是从一开始就挺身而出打算拯救众人，结果都不会发生改变。

    所以这不是我的错。希帕缇卡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心中默念道，然后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咔啦，锁链随着手臂的动作发出了声音。

    尽管发出了声音，西奥博尔德也没有转头。是对希帕缇卡没有兴趣呢，还是发现了希帕缇卡正在哭泣然后佯装不知呢。

    希帕缇卡觉得后一种是不可能的，艾赛维纳的冷血动物，是不会有这种体恤人心的温柔的。

    喧嚣声逐渐靠近，因为一直低着走路，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村门前。

    大门敞开着。用绳子把组成了格子状的圆木吊起放下，就是这样简单的构造。不过同地面接触的部分如同兽牙一样被削尖，如果通过村门的时侯切断了绳子，就会有一场惨剧发生。光是这么想象，希帕缇卡就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在两倍于人身高的防卫栅栏上，非常靠近门的地方有一个瞭望台。卷着吊绳的滑车也设置在瞭望台之上，里面的中年男子用非常尖锐的眼神注视着二人。

    「小哥是艾赛维纳来的吗？」

    瞭望台上的人向西奥博尔德问道，西奥博尔德向上望去，微微点了点头。

    「没错。这个村子里面有兑换屋吗？」

    「啊，有有。我们村的这个位置，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嘛。小哥的买卖，是那个吗……？」

    男人用那个来指代希帕缇卡。对于被人当成了商品这点非常不满，想要大声的叫喊以示对这种无礼的抗议，但是西奥博尔德用力的拉了拉锁链暗示自己闭嘴。被手铐扯住的手腕隐隐作痛。

    男人对于这样一种动作毫不在意，视线在希帕缇卡的身上扫来扫去。然后歪着嘴笑了。

    「不错呢。那个，多少钱？」

    听到这句话，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了。一股无名的怒火在胸中熊熊的燃烧。

    不仅把自己看作商品，居然还想要买下来。公主是能够买卖的东西吗！

    这次是真的很想痛骂眼前这个无礼的家伙，但是嘴唇却好像离开了水的鱼一样不断开阖着发不出声音。

    为了忍受心中的不甘而紧紧握着的拳头在不住的颤抖，锁链咔咔作响。

    西奥博尔德看都不看希帕缇卡一眼，继续着和瞭望台上那个男人之间的问答。

    「不好意思，这个已经有人买下了。费用也已经收下了，没法再卖给别人了。」

    「是吗，那真是可惜——没事了，进来吧。兑换屋就在靠近东门的地方。这里是西门，笔直往前走马上就能看到了。」

    似乎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买下，男人很快就放弃了。西奥博尔德的道谢好像是在朗诵台词一般，之后就拉着锁链通过了大门。希帕缇卡紧随其后。

    「低着头把脸藏起来。就算被人搭话也别开口。」

    通过大门之后，西奥博尔德小声的说道。是因为刚才希帕缇卡的反抗态度而感到担心吗，压低了声音的语调依然很严厉。

    啊啊，对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被人发现公主的身份，那可真成了笑柄了。

    紧紧地咬着嘴唇，希帕缇卡沉默着表示了顺从。同时用纤细的手指把头巾合了起来，让自己的脸庞深深的埋在阴影之中。

    在防卫的栅栏后面，低矮的民宅一栋接着一栋。墙壁是泥巴糊的，稻草葺的房顶

    上架着烟囱。全都是在暴露出的泥地上建造的小屋。除此之外，到处都能听到家畜的叫声。还有，那股臭气。希帕缇卡低着头皱着眉。

    几乎所有的小屋旁边都有用低矮的栅栏围起来的场所，在里面圈养着猪和鸡。白天放养在外面的牛，到了晚上就会回到这些小屋中去了吗。

    除了民宅之外，还有敲打着烧红了的铁块的锻造屋，或者被染成白色的店主站在门口吆喝的面粉屋，在屋顶上钉着刻有抱着月亮的龙的纹章的礼拜堂。月亮和龙是奥库托斯的礼拜堂还有教会的特征。听说在其他的地方，只有月亮是神的象征。

    在村庄当中也有和希帕缇卡一样戴着手铐的人。好几个人拥挤在在货物马车之上。是在被卖到某个村庄去的途中吗。带领着他们的奴隶商身材就好像酒桶一样，身上穿着的衣服非常奢华。这就是依靠这门买卖发家的证据。

    那辆马车停靠在锻造屋的门前，把马身上的套绳取下牵了过去，奴隶商用手指着马蹄然后和锻造师傅在那里说些什么。看样子是要修补一下马蹄铁。

    西奥博尔德停在了对面的另一个店面之前。弯下腰，从袋子里面取出了一粒金砂，交给了从店内走出来的店主。

    「帮我把这个兑换成奥库托斯的通用货币。」

    「啊啊，好的好的。请稍微等一等。」

    店主非常熟练的检查起金砂的颗粒。

    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的通用货币是不一样的。位于两国交界之处的村庄有许多来往的旅人有兑换货币的需求，因此从事这一行的人也不少，充满了活力。而兑换也渐渐起到了吸引人气的功能。用不了多久就能从村庄成长为城市了吧。

    就算这样，还是有些热闹过头了。就好像庆典刚刚结束，有种在安静的气氛之中飘荡热闹的余韵的感觉。在连接着西门和东门的道路上，到处都是聚集的人群，时不时还会发出欢呼声。醉汉也很多。

    这些醉汉中的一人，手腕上系着陶制酒壶的绳子，晃晃悠悠的朝这边走来。对于那种涣散的视线感到恐惧的希帕缇卡，不由自主的缩起了身子。

    「哟，年轻人。一起喝两杯吧。喝酒就要人多才有意思嘛。正好把这个女人也借来用用。」

    他说话的对象是西奥博尔德。由于眼前的这个男人所呼出的酒臭气，希帕缇卡用头巾捂住了口鼻转过头去。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这里等着兑换而已。之后还有急事要办，你的心意我领了。」

    西奥博尔德一直把视线停留在兑换商的双手上不曾离开，同时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想必是正在观察兑换商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吧。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了。」

    男子一转身靠在兑换屋的墙壁上，把系在手腕上的酒壶直接对准了嘴巴，就好像喝水一般的大口灌了下去。从嘴角漏出来的那些酒滴，还有粗鲁的喝酒方式都让希帕缇卡觉得厌恶无比，她逃也似的移开了视线埋下了头。

    在视线的一隅，突然看到了某个让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印有描绘着盾和紫兰花的纹章的旗帜。这是普伦塔尼尔，也就是曾经的奥库托斯王族的徽记。男人的另一只手里，握着这么一柄旗杆。虽然已经被烧去了一半，但是绝对不会看错。

    「你是，奥库托斯的……？」

    仿佛是在避开西奥博尔德的注意，希帕缇卡小声的向男人问道。男人也受到了这种秘密对话的影响，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把脸凑了过来，希帕缇卡的立刻感到一股酒气蔓延开来。

    「是啊，小妹是从艾赛维纳来的吗？」

    奥库托斯的臣民。没错，这里是奥库托斯的领土。盾和紫兰花。就算是被烧去了一半，依然非常小心的握在手里。就算被艾赛维纳攻陷，他们也还没失去对于普伦塔尼尔家的忠诚。

    一想到这一点，希帕缇卡再也无法忍耐了。自己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外表，又有什么关系。一想到自己即将被带往圣地成为献给银龙的祭品，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抓住男人的胸口，希帕缇卡大声的叫到。

    「我的名字是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是奥库托斯国王恩斯特的女儿！凡是宣誓效忠国王的奥库托斯国民，赶快来救我！」

    一瞬之间，四处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然后，都把视线投向了这里。那是火辣辣的，饱含着怨恨的眼神。

    「紫丁香之瞳……」

    鼻尖因为酗酒而变得通红的男人，发呆了似的呢喃道。瞪圆了的眼睛里面映照着希帕缇卡的身影。因为抓着对方的胸口，头巾滑落到了肩膀的位置，整个脸庞都露了出来。

    空气瞬间凝结，感受到集中在自己身上视线中的寒意的希帕缇卡松开了握着男人胸口的双手，西奥博尔德一把抓起那纤细的手腕就飞奔起来，然后男人换上了一幅恶魔的表情声嘶力竭的怒吼道。

    「紫丁香之瞳！奥库托斯的雪割草！国王的女儿还活着！」

    因为这样一段话，人群再度恢复了热度。可这是和刚才有着显著不同的，杀意。

    原本分散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人群一齐向这里靠近。就在被包围之前，西奥博尔德一把抱起希帕缇卡，跃上了停在锻造屋前，松开了套绳正在被锻造师傅检查着马蹄铁的状况的马儿。

    在没有马鞍的状态下被人骑上背部的马儿因为惊吓而变得异常兴奋，高高的抬起前脚嘶叫起来。西奥博尔德一把抓住缰绳，另一只手单手粗暴的夹着希帕缇卡以防止她跌落马背。然后更加粗暴的拉扯着马儿的缰绳，将马头调转方向。

    马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奴隶商人，大声的喊着，偷马贼！拼命的想要把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拽下马背。可是已经兴奋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的马儿用后脚用力的踹了主人浑圆的腹部，把奴隶商和背后的锻造师傅一起送进了锻造屋里。两人撞上了墙壁，痛苦的呻吟着。

    就在这个瞬间，西奥博尔德已经获得了马儿的控制权。马儿一跃而起，仿佛在空中滑行一般，鬃毛也飞舞了起来，然后顺势越过了围观的人群。

    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希帕缇卡下意识的紧紧抱住了西奥博尔德的脖子。根本无暇去顾及把自己的身体靠在可憎侵略者的弟弟身上这种事情。随着马儿的嘶叫，她也发出了惨叫，然后更加用力的抱住西奥博尔德。

    发狂了的马儿在连接着东西大门的道路上疾驰。虽然也有不怕死的家伙站在路当中试图阻止它，但那终究只能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看到马儿加速朝着自己冲过来，只能横向跳开让出道来。

    马正朝着东门前进。西奥博尔德松开了支撑着希帕缇卡的右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失去了支撑的希帕缇卡，用指甲都几乎剥离了的力量，死死的抓着西奥博尔德的衣服。

    东门的构造和西门基本相同。底部如同尖牙一般的门扉和上头的瞭望台。然后东门的大门也一样敞开着。

    瞭望台上某样东西闪闪发光。那是在上头看守着的年轻人张弓搭箭瞄准着这边的缘故。

    嗡，随着弓弦的振动声，箭矢也离弦而出。连闭上眼睛都忘记了的希帕缇卡清晰的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箭矢的轨道将会不偏不倚的穿透自己的胸膛。

    可是，就在箭矢来到近在眼前的地方的时候，其轨道却发生了改变。是西奥博尔德挥动着剑刃弹开了飞来的箭矢。那是一把剑柄仿佛猛禽的尖爪，尖爪中还握有一颗宝石，拥有这般独具匠心装饰的长剑。马儿还没有停下脚步。

    「放下大门！」

    听到了某人的叫喊声，瞭望台上的年轻人慌慌张张的拿出斧子，然后高高地举起，朝着卷在滑车上的吊绳用力砍下。

    嘣的一声，绳子应声而断。以绳子为支点的滑车快速的旋转起来，被吊起的大门缓缓落下。

    尽管如此，西奥博尔德还是没有停下马儿的意思，不仅如此，还用剑肚敲打着马的屁股，进一步加速。

    村门就是野兽的大嘴。如果被兽牙抓住，就会粉身碎骨。

    快停下，虽然希帕缇卡很想大叫，但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能够拼命的抓着西奥博尔德，向居住在月亮上的神明祈祷。

    穿过大门的那一瞬间，有种头发都被掠走了的感觉。

    回过神来，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嘭，背后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人们的叫骂声逐渐远去。从瞭望台上射来的弓箭，也被西奥博尔德回身一击格挡了。

    又跑了一阵子，确认已经离开了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后，西奥博尔德沉默着收剑入鞘。

    那道墨绿色的目光直视着前方，顺着从村庄的东门延伸出来的道路直达茂密的森林。

    希帕缇卡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那是打磨得非常锋利的匕首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侧脸。

    在幽暗的森林之中，西奥博尔德时不时的回过身去检查状况。

    离开了人和马踩踏出来的的道路，在齐腰高的杂草和灌木缝隙之间穿行，这招似乎起到了作用，已经察觉不到追踪者的气息了。

    虽然喘着粗气，马却很是镇静。

    不过，没有马鞍只有马嚼子和缰绳的裸马，骑起来可不舒服。本来应该是把脚踩在马镫里面，人配合着马的步调在马鞍上面调整自己的位置。单纯的跨坐可不是一门轻松的差事。为了不让自己掉下马去，死命的用双脚夹着马肚子，现在也快要到极限了。

    拉住缰绳，停下马儿。强行的把现在依然用力的抱着自己的希帕缇卡提起放在马背上，然后自己先下了马。之后把手借给希帕缇卡，帮她下马。因为握着缰绳，松开了原本捏在手里的锁链，不过现在她也不像是那种能够一个人走得动的状态，应该是跑不了。

    膝盖酸得发麻。尽管如此，比起继续骑在裸马的背上，还是步行比较好。在不鞭笞的情况下，马儿慢步的速度也不比骑手自己步行的速度快多少。再说两个人同骑一匹没有马鞍的马儿，这形象可不是一般的引人注目。

    拍了拍马儿的屁股，让它跑了起来。老马识途，它应该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顺着来时的路回到自己的主人那里去吧。

    马儿离去的蹄声惊动了附近的小鸟，枝头上一阵忙乱。希帕缇卡受惊似的大叫了一声，铁青着脸，不住的颤抖着。

    「为什么……那面旗帜明明就是普伦塔尼尔家族的，为什么……」

    就好像独自一人睡在房间里，因为恶梦而惊醒的孩子一样。

    理所当然的被人守护着，理所当然的被人给予着。

    看着她一脸无知却又自叹可怜的模样，西奥博尔德终于忍无可忍了。

    来到她的面前。眼睛被阴影所覆盖，希帕缇卡抬起自己紫色的眼睛看着对方——就在这个瞬间，西奥博尔德抬起了右手用手背给了希帕缇卡一个耳光。清脆的声音在森林当中回响，希帕缇卡一头倒在了茂密的草丛之中。

    原本觉得她会大声的哭闹起来，但最终却一言不发。希帕缇卡用手捂着被打了的脸颊，哑然的看着西奥博尔德。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脸颊会觉得疼痛，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刚才的一切。

    俯视着一动不动僵在那里的希帕缇卡，西奥博尔德鄙夷的说到。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对于自己犯下的罪恶不以为意，居然还想要向被自己虐待过的人们请求救助，不知羞耻。」

    把奥库托斯王家的一切都告诉这个女孩，告诉他什么是人民的鲜血浇灌出来的罂粟花。红色的罪恶之花。

    「什……么……」

    震动着嘴唇，希帕缇卡终于发出了声音。以此为开端，保持着用手捂着脸庞的姿势，滔滔不绝的说道。

    「我，我……你说我做了些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根本就没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自由啊！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也没有杀死过任何人！污蔑也该适可而止了！」

    仿佛全力冲刺过后一般，肩膀剧烈的起伏着，因为愤怒而瞪圆了眼睛，希帕缇卡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西奥博尔德。可是西奥博尔德对此毫不在意，不仅如此，惊讶和鄙视的心情更增进了一步。

    「如果说什么都没做也是一种罪恶呢？」

    同希帕缇卡的激昂情绪产生鲜明对照的是，西奥博尔德用平静的声音发问道。不知道这个问题包含着怎样的意义，希帕缇卡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什么意思……？」

    「你实在太无知了。这也是一种罪恶。——你的父王很严格。可他严格过头了。想要自己一个人处理在奥库托斯发生的所有争端，不允许城市的自治，审判权也是王家的特权。这么一来，统治各个都市的领主们就连对犯下了罪恶的人没收财产或者罚款都做不到。所有的一切都归王家所有。这么一来城市会变得如何？只会变得一贫如洗。罚金本就是为了保障公共设施非常重要的经济来源，然而国王却不信赖城市，不愿意给他们自治权。还有，徭役也是。你的父王为了所谓的公平，在所有的农奴之间实行相同的徭役。完全不去考虑他们的实际情况。为了防备同艾赛维纳之间的小规模冲突，需要建造新的要塞，因而向附近的村庄增加了徭役。但是，在这之中也有受到暴雨的袭击耕地被泥石流掩埋，遭受了这种天灾的村庄。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生存的希望而放弃了徭役着手进行耕地的修复工作。」

    希帕缇卡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咒文一般发呆着，眨了眨几下眼睛。西奥博尔无视她，继续道。

    「徭役是义务，劳动的税，是这么说吗。逃避了这种责任的人们，不管有着怎样的理由都需要接受惩罚。而且，由于他们逃避的是从艾赛维纳的手中保护奥库托斯的徭役，所以这个村庄还有着私通艾赛维纳的嫌疑……你的父王所给予的惩罚是把这个村子还有耕地全都一把火烧了，然后在灰烬之上再撒上一把盐。这么一来这片土地就再也种不出作物了。」

    卡罗尔是个四面环海的岛屿。所以破坏宝贵的耕地这种行为是非常愚蠢的。但是恩斯特的处罚依然非常的彻底。以坚固的意志，贯彻严格的公平。作为君主来说，这种行为并没有错误，只是过于不通人情，显得有些洁癖。

    希帕缇卡默默的听着，然后等到西奥博尔德把话说完了之后，又一次皱起眉头反驳道。

    「父亲大人是正确的。不管有着怎样的理由，逃避从艾赛维纳的手中守护奥库托斯的义务都是不能接受的。如果因为那些人们擅离职守使得要塞的建造被推迟了，等到艾赛维纳攻进来，受害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村庄。他们要怎么才能负起这种责任？——没错。那天，艾赛维纳的士兵之所以能够包围奥库托斯的神殿，肯定就是因为这个的缘故。」

    悔恨的咬着嘴唇，低着头。到头来，还是觉得只有自己才是受害者。

    真是受不了，让人头疼。为了克制自己的焦躁心情，西奥博尔德深深了叹了一口气，之后继续道。

    已经没必要再保留了，把一切都告诉她。把她所相信的一切都打碎。如果不这么做，这个愚蠢的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徭役不仅仅是这一项，为了装点你的头发还有华丽的衣服，就要大量的生产稀有的香油和燃料……这也都是徭役的内容。然而这样的劳动却没有相应的报酬。他们为了服从国王的命令不得不放弃越冬的耕作和采集工作。有多少人因此无法储备足够的越冬食物结果死在饥寒交迫之下，你知道吗？为了保命，人们不得不放弃土地出卖自己的自由，成为不被奥库托斯法律所承认的奴隶。但是，比起得不到报酬的劳动，成为奴隶之后生命反而能够得到奴隶主的保障。」

    西奥博尔德并没有偏袒农奴或者奴隶的意思。他们同自己没有关联。但是，像希帕缇卡这样的人类是西奥博尔德最讨厌的类型。她这样的人为了利己会变的冷酷无情，毫不在意的践踏他人的心灵。就好像六年前，西奥博尔德母亲死去的时侯，周围的那些大人们所做过的一样。

    「这、怎么这样……为了奥库托斯嫁到大陆去就是我的使命……为了达成这个使命，我就一定要成为能够让大陆国家的王族中意的女人……如果我成为了连接奥库托斯和大陆的桥梁，那么奥库托斯也会变得更加繁荣。所以，人民理所当然的应该为此而尽力……这样没错吧？而且，我又不知情。关于国家的事情一概都不知道。如果说嫁过去的那个国家背叛了奥库托斯发生了战争，我不就成为人质了吗。如果说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无论受到了怎样的拷问都回答不出来。也就不会给奥库托斯带来损害，只要我一个人死掉就好了。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的出现父王才送给了我那个首饰。所以，无知也是一种罪恶什么的，我不该承受这样的责罚。」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亲生父亲送给自己自杀用的毒药。」

    「这……」

    这下希帕缇卡终于沉默了。在她的内心深处，应该并没有把那个首饰看成是守护名誉的手段而心怀感激的接受。在被抓到之后，一直到遇见西奥博尔德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服下手中的这份毒药，就是她畏惧死亡感到犹豫的最好证据。

    「而且，普伦塔尼尔的神殿之所以会被包围也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因为什么要塞建造的推迟……奥库托斯的王族之内有个和我的王兄私通的人物存在——那就是你的母后。」

    睁大了眼睛，希帕缇卡停止了呼吸。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捂在脸颊上的手不住颤抖。

    「……这、这不可能……不会是这样的……一定是你在撒谎！」

    「这是事实。你的母亲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祖国才嫁到奥库托斯来的，她一直都怀念着自己的故乡。经年累月，想要回家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于是就秘密地同出生的那座岛上的亲人取得了联络。为了不让丈夫恩斯特发现，特地让使者从艾赛维纳的港口出发。结果被王兄发现，在盘问之后，他放了使者，作为吸引奥库托斯王后的鱼饵。如果奥库托斯这个国家被消灭了的话，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束缚你了，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回到家乡。让我们一起实现你的愿望吧，让他带了这样的话回去。」

    这就是落在拉德头上的幸运。奥库托斯王妃，康斯薇拉的乡愁。

    作为在战争中落败的代价，成为了奉献给奥库托斯的祭品。这是康斯薇拉的命运。在战争中被掠夺的物品往往是艺术品和美女，而她也有着足以被诗人歌颂的稀世美貌。在卡罗尔岛上非常罕见的紫丁香之瞳，一下子就抓住了恩斯特的心。

    可是，美丽的东西往往非常脆弱。康斯薇拉的精神，承受不了自己所不愿意的婚姻。

    「教唆你母亲的是我的王兄。这点我不否认，虽然我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做法。但是，你的母亲一下子就上了钩。之后就好像王兄多年的挚友一样，什么都说了出来。自己的命运毁在了恩斯特的手中。虽然产下了两个孩子，但是那是自己腹中蕴含的恨意的具现，诸如此类。」

    「……别说了。」

    「恩斯特死在王后下的毒里面。告诉王兄奥库托斯的王族会在城墙之外的神殿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地方进行葬礼的也是你的母亲啊。还告诉了王兄具体的下葬时间，好让他包围神殿。」

    事情的进展是在拉德向父王汇报的时侯在一旁静静的听说的，没有除此之外的信息来源可以旁证。以拉德的视点进行的报告肯定有不少比真实更夸张的部分，但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了。

    当然，拉德答应了保护王后的生命安全然后把她送回故乡的请求。只不过，没能遵守这样的约定而已。

    如果一个人曾经有过一次背叛行为，这就足以构成把他看作危险人物的理由了。了解到拉德的做法之后还指望着拉德会把她活着送回故乡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拉德已经派了使者去那座被奥库托斯支配的小岛，劝说他们签订新的和艾赛维纳之间的同盟协议，至于拉德和康斯薇拉之间，当然是「没有任何关系」了。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之间的战争，以普伦塔尼尔一族全员的自杀而告终，这就是拉德写下的剧本。

    同样也派了使者到获得了封地的奥库托斯各地的领主们那里去。如果归顺了艾赛维纳的统治，那么他们就能获得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审判权，徭役和税务也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不同程度的减免，在这样的诱人条件下，几乎不会遇到任何抵抗就能让他们投降了吧。

    「你刚才说了无知不是罪恶呢。你对于自己父亲的过失，对于自己母亲内心的黑暗都一无所知。根本就从来没想过要去关心这些吧？谏言也好，安慰也罢，明明这些都是处在他们身边的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却没有那么做。结果，就有了今天的你。」

    「……求求你了，别继续说下去了……」

    「你是绽放的罪恶之花。艾玛波拉。」

    「住口！不要再说了！」

    大喊着，她终于俯下身去痛哭起来。用双手遮住脸庞，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一边哭着，手腕上的手铐也随之摇摆作响，出发了非常不合时宜的清脆碰撞之声。

    西奥博尔德深深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就算哭了又能怎样。完全不曾努力去避免最坏情况的出现，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无知而又愚蠢的女孩。就算她真的是所谓的圣女，也不可能召唤出银龙，这么想着，西奥博尔德看着希帕缇卡哭泣的样子，突然就觉得郁闷起来。

    把这种女人作为祭品献给月神，月神也不会高兴的吧。

    尽管如此，还是不得不去。如果停下脚步，就这样回去，留在王城的洛莎丽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对待。说不定拉德的部下此刻正在某处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可爱妹妹的身影浮现在了脑海当中。

    一句话都没跟洛莎丽说，就这样跑了出来。因为她是个温柔的孩子，如果跟她说了，一定会为自己担心。

    这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不能够让她感到伤悲。无论如何。

    拉着锁链，把希帕缇卡拽了起来。然而她的双脚似乎失去了力量，双膝一软又倒在了杂草之上。

    「站起来。难道你想在这种地方过夜吗？如果那个村子的人追了过来，要怎么办？那个男人手里拿着的旗帜，是他自己烧毁的。这是从奥库托斯的支配之下解放出来而感到喜悦的证明。他们就是如此的痛恨普伦塔尼尔的血脉。如果你明白了的话，就别在别人的面前提到自己的名字。你就是『艾玛波拉』。」

    用无情的语气说到之后，希帕缇卡终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虽然膝盖还在不住的颤抖，但是总算是能够靠自己的双脚前进了。

    失魂落魄的样子，红色的脸颊肿得老高。

    眼圈也变的厚厚的，毫无生气的紫色眼睛湿润着，泪水在脸颊上划过一道细线从下颚滴了下来。蹒跚的脚步简直就像幽灵一样。

    如今，奥库托斯的大幕已经落下，得到了艾赛维纳保护的人民们终于能够堂堂正正的反抗普伦塔尼尔家族。正因为如此，才不想引人注目，刻意花功夫隐藏着她的真实身份，结果这些努力全都白费了。

    话虽如此，西奥博尔德自身也有问题。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其他事情上，让视线离开了希帕缇卡。因为有锁链的存在所以大意了。

    或许这才是拉德的真正目的。在自己等待获得王位的这段日子里把西奥博尔德从艾赛维纳赶出去，如果还能碰巧让他和希帕缇卡一起被奥库托斯的人民处以私刑然后死掉，那么就更好了。虽然这只是一种臆测，但是那个男人完全有可能这么做。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继续前进。日落之后人类的追赶者是不会出现了，但是野兽的眼睛为了能在黑暗之中抓住猎物会绽放出灿烂的光芒。不能呆在这种地方。

    加在锁链上的力量又增强了一些，可是希帕缇卡什么都没说，也没出现反抗的表情。无力的垂着头，顺从的跟在西奥博尔德的身后。

    尽管对方是个女人，但是西奥博尔德对于打了她一事也毫不后悔。

    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相信着的一切都被击碎了。

    母亲背叛。杀死了丈夫，还把自己女儿和儿子的性命卖给了敌国。

    可是，却想不到咒骂母亲的话语来。明明应该是那么的憎恨，明明应该是那么的不可原谅，但是浮现出来的感情却只有悲伤。

    原本，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的，母亲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希帕缇卡的身影。

    一直用忧郁的眼神仰望天空，不知不觉的就察觉到了母亲正在强烈的思恋着什么东西。正因为如此，才憧憬着和自己相同的紫色眼睛，能够注视着自己。

    如果把这样一种思念转化成明确的语言，像小孩子拉着母亲的袖角祈求爱情的话，结果肯定不会是这样。

    不，母亲憎恨着丈夫——希帕缇卡的父亲。成为了侵略者的妻子，还产下了他的孩子，母亲把这孩子看作是憎恶的凝块。在自己眼中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抱着自己，母亲的内心大概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一屁股坐下抱住双脚，把额头埋在膝盖上。仿佛胎儿的姿势，如果自己就这样消失掉就好了。

    如果能够逆转时光，回到自己出生之前，从那里改变自己的命运该有多好。如果不曾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该有多好。

    现在，希帕缇卡一个人睡着。蜷缩在长度只容一个人弯脚躺着、摇摇晃晃的床上。

    离开森林的时侯已经接近了日暮时分，步入这个小镇的时侯一轮明月已经挂上了蓝色的天空。西奥博尔德跑进一家客栈，为了避开村人的耳目，把希帕缇卡关在了房间里。

    小镇上，到处都有刚被烧毁的镶嵌着普伦塔尼尔家族纹章的旗帜。简直就像召唤恶魔的仪式一样，围在旗帜边的人们一边诅咒着普伦塔尼尔家族，一边不停的念着希帕缇卡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邻村发生骚动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来，似乎这里的人们都已经知道了国王的女儿出现在民众的面前的事情。西奥博尔德对于自己光是想着背后的追兵，而忘记了前头可能出现的堵截这点非常不满，连连咋舌。

    晚上，西奥博尔德非常绅士的把床让给了希帕缇卡，自己则坐着靠在门边的墙上。不过，这应该是因为床位于整个房间的最里面，这样的安排可以让希帕缇卡远离出入口的缘故吧。虽然闭着眼睛，还是无法确定他究竟有没有睡着。不过，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睡着，希帕缇卡都没法离开自己被束缚着的地方。只不过是翻个身锁链就会发出声响。然后西奥博尔德立刻就会睁开闭着的眼睛，用锐利的视线注视她。

    那股视线非常恐怖。从略微有点长度的刘海之下，如同茂密森林一般深邃的绿色眼睛窥视着自己的样子，就好像在黑暗中寻找着猎物的野兽一样。

    房间狭小到两个人都能听到相互呼吸声的地步，为了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响，只能一动不动。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就在这么想着的时侯，突然之间视线一片漆黑，然后等到意识恢复，阳光已经从覆盖着小小窗户的木板缝隙之间照射进来，房间微微泛白。

    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的睡过一觉了，身心都已经达到了疲劳的极限。这种情况，说是睡觉，倒不如说是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之后，希帕缇卡觉得非常奇怪。并不是因为自己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而是因为眼前的光景。

    房间里面看不到西奥博尔德的身影。从系在手铐上的锁链，一直延伸到床下，仿佛死掉的蛇一样无力的下垂着。

    发现自己正一个人呆着的瞬间，涌上来的感情不是放心，也不是解放感，而是不安。

    比起一直在身边监视着自己，独自一个人才更加可怕。总觉得，如果输给了逃跑的诱惑，打开了房门，那个男人一定会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结果就连下床都做不到。

    而且，如果离开了这里，下一个被烧成灰烬的就不是旗帜而是希帕缇卡自己了。诗人为了向王家献媚而歌颂的紫丁香之瞳，现在却成为了憎恨的象征。如果自己眼睛的颜色被人发现，这个小镇上的人一定也会像之前的那个村庄一样围上来把自己杀掉的。

    从关着的窗户的外侧，时不时会有诅咒着普伦塔尼尔家族的声音传来。别说是出门了，就连打开窗户都做不到。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阳光，在昏暗狭窄的房间地面上留下了一条白线。希帕缇卡只能蹲坐在这条白线的旁边。

    不自觉的，回忆起昨天西奥博尔德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自己明明就不想回忆起来的，可就算尝试着什么都不去想，尝试着去思考些别的什么问题来分散注意力，他责难的声音还是在脑海当中挥之不去——你是被母亲抛弃的。

    一开始对于这种声音还有一种抵抗的心理，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在自己的心中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语。然而，最终还是放弃了，承认了。

    然后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愿望。想要快点消失。

    并不是想死，而是希望自己不曾出现过，不曾存在过。

    母亲一定是很痛苦的。只要一看到希帕缇卡的脸庞，就等于是看到了自己憎恶的东西。既然如此，如果自己不曾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话，或许母亲也就不会产生忧郁的心情，犯下这样的过错。或许就不会迎来那么悲惨的结局。

    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希帕缇卡喜欢母亲的感情。可是这份感情传达不到母亲那里，只是一方通行，就像玩弄着头发的风一样，擦身而过。

    独身一人，在痛苦之中起伏挣扎。然而，向几乎在痛苦之中溺死的母亲伸出手的是名为拉德的恶魔。母亲接受了他的援助之手。

    把母亲逼到这个份上的人是自己。这么想着，希帕缇卡又开始在胸中反复的默念道，能消失就好了，如果能回到出生之前就好了。

    就在她用力抱着双腿的时侯，门口传来了靠近的脚步声，希帕缇卡被电到似的抬起了头，心跳开始加速。脸颊被打时侯的记忆再次苏醒。抱着膝盖的双手不住颤抖，手掌渗出了汗来。

    脚步声在门口处停止，伴随着吱呀一声，大门被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黑发的年轻人。西奥博尔德用一如往常的冷酷表情看着希帕缇卡。

    「已经起床了吗。」

    面无情表的问道。

    「没有逃跑的念头这点值得表扬。看样子多少也学到了一点东西。」

    是在试探自己吗。不，不对。他是在非常确信自己无法忍受对于屋外喧嚣的恐惧，所以不会擅自离开房间的情况下，才留下自己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出门呢。

    希帕缇卡虽然产生了这个疑问，却不敢开口询问。如果随便开口说话，很有可能会被怒骂甚至是痛打。希帕缇卡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只手上，有没有抬起来，会不会抬起来，抱着这样的疑虑，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的动作。

    看到希帕缇卡一言不发的样子，西奥博尔德站在原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外面全都在讨论关于你的话题。国王的女儿还活着，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看样子把我当成了想要带着你私奔，跑到遥远的大陆去的恋人。被抓住的话，不是吊死就是烧死，反正不管怎样都会没命。」

    虽然语气非常冷静，但他看着希帕缇卡的眼神比平时更冷淡。用视线诉说着，如果希帕缇卡没有惹出那种麻烦的话，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成为银龙的祭品也好，被杀死也好，结果都是一样。

    虽然这么想，却说不出口。不可能说得出口。脸颊的肿胀疼痛明明已经褪去了，但是一想到被殴打时的那种感觉，就说不出话来。

    不明白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不能接受他的说法而感到非常的愤怒，但是这样一种怒火被西奥博尔德说出的事实轻松的浇灭了，结果害怕被打的恐怖和已经被打了的冲击让希帕缇卡感到战栗。她已经没法提出对这个男人的反对意见了。

    而且，如果被那些明显怀有杀意的人们抓住了自己那一样会非常可怕。就算自己已经无所谓是死是活了，还是难以忍受被人殴打，被刀剑割伤，被人痛骂。

    保持着沉默。又没有被命令非要说些什么，就这样不说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西奥博尔德非常诧异的看着一言不发只是蹲坐在角落里的希帕缇卡，似乎没想到她居然不反驳。

    「发觉自己不经大脑说出的话引起了骚动，像疯狗一样的吠叫没有效果之后就换成沉默了吗。还真是极端的家伙。——也好，总而言之，如果只有两个人出门会让人觉得可疑的。就算化妆掩饰只要你那双紫色的眼睛被人看到就结束了。所以，接下来要带着这个孩子一起走。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就是姐妹了。」

    说完，西奥博尔德退后半步让开身子，从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非常年幼的女孩子。齐肩长的金发，不过同希帕缇卡的金发颜色还是有些不同，这个少女的头发更像是熟透了的麦穗。即使没有用手触摸，也能想象到那种柔软的触感。

    榛色的眼睛，瘦弱的脸庞上圆圆的眼睛显得格外醒目。

    少女非常的瘦小。看上去大概是三岁左右的样子。不像普通的小孩子那样胖嘟嘟的，反而像是寒酸的野鸡。身上穿着的衣服是和希帕缇卡一样质地非常粗糙的，没有染色、没有刺绣的麻织物。

    衣服的下摆垂到了膝盖处，暴露在外的小腿光着脚丫沾满了泥土。当然不仅仅是脚上沾着泥土，脸上手上还有衣服上都沾着泥土，被这样的孩子注视着让人感觉很是不舒服。

    「什么……？这孩子，怎么回事……？」

    忘记了和西奥博尔德对话的恐怖，情不自禁的提问到。西奥博尔德关上身后的房门，兴致缺缺的瞟了终于开口说话的希帕缇卡一眼。

    「原来你会说话啊。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好好的回答我的问题——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从现在开始，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妹妹。名字是艾伦。年纪是四岁，但是因为瘦小的缘故看上去更年幼一些。比起姐妹的说法，母子关系是不是更合适一些呢。」

    来回扫视着希帕缇卡和艾伦，西奥博尔德诉说着自己的感想。希帕缇卡焦急的追问道。

    「不是这个问题。这你从哪里带回来的孩子？」

    「被人卖身，我买下了而已。」

    他的回答非常简洁。这样一种过于直截了当的说法，让希帕缇卡瞠目结舌。

    希帕缇卡当然也知道奴隶这样一种商品是用金钱来交易的。在之前经过的那个村庄里面也看到了。可是，在自己的眼前出现了真正用钱买回来的人类这点还是让她觉得很恐怖。一想到穿着类似服装的自己的处境实际上也和她一样就更是如此了。

    艾伦靠在西奥博尔德的脚边，仿佛是要隐藏在他的影子中一样。怯生生的看着希帕缇卡和西奥博尔德之间的对话，然后撞上了希帕缇卡向她投去的视线。

    那个娇小的女孩子，非常开心似的笑了。

    看到这出乎意料的笑容，希帕缇卡不由得一个趔趄。明明就被人用金钱买下了，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呢。是因为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吗。

    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抱着膝盖蹲坐着的姿势变得更僵硬了，结果光着脚的艾伦踩着老旧的地板，伴随着吱呀的声响，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艾伦。」

    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少女用榛色的眼睛看着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希帕缇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

    完全不能理解艾伦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会说出自己的名字呢。

    在脑海当中一晃而过的是弟弟罗兰德的身影。那孩子在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不，从来没有过。在希帕缇卡的面前，罗兰德从来没有哭泣过，也从没有露出过笑脸。

    对于希帕缇卡而言，艾伦是一种闻所未闻的奇妙生物。她甚至觉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匹来路不明的野兽，如果自己一不小心伸出了手，就会被对方一口咬住。

    看到沉默不语的希帕缇卡，艾伦的笑容更灿烂了。最终，向不知所措的希帕缇卡伸出援助之手的还是西奥博尔德。

    「她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不过说是对希帕缇卡伸出援助之手，西奥博尔德倒更像是受不了希帕缇卡那幅坐立不安的样子，他用非常郁闷的语气说道。看样子他对于希帕缇卡的一切都感到很不满意。

    对于非常严厉的西奥博尔德说出口的话感到非常畏惧，希帕缇卡回应着艾伦的视线。

    艾伦的微笑着看着自己，就好像等待着主人命令的小狗一样。似乎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得到回音。希帕缇卡只能无可奈何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我的名字是……希。」

    话说了一半，就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惶恐的观察着西奥博尔德的表情。

    不出意料，他用非常可怕的眼神注视着希帕缇卡。希帕缇卡打了一个寒颤，然后重新看着艾伦，慌慌张张的说道。

    「艾玛波拉。我是艾玛波拉。」

    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这个名字令她感到非常屈辱。希帕缇卡用力的握着拳头，用深陷在手掌中的指甲刺痛神经，忍耐着这样一股屈辱。

    可是艾伦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笑容反而比刚才更开朗。然后非常感兴趣似的看着希帕缇卡的脸庞。

    「波拉，真漂亮。像故事里面出现的湖之公主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很难拼，艾伦用略称来称呼希帕缇卡。

    这是多么的讽刺，居然说穿着奴隶服饰的自己像公主。这是希帕缇卡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台词。

    当然，艾伦说出的这番话并非是这样的含义。湖之公主，是指在奥库托斯非常有名的童话当中出现的少女。据说是生活在尼滕斯湖中的妖精。她的头发就好像反射着朝阳的湖面一样金光灿灿。大概艾伦是在说这一点吧。

    看着自己面前的艾伦，希帕缇卡茫然不知所措。别说想出什么合适的回答了，话都说不出来。

    这次西奥博尔德没有出手帮忙。他弯下了腰从荷包当中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艾伦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那边，转了个身，回到了他的身边。

    西奥博尔德取出的是面包块。他用小刀把面包块切成片，然后把其中的两片递给了艾伦。

    「一片是给艾玛波拉的，另一片给你的。」

    说完，艾伦又跑到了希帕缇卡的身边。然后仔细的观察着手中的碎片，把稍微大一些的那片递给了希帕缇卡。

    就算是恭维，也没法说伸过来的这双小手是干净的。指甲的缝隙当中，还有手掌上的线里面，都积满了黑色的污垢。

    希帕缇卡下意识的别过头去。被如此肮脏的手碰过的东西，怎么能吃。

    可是，西奥博尔德不允许她这么做。从面包上切下自己的那一份之后，严厉的命令道。

    「吃下去。」

    就这么一句话。但希帕缇卡不敢抗命，要不然又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下场。

    希帕缇卡从艾伦的手中取走一片面包之后，她就急不可待的吃起剩下的那一片来。非常珍惜的拿着那一小片的面包，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

    希帕缇卡也学着她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起来。虽然看上去只要一两口就能吞下肚，但面包干硬得跟石头一样。而且，只要想到艾伦的手曾经接触这片面包，胃里的东西就开始不断上涌。

    可是，在西奥博尔德的面前不能那么做。拼命的把面包嚼碎然后咽下去，收入胃袋之中。从来不曾吃过如此坚硬的食物，下巴似乎都要脱臼了。

    不出意料，希帕缇卡是最后吃完的那个。西奥博尔德依靠在墙壁上等待着她，艾伦则坐上了床，摇晃着双脚。

    等到希帕缇卡终于吃完了之后，西奥博尔德走过来把锁链拿在手中。在被硬拉下床之前，希帕缇卡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

    「抱着也好牵着也好，反正不要让艾伦离开你。既然是你的妹妹，自然是由你来照顾。明白吗？」

    除了服从命令点头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希帕缇卡诚惶诚恐的握住艾伦的手。

    小小的手柔软而又温暖，甚至有些发烫的感觉。不过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希帕缇卡自己的手太过冰冷了吧。艾伦似乎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希帕缇卡一样，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抬起头，笑着看着希帕缇卡的脸。

    看着这张笑脸，希帕缇卡更加困惑了。虽然说了要自己照顾她，但究竟应该怎么做？

    总之先牵着手就对了吧。

    想到这点的时候，突然发现，艾伦并没有被锁链锁住。这么一来，只要她跑起来，就应该能逃到别处去。

    可为什么不逃跑呢。是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被西奥博尔德买下了吗。

    可就算艾伦这边能够说得通，为什么西奥博尔德会让艾伦自由呢。难道说是因为他对于艾伦不会逃跑非常有自信所以才不把她锁上的吗。希帕缇卡不知道，也不敢提问。除了对于西奥博尔德的恐惧之外，在艾伦的面前讨论这种话题实在是令人不忍。

    如果不知道自己被别人买下，这样或许还好些。这个孩子没有罪恶。

    「出发了。」

    西奥博尔德的声音依然无情。不仅仅是对希帕缇卡，似乎他对艾伦也没有任何感情。不待二人的回应，直接打开了房门。

    已经没有逃跑的力气了。就算等待着自己的是成为敌国祭品的命运，希帕缇卡也已经放弃了抵抗。

    除了顺从这个黑发的恶魔，她别无选择。

    003炎之牢笼

    「呐，波拉。那个是什么？」

    「……不知道。」

    「那么，那个呢？那只鸟儿叫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

    西奥博尔德的身后，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艾伦似乎非常的喜欢希帕缇卡，一路上不停地向希帕缇卡提问。看到花草或者鸟兽之后，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不断提出问题。与之相对，希帕缇卡的回答千篇一律，不知道。

    明明只能获得一种答案，艾伦还是不知疲倦的问道。

    「啊。快看快看。那朵花好漂亮，那是什么？」

    「……」

    反正回答肯定是不知道，西奥博尔德这么想着，但是这次的反应有些不同，握在手里的锁链突然绷紧。希帕缇卡停下了脚步。

    在被人和马的脚步踩踏出来的林间小道之旁，一条小溪静静流淌，小溪的流速很慢。在溪边一块小小的湿地上，一簇淡紫色的花朵绽放着。

    那是雪割草。春天早已经过去，夏天即将来临，不过由于这里处于一座高山的山腰上，到了晚上还是非常寒冷，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花儿也搞错了季节。

    鲜艳的叶子和八瓣的花朵。花朵的颜色和希帕缇卡的眼睛非常相似。

    希帕缇卡名字的寓意原本就是这种花，但是由于诗人用「紫丁香之瞳」来赞美她，结果反而是那一边更加有名。虽然紫丁香和雪割草都是明亮的紫色，但是雪割草还稍稍带着一点浓郁的红色，而她的眼睛和紫丁香的花色更接近。所以虽然诗人完全是为了向奥库托斯王家献媚才写下那首诗歌，但他的表现是准确的。

    在错误的季节里绽放，看着这样一簇糊涂的雪割草，希帕缇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的转过头去。

    「不知道。」

    已经不会有人用包含着爱情的感觉呼唤那个名字了。不，就算是在过去，也很难说有没有这样的人存在。她自己也能够明白这一点。

    如果是在恰当的季节绽放，应该会有许多同伴陪伴着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独立枝头了。紫色的花朵在风中微微摇曳，触景生情，在希帕缇卡的眼中，那看上去就好像是自己内心害怕、颤抖着的样子。

    西奥博尔德轻轻的拉了一下锁链，催促着二人，于是希帕缇卡老老实实的拉着艾伦的手走了起来。

    尽管得不到问题的答案，艾伦也没有责怪希帕缇卡的意思。毫无疑义的接受了「不知道」这样的回答。然后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买下艾伦是个正确的选择。虽然也有人因为希帕缇卡是年轻女子这点而投来了怀疑的目光，但是一看到在她的身旁还有一个艾伦，就立刻失去了兴趣迅速离开。作为伪装而言非常成功。

    在卡罗尔金发并不是非常少见的发色，所以不可能就因为金发这一点就疑神疑鬼的。虽然也有染发这么一招，但是高级的染料非常难以入手，用便宜货染出来的头发看上去反而会显得非常不自然。再说，藏木于林，「随处可见的金发女孩」这样一种属性才更适合于伪装。

    既然流传开来的情报就只有公主和另外一个男人待在一起这么一点，只要伪装成不符合这个条件的情况，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除此之外，只要小心不让人看到她紫色的眼睛就好。

    现在的希帕缇卡身上满是泥土，头上还带着头巾。头发乱蓬蓬的一团，和艾伦之间眼睛以及头发的颜色浓淡给人一种姐妹或者年轻母亲带着孩子的感觉。不过，这仅限于外表上。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艾伦。无论艾伦提出怎样的问题，都只能作出非常简单的回答。艾伦一不小心被石头绊倒的时侯只是在一旁茫然失措，从来没想到要伸手帮助她。不过就算膝盖被石头擦伤，艾伦也从来没有哭泣过，而是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了起来，所以西奥博尔德也不干预。只是，突然发现了买下艾伦所带来的弊端。

    简而言之，前进的速度变慢了。本来希帕缇卡的速度就跟乌龟差不多，现在还要加上一个艾伦，情况就更糟糕了。可是，如果硬是让她们以西奥博尔德的速度前进的话，只怕用不了半天她们两个的脚就会不堪重负然后倒下了。那样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虽然是为了伪装，但这问题很是麻烦。就算配合了她们二人的行走速度，不停的走上一整天还是不行，不得不时不时的停下来休息。真是麻烦。

    现在，西奥博尔德正寻找着能让她们休息一下的场所。林道旁的小溪流速很缓，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危险。溪边有一处被溪水浸湿的地方，但只要避开了那里，到处都有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大致环顾了一下之后，发现了一块干燥的岩地，于是离开了林道走到那边。

    或许是发现了西奥博尔德准备休息一下的意图，艾伦松开了希帕缇卡的手跑到了小溪边。用小手鞠起水，送往嘴边。

    西奥博尔德也用同样的动作喝水。虽然这样一来就不得不松开手中的锁链，但希帕缇卡已经没有了逃跑的气力，也学着艾伦和西奥博尔德的样子喝起水来。之后就坐在一旁的岩石上让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脚获得休息。

    喉咙被润湿之后，艾伦把光着的脚丫子浸在了水里，踢着水玩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河底石头的缝隙之间看到了虫子，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抓起石头然后放下的动作。希帕缇卡从艾伦的提问攻势当中解放出来，整个人放松的眺望着溪水的流动。

    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西奥博尔德也弯腰坐下开始休息。她应该已经失去了趁着自己麻痹大意的时侯逃跑的勇气，而且就算真的跑掉了，拖着长长的锁链速度也快不起来。很容易就能抓住。

    一股溪边独有的，裹着流水香味的清风拂过。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两人都沉默不语，耳边只有艾伦的踢水声回响。

    然后艾伦离开了小溪，双手似乎正握着什么东西。衣服的下摆和袖子都被溪水沾湿，滴下的水珠在地上留下了一串痕迹。艾伦跑到靠得很近的西奥博尔德身边，双手像含苞待放的花蕾一般慢慢打开。

    手里面藏着的是小虾。稍微带着点灰色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长长的钳子和触须不停摆动着。

    「抓到的。」

    抬头挺胸的说着这种一看就明白了的事情。

    「这个，能吃吗？」

    原来是为了找吃的才抓上来的。不过，这些虾实在是太小了。当然不是不能下肚，只不过就算吃了也填不饱肚子。

    「不能。太小了。」

    瞥了一眼之后，西奥博尔德如是道。艾伦非常干脆的放弃了，跑回了小溪边。将碗型的双手浸在水里，放生小虾。然后，再一次来到西奥博尔德的身边。

    用圆圆的榛色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西奥博尔德。

    「西奥不和波拉说话吗？」

    又提出了个麻烦的问题。大概在艾伦的眼中，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之间没有什么像样的对话这点显得非常不可思议。可是西奥博尔德实在是没有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和她对话的心情，再说，如果要说，该说些什么好。

    「不说话。没必要。」

    「为什么？」

    就算非常冷淡的回答了，艾伦还是纠缠不清。明明刚才一下子就放弃了小虾。

    非常郁闷的啧了一下舌，西奥博尔德站起身来，抓住艾伦衣服的后领。然后把她拖到了希帕缇卡的身边。

    正呆呆的眺望着溪水的希帕缇卡，因为西奥博尔德的突然出现差点吃惊的翻白眼晕了过去。西奥博尔德把像小猫一样被提着的艾伦摆到了她的面前。

    「我不是让你看着她的吗。别让她晃到我那里去。」

    毫不掩饰自己烦躁的心情，西奥博尔德把艾伦留在了那里。看着艾伦，希帕缇卡害怕得连连点头。确认到这点之后，西奥博尔德回到之前的位置，坐了下来。

    看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西奥博尔德会发火的艾伦，希帕缇卡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说道。

    「呐，听话……不要靠近那个人比较好。」

    「为什么？」

    「为什么……总而言之，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也会被连累的。希帕缇卡在心中默默的说道。

    让一个小孩子闭上嘴这种事情都办不到，真是没用。

    艾伦也是，早知道会这样就买个不说话的小鬼了。一开始的时侯是那么老实，没想到熟悉起来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

    郁闷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突然感到有股视线正注视着自己。

    希帕缇卡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自己。但是，和西奥博尔德的视线相交之后，立刻慌张的转过头去。

    虽然有点惊讶，但西奥博尔德对于她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有兴趣。反正，肯定是对让她一个人独自照顾艾伦这点感到不满之类的吧。

    就算心中有这样的不满，和她们两个在一起的西奥博尔德好歹是奴隶商的身份。悉心照料作为商品的奴隶小女孩，哪里会有这样的奴隶商。而且，如果希帕缇卡没有引起那种骚动的话，也就根本用不着带上艾伦同行了。这是自作自受。

    又叹了一次气之后，一股强风从背后吹了过来。溪面泛起粼粼的波纹，随风摇摆的树梢上几片树叶飘落下来。仿佛被风驱赶着，西奥博尔德站了起来。抬头仰望着天空。

    依然高高挂着的太阳藏在云层的后面，缓缓爬过天空的云层非常的厚实。照这个样子来看，今晚——不，到了下午就很有可能下雨了。不快点找到能够晚上过夜的地方就糟糕了。

    「走了。」

    简短的命令之后，西奥博尔德把希帕缇卡的锁链拿在了手中。

    从落日时分就开始下起的雨直到半夜也没停止，雨滴不停地拍打着简陋的稻草葺的屋顶。

    在小溪的上流附近，有一个通过开垦林地形成的村庄，不过这个村庄实在是太小了，连旅店都没有。就连礼拜堂或者修道院这样的建筑都不存在，只有一个小小的祭坛。

    当然，就算有，奴隶商和奴隶也是不可能被礼拜堂或者修道院收留过夜的。虽然基本上已经成为了默认的事实，在法律上，奴隶的交易还是不被承认的。再说神明也绝对不会原谅用金钱来买卖人类这样一种行为，肯定会吃闭门羹。

    不过，民家就不一样了。就算有信仰心，只要给钱，提供一个过夜的场所和饭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旅人的夜宿能够成为一笔小小的临时收入。

    话虽如此，和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情况还是很少见。毕竟谁也不能肯定客人是不是会趁主人睡着的时侯卷走家里的财产跑路。所以，提供给客人的房间必然是主屋之外的储藏室或者家畜小屋。

    现在，西奥博尔德三人就呆在这样一间家畜小屋里面。茶色的牛有四头，白色的山羊有两头，全都被分隔开，关在各自的小房间里面。西奥博尔德三人呆在空着的房间里，铺上稻草，就算是床了。

    虽然稻草还算干净，牛羊也关在各自的房间里面，但是整个小屋里面还是充斥着家畜的臭味。花费了不少时间才让鼻子适应起来。

    尽管如此，小屋里面却没有多少虫子。这多亏了从房顶上吊下的芸香的枝条。芸香有非常强的驱虫效果，把晒干了的叶子磨碎洒在田地里面的话能够保护作物免收害虫的侵袭。

    除了臭气和家畜是不是发出的鸣叫声之外，条件还算是可以。不过，感受到一股视线的西奥博尔德一直都没能入眠。

    睁开闭上的眼睛，在黑暗当中依然非常显眼的金发出现在视线中。

    「有事吗。」

    似乎是以为西奥博尔德已经睡着了，希帕缇卡慌慌张张的转开视线。

    老实说西奥博尔德根本不想和她说话，但是什么都不说，被人一直这样注视着的感觉也有够糟糕。原本是打算一直无视下去，终究还是放弃了。

    「有话要说就赶快说。」

    希帕缇卡似乎下定了决心，小心的观察着西奥博尔德的脸色，小声的说道。

    「要带着那个孩子到什么时侯？」

    那个孩子，说着这几个字的时侯，她把视线投向了艾伦。艾伦就躺在希帕缇卡的身边的稻草堆上，静静的睡着了。

    「等到我的任务结束。」

    西奥博尔德的任务。也就是把希帕缇卡扔进谷底这么一件事情。她应该也很清楚。可是，希帕缇卡微微地下了头，绕开了这件事情，说道。

    「之后呢？」

    「把她放到孤儿院去就行了。」

    修道院会设立一些保护孤儿，穷人还有病人们的设施。这其中之一就是孤儿院。可是，在这些孤儿院当中，也有毫不在乎月神可能降下的神罚，为了一己私欲贩卖孤儿的修道士存在。另外，就算是坚守着正确信仰的修道院，受到保护的孩子们接受的教育不是让他们成为下一代的修道士就是让她们下一代的修女。等待着他们的是戒律严明的禁欲生活。

    普伦塔尼尔是从事神职的家族。希帕缇卡也很清楚修道院是个怎样的地方吧。她沉默着，注视着睡着了的艾伦。

    「你又何必为了这个孩子的事情操心。被纠缠住的话不是会很麻烦么。」

    「……也是。我是没可能照顾这个孩子的。所以，如果能把她送回到母亲那里去就好了。虽然这个孩子什么都没说过，但一定是非常希望得到母亲的疼爱的。」

    「你打算把她还到为了三天的面包就能把自己的女孩卖掉的母亲那里去吗？」

    「……你说什么！？」

    西奥博尔德平静的语气让希帕缇卡惊呆了。

    西奥博尔德回忆起买下艾伦的时侯发生的事情。

    在之前那个小镇上完成错过的兑换工作的时侯，付了兑换商一点小费获取了奴隶市场的情报。

    对面的那间店表面上看上去是卖面粉的，但是在地下，有个挖出来的房间，在那里进行奴隶的交易。可是，在那里出售的孩子都是黑发或者茶发的，唯一同希帕缇卡类似的金发还是一个年纪已经不小，具有反抗危险的少年，作为伪装来说，实在是很不合适。

    正当西奥博尔德走投无路，准备随便挑一个虽然不像但是肯老实听话的孩子作为目标的时侯。一个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了店里，而那个孩子就是艾伦。

    奴隶商上下打量了艾伦一番，提出因为这个孩子太过瘦弱，只能值一块面包。母亲对于这个价格感到很不满意，只要能够喂饱她的话一定能成长为一个漂亮的姑娘，到那时候就能值大价钱了，孜孜不倦的进行着讨价还价，最后不耐烦的奴隶商被说服了，交给了母亲三块面包。然后母亲在离开的时侯，甚至都没有回头望一眼艾伦，只是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么一来剩下的孩子们就能有三天的饭吃了。

    简而言之，艾伦被抛弃了。而且，是为了换取食物。为了让孩子们不挨饿，那位母亲没有选择把他们送到孤儿院去，而是可耻的选择了把孩子卖掉。等到那些面包被吃完，肯定会在剩下的孩子当中，再选择一个卖掉的吧。最后，自己也选择相同的道路。

    符合要求的金发女孩。西奥博尔德毫不犹豫的当场买下了艾伦。价格几乎是母亲所获得面包的十倍。果然是个赚钱的买卖。

    「仅仅是三天份的食物，就这样……」

    看着进入了梦乡的艾伦，希帕缇卡无力的呢喃道。

    「那么，这个孩子之所以不逃跑而跟着我们，是因为你会给她食物的缘故吗？是因为她知道只要跟着你就不会饿肚子吗……所以你才能够如此确信她不会逃跑而不上锁呢。」

    「也有这个原因。」

    「也有，那还有什么？」

    希帕缇卡诧异的看着西奥博尔德。确认了一下艾伦已经睡熟了之后，西奥博尔德回答道。

    「艾伦只是为了隐瞒你奥库托斯公主的身份而带在身边的。如果说你的真实身份暴露，不得不逃跑的时侯，就会抛弃她。可如果上了锁，说不定到时候就会缠在一起。那样岂不是很容易被追兵追上。」

    「怎么能这样……」

    这一次希帕缇卡真的无话可说了。虽然眼神中充满了责难的意味，但是没有开口的勇气，最终背过脸去陷入了完全的沉默当中。

    屋外狂风大作，啪嗒啪嗒的雨滴不停敲打着小屋的墙壁。不知是不是被这样的声响吵醒，隔壁的牛呣呣的低鸣着。

    「睡觉吧。等雨停了，明天早上一早就出发。」

    说完，西奥博尔德闭上了眼睛。

    如果希帕缇卡有什么动作，锁链立刻就会发出声音。只要不是睡得很死，她就不可能在自己睡着的期间逃跑。

    西奥博尔德的睡眠，终究还是很浅。

    希帕缇卡注视着蜷着身子躺在稻草堆上的艾伦。

    她那非常有规律的呼吸声，让人完全没有办法把眼前的这个孩子和刚才西奥博尔德所说的那种境遇联系在一起。

    你也被自己的妈妈抛弃了吗。

    在心中默念着，苦涩的感觉在身体中蔓延。

    只为了三天的食物就被卖掉。艾伦的母亲真的能够若无其事的吃下用自己的女儿换来的面包吗。

    这么想着，咕噜噜，腹部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声响。

    提供了这座家畜小屋的农民夫妇提供的晚餐只有牛奶煮蚕豆。吃剩的东西，真是不好意思，他们是这么说的。

    但就算只是如此简陋的食物，也有吃不起的人。而这些人会把自己的孩子甚至是自己卖掉。

    饥饿感很痛苦。就好像在腹中有一个饥饿的恶魔居住着一样。恶魔不停地念着咕噜咕噜的咒语要求着食物。在这难以抗拒的命令之下，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把食物塞进胃里。

    以前从来不知道饿着肚子是如此痛苦的事情。从来没想到过仅仅是一杯煮豆子就能够让人如此憧憬。

    如果生活在这样的日子当中，就算败给了肚子里面的恶魔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恶魔是暗黑世界的居民，恶魔们从人们制造出来的阴影当中窥视着这个世界的样子。恶魔们会在阴影的那一头轻声低语教唆人类，一旦发现了没能抵抗这种教唆犯下了罪恶的人类，就会从阴影当中伸出手来，猛地把他拉入黑暗的深渊。然后夺走那个的人影子，伪装成那个人的样子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被恶魔附身了的人类就算行走在太阳之下也看不到影子。

    洁白的人类会受到看不见的月之磷光的守护，恶魔伤害不了这些人。可是磷光会因为一个人犯下的罪恶不断变弱，最终失去月神的守护。特别是在夜里，除了影子之外，身边的一切都处在黑暗之中，恶魔就藏身在这些随处不在的黑暗之中注视着人类。所以人类会向月神献上祈祷，发誓保持自己的纯洁，请求月神给予自己更强的磷光以防御恶魔。

    艾伦的母亲，就算会失去月亮的守护还是选择了用孩子交换食物。

    而如果这样一种贫穷是因为奥库托斯的国王太过严厉的缘故，那么希帕缇卡就没有责备艾伦母亲的资格。洒满了香草的浴汤，只要喜欢，无论替衣服重新染多少次颜色都没有问题。这就是每天都享受着这种理所当然的待遇背后的代价。

    如果说这种行为是罪恶的话，现在的自己应该已经失去了月之磷光的守护。

    一想到这一点，身边的黑暗突然让她觉得恐怖起来。仿佛到处都有恶魔狰狞的笑着朝自己招手。

    因为恐惧而颤抖着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稻草被挤压的声音，希帕缇卡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过，她很快就发现那是因为身边的艾伦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于是安心的轻抚自己的胸口。

    在黑暗之中，艾伦的头发陷入了稻草堆之中。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些是艾伦的头发，哪些是稻草。

    想到这里，希帕缇卡的手自然而然的伸向了艾伦的头。用手指轻轻穿过贴在脸上的发丝，替她梳好。齐肩的短发很快就离开了指尖。

    一旦发生了什么，就要抛弃这个孩子，如果一路平安，最后就把她送到孤儿院去，西奥博尔德是这么说的。

    太冷酷了。

    真正让希帕缇卡说不出话的理由是，这个孩子是为了自己才买下来，然后同样会为了自己而被抛弃。

    可就算不是这样，艾伦还是被自己的母亲抛弃了。母亲为了自己的生存，抛弃了艾伦。

    很相似，希帕缇卡情不自禁的这么想到。自己的遭遇和艾伦非常相似。

    希帕缇卡的母亲为了自己能够回到故乡的愿望把整个奥库托斯出卖给了艾赛维纳。而奥库托斯的国王，也是为了能够把希帕缇卡卖到大陆去才培养了她。

    四处收集能够让头发和肌肤变得更漂亮的香草也好，为了磨练歌喉而从大陆请来教师也好，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希帕缇卡。仅仅是为了制作出高价的美丽艺术品而进行的投资罢了。

    希帕缇卡一直都坚信着父亲送给自己的毒药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名誉和贞操。不能给普伦塔尼尔家族摸黑，家族的名誉不能够断送在希帕缇卡的手里，父亲是这么说的。

    可是，其实是很害怕的。然后为了从这种恐惧的心情当中逃脱，才一直坚信着这是父亲爱着自己的证据。甚至为了自己得到的是在守护名誉自杀的时侯痛苦最小的道具这点而感激。

    失去了毒药的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也没有必要从恐惧的心情中逃脱，于是很轻松的察觉到了父亲的本意。

    毒药，是为了确保死亡的工具。就算用小刀刺伤自己，就算投河自尽，如果敌人那边有优秀的医生，那么还是可能抱住性命。那么一来希帕缇卡就会成为人质，成为妨碍奥库托斯的存在。唯一不会失败的方法，就是服毒。

    为了奥库托斯把女儿培养成美丽的艺术品，但是一旦成为妨碍就立刻用毒杀之。父亲的这种行为，和西奥博尔德对待艾伦的方式没有任何的不同。

    被母亲抛弃，被父亲当作物品对待，就连弟弟都不喜欢自己。贴身侍女伊尔萨，希帕缇卡原本把她当作挚友来看待，可最后还是背叛了自己。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到底哪里还有把希帕缇卡当作『人类』来看待的人呢。希帕缇卡不知道。

    不自觉的回忆起艾伦开朗的笑脸。这难道不是被母亲卖掉了的小孩，为了能够得到爱护而拼命作出的笑脸吗。难道不是因为，就算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依然期待着希帕缇卡的母性，能够亲切的对待自己吗。

    就算食物很少也没有怨言，就算跌倒擦破了膝盖也不哭泣，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希帕缇卡讨厌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能为这个孩子做些什么呢。

    无论怎样思索，也想不到头绪。等到了萨伯利马莱之后，希帕缇卡就会死了。就算不是这样，从来没有和小孩子接触过的希帕缇卡也没法成为母亲的替代。就算会被严格的规则束缚，在孤儿院的生活依然是她唯一的生存之道，希帕缇卡不得不接受这一点。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

    在胸中默默的说着，希帕缇卡轻轻的把自己肩头羽织的头巾披在了艾伦的身上。

    从几天之前就开始感觉到情况有些改变。

    自从和西奥博尔德进行关于艾伦的谈话那天起，希帕缇卡对待艾伦的态度就发生了改变。当艾伦提出问题的时侯，努力的尝试着去回答这个问题。不仅如此，在睡觉之前还会把头巾当作毛毯的替代品披在她的身上。

    在那之后，已经途经了好几个村庄和城镇，没有一个人向希帕缇卡投来了怀疑的目光。艾伦紧紧贴着希帕缇卡不松手，而希帕缇卡也不拒绝这一点。脸上沾着泥土很难判断年龄，在别人的眼中，恐怕这两人看上去更像是一对年轻的母子。奥库托斯的公主年方二八还没有结婚这点在国内应该是众所周知的，寻找着公主的人们对于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兴趣了。

    现在三人正走在山道上，希帕缇卡牵着艾伦的小手，时不时的提醒她某处的树根露出了地表要小心。

    了解到艾伦的身世之后，就开始同情起她了吗。

    同情只不过是镀金的情感而已。当可怜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侯会心生怜悯，但是等到离开之后立刻就脱下了虚伪的面具。早上，去探望病人说着各种关心话语的那张嘴，到了晚上就一边喝着酒一边大笑。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虽然希帕缇卡现在看上去一幅关心艾伦的样子，但是如果说，从草丛里面，突然跳出来一头野猪的话，肯定立刻就扔下艾伦自己一个人逃跑了。毕竟是个亲兄弟死在自己的面前却还只顾着大叫不是自己的错的女人。

    按照今天早上出发前在村庄里询问的结果来看，从这里往东，今天之内能够赶到的路程之内只有一个有人的村庄。虽然大概只要到了午后就能走到那个村庄，但如果不做停留继续前进，晚上就要露宿在野外了。因此，反正也不需要特别赶时间，今天就在那个村庄稍作停留，等到明天天明再继续前进就好了。

    之所以晚上要在村庄当中过夜，除了需要屋子来抵御雨露的侵袭之外，主要是为了避免受到野兽的攻击。不仅仅是食肉动物，如果说被野猪的獠牙或者麋鹿的犄角顶到，人类也一样会死。所以在野兽活动频繁的夜间，要尽可能的避免外出活动。待在房子里才能保证安全，就算要野营，也是有马车更好。

    两旁密布着高大树木的山道持续往上，直通山顶。越过了山顶之后，一片绿油油的农田出现在眼前，民家错落在山谷之间。

    这里是个连防卫用的栅栏都没有的集落。不过周围环绕着的群山在某种意义上也代替了栅栏防卫的作用。在广阔的田地里面，农夫们正弯着腰拔除地里的杂草。房子似乎都是用四周森林里面生长的树木建成的，屋顶也大多使用的木材而非稻草。

    往下的坡道并不是很长，看到坡下民宅影子的艾伦想要兴奋的一路跑下，不过希帕缇卡拉着她的手阻止了她。

    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段之后，农夫们都抬起头来好奇的看着这三人。与其说他们是在怀疑希帕缇卡的身份，倒不如说是在警戒着外来人的样子。对于很少有外来人造访的偏僻山村而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因为害怕这种视线而表现的战战兢兢，只会让对方觉得更加可疑。

    来到村中的某块田地边，西奥博尔德朝着农夫们出生问道。

    「我们是朝着东方前进的旅人。听说前方人烟稀少，如果继续前进很可能要在野外过夜。能否借给我们一块地方让我们过上一夜呢。」

    伪装成旅行者的样子，堂堂正正的请求留宿。说完，正在除草的农夫们面面相觑，用视线相互交流着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距离西奥博尔德最近的一个壮年男性警惕的开口说道。

    「……小哥，是人贩子呢。」

    奴隶商的别称。「奴隶商」是明知这样做违法但是依然承认了这种交易行为的人们使用的称呼。与之相对，「人贩子」则是不认同这种交易行为的人们经常使用的称呼。看样子，这个村庄对于奴隶商的印象可不怎么好。

    「不用担心，我们啊，觉得就算存不下钱但只要能够给口饱饭吃的话就算无偿劳动也是生存的方法之一啦，所以没有对于小哥的买卖说三道四的打算。再说那两个小姑娘也是出于某种理由才会失去了自由的吧。只是，之前有过一个奴隶贩子的团体在我们这儿留宿，结果饭钱房钱都没有留下就偷偷溜走了。你还是到别处去吧。」

    也就是说，因为曾经有过被吃霸王餐的经历所以对于外来的人——特别是奴隶商抱有很高的警惕心。

    「钱不是问题。如果我先把住宿和饭钱付清的话能不能让我们住一晚呢？而且，我们明天早上很早就要出发，与其等到各位都醒过来才付钱，倒不如现在就付清对我们来说比较方便。」

    说完，西奥博尔德拿出了好几枚奥库托斯的通用货币——印有恩斯特国王肖像的铜币。和至今为止的住宿费大致相同的价格。

    可是，农夫们又进行了一次交流，之后，咧着嘴笑了。

    「不好意思，去年的收成不好。存下来的口粮只能说是勉强让村子里面的人吃饱而已。现在又正处于撒种的时侯，收成会怎样还不知道，这么点钱可不够呢。」

    听到这番话，西奥博尔德不禁暗暗叫苦。

    如果不能在这座村庄借宿，就免不了要在野外过夜。他们正是知道了这点才敢漫天要价。

    「……我明白了。那么，这样如何。」

    把铜币放入腰袋之中，然后取出一枚银币。可是看到这枚银币之后农夫们似乎还不满意。仿佛是在试探自己一样，故作为难的耸了耸肩。

    ——贪婪成性的农奴。

    硬是把涌上心头的粗口压了下去，可是表情还是发生了扭曲。

    以前就被人说成是不讨人喜欢的墨绿色眼瞳，如果用这双眼睛注视着别人会给人一种非常鲜明的带刺的感觉。特别是在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对于他人的厌恶感的时侯。

    「怎么，年轻人不高兴了？如果你不满意的话我们也不会强留你在这里过夜啊。不过呢，听说最近在附近有个头很大的野猪触摸。已经有三个猎人一去不返了。」

    不知道他说的这番话里面有多少是真实的。大概是觉得自己年纪很轻，所以看不起自己，以为威胁一下就能够让自己屈服了吧。

    「呐，那边……」

    从身后，传来了不安的声音。是希帕缇卡。

    听到这声音之后，转过身去望向背后，原本都待在家里的老人和女人已经跑了出来把西奥博尔德三人围在了当中。这里面还有些把铁锹和镰刀之类的农具拿在手里的家伙。

    趁火打劫的村庄。至今以来一直都是靠威胁旅人夺取金钱生存的吧。

    如果只有西奥博尔德一个人的话野宿也没有关系。可是，现在还带着希帕缇卡和艾伦。艾伦先不说，希帕缇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中途死掉的。

    如果说拉德已经派士兵在萨伯利马莱峰上面等着自己，而自己却没有能够带着希帕缇卡到达那里，就会被人发现自己没能完成被下达的命令了。到了那个时候，就救不了洛莎丽了。

    虽说向这些抓人弱点乘机抢夺金钱的卑鄙家伙屈服并非西奥博尔德的本意，但反正手里钱还有的是。腰袋里面也还有没有被兑换掉的金砂，只要对方不把自己身上的金钱全都夺走，就没问题。

    你们开个价吧。正当西奥博尔德打算这么说的时侯。从环绕着村庄的树林当中，传来了某种气息。

    难道，真的是野猪？

    西奥博尔德把手伸进了外套里面，握住了剑柄。虽然野猪看上去腿短体肥，但是它的奔跑速度远在人类之上，非常擅长转向，格外敏捷。另外，扁平的鼻子也非常有力，足以击溃敌人。而雄性的獠牙一生都会不断地成长，所以它们还有磨牙的习惯。不仅如此，野猪还非常的神经质，稍微有一点点的刺激就会发怒狂奔起来。猎人或者猎犬被獠牙刺中然后反杀的例子的确并不少见，是和食肉的野兽一样危险的动物。

    隐隐还有一股压抑着的杀气。村人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种异变。

    「什么？那是什么，从森林那边出现的闪光……」

    农夫中的一人，眺望着村外的群山，话只说了一半。踏着晚春的新绿，三骑的骑兵正朝着村庄冲过来。打头阵的骑手手提着明晃晃的马刀，刀身反射着阳光显得非常耀眼。

    伴随着暴风雨般的惨叫，村人们丢下农具开始四散奔逃。

    面对着这突然的变故，西奥博尔德也感到了一丝胆怯，对应慢了一步。同样惊呆了的希帕缇卡被逃窜的农夫撞到，夸张的摔了一跤。

    希帕缇卡被人撞到了腰部，痛苦的表情浮现在她白皙的脸上。可是，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回复了意识的西奥博尔德，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拉了起来。然后正当他打算抱着希帕缇卡逃跑的时侯，希帕缇卡却抗拒着躲开了身子。看到这种反应，西奥博尔德非常少见的大声怒斥道。

    「现在都什么时侯了！要是讨厌被我抱就自己跑起来！」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那个孩子……艾伦不见了啊！」

    这么一说，西奥博尔德才第一次注意到艾伦已经消失了。

    是因为刚才的骚动受到惊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吗。由于四散奔逃的人群，想要找到一个小孩子的身影是非常困难的。

    骑兵们挥舞着武器追赶在人们的身后，用马蹄践踏着田地。把捣乱的人赶走了之后就开始了掠夺行为。虽然只有三骑，骑在马上还挥舞着武器的对手依然非常可怕。就算手持镰刀或者铁锹迎击，被马踹上一脚就玩蛋了。最重要的是，对手骑在马背上，从上方投来鄙夷的视线这样一种威压感能够从根本上夺走不习惯战斗的人们对抗的勇气。逃到某个安全的地方藏身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虽然骑着马，但是既没有盔甲也没有头盔，马的身上也只保留着最低限度的马具。难道说是受雇于附近领主的私人部队因为这次奥库托斯的变动失去了工作，成为马贼了吗——不对。

    虽然不认识马鞍上人的脸庞，但还是有些东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马。和人类一样，每一匹马的脸也都是不尽相同的。能够通过毛色还有斑点来辨别，就算类似，也不可能会有两匹一模一样的马。而西奥博尔德能够非常确定自己曾经看见过这几匹马。

    至于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那自然是在艾赛维纳王城的马厩里面。

    虽然马具上没有艾赛维纳的——雅格兰家族的纹章。但他们肯定是艾赛维纳的士兵们无疑。

    西奥博尔德没有参加过战争。自然不认识骑兵们的脸庞。反过来，在战场上马儿们虽然会穿戴战斗用的头盔，在城内的马厩里面的时侯是不会戴上那种东西的。所以看到马的脸就立刻认了出来。

    为什么会是艾赛维纳的士兵，这个问题太蠢了。能够从王城的马厩当中自由调遣马匹的只有王族的人。他们的指挥官是拉德。目标自然是西奥博尔德。

    果然，在远离本国的地方进行暗杀才是他的目的。还特地假装成马贼的样子，搭上一个村庄，让人以为西奥博尔德是在任务的途中因为意外而死去的。

    明白了这一点，不赶快逃跑可不行。

    再次试图把脚程很慢的希帕缇卡抱起来，可是她又一次拒绝了。

    「等等！先找到那个孩子！」

    都到了这种关头还要说这种话吗。士兵们已经开始防火烧房子了。

    「我不是说过一旦发生什么状况就会抛弃那个孩子的吗。现在根本没有去找她的空闲。难道说你又搞不明白自己现在正处于怎样的一种状况之中了吗。别再浪费时间了！」

    如果她还跟自己闹别扭，就给她肚子来上一拳让她闭嘴。这么想着，伸手去抓希帕缇卡肩膀的时侯，手背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一闪而过的是希帕缇卡的指甲。从紫丁香之瞳的目光深处，一股轻蔑的怒火正在燃烧。看惯了提心吊胆言听计从的希帕缇卡，面对着她眼中的紫色火焰，西奥博尔德不禁的后退了一步。

    「那个孩子也是人啊……不是猫狗……！」

    希帕缇卡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想要骂我是个不知羞耻的笨蛋的话，随便怎么骂都可以。可是，如果我是个不知羞耻的笨蛋，那你根本就连人都算不上！」

    扔下这句话，希帕缇卡转过身。翻转起来的金发好像起飞时的白鸽一样展开成了扇形。到了这时，西奥博尔德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并没有握着锁链的事实。在准备抱起她的时侯，松了手。

    「等……！」

    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是却被逃跑的人流隔开了。和一个逃跑的农夫迎面相撞，西奥博尔德摔倒在地。

    农夫一点没有道歉的意思，立刻就爬起身来继续逃跑。不过西奥博尔德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同样立刻站了起来，环顾四周。

    从被火箭射中燃烧起来的民家中抱着贵重物品逃出来的女性。还有想要带着家畜一起逃跑的农夫。眼中尽是这样的光景。那一头熟悉的金发却怎么都找不到。

    一边痛骂着自己的疏忽，西奥博尔德奔跑着开始寻找希帕缇卡的身影。

    拖在地面上的锁链非常恼人，希帕缇卡把锁链绕在了手臂上。

    一边跑着，一边不停的四处张望。因为不规则的跑动时不时就会和周围逃跑的人群撞上，被人怒骂，「别挡路！」。

    不过，这种骂声入不了自己的耳朵，此刻她想听到的，只有那孩子的声音。

    进入了住宅区之后，希帕缇卡不住的后悔。

    在人群刚开始四散奔逃的时侯，因为太过吃惊而放松了手上的力量。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艾伦才会被人流带走。

    一定要尽快找到。

    正当希帕缇卡焦急万分的时侯，一个小小的影子出现了她的视线当中。

    仿佛麦穗一样的金发。一个少女蹲在水井边，不住的颤抖着。

    希帕缇卡急忙跑到少女的身边。伸出被锁链束缚着的双手，呼唤着她的名字。

    「艾伦！」

    听到这句话之后，艾伦猛地抬起了头。虽然颤抖着，却并没有在哭泣，反而有种看到希帕缇卡的脸而感到惊讶的感觉。不过希帕缇卡没时间去在意这些，一把搂住了艾伦。

    「你没事，太好了……」

    希帕缇卡松了一口气，可艾伦却不同。在希帕缇卡的怀抱之中，艾伦困惑的、怯生生的，低声问道。

    「波拉……艾伦，不会麻烦吗？」

    希帕缇卡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艾伦是明白的。自己被西奥博尔德买下的事情。一旦发生了什么状况就会被抛弃的事情。西奥博尔德在诉说着这些的时侯，其实艾伦根本就没有睡着。

    艾伦并不是因为发生了骚乱感到害怕而逃跑的。是为了不成为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的累赘，自己藏起来的。是因为害怕苦苦哀求到头来还是被一脚踹开的结果出现吧。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发生的一切。

    希帕缇卡更加用力的抱着艾伦。

    「怎么可能会是麻烦！求求你了，不要再自己跑掉了……」

    这并不是因为被西奥博尔德命令才会照顾她。希帕缇卡出于自身的意志，想要守护这个孩子。

    忽然，艾伦的身体剧烈的震动起来。不，不对。她是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发出了呜咽声。

    「……唔……唔哇啊啊啊！波拉啊啊！」

    艾伦用自己的小手用力的握住希帕缇卡的手，哭泣着。

    即使被母亲卖掉，即使摔跤，为了不被讨厌，依然拼命的笑着。

    在被别人所需要，被别人期望能够留在身边之后获得的这样一种安全感，终于让她哭了出来。

    第一次见面的时侯，希帕缇卡觉得艾伦的那一双小手非常的肮脏。

    希帕缇卡痛恨着当时的自己。现在，握在自己手中的这一双小手，和自己的手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沾满了泥土和污渍吗。

    不禁回忆起第一次接触时从艾伦手心传来的温度。艾伦把自己的热量分给了因为悲伤而变的冰凉的希帕缇卡的手掌。

    自那之后，每一次牵手的时侯，艾伦会给希帕缇卡以温暖。一开始，希帕缇卡对此感到麻烦不已，但慢慢地，她开始发现这种温暖是那么的舒适。

    希帕缇卡轻轻拍了拍呜咽着的艾伦的背部。泪水已经止住了，可喉咙里面抽泣的声音还是控制不住。

    「不要害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为了让艾伦放下心来，希帕缇卡冲她笑了笑。于是，艾伦也回以微笑。这不是之前那种讨好似的微笑，而真正符合儿童性格的甜美微笑。

    可是，眼下所处的地方并不是什么久留之地。这附近民宅里面的居民几乎全都已经跑掉了，但是射过来的火箭点燃了好几栋屋子，一阵阵浓烟随风飘散。人的惨叫声也不绝于耳。

    逃到哪儿去呢。就在希帕缇卡四处张望寻找逃跑方向的时侯，一个巨大的影子扑了过来。

    那是跨坐在马背上的陌生男性。仿佛岩石雕刻成的石像一样，高大的男性。手里正握着一柄巨剑。

    一看到希帕缇卡的脸庞，男人的脸上就浮现出了笑容。沉重的身体轻轻一跃，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男人把明晃晃的剑身拖在地上，朝希帕缇卡靠近。

    一股恶寒传遍了希帕缇卡的全身。她克制住因恐惧而产生的硬直，抱起艾伦不断的往后退去。紧张得左右瞄了两眼，可是该往那里逃跑呢。

    突然，背部接触到了某样东西。急忙转身去看，原来是一栋民宅的大门。因为太过慌乱，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情况。

    已经没有退路了。绝望的重新把视线转回到前方，男人已经把手中的大剑高举过了头顶。

    剑刃挥舞下来的瞬间，希帕缇卡为了保护艾伦抱着她转过身去，靠在了门扉上——结果一阵浮空感突然来袭。伴随着喀嚓喀嚓木片破裂的声音，希帕缇卡的身体摔在了破败不堪的地板上。

    木质大门由于支撑不住希帕缇卡的体重而倒塌。受到冲击的肩部和腰部感到一阵阵的刺痛，额头似乎也受了伤，一股鲜血自脸颊流下。

    「波拉！」

    因为倒下而甩出去的艾伦大叫道。拜这股声音所赐，伤痛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希帕缇卡迅速的爬起来，把艾伦挡在身后。

    阻挡在民宅门口的男子再次举起了大剑。

    「虽说是偶然，能够躲开刚才那一击，你还真是够幸运的呢。可是这种幸运没有第二次了哦——奥库托斯的雪割草。」

    听到这个名字，希帕缇卡屏住了呼吸。

    西奥博尔德曾经说过憎恨着普伦塔尼尔家族的人们以自己作为目标。那么，这个男人也憎恨着王家吗。

    不过，有什么地方不对。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感觉不到自己报上性命的时侯那个村庄里面的人们所表现出来的怨恨。

    疑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剑刃即将滑过自己的脖子，脑袋会被砍下——就在希帕缇卡闭上眼睛的时侯，突然听到了一声闷响。可是，不觉得疼痛。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之后，发现眼前的男人正瞠目结舌的站立着。一把剑穿过了他的胸口，血液随着剑刃不住向外流淌。

    露出来剑刃渐渐被抽回。突然，从男人的口中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然后他就翻着白眼倒了下去。因为是向着自己这边扑倒，希帕缇卡抱着艾伦闪到了一边，然后，再一次看着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手提着被鲜血染红的长剑的西奥博尔德。脸和衣服上也布满了鲜血，不知是不是因为来回奔跑寻找的缘故，双肩剧烈的起伏着。让人联想到茂密森林的墨绿色眼睛捕捉到希帕缇卡的身影之后，仿佛有那么一瞬间，松了口气似的柔和下来。

    「没事吧。」

    一如往常，缺乏感情的声音。沾满鲜血的身形就好像从恶梦当中走出来的亡灵一样。然而，却不觉得害怕。

    被他救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意识也飘到了远方。

    不过，从头上传来的一阵异样声响把飘向远方的意识又拉了回来。不寒而栗的预感让希帕缇卡抬头仰望——结果她看到了坍塌的屋顶。

    支撑着屋顶的横梁落了下来，艾伦正站在横梁的下方。

    希帕缇卡不假思索的把艾伦推开。在她的头顶上，原本覆盖在屋顶上的木板和尘埃接连落下。

    「艾玛波拉！」

    西奥博尔德发出了叫喊。可是，飞扬的尘土让希帕缇卡没法开口回应。而且，身子也动不了。等到尘埃落定，她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落下的横梁，刺穿了破败不堪的地板插进了泥土里，同时，也在希帕缇卡的双手之中。

    伸手把艾伦推开的时侯，横梁正好落在束缚着双腕的锁链和双手形成的怀抱之中。试着扯了扯锁链，除了发出清脆的声响之外，锁链和横梁都一动不动。

    为什么屋顶会崩塌呢，这么想着，希帕缇卡再一次抬起了头，这次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是摇晃着的火焰。

    看样子，不断蔓延的火势已经波及到了这边。

    希帕缇卡焦急的用力拉扯着锁链，可是，无论如何尝试，除了增加手腕上的伤痕之外，一无所获。

    「波拉，波拉！」

    艾伦哭泣着抱住了希帕缇卡的身子。虽然刚才非常用力的把她推开，不过看起来并无大碍。确认到艾伦没有受伤之后，希帕缇卡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松了一口气。

    西奥博尔德跨过地面上的瓦砾和倒下的男人尸体走了过来。支撑起希帕提卡的身体让她站了起来，然后拉了拉地上的锁链。

    看样子如果能把锁链绕过折断的横梁顶端，就能把希帕缇卡救出来，不过长度不够，挂不上去。西奥博尔德看透了这一点，于是改而尝试把横梁从地里面拔出来。可惜，就算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横梁也还是纹丝不动。

    「没办法了，用钥匙……」

    这么说着，西奥博尔德把手伸向腰间——脸刷的变绿了。脱下外套，翻出口袋，原本应该在哪里的荷包不见了。

    就算是希帕缇卡，看到他的表情也能大致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手铐的钥匙放在了荷包里面。然后，现在，这个荷包不见了……

    双手环抱着直立的横梁，希帕缇卡看着西奥博尔德。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西奥博尔德如此惊慌失措的表情。从始至终，他的脸上一直都挂着轻蔑的神情，如此罕见的表情让希帕缇卡产生了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想法。

    「钥匙，不见了呢……」

    希帕缇卡的话语并不是为了责备他，而是为了确认眼前的事实。如果不能够离开这里，也就意味着等会儿会被烧死。西奥博尔德非常不甘心似的咬了咬嘴唇——然后迅速穿上外套跑出了房子。

    被抛弃了呢，希帕缇卡绝望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说是使命，但是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宝贵吧。就算会违背王兄的命令，但只要还活着就总能想到办法。他不可能选择在这里和希帕缇卡一起被烧死的道路。就好像当初抛弃艾伦一样，此刻他又将希帕缇卡抛弃了。

    「艾伦……」

    希帕缇卡呼喊着抱着自己腰部的孩子。艾伦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她已经知道希帕缇卡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了。尽管如此，希帕缇卡还是开口说道。

    「艾伦，快出去。这里很危险的……」

    「不要！」

    艾伦紧紧地抓着希帕缇卡的衣服，不停的摇着头。相比因为第一次的任性而感到的喜悦，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听话更让希帕缇卡烦恼。

    「听话，艾伦是个乖孩子，到外面……」

    尽量不表现出焦急的情绪，温柔的劝说艾伦的时侯，屋顶上的木板再一次噼噼啪啪的掉了下来，扬起了一片尘埃。不只如此，火焰的碎屑也掉了下来。吸入了漂浮着的烟尘之后，喉咙火辣辣的刺痛。眼睛被烟熏出了眼泪。不住的咳嗽，就连声音也快要发布出来。尽管如此，希帕缇卡还是挤出了声音。

    「艾伦……快逃……」

    然后，她的意识就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跑到外面来的西奥博尔德收剑回鞘，跳上了在水井旁等待着主人归来的马儿背上。

    这是刚才杀死的男人的坐骑。果然，是王家的马。西奥博尔德记得这经历过锻炼的身体和明亮有光泽的毛发。

    在马奔跑着的时侯，拼命搜索着记忆。

    希帕缇卡离开自己之后，曾经撞到过一个农夫，两人一起摔倒了。那个人的脸长什么样来着？

    那个农夫并不是因为匆忙逃窜才撞倒了自己。他早就瞄准自己怀里的钱包了。然后在撞上自己的时侯用小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切断了系着荷包的绳子。

    这是个抢劫旅人的村庄。在骚乱之中乘乱下手对他们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被人完全摆了一道的后悔和耻辱感让他紧紧咬着嘴唇。

    村人们正朝着在村庄中央最高大的建筑物跑去。屋顶上有一枚刻着抱着月亮的龙的纹章。那里是礼拜堂。

    在绝大多数的村庄当中，礼拜堂都是唯一的石造建筑，那里既是祈祷的场所同时也是避难的场所。那么，小偷或许也在那里。就算不记得他的脸长什么样子，只要抓住村子里的女人或者小孩威胁一下就好了。像这样的小村庄虽然对于外来者非常的排斥，但村里人都是自己人。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驱赶着马儿靠近礼拜堂。听到马蹄声的村民们急忙关上了礼拜堂的大门。没能逃进去的人们则转换了方向，开始朝着森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避难处跑去。

    为了和小偷进行交换，必须要抓住村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够打开紧闭着的礼拜堂大门。

    西奥博尔德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位正打算带着家养的山羊往山上逃去的老婆婆身上。上了年纪的人就算抵抗也能很容易的将其制服。

    掉转马头，追赶老婆婆。可是，从礼拜堂的后面出现的骑兵阻挡了前进的道路。

    那是袭击村庄的三名骑兵中，剩下的两个。一个人的肩膀上扛着弓箭，另一个人单手拿着战斧。

    「给我让开。你们是听从谁的命令袭击这个村庄的。以月神的名义起誓，说出事实的真相。」

    拔出剑，西奥博尔德高声说道。突然，假扮成侵略者的骑兵们非常愉快的相视而笑，然后手握战斧的骑兵说道。

    「我们是奉一位你非常熟悉的大人的命令来的。」

    果然，是拉德。

    用几乎嚼碎的力量闭合着臼齿。可是只派了三名骑兵就想要了自己的性命，还真是被小看了。

    虽然西奥博尔德从来没有上战场的经历，但是他每天的生活同战斗无异，不知道什么时侯就会有人想要致自己于死地，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剑术和马术都有认真的学习，如果是在马背上进行比试，就算一次面对十个对手，西奥博尔德也有不会输掉的自信。

    可是，比试中取得这种成绩，在拉德眼里那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程度吧。而且，现在在西奥博尔德的身边还有个拖后腿的希帕缇卡在，这点拉德也是很清楚地。他可不是那种为了一个西奥博尔德就会派出大军，结果让刚刚平定下来的奥库托斯领主们产生不必要的不安的男人。

    骑在马上手握着剑，寻找着对手的空隙。忽然，弓骑兵似乎是想要扰乱西奥博尔德内心，用讽刺的口吻说道。

    「你刚才问了我们为什么要袭击这个村庄呢。可是，你不也是一样吗，你刚才追在一个虚弱的老婆婆身后的样子我们可是看的一清二楚的呢。」

    「这个村子里面的某个人偷了我的东西。所以我正在寻找那个人，然后给予他处罚。村庄里面出现罪犯那就是整个村庄的罪恶，所有人都有责任。」

    说话间，老婆婆早已经跟着没能来得及躲进礼拜堂的村人们逃进了山中，周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回答这种问题了。是分秒必争的事态。如果不立刻找回钥匙，希帕缇卡就会被烧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焦虑出现在了脸上的缘故，弓骑兵非常利落的把搭在弓弦上的弓箭射了出来。西奥博尔德在心中暗骂着，调转马头想要离开这块地方。同时把从身后射来的弓箭一支一支的击落，最后逃进了在礼拜堂后面民宅非常密集的区域。

    不依靠民宅的遮蔽隐藏起来的话，弓箭会显得非常的麻烦——

    就在他思考着应该如何应对的时侯，马儿正好绕过了两栋房屋之间非常狭窄的拐角。然而，下一个瞬间，脑袋中描绘出来的策略就被击得粉碎。

    在他眼前的，是一栋家畜小屋的死胡同。

    「喂，看看那个。」

    用战斧指示着前方，赫克托对在自己后身的鲁兹说道。鲁兹放下手中拉开的弓弦，看着他指示的方向。

    在民宅的阴影处，有一束好似毛发的东西。那是马的尾巴。覆盖在马屁股上的灰色布料，是原本骑在马身上的年轻人穿着的羽织外套。用眼睛确认之后，鲁兹开心的笑了。

    「你这是想要躲起来吗，西奥博尔德殿下。」

    说到底只不过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年轻王子。虽说为了躲开弓箭逃进建筑物很密集的居民区去是不错，可这种藏身办法实在是太蠢了。

    「那匹马，是伊万的马。杀了他之后夺走的吗。」

    王子骑着的是另一个同伴的马。在鼻子上有着细长白斑的褐鬃马。马具也跟之前一样，应该是不会有错了。而且，在王子的衣服上面还有着伊万的血迹。

    赫克托覆盖在胡须下面的嘴角开心的翘了起来。

    不仅仅在马上比试中取得了优秀的成绩，使剑的手法也不赖啊。有意思。

    可是，比试说到底只不过是庆典中的余兴而已。伊万也是，肯定是因为对手的年轻而大意轻敌，结果被人钻了空子。

    就让我来告诉你只玩过战争游戏的小孩子和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战士之间的差距吧。

    「我先去。」

    赫克托这么说道，鲁兹便点了点头，把马稍微往后拉了几步，重新张弓搭箭。如果王子从隐藏处逃了出来，那么就瞄准他射箭。

    和鲁兹交换了一下视线之后，赫克托用力的踢了一下马肚子。马朝着民宅之间的狭缝冲了过去，就在转过拐角的同时，赫克托嚎叫着举起战斧劈下。

    灰色的外套变成了碎片，切过肉体时特有的感触通过斧柄传递到手上，赫克托狞笑起来。

    可是，他立刻就发现了问题。从隐藏着的马背上滑落的身体显得过分的白了。

    掉在地面上的是山羊的尸体。除了被战斧撕裂的伤口之外，在喉咙上还有一道非常夸张的口子，那才是致命伤。

    王子把自己的外套套在了山羊的尸体之上。再仔细一看，眼前是一个死胡同。左右都是民宅的墙壁，正前方是一座家畜小屋，大门正敞开着。

    把家畜小屋里面的山羊杀死之后拉了出来，放在了马背上，作为自己的替身。

    那么王子在哪里呢？

    难道说！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侯，传来了鲁兹的惨叫声。

    赫克托急忙调转马头，重新回到外面，只看到鲁兹的马儿嘶叫着跑向了远方。

    「怎么回事！？」

    出现在赫克托眼中的是倒在了血泊之中的鲁兹的身影。王子从他的身体里面拔出了长剑，站在了鲁兹的尸体旁。

    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居然被他抢占了先机？赫克托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突然，在视线的一隅，几丝尘埃从屋顶落下。

    看样子，王子在设置好山羊的诱饵之后，就爬上了屋顶观察着情况。然后等到赫克托进入了死胡同，离开了鲁兹之后，就首先解决了棘手的弓箭手。

    可是，真正让人惊讶的是那道伤口。从鲁兹的肩膀斜着延伸到腰部的巨大伤口。着地之后还想要砍出这种伤痕是不可能的。大概，是从屋顶跳下来的时侯直接劈斩的吧。然后因为从上方受到了攻击，马匹也受惊逃跑了。

    伊万那家伙大意了。明知这一点的自己也同样大意了，赫克托终于发现到自己也因为这个王子的年轻而藐视了他。

    就算鲁兹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全身，他依然是面不改色的平静模样。黑发随风摇摆，深邃的墨绿色双眸中散发出冷酷的光芒。

    毫无疑问，这是身处战场的战士才会有的眼神。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手持战斧的骑兵用看到了恶魔一般的眼神俯视着西奥博尔德。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西奥博尔德使用了什么异术或者他其实有着怪物一般的强大实力。纯粹是因为对方小看了自己。然后才让西奥博尔德找到了机会，仅此而已。

    手持战斧的骑兵似乎已经领悟到了这一点。表情变得非常严峻，紧紧地握住了战斧。

    骑兵挥舞着战斧，驱赶着马儿，朝西奥博尔德冲过来。西奥博尔德作势迎击。

    骑兵从西奥博尔德身侧掠过，闪开了近在咫尺的战斧攻击之后，西奥博尔德猫着腰向前跃出，在地面上滚了一圈，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双方都没有受伤，不过，手感告诉自己，确实击中了对方。

    第一击没有命中目标，正在查看着第二击打在了什么位置的骑兵脸色突然发生了改变。他发现了问题。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马儿发出了痛苦的嘶叫，躺倒在地。从马鞍上被甩下的男人一个受身，很快站了起来。

    倒下的马儿急促的呼吸着，扬起了一片尘土。被西奥博尔德的长剑划破的右腿正泊泊的向外冒着鲜血。纂了纂手里的战斧，男人在心中狠狠的骂道。

    这样一来双方的状况就相同了。各自握着手里的武器，凝视对方。

    首先行动起来的是手持战斧的男人。瞄准了西奥博尔德天灵盖，以开山之势挥下了斧子。西奥博尔德侧着身子向前跃出，躲开了这一击，来到了男人的背后。然后，朝着大露空门的男人背部刺出长剑。

    可是，男人迅速的转过身来用战斧挡下了这一击，更以力量把长剑压向西奥博尔德的身体。承受不住的西奥博尔德急忙后退。

    速度上不分伯仲。臂力上则是完全的劣势。不过，肯定会有机会。像这种面对简单的陷阱依然会上钩的对手就更不用说了。

    不要着急，西奥博尔德在心中默默对自己念道。一旦着急，只会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缝隙。

    凝神注视着对方的视线，寻找着对方下一步动作的蛛丝马迹——就在这时，左手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反射性的望向自己的手臂。一根细细的木棍刺穿了自己的上臂。

    是弓箭。与此同时，迅速的向背后望去。刚才从屋顶上跳下斩杀的骑兵，正趴在地上拉着弓弦。满是鲜血的脸庞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和西奥博尔德四目相对之后，头颅又一次埋到了泥土之中——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被摆了一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侯，剧烈的疼痛感传遍全身。不过，现在根本没有呻吟的空闲。瞄准了自己背过身去查看状况这个空隙的男人已经挥起了斧子攻了过来。

    强忍着疼痛，左脚向前跨出一步，用剑柄接下了这一击。握着宝石的鹰爪发出了刺耳的悲鸣。

    并不用力阻挡战斧的冲势，反而利用其惯性，让自己侧向弹出。然后以右脚为轴转体一周半——以对手的臂力加上离心力的作用，把长剑刺入对方背后的侧腹处。

    伤口深达脊椎，西奥博尔德缓缓抽出长剑。用伏到在地的男人的衣服擦拭掉剑身上的血迹，收剑回鞘。

    然后把死者身上衣服的袖子撕了下来——紧紧扎住伤口上方的手臂，进行紧急的止血处理。之后把手伸向了弓箭，无视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伴随着一声惨叫，一口气从肌肉当中抽出了弓箭。

    必须快点找回钥匙。

    可是，就算是想要抓住人质进行交换。村民们也几乎已经全都逃走了。也没时间等待待在礼拜堂里面的人们走出来。而且，这只手臂只会让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以全村人作为对手。

    进入焦急万分的西奥博尔德视线当中的，是落在死者手边的战斧。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西奥博尔德拿起战斧，走向死胡同。

    马还在那里。沾满了山羊血的马鞍非常湿滑，不过此刻不是关注这种问题的时侯。强忍着疼痛，操纵着缰绳沿原路返回。

    在无人的村庄当中急速狂奔，再快一些，再快一些，配合着心中的呐喊，不断加重鞭策的力量。

    目的地的上空飘荡着一股浓烟。民宅的构造基本相同，正当西奥博尔德因为可能搞错路而焦急万分的时侯，突然发现了记忆中的水井。

    火焰，已经吞噬了整个屋顶。来迟了，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不，还没有。还没有彻底烧毁。

    西奥博尔德翻身下马。然后跑到水井边，打上一桶水，从头顶浇下。

    用浸湿了的袖口捂着嘴巴，冲入了不断向外喷着火舌的房门。

    在火焰和烟雾之中，希帕缇卡依然怀抱着横梁瘫软在地上。艾伦也同样抱着希帕缇卡，一动不动。贯穿了地板深陷进泥土的横梁上半部分已经开始燃烧了。

    灼人的热浪瞬间就把衣服和头发上的水气蒸发干净。吸进烟尘的话转眼之间就会窒息。

    西奥博尔德屏住了呼吸举起战斧。然后，精准的瞄准一点将战斧从头顶挥下。

    铿的一声，金属碎裂了。束缚着希帕缇卡双手的锁链，丁字形的中点被破坏了。

    失去了支撑的希帕缇卡向一侧倒去，西奥博尔德放下手中的战斧，把她支撑起来。

    可是，正当他准备帮希帕缇卡站起来的时侯，她却突然失去了平衡又倒了下去。西奥博尔德探头查看情况，发现希帕缇卡正软软的握着倒在地上的艾伦的手。

    「回来……别走……」

    希帕缇卡的嘴唇贴在自己的耳边，说着迷糊不清的梦话。

    西奥博尔德用力拍了拍希帕缇卡的手臂，让她松开了艾伦的手。然后担起希帕缇卡——用另一只手把艾伦夹在腋下，跑出了房子。

    木头嘎吱嘎吱的作响。伴随着这股声音逃出房间的瞬间，支撑着土墙的柱子开始倾斜，然后火焰的碎屑扬至空中，民宅彻底的倒塌了。一股炙热的冲击波从身后传来，西奥博尔德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被甩出去的希帕缇卡因为这样一股冲击睁开了眼睛。痛苦的咳嗽着，她迷茫的环视着四周。

    「……你、救了我……？」

    看着已经彻底成为一片燃烧着的废墟的民宅，希帕缇卡惊呆了。然后慌张的抱住艾伦——发觉束缚着自己双手的锁链已经断开了之后，她愈发的吃惊了。

    「为什么……」

    她提心吊胆的抬头观察西奥博尔德表情。不过，现在可没有进行状况解说的空闲。如果躲藏在礼拜堂中的村民们跑了出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对他们来说外人全都是敌人。完全有可能把西奥博尔德看成是那些骑兵的同伙，进行报复。

    看了看周围的情况，马已经不见了。似乎是因为民宅倒塌产生的巨大声响和扬起的火焰灰烬而受惊逃跑了。虽说也有忘记把马拴上的后悔，但眼下每分每秒都很宝贵，没有可以浪费在这种情感上的时间。

    「走了，这里很危险。」

    说着，西奥博尔德催促着希帕缇卡和艾伦出发。虽然脚步依然摇摇晃晃，但她们还是依靠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

    以飞舞的火花为背景，三人朝着远处的青山前进。

    004改悟之祥

    目光迷离，脚步沉重。

    尽管如此，西奥博尔德被一股强烈的想要尽快进入深山的冲动驱使着，尽可能的加快脚步。躲藏在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隐蔽场所，这是受了伤的被追击者的心理呢，还是动物的本能呢。

    不过，因为太过着急，都没怎么注意周围的情况。在阳光被高大的树木遮蔽了的昏暗森林之中，为了赶上西奥博尔德的速度而不得不小跑着前进的希帕缇卡一脚踩在了洼地之中，摔了一跤。牵着她的手的艾伦也受到了牵连，一起倒了下去。

    没有了锁链，很难掌握相互之间的距离感。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落下那二人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前头去。

    希帕缇卡和艾伦都已经气喘吁吁了。西奥博尔德的情况也差不多，所以，他不打算强行的将两人拉起来。

    「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嗯……」

    希帕缇卡虚弱的点了点头，回答道。

    其实，真正需要休息的是西奥博尔德也说不定。明明就在根本没有道路的山林之中急速穿行，身体却还是一点都不觉得温暖，甚至有些发寒的感觉。

    希帕缇卡轻轻拍掉因为摔跤而沾在艾伦衣服上的泥土。可是，这么一来不仅没有让衣服变得干净，反而更加脏了。因为，她的脸和手脚都在火场上熏上了一层厚厚的煤灰。

    希帕缇卡那一头漂亮的金发，也因为沾上了煤灰而出现了斑点状的花纹。

    直到此时，西奥博尔德才发现把她的脸染脏的污渍不仅仅是黑色的煤灰。左脸上像一条细线一样不住流下的是赤黑色的血液。再仔细一看，额头上似乎有着被刃物割伤的痕迹。

    被剧烈的疲劳感侵袭着，西奥博尔德的意识有些模糊，他无意识的把手伸向了希帕缇卡。

    突然之间，原本正用手指替艾伦拭去脸上煤灰的希帕缇卡剧烈的颤抖着缩起了身子。死死的闭上了眼睛，抬起双手护住了头部。

    就好像正受到蜜蜂的攻击一样。对于她这样一种出乎自己意料的过度的反射性动作，西奥博尔德非常吃惊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提问都做不到，一动不动的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希帕缇卡颤颤悠悠的睁开了眼睛，从双手之间的缝隙向西奥博尔德投来了恐惧的视线。悬挂在手腕上的锁链残骸，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看到这股眼神，西奥博尔德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殴打。对于西奥博尔德伸向自己面部的手，反射性的感到害怕。

    西奥博尔德注视着被拒绝了的自己的手。手掌中，掌掴希帕缇卡时的感触又一次苏醒。同时，在自己的胸中，产生了一股心如刀绞的疼痛感。西奥博尔德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感到疼痛。

    看着对着自己的手掌发呆的西奥博尔德，希帕缇卡的脸上浮现出吃惊的表情。原来并不是想要打自己，她放下了双手，原本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了。

    「那个……什么事？」

    听到纳闷语气的提问之后，西奥博尔德从沉思之中惊醒。看着希帕缇卡的脸，反思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不，没什么……」

    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挪开了视线。可是移动了视线之后，却不可思议的和正眨着眼睛的艾伦四目相对。不知何故，被淡褐色的眼瞳注视着，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害羞情绪，最终还是坦白了。

    「……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口。」

    说完，西奥博尔德因为自己的诡异想法而感到混乱。既然不是无法用自己的双脚行走的重伤，希帕缇卡受了什么伤跟自己根本就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似乎没有察觉到西奥博尔德正因为把握不住自己的感情而感到困惑，希帕缇卡用指尖摸了摸额头处的伤口。一阵刺痛感传递开来，她皱了皱眉头。

    「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被剑尖划破了。不过，没关系的，只要不去碰伤口，就不怎么痛。」

    出现在头上的伤痕，虽然程度并不是很严重，但是出血量不小，结果看上去就像是很骇人的伤口了。

    希帕缇卡用手缕了缕头发，把伤口遮挡住。

    看上去夸张，但其实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口。可是，西奥博尔德为了探明自己内心产生的这种不可思议感情的真相，再一次把手伸向了希帕缇卡的额头。

    这次她没有避开，也没有用双手保护头部，只是身体稍稍有些僵硬。虽然被煤灰染成了斑点状，但头发的感触依然很滑顺。拨开发丝，确认到伤口的确很浅之后，西奥博尔德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因为轻伤的缘故。而是因为她让自己触摸了头发。

    他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为了这种事情感到安心？

    干脆不去搞明白这种混乱究竟来自何处，西奥博尔德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假装成正在确认伤口状况的样子。

    「没错。这样的话，就算放着不管……」

    应该也没关系。虽然是打算这么说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身体就好像失去了体重一样变得轻飘飘的，双眼一黑，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丝声响是希帕缇卡在耳边的惊叫。

    不过，很快就重新恢复了意识。回过神来，西奥博尔德发现自己好像拥抱着希帕缇卡一样倒在她的怀里。

    「不、不要，干什么……！？」

    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希帕缇卡试图将西奥博尔德从自己的身上推开。可是，她在看到了自己的手心之后一下子惊呆了。

    「这血，不是战斗中沾在身上的……！？你的伤势才更严重啊！这是怎么回事……！」

    希帕缇卡握住了西奥博尔德左手，在她的指缝之间，血液正不停的从伤口当中涌出。原本缠在伤口上的布条，似乎是在行走的过程当中松掉了。之所以会觉得头晕目眩，身体发寒，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我自己疏忽了……」

    说着，西奥博尔德强撑着沉重的身体重新站立起来。可是，他立刻又被一阵晕眩袭击，踉跄着晃了几下。没办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背靠在了一旁的大树上。然后，瘫软的滑了下去。

    「西奥，西奥，怎么了？」

    不安的皱着眉头的艾伦摇晃着她的小手。在她的身边，希帕缇卡手足无措。

    「啊，怎么会这样……我，我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希帕缇卡突然失声。然后看着垂在自己手腕下锁链的残骸。

    束缚着自己的锁链，还有监视着自己的人都没有了。她发现了这一点。

    希帕缇卡沉默的注视着西奥博尔德。虽说西奥博尔德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他还是能猜想得到希帕缇卡下一步的行动。果不其然，希帕缇卡慢慢地朝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过身去跑开了。

    果然，逃跑了吗。

    这是毫无疑问的，毕竟西奥博尔德的使命就是把她推下谷底杀死。

    「西奥，没事吗？」

    被留下的艾伦，握着西奥博尔德下垂着的手。艾伦的手心非常温暖，甚至有些发烫。

    不，不对。这是因为西奥博尔德的手太冷了。是因为失血太多而发冷。如果没有艾伦手心传过来的温暖，西奥博尔德大概已经输给了寒冷而失去意识，现在，他总算还能保有自我。

    过去，曾经也有过这种温暖的感觉。那是在什么时侯，谁给予自己的温暖呢。

    啊，对了，那是在小时候。守护在染上了风寒的自己身边的母亲——还有，洛莎丽。

    不要靠近，不然会被传染的，拒绝了西奥博尔德的母亲和侍女们的提醒，洛莎丽一直守护在西奥博尔德的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因为发烧，明明应该是西奥博尔德的手心更热，但洛莎丽的手心还是让他觉得温暖。

    西奥哥哥大人，他回忆起洛莎丽曾经这样呼唤着自己。直到西奥博尔德退烧为止，年幼的洛莎丽一直都握着自己的手，不停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一定要回去。

    一定要回到洛莎丽的身边去。

    决不能让她为了艾赛维纳的繁荣而牺牲。决不能让她成为拉德的棋子。嫁给素未蒙面的男人，一旦两国之间发生了争端就成为要挟本国的人质，洛莎丽不应该拥有这样的未来。

    至今为止，一直都是洛莎丽在保护着西奥博尔德。所以，西奥博尔德想要守护洛莎丽的未来。小时候，她曾经带着天真的笑脸说过，等到长大了之后要成为西奥哥哥大人的新娘子，怎么能把这样的她交给会把她当作交易物品来看待的男人。等到能够不考虑利害得失，安于朴素而又平稳的生活，真正爱着洛莎丽的人物只出现之后，再把妹妹交给他。这才是西奥博尔德想要献给她的未来。

    可是，就连别人的声音也都快听不见了。意识不断远去，每当闭上眼睛的时侯都会被艾伦摇醒。就算这样反应也渐渐消失，已经搞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缘故，眼前出现了洛莎丽的幻影。随风轻轻摆动的亚麻色头发，还有如同夏日天空一般湛蓝的眼瞳——突然，转变成了紫丁香花的颜色。

    发色也转变成了被煤灰弄脏的金发。在意识到这个人是谁之前，冰冷的水珠滴在了自己的脸上，一片雾霭的视界变得清晰起来。

    「……艾玛波拉……？」

    用喘息似的声音，西奥博尔德呼唤着这个名字。

    一开始以为是幻觉，不过不是。她的确在那里。呼吸因为奔跑而显得急促，跪在西奥博尔德的身边。

    滴在脸上的水珠是从她握在手里的头巾中挤出来的。希帕缇卡紧紧地握着头巾，将水分从布料当中拧出。滴落的水珠濡湿了微微张开的西奥博尔德的嘴唇，润湿了他的喉咙。

    之后希帕缇卡用湿润的头巾拭去了沾在西奥博尔德脸上的血迹和煤灰。受到寒冷的刺激，西奥博尔德的意识清晰起来。

    「为什么，会回来……？」

    「在前面找到了一条河流，再往前走一点还有一道瀑布。」

    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她继续道。

    「在瀑布之上有一座小桥。桥的对面有一栋房子。屋顶下面有刻着月亮和龙的纹章。一定是隐修士居住的地方。」

    在以信仰为道路的修道士之中，有一部分人被称为隐修士。他们是仿照着远离大陆居住在月亮之上的神明，远离人烟独自生活在靠近神明的地方的人们。他们往往在深山老林或者无人的海岸建造一栋简陋的小屋，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同时从不间断的进行每天的祈祷。

    正因为如此，隐修士们多少都掌握着一些治疗的心得。西奥博尔德明白了希帕缇卡话中的含义。

    小心注意着不去接触到受伤的左手，希帕缇卡把西奥博尔德的右手绕过自己的肩膀，支撑着他站起来。

    「艾伦，跟着我。」

    说着，希帕缇卡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走了起来。艾伦听话的点了点头，跟在她的身后，把刚才用来擦拭西奥博尔德脸上血迹和煤灰而弄脏的头巾抱在怀里。

    把低矮灌木的枝叶踩在脚下，希帕缇卡朝着森林的深处前进。西奥博尔德几乎是几乎是被拉扯着，艰难的挪动着脚步。

    越是深入森林，道路也就越是难走。实际上已经不能说是道路了。身边全是长满了青苔的高大树木，脚下则爬满了弯曲蔓延的藤蔓。仿佛织物一般茂密的灌木树枝撕碎了衣物，就连皮肤上也出现了不少浅浅的伤痕。

    希帕缇卡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声。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水声。

    希帕缇卡用肩膀拨开遮挡着视线的枝叶之后，一股明亮的光线刺痛了西奥博尔德眼睛。那是缓缓流过的清澈河水反射过来的太阳光。

    河底的颜色非常深邃，看样子河水不浅。虽然河水的流速并不是那么快，手臂受伤的情况下实在是难以游过宽阔的河面。

    突然，希帕缇卡沿着河边走了起来。她的目标是上游。沉重的拍击声浅浅变响，仿佛白色大柱的瀑布出现在眼前。

    从瀑布上飞泄而下的水花在瀑布潭底飞溅成白色的雾气。距离潭底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河面略显狭窄，一座简朴的木桥横跨在河面之上。没有扶手，是把几根圆木绑在一起做成的简易桥梁。然后在桥的另一头，可以隐约看到一栋木制小屋隐藏在树林之中。

    慢慢地走上这摇摇欲坠的桥梁。叽，木桥发出了痛苦的哀鸣。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裂，坠入河中。抱着这样的不安，希帕缇卡支撑着西奥博尔德，艰难的在嘎吱作响的木桥上前进。艾伦则紧紧跟在他们的背后。

    度过桥梁，踏上对岸的土地之后，希帕缇卡一瞬之间脱力，差点倒下，不过她还是向前踏出一步，强撑着西奥博尔德。不知道一直支撑着两个人体重的双脚是不是已经倒了极限，膝盖不停的颤抖着。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希帕缇卡和西奥博尔德终于来到了小屋门前，让西奥博尔德坐在那里，希帕缇卡拍打着小屋的木门。

    「请问，有人在么！隐修士先生！有没有人在家！？我的同伴受伤了，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反而是仅仅合在一起的两块门板因为受到了冲击，微微向内打开。

    希帕缇卡伸手推了推木门，吱，伴随着这样的声音，阳光射入了木屋之中。

    「啊，怎么会……」

    绝望的声音从希帕缇卡的唇边漏出。

    小屋里面没有人影。而且一眼就能看出这并不是因为屋主外出的缘故。水缸和小小的祭台之上已经布满了蜘蛛网。

    这间小屋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不过从生活道具还保存完好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原本居住在这个靠近神明的地方的人在附近的森林里遭遇不测死去了吧。西奥博尔德望着在一旁流过的河水，在心中暗忖道。

    这间小屋应该是原本居住在这里的隐修士一个人建造的。墙壁是由混杂着小石头和树根的泥土砌成，连窗户都没有，盖上几根树枝就算是个屋顶了，实在是非常的朴素。就连两扇木门的大小都合不拢。

    在房门之上，钉着一块雕刻有月亮和龙的纹章的木板。希帕缇卡跪下双膝，双手合十，抬头仰望着纹章，祈祷道。

    「居住在月亮之上的神明啊……请您救助这位弱者吧。请您不吝月之磷光。展现您救助的神迹吧……」

    虽然希帕缇卡虔诚的祈求着神明，但是就算她这么做，也不会有任何的奇迹发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搬走了的隐修士并没有回来。西奥博尔德爬着进入了小屋。

    在直接用泥土作为地板的屋内，有一个放置着月亮型银盘的祭坛，水缸，然后就是长方形的大箱子，别无他物。在房间的一隅有一堆树叶和细枝叠起来的堆积物。那里就是床了吧。

    不出意料，房间里面还有几件衣服，木制器皿，陶杯，木条编织成的箩筐。

    西奥博尔德的目的就是寻找某样东西。远离人烟一个人独自生活，同时又要保证穿着衣服，有一件道具是必不可少的。

    在昏暗的室内，意识也非常的朦胧。可即便如此，西奥博尔德依然凝神在柜子中寻找着什么。然后，他的手触摸到了一个小型的木箱子。

    单手可握的大小。打开盖子之后，确认了一下里面道具是否齐全。

    「怎么了？你要做什么？」

    跟着西奥博尔德进入小屋的希帕缇卡怯生生的问道。艾伦紧紧的贴在她的腿边。似乎非常害怕满脸鲜血，一头钻入棺材一般的柜子当中寻找什么东西的西奥博尔德的样子。

    「艾玛波拉，这个……」

    西奥博尔德把找到的小盒子递给了希帕缇卡。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用还悬挂着锁链的双手接了下来。

    「……裁缝道具？」

    打开了盖子之后，希帕缇卡诧异的自言自语道。

    放在小盒子里面的道具包括针，丝线，蹄铁型的钳子这样一些裁缝道具。既然是远离人烟独自生活，衣服破了的话就只能依靠自己来修补。存放在柜子里面的衣服上面也大多都有打了补丁的痕迹。

    用完全不知所谓的表情，希帕缇卡歪着头看着西奥博尔德，于是西奥博尔德解释道。

    「用这个，缝伤口。」

    没有回应。

    不，其实嘴巴已经张开了，只是没有任何声音出现而已。希帕缇卡来回的看着手中的小盒子和西奥博尔德脸，最后，面部抽筋似的说道。

    「你、你在说什么……？缝伤口？我来？」

    「没错。」

    「不可能！」

    这次的回答倒是很直接。虽然西奥博尔德也很希望这是一个低级的玩笑，很可惜，这是事实。

    「伤口的位置很不巧，我没办法自己缝。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让艾伦来做。」

    这么说着，伸出右手仿佛是要把小盒子拿回去。

    西奥博尔德自己也很清楚，这事艾伦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说服她的办法了。果然，希帕缇卡一下子把小盒子紧紧的藏在胸口，不希望被他人夺走似的守护着。

    「不行，这不行。怎么能让艾伦做这种事……我明白了。我来做。」

    换上下定了决心的坚毅表情，希帕缇卡跪在西奥博尔德的脚边。可是，西奥博尔德制止了她。

    「把艾伦……把艾伦带到外面去，靠近瀑布的地方就好了。」

    说完，希帕缇卡恍然大悟似的转头看着艾伦。艾伦正用不安的表情看着两人的对话。

    「也对，来，跟我走吧。」

    把道具箱放在西奥博尔德的身边，希帕缇卡站了起来。然后牵起艾伦的小手。

    「波拉，去哪里？」

    「去外面哦。」

    「西奥呢？」

    「他……他说想要稍微休息一会儿。所以，稍微出去待一会儿让他安静一下。」

    「……嗯。」

    艾伦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用满怀担心的眼神瞥了西奥博尔德一眼。从她的这种眼神来看，为什么现在会来到这里，为什么自己会被带到小屋的外面去，这些问题她似乎都很清楚。

    带着艾伦，希帕缇卡走出了小屋。

    即使在这里都能很清晰的听到瀑布的声音，如果来到靠近瀑布的地方，那么就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希帕缇卡一个人回来了，正当她打算关上房门的时侯，似乎突然发现这么一来屋内就会变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了，于是开着房门坐到了西奥博尔德的身边。

    不过，她并没有拿起道具箱，反而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似的低下了头。

    「那个……衣服……我来帮你脱掉吧。不然没法办法下针了。」

    经她这么一说，西奥博尔德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心里光想着要缝上伤口，居然把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忘记了。

    试图解开腰上的饰带和纽扣。可是，左手的状况非常糟糕，没办法随心所欲的移动。于是，看不下去的希帕缇卡伸出手来。小心翼翼的解开系在腰上的剑带，放在一旁，接着把手指放在西奥博尔德的胸口。虽然低着头尽可能不看着前方，脸还是像火烧一样变得通红。

    虽然只是上半身，这应该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男性的裸体。而且，用自己的手替别人脱衣服，这应该是只在夫妻之间才被允许的行为。

    就好像大部分的贵妇人一样，她应该也是从身边的侍女那里学习到这些知识的。不过，大致能猜测到教授的知识到了哪一步。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方式隐藏起关键的部分，之后就要交给男方就好了，应该就是这种半调子的程度了。对女性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这方面的知识，实在是太过不知羞耻的举动。

    不过，在这之中，也有特别详细的教授的内容。那就是替男性脱衣和穿衣的顺序。出嫁之后，替丈夫脱衣穿衣都是妻子的使命，可不能什么都不会做，不知道。

    虽然手上的动作有些颤颤巍巍的，希帕缇卡还是按部就班的完成了任务，特别是脱剑带的方法完全正确，看样子自己并没有料错。可是，这原本是为了将来的丈夫所准备的知识。现在正实践着这种知识的她，会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呢。

    衣襟打开之后，露出了肌肤。希帕缇卡的脸色显得更红了。一边同回忆着夫妇之间私密行为的羞耻心战斗，一边小心翼翼的替西奥博尔德脱下因为被血液浸湿而贴在肌肤上的衣服。

    把脱下的衣服放在一边，希帕缇卡打开道具箱。把针和丝线从中取出，开始穿针。可是，颤抖的手没法让线通过那狭小的缝隙。

    与此同时，西奥博尔德弯下腰，把放在地上的希帕缇卡的头巾拿到手中，然后，开始向终于准备完毕的希帕缇卡说明整个过程。

    「把我的左手压在你的膝盖之下，用力固定住，让我动不了。每缝上一针就要打一个结。」

    「……知道了。」

    按照西奥博尔德的指示，希帕缇卡跪在了他的左手之上。为了避开伤口，而选择了小臂的位置。可是，不管她再怎么小心，终究还是将全身的体重压了上来，受到挤压的骨骼吱嘎作响。伴随着伤口的疼痛，剧烈的疼痛感袭击着西奥博尔德。

    希帕缇卡逐渐伸手靠近伤口，颤抖的双手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

    「要、要开始了。」

    希帕缇卡用含着哭腔的声音告知道。听到这句话的西奥博尔德把头巾咬在了嘴里。

    希帕缇卡急促的呼吸声彰显着她此刻极度紧张的心情。然后，仿佛潜水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咕……！」

    仿佛受了剜刑一般的痛疼传遍全身，一丝痛苦的呻吟从含着头巾的嘴角泄露出来。西奥博尔德的身体反射性的弹了起来。

    「别动！别乱动！」

    希帕缇卡的声音简直就是惨叫。压在左手上膝盖的力量几乎已经到了极限。骨头都快要断了。

    每缝上一针就打一个结。希帕缇卡指尖的震动随着针线传递给了西奥博尔德，这使得他更加疼痛。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着作业。

    缝针，自己对于这样一种行为的了解还真是一知半解。感受到的痛疼，简直就好把用炙热的钢钉打进伤口一样。回过神来，为了忍受疼痛而咬在嘴里的头巾已经滑落了。

    可是，希帕缇卡集中在自己手头的工作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不仅如此，为了压制住因为痛苦不受控制想要翻滚的西奥博尔德身体，下针的力道也远超必要。

    几乎能将屋顶掀掉的惨叫在小屋中不停的回响。

    可是，直泻而下的瀑布声盖过了一切，这样一股恐怖的惨叫没能传达到在潭底等待着一切结束的少女那里。

    这大概是唯一的救赎。

    005水之少女

    对于阿内丝而言，她最大的不幸就是被国王一见钟情了。

    当时，艾赛维纳的国王已经有了正妃，不过他还是被来自乡间年轻姑娘的那种质朴的美丽所吸引，把阿内丝安排在了自己的身边，宠爱着。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成为阿内丝不幸的开端。

    产下了国王孩子的阿内丝得到了第二王妃的位置，但她同时也获得了正妃玛格丽特的不快与嫉妒。阿内丝生下的孩子是个男孩，很有可能成为同拉德竞争王位的对手。正妃对此感到恐惧，因此非常的讨厌阿内丝，想要以孤立她的方式来将她驱赶出去。

    尽管如此，阿内丝还是尽力的保护着儿子——西奥博尔德。就算是国王又有了新欢，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国王第三次爱上的女人产下的孩子是个女儿。国王非常的溺爱这个公主，或许是因为只要稍微对于两个儿子中的某一个另眼相看的话，非常要强的王后就会变的神经质起来，他对此感到厌倦了吧。既然是公主的话，也就不存在和谁竞争的问题了。如果被人问道自己最喜欢的孩子是哪一个，只要搬出洛莎丽的名号就不会引起任何的风波。所以对于国王来说，洛莎丽也是盾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玛格丽特依然纠缠不休的缘故，国王早早的就把长男拉德定为了嗣子。再加上那个时侯开始懂事的洛莎丽已经很粘西奥博尔德了，发觉到如果洛莎丽心情不好那么国王也会发怒的玛格丽特也不再那么直接的排挤阿内丝和西奥博尔德母子二人了。

    同西奥博尔德非常亲昵的洛莎丽，自然而然的也和阿内丝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洛莎丽的母亲因为自己的孩子受到国王的宠爱所以自信满满，对于阿内丝的事情是毫不在意。对她而言，阿内丝只不过是洛莎丽的一个侍女罢了。

    说起来，那个时候的西奥博尔德也还很年幼，相信着他人，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

    在拉德被立为嗣子之后，自觉自己同王位无缘的西奥博尔德便一头埋入了自己喜欢的学习之中。在马术和剑术方面却得好成绩的话会让母亲感到高兴。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多少也理解到了母亲在整个宫中的地位很是尴尬，所以希望母亲能够尽可能的多展现出笑颜。因此，不曾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

    等到长大了之后，想要去大陆留学。也曾有过如此期望的时侯。而母亲阿内丝的去世，让他放弃了这样一个理想。

    阿内丝，是从楼梯上摔死的。

    那一年西奥博尔德十岁。

    那的确是一场事故，有许多人都能证明，而且西奥博尔德也在现场。

    事故发生的地点是在从大屋到花园的那段楼梯上。西奥博尔德最先来到了院子里面，手里拿着刚刚才被母亲赐予的作为同年龄段剑术比赛优胜奖品的剑，正在挥舞着这柄剑确认着手感。他还记得作为剑的回礼送给母亲的生长在庭院中的紫罗兰的香气。

    就在那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了惨叫声——西奥博尔德急忙回头望去，进入他视野的是抱着洛莎丽倒在楼梯之下的母亲。

    原本谈笑风生照看着西奥博尔德的侍女们突然之间陷入了慌乱，在侍女们的尖叫声中，西奥博尔德第一个跑到母亲的身边，呼唤着母亲和洛莎丽的名字。

    血液从母亲的头部流出，她已经失去了意识。散乱开的黑发中，还插着西奥博尔德送给母亲的紫罗兰。

    洛莎丽安然无恙。可是，不知何故，洛莎丽用非常畏惧的眼神看着飞奔过来的西奥博尔德。

    发生什么了，西奥博尔德大叫着询问侍女们。

    他很快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阿内丝王妃为了保护洛莎丽公主摔下来了。

    阿内丝和洛莎丽正准备从屋子里面走出来一起看着西奥博尔德练剑。因为两人正在非常愉快的交谈中，因此跟着二人的侍女们就先来到了庭院里面。结果等到她们听到阿内丝的惨叫转过身去的时侯，正好看到阿内丝抱着洛莎丽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身子。

    被阿内丝抱在自己的怀里保护着，只受了膝盖上擦破一点皮的轻伤的洛莎丽用颤抖着的声音说着对不起。

    是阿内丝保护了一脚踏空了的洛莎丽。

    在昏睡了一晚之后，阿内丝终究还是没能挺过来，一命呜呼。

    尽管西奥博尔德非常悲痛，但母亲送给自己的剑是承认自己已经成熟了的标志，因此他咬紧牙关，不曾哭泣过。

    在葬礼结束之后，有一件事情让整理遗物的西奥博尔德觉得非常困扰。

    女性的珠宝饰品应该怎么处理呢。阿内丝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所以并没有太多的首饰，不过为了庆典或者祭祀活动，还是拥有一定限度的首饰。也正因为这样，平时她常常会被王后玛格丽特说成是老土，乡巴佬。可是，不施粉黛却依然拥有少女一般甜美笑容的母亲是西奥博尔德的骄傲，他不曾为此懊悔过。

    这些饰品，对于一介男儿的自己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此时，他想到了照顾阿内丝的侍女们。

    在贵族当中，因为主人去世而把遗物分给佣人们的情况并不少见。侍女们非常周到的照顾了阿内丝，而且对于西奥博尔德也很亲切。所以，他想把这些饰品作为母亲得到照顾的回礼赠送给她们。

    抱起品种并不丰富的饰品，西奥博尔德走向平日里很少靠近的佣人们居住的别馆。

    侍女们正在别馆前的庭院里面，一边大声的笑着一边交谈。在主人的面前非常娴静的她们，居然会在远离别人视线的地方用这种无品的语气来交谈，这一点就足以让西奥博尔德感到吃惊了。

    然后，察觉到对话的内容多少有些不对头的西奥博尔德一闪身躲到了庭院中树木的阴影处，偷听她们的真心话。

    ——这下终于自由了呢。

    ——都是阿内丝大人不好，害得我们都被玛格丽特大人盯上了。

    ——你们还算好的啦，我们还有西奥博尔德王子在呢。

    ——说是想要去大陆那边留学，不知道我们是不是也非要一起跟去不可。

    ——干脆直接回到阿内丝大人的老家去不就好了。那样一来，就会由那边的人们来照料他了吧。

    ——不好说呢。虽然是个名门，但是听说穷得叮当响哦。应该不会想要多一个很能吃的男孩子吧。

    ——没错。实际上，在阿内丝大人的葬礼结束之后，不是立刻就只顾着自己回去了嘛。

    ——而且，洛莎丽公主很喜欢西奥博尔德王子。就算西奥博尔德王子自己说了想要回去，如果因此把洛莎丽公主弄哭了的话，国王陛下也不会允许的呢。

    ——阿内丝大人留下了个麻烦的东西呢。

    快住口。

    不要再继续侮辱母亲大人了。

    西奥博尔德很想一口气冲出去好好教训她们一顿，但是他忍住了。不，是没能那么做。那是因为如同浊流一般黑色的感情在腹中卷起了漩涡，一股强烈的呕吐冲动袭击了他。

    回过神来，西奥博尔德已经跑了到城堡里无人问津的养鱼池边，在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之后，把遗物也都扔了进去。

    遗物全都沉在了池子中。现在，应该还静静的躺在阴暗的水底。

    呕吐的原因，是他第一次产生了对于人类强烈的厌恶感。

    在那里进行对话的是阿内丝和西奥博尔德的侍女们。以前，她们经常微笑着服侍二人，说着，我们是阿内丝大人和西奥博尔德王子的伙伴，玛格丽特大人性格太粗暴了，能够服侍温柔的阿内丝大人实在是我们的幸运，类似这样的话。因为西奥博尔德自己也很清楚王后和王兄拉德很讨厌自己，因此对于她们说过的这些话非常高兴。

    完全的口是心非，一边在心中唾弃着，一边轻抚着西奥博尔德的头。对于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相信了她们的说辞，毫无疑义的接受了她们照顾的这种愚蠢，感到更加的愤怒。对于在暗地里面嘲笑母亲的人们居然会抱有感激之心，这实在是太可笑了。看着映在水面上自己的脸庞，西奥博尔德在心中暗骂道，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用母亲送给自己的剑，一次又一次的斩碎水镜中的自己。可是，无论重复多少次这样的动作，待到水面恢复平静，那可憎的脸庞又会出现。

    没错，划破水面是没有意义的。要想让倒映在水面上的脸庞不再出现，那只有砍下这个头颅。

    只是单纯的这么想着，西奥博尔德就毫不犹豫的把剑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想到一切都将结束，以后再也不用看到这张愚蠢的脸庞，他甚至感到了高兴。

    可是，在他加力推动剑刃之前，一阵啜泣声传来，让他停下了动作。

    西奥哥哥大人，对不起，年幼的妹妹站在他的身后哭泣着。

    ——都是因为我的错，阿内丝王妃才……对不起，西奥哥哥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洛莎丽哭泣着，不停地道歉。

    放下手中的剑，步履蹒跚的走了过去，回过神来，西奥博尔德发觉自己已经紧紧地把洛莎丽抱在了怀中。

    在事故发生之后，洛莎丽用非常畏惧的眼神抬头望着西奥博尔德。她也明白阿内丝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会死去的。害怕着会被西奥博尔德痛骂，所以才会这么做的吧。

    洛莎丽没有任何错。母亲是把洛莎丽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看待，因此才保护了她。这对于母亲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是一场悲剧，但这是充满母爱光辉的死亡。

    就算被抱住了，洛莎丽还是没有停止哭泣。大概是因为看到西奥博尔德发狂似的砍着水面而害怕了吧。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不要生气……不要摆出吓人的表情……不要讨厌我……

    搂着西奥博尔德，洛莎丽哀求道。

    就在这个瞬间，西奥博尔德下定了决心。治愈她心灵的创伤就是自己的使命，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一定要将这个妹妹，从对于阿内丝死亡的罪恶感中解放出来。为了这个目的，自己不会离开这里。无论是逃回母亲的老家，还是去大陆的大学留学。

    如果说西奥博尔德离开了这里，洛莎丽很有可能被犯罪的意识击溃。她一定会觉得，都是因为自己的错，害得阿内丝死去，就连西奥博尔德都厌恶自己而离去了。

    所以，自己一定要留在洛莎丽的身边让她重拾笑脸。

    希望最爱的妹妹能够再一次笑出来，无论留在这里有多么痛苦都能忍受。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不仅如此，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可憎，可是，只有洛莎丽是不同的。在母亲已经离开了的现在，只有洛莎丽是唯一的，出淤泥而不染的存在。或许，这样一种洁白是西奥博尔德的依靠也说不定。腹中翻滚着的黑色浊流，因为洛莎丽的拥抱而渐渐平息。

    自那之后，西奥博尔德便只在洛莎丽的面前展现笑容。其他的任何人，都不曾看到过他的笑脸。因为没有那么做的必要。一点都不可爱，说不定他们在背地里常常这样评论自己，但是这样根本不痛不痒，因为自己早就不想和除了洛莎丽以外的人类亲近了。

    笑起来吧，洛莎丽。

    每天见面的时侯，西奥博尔德都会微笑着把妹妹抱在怀里这么说道。

    尽管如此，洛莎丽还是惴惴不安的低着头。西奥博尔德无论如何都希望洛莎丽能够恢复到之前那种开朗的样子。于是，他提出可以答应洛莎丽一个要求，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洛莎丽抬着头，注视着西奥博尔德的脸庞，回答道。

    ——那么，等到我长大了之后，要成为西奥哥哥大人的新娘。

    在更小的时侯，洛莎丽常常这么说。是因为感受到不安的缘故，心理年龄变小了吧。

    当时西奥博尔德十一岁，洛莎丽九岁。双方已经到了快要分别的时侯了，但是为了洛莎丽感到安心，管不了那么多。

    我答应你。西奥博尔德立下了这种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这对于洛莎丽而言，是一种救赎。实际上，她不可能成为西奥博尔德的新娘，只不过，这是西奥博尔德从内心深处原谅了她的证明。

    从那一天起，洛莎丽又取回了笑容。像过去那样，天真的笑容。

    母亲守护了这份笑容。西奥博尔德继承了母亲的遗志。

    突然，西奥博尔德似乎听到了什么，转身望去。

    母亲正站在那里。温柔的微笑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那是小时候，母亲在自己的床边常唱给自己听的歌谣。是关于生活在尼滕斯湖里的妖精少女和恋上她的旅人的歌谣。

    令人怀念。真想再听一次。

    这么想着，朝着母亲走去，可是母亲迅速的转过身，一边歌唱着，一边离去。

    只留下插在发梢紫罗兰的香气。

    听见了歌声。

    那是清脆柔美的声音。受到想要探知声音主人的好奇心驱使，沉重的眼睑慢慢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有着麦穗发色的少女。少女正睡在某人的膝枕上，陶醉在歌声当中。一双戴着手铐的芊芊细手正缓缓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发。

    视线沿着手臂向上移动。一股月光透过门扉的缝隙照射进来，受到照耀的金发因此泛出了淡淡的白光。长长的直发绕过肩膀，静静的挂在胸前。露出的脖子仿佛瓷器一般光环。低垂着的脸庞上，点缀着折扇一般比头发更耀眼的金色睫毛。

    然后，恬静的微笑挂在唇边，歌声仿佛一股幽泉从这桃色珊瑚一般的嘴唇间流出。

    你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说是捡到了一颗星星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那是小小的蓝色的怀抱着星星的圆形石子

    当我询问它的名字的时侯你的回答是没有哦

    于是就给了它星使之石的名字

    那是我起的名字

    这样这枚石子就是我的东西——

    「尼滕斯的水之少女……」

    西奥博尔德不知不觉的念着这首歌的名字。在梦中听到的，就是这首歌，希帕缇卡正在歌唱的这首歌。

    可是，她听到西奥博尔德的声音之后一下子抬起了头，歌声戛然而止。

    「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

    希帕缇卡畏缩着，又一次低下了头。原本抚摸着艾伦的手也停下了动作，艾伦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的脸。

    「不，没有……」

    移开了视线，西奥博尔德搪塞道。他总觉得如果直视希帕缇卡的双眸，又会像之前一样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泄露出去了。

    还想继续听下去。情不自禁的这么想。

    为了能够嫁到大陆去而进行磨练的歌喉的确很美丽。就好像在歌声当中隐藏着多彩的乐器一样。音色像长笛一般轻快，像竖琴一般甜美，像薄薄的玻璃制成的打击乐器一样凉爽。让人感觉非常舒适的音乐。

    然后，也同样令人非常怀念。

    西奥博尔德回忆起了小时候，母亲唱歌给自己听的经历。这一首百年之前由奥库托斯的诗人所创作的《尼滕斯的水之少女》，在艾赛维纳也非常的受欢迎。

    话虽如此，这其实并不是歌曲的名字。《尼滕斯的水之少女》其实是传说故事的名字。传说被分成了好几个章节，以歌曲的形式流传。为了在不识字的民众之间广为流传，有许多传说都是以歌曲形式记录下来。

    《尼滕斯的水之少女》也是这些传说的其中之一。这是关于生活在尼滕斯湖中的妖精的传说。

    虽然那位妖精的足部覆盖着鱼的鳞片，但是却非常类似人类的女孩子，偶尔会在湖畔出现。如同反射着朝阳的湖面一般的金发，和让人联想到深渊的青色眼睛是妖精的特征。

    然后，因为口渴来到湖边的年轻旅人恋上了妖精。

    可是，妖精是那种心血来潮的性格，之后就不再出现，无论旅人等了多久都看不到她。于是旅人躲到了距离湖畔有一定距离的向阳处偷窥着。可是妖精仿佛在戏耍人类一般，他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影子。

    虽然也想着喊妖精出来，但是年轻的旅者并不知道妖精的名字。不，不仅仅是他，没有人知道妖精的名字。妖精本身并没有名字，看见她的人们都是用《水之少女》来称呼她的。

    旅人死了心，准备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算是出气的表现，他进行了最后一次尝试，试着说了恶作剧的话。

    快点现身吧，水之少女。要不然的话，我就把湖水全都喝干，让你失去栖身之地。

    这是非常可笑的恶作剧，可是没有恶作剧这样一种概念的妖精慌慌张张的出现在旅人的面前，哀求他千万不要这么做。

    妖精慌张的样子让旅人觉得于心不忍，他突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让恋人哭出来这实在是说不过去。于是他向妖精说明了刚才的那些话只是个玩笑，是谎言。

    从没有和人类发生过联系的妖精不知道谎言是什么东西。妖精对于比自己更博学的年轻人产生了兴趣，自那之后，每当年轻人来到湖边的时侯她就会出现。

    希帕缇卡歌唱的内容，就是年轻的旅人将自己在旅途当中找到的宝石送给妖精的场面。

    被妖精称为星使之石的蓝色宝石，在原作当中并没有详细的记载，据说是琉璃玉一类的宝石。藏青色当中包含着黄铁矿的金色斑点，就仿佛是从夜空中撕下了一块的宝石。

    传说中，接下来的发展是怎样的？

    试着去回忆，可毕竟是儿时听到的歌声了，记忆非常的模糊。只能是在听到了之后，产生「啊，就是这样」的感想。

    「不过，太好了。你时不时还会说些梦话呢……已经睡了两个晚上了。虽然也有醒来过，还帮你擦了身子，看样子你是都不记得了呢。」

    说着，希帕缇卡不禁苦笑。

    西奥博尔德现在正睡在小屋的一隅的寝床上。把衬衫铺在层层叠起的树叶之上，再盖上毛毯。把放在衣柜里面的衣服撕成细长的布条代替了绷带绑在自己左手的伤口之上。不过，因为不够熟练的关系，绑得太松了些。

    不明白。西奥博尔德想要杀了这个女人。明明就是这样，为什么她会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救我？」

    就连西奥博尔德自己都觉得，希帕缇卡居然会替自己缝合伤口，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可是，无论如何都搞不明白。那么憎恨自己，那么害怕自己的希帕缇卡，为什么没有在自己昏睡的时侯逃走呢。

    「因为你救了艾伦啊。」

    这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之后，苏醒的记忆让他更觉困惑。

    的确，西奥博尔德把艾伦从火海当中救了出来。在那分秒必争的生死关头，还是把除了包袱之外一无是处的艾伦夹在腋下。

    为什么会那么做。他自己也不明白。

    是因为希帕缇卡嘟哝着不要丢下她吗。就算如此，自己根本没有听从这种请求的理由。

    希帕缇卡也是一样，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艾伦的事情呢。

    艾伦又不是她真正的妹妹或者女儿。只不过是伪装而已。说到底根本是形同陌路的两个人。

    自己原本以为，希帕缇卡倾注在艾伦身上的感情是同情。因为同样都是被母亲抛弃的人，所以才会产生了这种镀金一般的爱情。

    可是，当艾伦消失不见的时侯，希帕缇卡却痛骂了想要抛弃她的西奥博尔德，然后开始寻找艾伦。在那之前，明明一直都畏惧着西奥博尔德，甚至就连四目相对都不敢。

    满心以为发生什么危险的时侯，她会扔下艾伦只顾自己逃跑的西奥博尔德感到非常吃惊。所以才乱了方寸。从那个瞬间开始，自己身上的某样东西开始变得奇怪。

    察觉到这种不明真相的感情产生的尴尬飘荡在空气当中，希帕缇卡站了起来。走到祭坛边，把放在那里的箩筐拿在手里。

    用木条编织成的箩筐被放在了柜子里面。希帕缇卡把箩筐那出来之后，进入西奥博尔德视线的是堆积如山的红色果实。

    那是野生的草莓。果实很小，甜味也很淡，但是藤蔓会不断延伸一个劲的成长。而且，除了冬天以外的季节，一直都绽放着可爱的白色花朵，随时都能结果。由于这样一种特征，常常会作为食用作物被种植在贵族的宅邸或者修道院的菜园里面。

    「在河流的下游发现的。就算是我，也知道这种草莓是可以食用的……艾伦也帮忙了呢，是吧？」

    「嗯！」

    艾伦非常开心的挺着胸膛回答道。看着这样的艾伦，希帕缇卡甜甜地笑了起来。

    「如果不够的话我明天早上再去采一些回来。能起床吗？」

    说着，希帕缇卡把装满草莓的箩筐递了过来。可是，因为一直卧床的缘故，全身的关节都像生锈了一样固定住了。虽然想要直起上身，可是身体一点都不听使唤，一不小心就用左手撑了一下。一股剧痛立刻传开，西奥博尔德倒了下去。

    希帕缇卡赶忙扶住了他。草莓从被抛开的箩筐里面蹦了出来，撒了一地。裹着草莓清香的金发软软的贴在了西奥博尔德一丝不挂的上半身。再加上从她温暖又富有弹性的肌肤传来的甜美气息。心脏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

    「对不起，太勉强你了呢——要喝水吗？」

    「……哦。」

    「那么，我到外面去打点水回来。还有些东西要洗，你稍微等一会儿。」

    希帕缇卡拿起木制的碗和头巾，静静地站起身，打开了小屋的房门。青色的月光照亮的小屋。正当希帕缇卡准备关上房门离开的时侯，艾伦制止了她。

    「等等，波拉。不要关。艾伦，来收拾。」

    说着，艾伦借着射入房间的月光，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草莓。就算沾上了尘土也毫不在意，用小小的手一颗一颗的捡起草莓放回箩筐里。

    希帕缇卡眯起了眼睛，充满慈爱的看着艾伦的身影。

    「谢谢，那么就拜托你了。」

    说完，希帕缇卡放开了房门，走出了小屋。

    倒映在河面上的月光随着水流不断摇晃。青白色的磷光不停跃动。

    希帕缇卡蹲在河边，用木碗盛起泛着月光的河水，然后将碗放在了一旁，把一起带来的头巾浸在河水里，洗了起来。

    因为用来替西奥博尔德擦拭身上汗水的缘故，已经洗过好几次了。一开始的时侯还不知道应该怎么洗，不过在尝试中发觉只要搓揉加上拍打就能去除掉污渍之后，洗衣渐渐变成了令人愉快的工作。

    唰啦，伴随着水声，清洗着头巾。与此同时，希帕缇卡想起了刚才西奥博尔德对自己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救我，这是他的问题。

    因为你救了艾伦，这是她的回答。

    当然，这个回答并不虚伪。当时，他明明就没有救助艾伦的理由，可等到希帕缇卡睁开眼睛，自己和艾伦都被西奥博尔德从火海当中救了出来。

    那个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因为吸入了浓烟感到很痛苦，正处于失去意识的边缘。

    虽然不知道西奥博尔德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救了艾伦，已经发生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所以，这只是报恩而已。可是——

    真的仅此而已吗？希帕缇卡不禁问自己。

    在被问到为什么救了他的时侯，首先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是自己即将被斩杀的时侯救了自己的西奥博尔德的脸庞。

    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从凶刃之下救下了自己。然后，在他的脸上隐约浮现出安心的表情。

    因为一时的怒气而骂了他，违背了他的命令跑去寻找艾伦。因为自己的这些举动，当时的西奥博尔德，应该是非常生气的。原本以为自己还会再挨上一巴掌，可是看到他的表情之后，先是因为吃惊全身脱力，接着一股安心感涌上心头。

    没错。一直都以为会被他殴打。所以，在他想要触摸自己额头的时侯才会反射性的缩起了身子。

    用力的拧转头巾挤出其中的水分之后，希帕缇卡摸了摸自己额头的伤口。虽然摸上去还是有些痛疼的感觉，不过伤口已经结疤，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在害怕西奥博尔德抬起的手而下意识的作出防御动作之后，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让希帕缇卡心头一紧。

    因为吃惊而收回了手的他，脸上出现了受伤的表情。

    或许这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西奥博尔德应该也很清楚希帕缇卡是非常害怕他的。所以，为什么事到如今会为了这样的事情感到吃惊呢，希帕缇卡不明白。

    尽管如此，希帕缇卡无法忘记他所展现出来的感情的碎片。

    这是个恶魔一般的男人。对于他来说，不可能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希帕缇卡一直都这么想，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没有影子。

    可是，西奥博尔德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类。受了伤会流血，无法忍受疼痛的时侯会发出惨叫。

    失去意识沉睡的过程中，也会痛苦的喃喃自语。那个时候，从他的口中听到妈妈这样一个词汇的希帕缇卡感到非常意外，情不自禁的停下了正替他擦拭汗水的动作。更不用说那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凄凉。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常常会出现在西奥博尔德的胡话当中，洛莎丽。

    女人的名字。对于西奥博尔德来说，这个人是怎样的存在呢。是怎样的关系呢。会不会是他的恋人呢。

    对于他人似乎完全没有兴趣，对待希帕缇卡和艾伦都非常冷酷。能够让这样的他，在睡梦当中渴求似的呼唤名字的人，会是怎样的女性呢。

    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开始擅自幻想起那个人模样的希帕缇卡感到很困惑。西奥博尔德对谁有好感，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是，在希帕缇卡的心里，对于西奥博尔德的看法产生了改变这点是事实。

    是因为做了替他缝合伤口这种可怕的事情，做了照顾他人这种从来没有体验的事情的缘故吗。自己心里对于西奥博尔德的畏惧感减弱了许多。就在几天之前，还难以想象自己会在他的面前笑出来。

    回想起他用手触摸头发时侯的场景。当时，他自己的伤势明明是那么严重，却还是表达了对于希帕缇卡的关切，或许，他并不是自己一直以来认为的那种冷血动物。

    这么想着，另一个自己开始出现在内心中，不是这样的，否定道。

    西奥博尔德的使命是把希帕缇卡作为献给银龙的祭品。为了不失去这件祭品，自然会拼尽全力。所以，救了自己也好，看到自己受伤会担心也好，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是最容易接受的答案。再说，他是毁灭了奥库托斯的男人的弟弟。一定要憎恨他。就算接下来真的成为了献给银龙的祭品，也一定要口吐着让他的愿望绝对实现不了的诅咒死去。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逃跑呢。

    又一个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就算逃跑，自己也没有地方可去，如此反驳道。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啊。

    这次回答不上来了。

    被锁链牵着东奔西走，还被他打过。明明就没有必要照顾这种人，可是当他在睡梦中呻吟的时侯还是不自觉的想要为他做些什么，于是拧干被冷水浸湿的头巾，小心翼翼的替他擦去汗水。然后，看到西奥博尔德平静下去的样子，便觉得安心。

    自己也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于是，希帕缇卡用这样一句话当作所有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救了艾伦啊。」

    轻声说着这样的借口，希帕缇卡拿起木碗和头巾离开了河边。

    朝阳驱赶了笼罩着小屋的黑暗。

    因为两扇房门的大小不合，所以阳光从缝隙之间射入房间。侧卧在仅由树叶堆积而成的寝床上，眼睑正好对着从缝隙射入的阳光，只得睁开受到刺激的眼睛。

    这已经第几次在这里迎来朝阳了呢。

    发觉这样做基本没有意义之后，放弃了打算记数的念头。一开始的那几天一直是睡了醒醒了睡，早就记不清正确的天数了。

    西奥博尔德睁开眼睛之后，并没有在小屋里发现希帕缇卡的身影。

    可是，没有慌张的必要。早上一直都是这样。她应该又去采摘草莓了。

    虽然伤口还有点疼痛，不过身体的状况已经好转了许多。自从那天夜里因为希帕缇卡的歌声醒过来之后，为了不让身体继续迟钝，就开始一点点的尝试出门行走或者是自己打水，多亏了这些运动，现在后背、肩膀、腰部，已经不再有刚醒来时的那种不适感了。

    想要让还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一下，西奥博尔德走到了位于小屋一隅的水缸旁。

    一开始的时侯都是在需要用水的时侯跑到门前的那条河流去打水回来，可是每次都这么做的话很是麻烦。所以现在都是用木桶打满水，然后储存在这个水缸里面。

    水缸上面放了块木板就算是盖子了。把木碗拿在手里，打开水缸的盖子。

    可是，一眼望去水缸里面剩下的水已经不多了，虽然是有点类似球体的圆形水缸，但高度只比人的膝盖稍微高一点，容量很小，所以里面的水很快就会用光。

    没办法，拿起水桶，赤着脚走出了小屋。早晨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令人目眩，西奥博尔德眯起了眼睛。

    来到河边，首先弯下腰用手掬起水喝了几口。然后又掬起水来洗了洗脸。飞散开的水滴沿着头颈，慢慢滑过上半身一丝不挂的肌肤。恰到好处的冷水刺激，让头脑一下子清爽起来。

    喉咙得到了滋润，肌肤也经过了清洗，西奥博尔德把水桶装满。然后运回小屋把水倒进水缸里面。往返了几次之后，水缸就被灌满了。

    盖上盖子以防止虫子爬进水缸，任务就算完成了。之后，突然发觉自己无事可做。

    希帕缇卡和艾伦还没有回来。

    她们收集回来的食物几乎全都是草莓。眼下虽然花开的很多，但并不是结果的季节。在可以采摘的东西非常有限的情况下，就算只能找到草莓也算是幸运了。

    每天早上，两人都会捧着散发着草莓香气的红色果实回来。今天也差不多到了她们该回来的时候了……

    可是这样坐着干等总觉得不舒坦。就算是让身体运动一下，跑出去看看她们吧。记得希帕缇卡曾经说过草莓生长在河流的下游，那么只要沿着河流一直走就应该能够找到她们了。

    打开布满蜘蛛网的衣柜盖子，西奥博尔德的衣服和佩剑混杂着原本就存放在柜子里面的其他道具，静静地躺在那里。

    沾在衣服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洗干净了。被弓箭射穿的地方也被小心翼翼的缝了起来。这些都是希帕缇卡做的，虽说这些只不过是接受了贵妇人的教育之后出现的成果。从这当中还是能够看出她刺绣的功夫不一般。

    穿上衣服系上腰带，脚上是皮革的长靴。把剑带和剑也带在了身上，为了以防万一放在柜子里面带鞘的小刀也拿了出来。自己原本的那把小刀放在了荷包里面被小偷一起偷走了，只能用这里的东西来代替了。

    走出小屋沿着河流一路前进。没走多久，在河边就出现了一丛杂草，河流向右拐去绕开了这片草丛，流速变缓了一些。

    仔细观察着齐腰高的茂密杂草，到处都有新鲜的枝头被折断的痕迹。有人曾经在这里进出的事情一目了然。

    追踪着这些痕迹，西奥博尔德走入了草丛中。原本隐藏在草丛中的飞虫们，用嗡嗡的振翅声抗议着入侵者破坏了自己住处的行为。

    一边挥舞着手驱赶飞虫，一边向着草丛的深处迈进，隐约闻到了一股香气。这是早已经熟悉了的草莓的香气。追随着这样一股香气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杂草，点缀着红白斑点的绿色绒毯出现在了眼前。

    带着锯齿边纹的三叶草柔和的舒展，黄色的蝴蝶忙碌在白色的花朵之间。拉扯着纤细茎杆的成熟果实仿佛吊钟一样下垂着，在一片绿色之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辉。

    散发着呛人香气的草莓群生地。原本还想着每天都采摘的话很快就会被采光了，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可是，在这草莓绒毯之中，并没有人的影子。因为是沿着河岸一路走过来的，应该也不会有错过的情况出现，那她们跑到哪里去了呢。

    突然，一阵歌声伴随着流水声传入了自己的耳朵。这股熟悉的旋律，不会有错，一定是希帕缇卡的歌声。声音是从草莓群生地另一头的茂密灌木丛传来。她们正在那里采摘草莓吗。

    小心着不要踩到花朵和果实，西奥博尔德慢慢地走向灌木丛。用手压下小树的嫩芽，搜索着她的身影——视界一下变得鲜艳起来。

    在灌木的另一头，没有草莓的花朵或者果实。只有一块反射着眩目朝阳，波光粼粼的金色水面。

    绕了一个圈子的河流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河面变得更宽，看上去就好像是湖泊一样。

    就在此时，从近处传来了唰啦啦的水声。反射性的把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了坐在河边把脚浸在河水里的艾伦的背影。她正用双脚不断的踢着水面玩耍。

    艾玛波拉在哪里？

    正当他想要问艾伦的时侯，一股巨大的水声自然而然的把他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在金色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位金色的女孩。是在游泳吗，湿漉的金发紧紧贴在光滑的肌肤上。不仅仅是头发，暴露出来的肌肤也在朝阳的照耀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辉。水滴沿着肩膀一路向下，滑过裸露的背部向下回到河中。

    水之少女。

    西奥博尔德不禁觉得，出现在那里的，就是玩弄了年轻旅人的妖精。隐藏在水面下腰部以下的部分，其实并不是人类的双脚。自双手的手腕下垂的沉重锁链，似乎也被赋予了色彩。

    散发着金色光辉的女孩背朝着自己，用手梳理着湿漉的头发，歌唱道。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

    你从鸟巢里飞了出去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呢

    那对稚嫩的翅膀明明还无法自由的翱翔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

    如果你舍弃了一切来到我的乐园里

    我就赐银色羽翼助你飞翔赠月之圣水与你饮用——

    这首歌西奥博尔德从来没有听过到。歌声和流动的河水一样清澈透明。可是，旋律当中藏着某种哀伤的情绪。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歌声的缘故。

    如同画家用画笔描绘出的景色和让人窒息般紧密拥抱的歌声，一瞬之间，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简直就是跟旅人遇到尼滕斯湖的水之少女一模一样的体验。那么，在胸口这股令人焦躁的灼热痛感到底是——

    「啊，西奥。」

    突然出现的开朗声音，一下子把西奥博尔德拉回了现实。把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隔着肩膀看着后方的艾伦活泼的笑着，注视着西奥博尔德的脸庞。

    对这股声音产生反应的不仅仅是西奥博尔德。还呆在水里的金色女孩毫无防备的转过身来——紫丁香之瞳睁开到了极限。

    「————！！」

    希帕缇卡在发出惨叫之前，首先想到的是用双手遮住胸部，然后猛地钻进水里，只露出头部。白色的肌肤在一瞬间被染上了蔷薇色，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不过西奥博尔德比希帕缇卡更加慌张。惊慌失措的把自己藏在灌木丛中，然后提高了声音说道。

    「对、对不起，我没打算看的……」

    话一出口，西奥博尔德就觉得懊恼不已。没打算看，这种说法只能算作是厚颜无耻的狡辩。如果真的不想看，一早就可以转过身去了。

    对方如果大吵大闹一番自己可能还会好受些。可是，希帕缇卡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西奥博尔德，隔着茂密的灌木丛，她高声说道。

    「等、等等！马上，现在就穿衣服……」

    哗啦啦，传来了水面被划开的声音，她应该是上岸了。

    真想赶快逃跑。可是，现在又不能一言不发的就这样走开。怎样才能很自然得向对方传达自己的目的其实并不是偷窥呢，西奥博尔德绞尽脑汁得思考着这个问题。

    坐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突然草丛沙沙的摇晃起来。艾伦四脚着地的拨开草丛，爬了过来。

    「西奥，怎么了？还有哪里痛吗？」

    浑圆的榛色眼睛，注视着西奥博尔德的脸庞。仿佛雏鸟一般纯洁无知的眼神，让人觉得可恨。

    西奥博尔德回答不出来，只能看着艾伦叹了口气。可是，刚才多亏了艾伦发现到自己，才能从发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这点不得不感谢她。如果说自己呆呆的眺望着希帕缇卡沐浴的样子是被本人发现的话，那才真的是有口难辩了。

    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身后的树枝发出了声响。

    「那个……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从灌木丛的另一头，传来了希帕缇卡的声音。决定听天由命的西奥博尔德爬出了灌木丛。

    她穿着麻织的衣服，披着山羊皮毛制成的外套，手中拿着箩筐。不过，头发依然是濡湿的，让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又回忆起刚才看到的场景。

    总之得先说点什么。被焦躁的心情追赶着，总算是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

    「抱歉，打搅到你了。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游泳……」

    又是推脱之辞，西奥博尔德对自己感到很不满意。可是希帕缇卡那依然残留着红晕的脸上只是稍稍浮现出了苦笑的表情。

    「是我不好，以为不会有人来所以就太随便了——不过，这里的水很凉，非常舒服的哦。鱼也有很多。比起小屋附近那里水也浅了不少，站起来脚就能触到河床，不用担心会溺水。」

    这么说来，比起那天晚上听到她的歌声而醒过来的时侯，希帕缇卡和艾伦都显得更漂亮了些。看样子是每天早上都在这里沐浴了。

    这只是一场事故。希帕缇卡也明白这一点。可是，心里还是有点疙瘩。但如果说西奥博尔德再继续强调这只是一场事故的话，反而会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所以，不再提及和这件事情有关的话题才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那就说点别的什么话题——

    这么想着而开始移动视线的时侯，在视线的一角出现了摇摆的麦穗色头发。定睛一看，是艾伦正在追赶一只黄色的蝴蝶。看着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蝴蝶身上的艾伦，真是天真快乐呢，西奥博尔德不禁叹息。突然，蝴蝶停了下来，艾伦慢慢的伸出了手——就在此时，西奥博尔德一把抓住了艾伦的后颈，强行的把她从那里拉走。黄色的蝴蝶因为这一阵骚动飞走了。

    希帕缇卡对于这突然的变故感到非常吃惊。扔下箩筐跑了过来，从西奥博尔德的手中夺回艾伦，紧张的大喊道。

    「你干什么！别那么凶！」

    「荨麻。」

    说着，西奥博尔德用视线指向艾伦原本准备去摸的草。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生长在茎杆还有叶子上面的细细绒毛。

    「那是有毒的草。虽然不会要人性命，但是摸上去的话会出现水泡，疼痛感也会残留很久。」

    一边做着说明，西奥博尔德蹲到了被希帕缇卡抱着的艾伦跟前。

    「让我看看你的手。」

    艾伦听话的伸出了双手。握住她的双手，西奥博尔德确认着到底有没有异状。

    「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痛的？」

    「没有。」

    「是吗，下次小心点。」

    「嗯。」

    在作出简单回答的艾伦脸上，看不到强忍痛楚的表情。在加上手掌也没有红肿的迹象，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那、那个，对不起。然后……谢谢你。」

    把双手放在艾伦肩膀上的希帕缇卡，非常尴尬似的低声说道。

    又来了。又一次，毫无必要的帮助了艾伦。直到被人道谢才发现自己做了些什么，然后自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希帕缇卡为自己武断的产生了错误的判断道了歉，不过西奥博尔德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自己至今一直以来都是用那种方式对待她们的。

    回忆起自己所作所为的瞬间，有种东西从胃脏的深处涌了上来。西奥博尔德很熟悉这种伴随着呕吐感的感情——厌恶感。

    产生了对于人类强烈的厌恶感的时侯，西奥博尔德被在自己腹中产生的狂乱黑色漩涡袭击了。可是，自从多年前的那一次以来如此剧烈的反应还是第一次。这种感觉和母亲去世的时侯，对于自己没能察觉到周围人们真实想法的愚蠢而感到狂怒非常的相似。此刻，西奥博尔德对于自己对待希帕缇卡的那些言行感到非常的厌恶。

    换言之，后悔的感觉。

    「怎么了？脸色不好呢。伤口还痛吗？」

    看到西奥博尔德一直蹲在那里没有站起身，希帕缇卡关切的伸出了手。挂在纤细手腕上的锁链残骸摇晃着发出了声响。喀啦，西奥博尔德觉得这声音仿佛正在责备着自己，他不自觉的移开了眼睛。

    「没什么……就是肚子饿了。」

    虽然这是掩饰的说辞，但实际上他的确是空腹的状态。今天早上起床之后，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也是，来摘草莓吧。」

    希帕缇卡捡起了躺在河边的箩筐。

    虽说西奥博尔德要求不高，但是这几天除了草莓没吃过别的东西。也差不多该吃腻了。

    在缓缓流过的河水中，不时会有水珠跃起，波纹泛开。仔细一看大小不一的鱼儿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深色的带子在河水中穿梭。

    ——试试看吧。

    说做就做，西奥博尔德折断了附近小树的嫩芽。然后把带在身边的小刀从刀鞘当中拔出，削掉多余的细枝和树叶做成一根细细的木棍，再把木棍的一头削尖。

    「你在做什么？」

    希帕缇卡侧着头问道。艾伦也好奇的看着西奥博尔德手上的动作。

    用削好的树枝摆出枪的姿势，确认着枪头的感触。虽说只是把一端削尖，并没有进行别的加工因此枪身歪歪扭扭的，不过分量不重，结果还不错。

    脱下靴子，西奥博尔德跨进了河水里。跑到河水太深的地方行动就会受到很大的限制，因此他走到河水齐膝深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难道说，你要捕鱼？」

    终于发现了西奥博尔德的意图，希帕缇卡出声问道。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她的语气之中有一股兴奋的情绪。她应该也已经吃腻了草莓的味道了吧。可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自己没法保证一定能够成功的捕到鱼。

    「我只能尽力去尝试。」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说不出交给我吧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来。尽管如此，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把意识集中到视线上，搜寻着鱼的影子。

    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由细细的黑影组成的队列正来回移动。可是，鱼群不时自己的目标。在群体之中瞄准某一个个体是非常困难的。西奥博尔德找到了在鱼群之外躲在岩石阴影处的鱼影，就是它了。

    猛地将自制的木枪刺出，可是，从枪身传来的手感非常硬。这一击只命中了河床上的石头。

    「西奥，抓到鱼了吗？」

    艾伦笑嘻嘻的问道。看样子就算说了让她不要期待也没有效果。虽然希帕缇卡沉默不语，但是她怀抱着箩筐的样子显然正兴冲冲的期待着回答。

    西奥博尔德没有作答。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水中取出的枪头。两人看到空空如也的枪头之后，小小了叹了一口气。

    「坐下来等吧。」

    「嗯。」

    或许是发觉这件工作会耗费不少的时间，希帕缇卡催促着艾伦坐在一旁。这样一来西奥博尔德也能更放松一些。

    寻找着下一个猎物。尝试着朝轻快的游过自己眼前的鱼儿送出一枪，结果屈辱的被对方从自己的胯下逃走了。

    第三次，然后第四次的尝试都同样以失败告终。第五次虽然差一点就能命中了，但终究还是掠过枪头逃走了。虽说总算是对于鱼会作出怎样的反应这点有了一点感觉，多少能预测得到，但接下来的部分就没什么进展了。

    这和钓鱼不一样，不仅仅会消耗集中力，体力的消耗也很大。可是，在小屋里面也没有钓竿，就算想要把缝衣针加工成钓钩的样子，手头也没有可以使用的工具。

    汗水从下颚滑落，滴在水面上形成波纹。就在一旁，呼啦一下水面一阵晃动，一只落在水面上的跳蚤被鱼吃掉了。

    在空腹却依然坚持挥舞着枪的自己身边如此悠然的进食，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可是，就算临渊羡鱼也吃不到嘴里。还不如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头的事情上。

    再一次架起枪——忽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虽然不敢说是非常可靠的手段，但是试一下也无妨。

    横穿流动的河水，回到岸边。正在用花花草草编织花轮给艾伦作为头饰带在头上的希帕缇卡把脸转向了这边。

    「果然还是摘草莓吧？」

    从她嘴角浮现出来的苦笑来看，应该是已经完全不抱期待的了。虽说自己原本就希望她们不要抱以期待，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让人觉得很窝火。

    西奥博尔德沉默着，搬开了附近的一块大石头。隐藏在石头底下的虫子和蚯蚓受到阳光的刺激四散奔逃。西奥博尔德抓住动作慢没来得及跑掉的那几只，又回到了河边。

    把抓住的虫子分散的撒在鱼儿游动路线的上方。还没断气的虫子拼命的扭动着身子顺着河水缓缓流向下游，接着，几道影子从河底浮了上来。

    就在这几道影子吃到虫子之前，西奥博尔德刺出手中的木枪。随着贯穿了某种非常有弹性的东西的手感，水面溅起了很大的水花。被刺中了鱼鳃的鱼拼命的甩着尾巴拍打着水面。

    这是一条通体茶色附有黑色斑点的鳟鱼。虽然并不是很有分量的鱼，但是作为食物来说算是无可挑剔了。

    提着被枪刺穿的鱼回到了岸边，把猎物放在希帕缇卡们的面前。鳟鱼还在杂草上奋力的跳跃着。艾伦，哇的一声开心的欢呼起来，然后立刻跑上前去把鳟鱼压住。

    希帕缇卡一开始看到在地上弹跳的鳟鱼时还吓得人往后仰去，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似乎是发觉了眼前的这条鱼将成为自己的食物。双手在胸前合十，露出了欢喜的表情。

    「好厉害！真的抓到了！」

    因为已经放弃了希望，所以紧紧一条不怎么大的鱼就让她觉得非常高兴。可是，光是这点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西奥博尔德又翻开了一块石头抓到几条虫子，回到河里。

    撒下诱饵之后捕获猎物。虽然也让猎物逃掉了几次，但是这样一来成功率高了许多。抓到一条之后就带回岸边，然后在抓上几只诱饵回到河里，不停重复着这样的作业。

    希帕缇卡和艾伦把鱼并排放在草丛上，这一条比较大，这一条的鳞片比较漂亮，进行着愉快的对话。

    这次抓到了一条大家伙，现在已经有了三条鮒鱼，五条鳟鱼。差不多应该够了吧，这么想着，把最后的猎物提在手里，回到了岸边。

    「今天就先这么点吧。如果不够的话我就再抓几条。」

    毕竟是大病初愈，而且还是在空腹的状况下劳动，西奥博尔德已经快到极限了。可是，希帕缇卡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来。

    「呐，我能不能试试看呢。」

    采用诱饵把目标引诱过来的方法之后效率提高了许多，看上去似乎是很简单的样子。

    老实说，西奥博尔德完全不觉得她能够做到。自己好歹是经受过剑术和马上比试的训练，反射神经经过了充分的锻炼，就这样，要抓到一条鱼还是要费很多功夫，常常会失败。而成天都在背诵诗篇，学习刺绣，磨练歌喉的希帕缇卡，她的反射神经能不能接住扔过来的球都是问题。

    可是，就算知道没这个可能，西奥博尔德还是把手中的枪递给了希帕缇卡。她立刻就脱下了靴子，开开心心的走进了河流中。艾伦也想跟上去，不过让这么小的孩子跑到那种地方到底还是很危险。对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来说齐膝深的河水，足以没过艾伦的腰部了。

    「艾伦你待在这里。」

    被西奥博尔德这么一说，艾伦立刻灰心丧气的垂下了头。害怕她会因此哭出来，西奥博尔德立刻解释道。

    「你来看住鱼。如果来了山猫，把好不容易抓到的鱼偷走了就亏大了。」

    说完，艾伦一下子抬起了头，破涕而笑。

    「嗯！」

    被人委托了某样工作，对于孩子来说是如此高兴的事情吗。自己的童年记忆已经没留下多少了，妹妹洛莎丽也只和自己相差两岁，西奥博尔德真切的觉得艾伦是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艾伦，拜托你了哦。」

    希帕缇卡也微笑着对艾伦说道。似乎是更高兴了，艾伦用比刚才更响亮的声音回答道。

    拜托艾伦看守战利品之后，希帕缇卡毫不在意被濡湿的衣服下摆，踢着水花朝深处前进。一看她把虫子诱饵这件事情忘了个干净。西奥博尔德无奈地从石头下面翻出虫子，追在她的身后。

    在河当中，希帕缇卡正四处寻找着鱼影。可是，目力所及全都是成群结队的鱼群。

    「在这里撒下诱饵之后，瞄准靠上来的家伙。」

    「嗯，知道了。」

    回答完，希帕缇卡把枪提到了不恰当的高度。因为身体太过用力，看上去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刺到自己的脚。于是西奥博尔德把诱饵扔到了距离她的身体稍远一点的地方。

    很快，几条黑影就出现在水面下方，翻滚着吃食在水面上的虫子。虽然希帕缇卡也刺出了木枪，不过这已经是在鱼儿们消失之后了，只划破了空气而已。

    「这样是不行的。必须要在鱼吃到诱饵之前刺中……」

    西奥博尔德一边追赶着逃跑的鱼影一边说道，可是他突然听到了希帕缇卡低声的惊叫，连忙转头去看。她的面部抽筋，手握着枪硬直在那里。

    「在、在脚上有什么东西……」

    用结结巴巴的声音解释之后，西奥博尔德低头望去。河水清澈见底，可是由于光线的折射和河水的流动，水下的光景看上去都是扭曲的。不过，因为希帕缇卡的双脚是白色的，特别显眼，然后的确能够看到在她的脚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扭动。

    「甩甩脚不就好了。」

    「不行啊！要是被咬了怎么办！」

    明明刚才还想着要杀鱼来着。

    不过就算说了，大概完全陷入了恐惧中的她也是听不进去的。西奥博尔德弯下身子，慢慢地把双手浸在了水里——然后把停在希帕缇卡脚背上的东西抓了起来。

    那是拥有茶色外壳的虾。比起之前被艾伦抓住的那些大了许多。

    西奥博尔德把抓到的猎物放在手心，递给希帕缇卡看。

    「哦，原来是虾啊。」

    希帕缇卡松了一口气似的垂下了肩膀。虽说虾足和触角都很长，但是钳子很小，看上去不怎么吓人。

    「啊啊。如果把这个和鱼串起来一起烧烤的话……」

    会很好吃。正当西奥博尔德打算这么继续的时侯，他的发言被打断了。虾从他的手掌中跳起，用力的敲了西奥博尔德的额头。

    噗通，伴随着清脆的入水声，虾又回到了河中。在两人之间，尴尬的空气从河面上流过——噗噗，出现了这种奇妙的声音。

    希帕缇卡用一只手掩住嘴角，肩膀不住地颤抖着。虽然掩住了嘴角，但是面部的震动和眯成一条线的眼睛还是明白无误的让人意识到她正在憋笑。感到害羞的西奥博尔德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可是，希帕缇卡就好像笑穴被命中了一样，完全止不住颤抖。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噗……呼呼……啊哈哈哈！」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的希帕缇卡爆发出了和贵妇人非常不相称的大笑声。或许是察觉到西奥博尔德的视线，多少感到了不好意思，她背过了身——

    「哎呀！」

    伴随着惨叫声一起出现的，是飞溅而起的华丽水花。是不是踩到长满青苔的石头了呢。

    被虾敲了额头的男人。踩到青苔滑倒的女人。

    就糊涂而言算是五五开吧。

    「对不起。」

    希帕缇卡坐在河岸边，水珠从她好不容易擦干然后又被弄湿的发梢滴落，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一只落汤鸡，她非常羞愧的道歉道。

    因为摔了一跤弄湿了全身，到头来她一条鱼也没有抓到。可是，比起没抓到鱼，似乎还是刚才的大笑让她觉得更值得反省。

    「我又没生气。」

    一边把鱼装进箩筐，西奥博尔德一边说道。实际上，他的确是没生气，只是惊呆了而已。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她能抓到鱼，可是就算这样也没预料到她居然还会滑倒，真是出色的运动神经。

    「波拉，没事吗？」

    看着全身湿透回来的希帕缇卡，艾伦非常担心的靠到她身边。没事哦，希帕缇卡一边挤着头发中的水分一边回答道。

    「回去了。」

    抱起箩筐和木枪，西奥博尔德走在了前面。希帕缇卡牵着艾伦紧随其后。

    水珠不断地从希帕缇卡衣服的下摆滴落，拍打着杂草。虽说小屋里面存放着的衣服都是男人的，不过还是让她早点换上干燥的衣服为好。

    一边小心着带刺的草，一边拨开草丛，穿过草莓的群生地。就在此时，艾伦抬头望向上方，开口说道。

    「看那里，小鸟宝宝。」

    她手指指着的前方有一座鸟巢。橄榄色的金翅雀站立在一旁的树枝上。

    似乎是利用被啄木鸟抛弃的树洞当作自己的鸟巢。在鸟巢里面有两只雏鸟正不停的拍动着翅膀，啾啾啾地鸣叫着，身体从鸟巢中向前倾着，让人觉得几乎都快落下来了。

    那对稚嫩的翅膀明明还无法自由的翱翔。

    希帕缇卡曾经歌唱的诗歌的一节浮现在了脑海当中。如果从鸟巢当中落掉，等待雏鸟的肯定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会如此拼命的伸出身体呢。西奥博尔德突然觉得能够体会诗歌为什么要感叹雏鸟命运了。

    橄榄色的亲鸟把虫子塞到靠近自己的雏鸟大张着的嘴巴里面，之后就飞走了。雏鸟们突然安静下来。

    直到此时，西奥博尔德才发现其实雏鸟一共有三只。第三只雏鸟比起另外两只小了许多，被它们压在了身后。

    亲鸟很快就回来了。可是，还是把饵食喂给了体型较大的雏鸟。下一次，还是把饵食送进霸占了前线的雏鸟的口中。

    西奥博尔德三人，默默的看着眼前的这份光景。接着，艾伦仿佛喃喃自语的低声问道。

    「鸟妈妈是不是讨厌最小的那个孩子呢。」

    声音中并没有包含着什么特殊的感情。可是，这反而让西奥博尔德的心揪紧了。

    西奥博尔德看到了艾伦被母亲卖掉的全过程。就算被奴隶商用孩子还太小干不了活这样的理由压价，依然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自己的孩子卖掉的母亲。艾伦虽然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听着，但是这其实是要把自己卖掉，那个时候她就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艾伦抬头望着鸟巢，不愿移动脚步。

    那只较小的雏鸟相比是比兄弟晚了那么一两天孵化出来吧。对于只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能成长到和父母亲差不多体格的鸟儿来说，即使只是一天的时间差也非常明显。因为亲鸟有着把饵食喂给嘴巴张的最大的雏鸟，所以体型越小就越不利。因为得不到食物而逐渐瘦弱下去，最终死掉。雏鸟们之所以争先恐后的探出身子张开大嘴，这都是由于只有把兄弟压在身后才能生存下去的缘故。比起亲情爱情这些东西，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才是把优秀强壮的基因传递下去的最有效的手段。

    所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西奥博尔德是这么想的，可是，这种想法要怎样才能够让艾伦也接受呢。习性也好，本能也好，就算说了她大概也不能够理解。可如果说要安慰她一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措辞。储存在大脑中的书本中，也不存记载这种时侯的处置方法。

    希帕缇卡也一样，用复杂的表情看着艾伦。她应该比西奥博尔德更能够理解艾伦的心情吧。站在这里的二人，是在饿死之前，就被亲鸟亲手扔出鸟巢的雏鸟。

    「走了。」

    就算在这里看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把那只最小的雏鸟从鸟巢里面拿出来自己带回去抚养，也超出了现在西奥博尔德的能力。而且，就算只是这一座森林里面，也有数不清的像那样子弱小的雏鸟。不可能对于所有这样的雏鸟都投以同情之心。赶快离开这里，然后忘却就好。对于希帕缇卡和艾伦来说，这一定也是更好的选择，西奥博尔德心中暗忖。

    「也是……我们走吧，艾伦。」

    希帕缇卡拉着艾伦的手迈出了步子。艾伦虽然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但终究还是听话的动了起来——

    「啊。」

    突然她发出了小小的声音。希帕缇卡和西奥博尔德都抬头望向艾伦视线的前方。

    叼着饵食回来的亲鸟停留在鸟巢前的枝头上，雏鸟们一齐鸣叫起来。

    就在此时，被另外两个兄弟挤在身后的那只雏鸟为了取得前排的位置，拼命的踩着前面的雏鸟，想要探出身子。亲鸟似乎被它的动作所吸引，把饵食塞进了这只雏鸟的口中。

    「真坚强啊。」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这却是西奥博尔德最真切的感受。虽然体型小，但是它并不放弃。那只雏鸟用自己的全身展现着什么叫做坚持。

    忽然，艾伦用力的握住希帕缇卡的手走了起来，然后来到了西奥博尔德身边。西奥博尔德为了不给左手增加不必要的负担，用右手拿着装鱼的箩筐和木枪，于是艾伦便紧紧地握住了他空出来的左手。这样一来，就变成了艾伦在正中连接起三人的样子。

    亲鸟并不是讨厌最小的那只雏鸟。明白了这点之后，感到非常高兴吧。而之所以会像这样紧紧地握住西奥博尔德的手，也是为了像雏鸟一样，确认自己是不是被人爱着，西奥博尔德不禁这么想。

    西奥博尔德的左手搭着艾伦的右手，是甩开还是紧握，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感到迷茫的结果，是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希帕缇卡。

    四目相对之后，希帕缇卡微笑起来。她似乎很清楚西奥博尔德正在为了什么而烦恼。不过她什么都没说。

    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时侯，艾伦已经开始拉着两人向前迈进了。虽然希帕缇卡已经习惯了艾伦的脚步，但是西奥博尔德还没有。配合小孩子的步伐前进出入意料的困难。一不小心似乎手就会松开，于是一下子紧紧的握住。

    小小的手心非常柔软。感受到这份触感的瞬间，突然变得不想分开了。

    那么，这一定就是答案。

    就这样手牵着手，三人急匆匆的回到了小屋。

    006水面之月

    当希帕缇卡在小屋内换衣服的时侯，西奥博尔德从柜子里面取出生火道具，来到小屋外，生起了一堆火。手握着被加工过的黄铁矿，和石英相互摩擦，飞溅出来的火花点着了作为引火物的干燥杂草和树皮。然后在火堆的周围，围着一圈被穿刺在树枝上的鱼。为了让火能够旺盛的燃烧，艾伦从附近收集了不少柴火回来。

    过了一会儿，希帕缇卡穿着袖口非常大的连身修道服走了出来。几乎拖到地上的下摆还能够用腰带来调节一下，可是袖口就没办法了。毕竟是穿上了男人的衣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比手臂更长的袖子把她的手也完全藏了起来。

    把被浸湿了的衣服挂在小屋附近的树枝上面，希帕缇卡走到了火堆旁取暖。

    没过多久，鱼的表面慢慢烤熟，发出了嘎巴嘎巴的声响，肉汁从起泡的内侧满溢了出来。为了以防万一，一直等到鱼的尾巴完全变成焦黑才停止烧烤。

    西奥博尔德把第一条鱼拿到手里给另外两人做了示范。握着树枝的两头，一口咬住鱼肚。甜美的淡白色鱼肉露了出来。虽然烤焦了的鱼皮吃起来有点苦，不过这正好盖住了河鱼特有的土腥气。

    看到了之后，希帕缇卡也学着他的样子。可是，刚烤完的鱼烫得入不了口。结果，希帕缇卡只能等鱼冷却下来，同时帮艾伦把她的那条鱼切开，放进碗里。

    或许是由于饿了很久的缘故，三个人很快的就把捕到的鱼吃了个精光。因为至今为止只有草莓能够果腹，这样一顿久违了的大餐让三人重新获得了活力。为了晚上的那一份，在太阳下山之前，西奥博尔德又一个人跑到河边去捕鱼，这次他的收获比中午更丰富。

    希帕缇卡和艾伦也很满足。特别是艾伦，似乎是从来都不曾吃的这么饱过，在晚饭结束之后立刻就开始打起了呼噜。西奥博尔德和希帕缇卡也都同样泛起了睡意。把艾伦放到了小屋里的床上让她睡着之后，两个人也自然而然的睡着了。

    可是，到了半夜，西奥博尔德醒了过来。艾伦依然静静的躺在由枯叶铺成的寝床上，呼吸声非常规律，一脸幸福的模样。不过应该躺在她身边的希帕缇卡此刻却没了人影。

    咔啦，从小屋外面传来了锁链的声音。

    什么时侯跑到外面去了呢。发觉就算她弄出了一点声响自己也不会醒来的西奥博尔德叹了口气。

    希帕缇卡也是一样。比起之前，她开口的次数，展现出来的表情都增加了许多。

    不，不对。应该是说至今以来她都对于西奥博尔德感到过分的恐惧。因为害怕稍有顶撞就会受到非常过分的对待所以才这样提心吊胆的顺从着自己。

    但自从西奥博尔德负伤，不得不依靠她之后，这样一种害怕的感情开始慢慢消失。这几天以来，两人已经逐渐形成了对等的关系，能够在平等的状况下进行对话。所以，她也不再畏惧西奥博尔德。

    掺杂着远处传来的瀑布水声，咔啦咔啦的声音响个不停。都这么晚了，还在做些什么呢。头巾还留在小屋里面，也不像是跑到河边去洗东西了的样子。

    拿过放在一旁的剑，西奥博尔德站起身来，打开了小屋的房门。

    「啊，醒过来了？」

    打开房门之后，差点就和正站在门外想要进屋的希帕缇卡撞了个正着。或许是因为在自己触摸之前门就自己移动了，她有些吃惊的问道。

    正想张口问她这么晚了还在做些什么，不过看到了一眼就明白了。希帕缇卡上身穿着之前的麻织衣服和山羊皮的外套，手里抱着修道服。

    「换衣服吗？」

    「嗯，刚刚觉得也差不多快干了。」

    说完，希帕缇卡面露苦涩地笑了。

    「修道服下摆和袖子都太长了，穿着很不舒服。明明一开始的时侯是那么的讨厌这身衣服，但是换上的那个瞬间，『啊，果然还是这样比较舒服』，产生了这样的感想呢。就好像已经穿了很多年，非常熟悉了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的确，最初让她换上这身衣服的时侯，她一边颤抖着，一边愤怒的说过，让我穿上这样的衣服是想要羞辱我吗，这样的话。那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哀可怜的人的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喀啦，锁链发出了声响。这是西奥博尔德为了让希帕缇卡顺从而给她戴上的。现在，每当听到这股声音，他都会不由自主的产生自责的情绪。

    「稍微等一下。」

    说着，西奥博尔德就转身回到了小屋之中。希帕缇卡站在门口，微微歪着脑袋向内望去。

    西奥博尔德把存放在柜子之中的裁缝道具箱和打火道具拿了出来，再一次来到了屋外。

    不断的将黄铁矿和石英相互敲击，溅出火花，引燃了干燥的杂草。然后把白天收集回来的柴火添加进去，火势渐渐变旺。

    「坐在这里，把手伸出来。」

    希帕缇卡把修道服放在一方，听话的坐到了西奥博尔德的面前，然后伸出了双手。西奥博尔德把剑和道具箱放在一边之后，也坐到了她的对面。然后从道具箱当中取出缝衣针，握住了希帕缇卡的手腕。

    看到西奥博尔德取出缝衣针之后，希帕缇卡的身子变得僵硬起来。试图甩开他的手，为了不让她逃走，西奥博尔德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不用怕。不会刺伤你的。」

    安慰过希帕缇卡之后，借着明亮的月光和篝火，寻找着手铐上面小小的钥匙孔。然后将缝衣针的针尖探入了接缝旁的开口当中。

    呲呲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边在头脑当中描绘着锁的构造，一边用缝衣针在锁眼当中寻找——伴随着喀嚓的一声，手铐被打开了。乘着头脑中的记忆还很清晰，用同样的手法打开了另一只手腕上的镣铐。

    看着被解放了的双腕，希帕缇卡一脸困惑，什么都说不出来。接着轻轻的抚摸自己的双腕确认这个事实，犹豫地低声问道。

    「……这样好吗？」

    「已经坏了，戴着也没任何意义。而且这样你会很不方便吧？」

    「也对……谢谢。」

    希帕缇卡微笑着回答道。

    为什么，要道谢。为什么，会微笑。

    她的言辞和笑脸，敲打着西奥博尔德的心房。就好像被针尖彻底玩弄了的锁眼一样，呲呲的悲鸣着。

    明知自己做出了无法被原谅的举动，却用舍弃了无用的东西的态度来无视自己的罪恶。这是多么的卑鄙胆小。

    「……对不起。」

    西奥博尔德生硬的说道，希帕缇卡吃惊的睁大了眼睛。毕竟，这意味着西奥博尔德现在，对于自己对于希帕缇卡所作出的一切进行道歉，意味着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不过，希帕缇卡微微的摇了摇头。

    「不对，犯了错的人是我。你所以会发了那么大的火，都是因为我说过的那些话。」

    深感羞愧的低着头，放在双膝上的拳头紧握着，她忏悔似的声音继续道。

    「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无知到就连无知这种事情是那么的可耻，那么的可怕都不知道。我所做过的一切一切，居然让艾伦吃了那么多的苦……确实，我觉得你很可怕，也曾经有过痛苦的回忆，可是如果没有这些经历，那我现在还是一个不知羞耻的愚者。在艾伦遇到危险的时侯，肯定也不会想到要去救她，而是只顾着自己逃跑了吧。能够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我觉得真是太好了，所以，谢谢你。」

    「我……可是杀了你家人的男人的弟弟。」

    她应该并没有忘记发生过的那一切，感谢这种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说出口的。可是，希帕缇卡又一次摇了摇头。

    「母亲还有其他人们的死，和你没有关系吧。因为，你没有办法对哥哥的决定提出抗议吧？虽然人家都说穷鼠噬猫，可这之后会变成怎样呢。我觉得，如果不知分寸的惹怒猫的话，是会被杀掉的。如果已经有了赴死的觉悟，那么这或许这样也无所谓，可是在你的身边，还有对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人在，对吧。所以你是不可能做出同无法战胜的对手拔刀相向这种有勇无谋的行为来的吧？」

    西奥博尔德不禁屏息。为什么她会知道。

    「你睡着了的时侯，在梦话里面提到过，洛莎丽这个名字……对你而言，她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吧。」

    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动摇，希帕缇卡直接给出了答案。如果是这样，要她不记得才更难。可是，不知何故，她低着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虽然对此感到困惑，可是不回答刚才的那个问题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

    「没错，是很重要的人——洛莎丽是我的妹妹。」

    「……哎？」

    听到了西奥博尔德的回答之后，希帕缇卡情不自禁的发出了非常吃惊的声音，然后抬起了头。不过，立刻又把头埋了下去。

    「这、这样啊。是妹妹啊……」

    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是感到了羞耻，希帕缇卡的呢喃声中混杂进了各种复杂的感情。

    「不过是异母的妹妹。年纪比你更小。既然你同样是国王的女儿，应该很清楚公主所必须接受的未来是怎样的命运吧？我，不希望洛莎丽为了艾赛维纳将来的繁荣牺牲。」

    西奥博尔德的这番话，让希帕缇卡点了点头。为了让奥库托斯繁荣起来，她必须嫁到大陆去，成为某个素未蒙面的男人的妻子，这就是她接受的教育。这里面还包括了成为了人质的时侯果断自杀的教导。个中的艰辛滋味她比谁都要清楚。

    「你是想要把妹妹从王家的命运当中解放出来吧？」

    提出了问题之后，西奥博尔德开始慢慢的讲述。父王已经时日无多的事情，看穿了这一点的拉德想要借机将西奥博尔德从艾赛维纳架开的事情，因此才借了银龙召唤仪式这样一个名号的事情。还有自己所请求的，召唤成功之后，能够获得和洛莎丽二人静静的生活的权力的事情。

    希帕缇卡沉默地听着他的讲述。既不附和，也不点头。可是每当西奥博尔德停下的时侯，就会投来继续说下去这样的视线。受到这样的催促之后，西奥博尔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想法和至今以来的经历都展现在了她的面前。似乎这么一来，就能够确认自己目前的状况。

    就算真的召唤出了银龙，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保证西奥博尔德的愿望能够被实现。拉德可是教唆了奥库托斯的王妃之后又杀死了她的男人。尽管如此，也只能顺从他的命令。说到同希帕缇卡之间初次相会的契机这个话题的时侯，不知道是不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况，她闭上了眼睛。

    关于洛莎丽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她是惟一一个把西奥博尔德当成人类来看待的存在。还有，西奥博尔德是为了对于自己母亲阿内丝的死感到内疚的洛莎丽，才决定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所有的话都说完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这样把关于自己的事情告诉某个人，还是第一次。回过头来看，就好像是被人把穿在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脱光了一样，西奥博尔德被一股强烈的羞耻心袭击了。

    可是，他很快就发觉这并不是被人把身上的衣服脱光。西奥博尔德是用自己的双手，抛弃了披在身上的盔甲。反射着月光的紫丁香之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这份目光中蕴含着让自己这么做的魔力。

    沉默之中，希帕缇卡先开了口。

    「……我，其实真的是很恨你的。就好像你刚才说过的那样，艾赛维纳的人都是不可原谅的。所以，在你问我为什么会救你的时侯，我的回答是因为你救了艾伦。可是，用这样的说法来做借口的过程当中，渐渐的觉得羞愧起来……因为，我不该把艾伦当成了自己行动的借口。」

    希帕缇卡懊悔似的低下了头。与此同时，她的声音没有中断。

    「我的确非常感谢你能够救了艾伦。可是，不一样。我之所以会救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是因为自己想要这么做，才救了你的啊。然后，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就是你——西奥博尔德。」

    这是她第一次用名字来称呼西奥博尔德。此刻，西奥博尔德才注意到从第一次见面以来，她一直都是用『你』来称呼自己的。

    对于希帕缇卡来说，『你』一定是一道境界线吧。不用本名来称呼，也就意味着她不认同西奥博尔德这个存在。毕竟『你』这样一个人称，没有任何特指，可以对任何一个人使用。

    然后她自己越过了这条境界线。

    「你的兄长欺骗了我的母亲，残忍的杀害了我的弟弟，我一辈子都会憎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但你并不是我应该憎恨的人。」

    说着，她用指尖轻触自己的额头。在那里的伤口，已经基本痊愈了。

    「你曾经为了我的这个伤口而担心过。也数次救了艾伦……所以，我是这么想的。这才是这个人真正的那一面。」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希帕缇卡朝着西奥博尔德露出了微笑。

    「听了你刚才的话之后，我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能拥有你这样的哥哥，我真羡慕你的妹妹呢。亲密的人因为自己而死去，就算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误和责任，能够有你的支持的话，那就是莫大的鼓舞了。」

    「我……并没有替她做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陪伴在她的身边，我什么都做不到。洛莎丽是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的。」

    「不过，我觉得你的妹妹一定是很辛苦的……」

    就好像在讨论自己的事情一样，希帕缇卡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她觉得母亲和弟弟会被杀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所以才会如此了解这种痛苦吧。

    「今后，也请你继续支持你的妹妹。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得到。为此，我——会在月之乐园为你们祈求银翼的祝福。」

    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对方，希帕缇卡如是道。

    一瞬间，西奥博尔德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的话语中的含义，就是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献给银龙的祭品，以此来召唤。

    「你在……这样会死的啊。」

    「没关系。一直以来，我都是在不知道自己愚蠢的情况下活过来的。对于为了我牺牲的那些人们，无论作出怎样的补偿，都无法获得他们的原谅吧。就算从你的身边逃走，在奥库托斯也已经没有我的栖身之处了。就算隐居在深山之中，除了采摘草莓之外什么都不会的我也活不了多久吧……既然如此，至少希望我的生命能够帮助到某人。」

    「银龙只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粗暴断言道。似乎忘却了这次旅行的目的。不过，希帕缇卡静静的摇了摇头。

    「不，月神一定会派遣银龙来的。她绝对不会抛弃艾伦还有你们兄妹两个的。」

    听到希帕缇卡的这番话，西奥博尔德用手撑住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不只是传说，西奥博尔德根本就连神的存在都不相信。当然，如果公然在人前说出这种话来，被会当成异端来处理，所以一直都假装成信仰非常坚定的样子。不过在他心中，向着看不见的东西祈祷以求救赎这种行为完全是徒劳的。

    可是，希帕缇卡是自古以来就从事神职的普伦塔尼尔家族的女人。恐怕每天都进行祈祷，从小就是她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对她来说，神明就好像空气一样，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另外，虽说是被拉德命令，但西奥博尔德至今为止一直都确实地想要将希帕缇卡作为活祭扔下圣峰。此刻她自己都说了要牺牲自己的话，为什么会产生要阻止她的想法？西奥博尔德不明白。

    「艾伦要怎么办。」

    把她扔到孤儿院去就好了。西奥博尔德觉得曾经说过这种话的自己非常可憎。当他回忆起艾伦那小小的柔软的手心的触感，就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再说出那种话，也不愿意那么做。

    听到艾伦的名字之后，有那么一瞬间，希帕缇卡的视线垂了下去。可是，这还不足以令她改变想法。

    「在这件事情上，我有一个请求——等我召唤出银龙，完成了你的愿望之后，请让艾伦和你还有你的妹妹一齐生活在那片土地上。」

    如同祈祷一般，紫丁香之瞳中看不到一丝动摇。

    希帕缇卡之所以会想要召唤出银龙，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艾伦。

    看样子，无论说些什么她都不会退缩了。就好像西奥博尔德为了守护洛莎丽能够作出舍弃一切的觉悟一样，希帕缇卡也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守护艾伦的未来。这样的人类是不可能被说服的，西奥博尔德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知道了。我答应你。」

    西奥博尔德感到无比羞愧，只能低声的回答道。只不过，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到。

    「谢谢你。」

    希帕缇卡的脸上出现了如花般绽放的美丽笑容。

    罂粟花。

    由鲜血灌溉而成的红色花朵。虽然因为自身的花色而产生了这样的传言，但实际上罂粟花是非常顽强的花朵。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向下深深地扎根，同时，奋力将上方染成红色。可是，同这种坚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如果摘下一枝放在手中，原本显眼的花朵立刻就会枯萎。是只有在野外才能够美丽绽放的花朵。

    了解了外面的世界的花儿，以她原本的样子绽放着光辉。

    西奥博尔德宁可自己不知道她的这种样子。如果没有给她艾玛波拉这样一个名字就好了。这是西奥博尔德蔑视她才使用的称呼。

    「……希帕缇卡。」

    不自觉的，西奥博尔德在口中轻轻念着她的本名。对于这种突然的举动，希帕缇卡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希帕缇卡》已经在那一天和母亲一起死掉了啊。我的名字是艾玛波拉。是你赠给我的名字。是艾伦用来称呼我的名字。你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才给了我这样一个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无论在什么地方，罂粟花都是非常美丽的花朵啊。」

    已经不会再有人怀抱着爱情用《希帕缇卡》这个名字来称呼她了。既然她所深爱的，牺牲一切也要守护的艾伦用这个名字称呼她，那么她就是《艾玛波拉》。

    无知而又傲慢的希帕缇卡已经死了。的确如此。艾玛波拉虽然在外表上和希帕缇卡一模一样，但是在内部，已经连希帕缇卡的影子都没剩下了。为了艾伦着想微笑着的艾玛波拉，让人不禁联想起传说中银翼的圣女。

    干脆，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带着艾伦两个人一起逃跑呢。

    这个在大脑中一晃而过的念头，让西奥博尔德感到战栗。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刚才自己完全忘记了洛莎丽的存在。这种事情，明明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下西奥博尔德彻底陷入了困境。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推脱了。西奥博尔德不希望艾玛波拉死去，想要她继续活下去。

    都已经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了，现在还说这话干吗，他不禁问自己。萨伯利马莱峰已经近在咫尺了。在这里回头或者是逃跑都是不能原谅的。如果西奥博尔德放跑了普伦塔尼尔家族女儿的事情被拉德得知，这就会成为『背叛艾赛维纳国王』的证据。如此一来，自己再也没办法回到洛莎丽身边了吧。

    以人类的影子和其他暗处为窗口偷窥着这个世界的恶魔，此刻正将两个人偶放在天平的两端玩弄着。西奥博尔德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恶魔根本就不存在，恶魔这个词汇，只不过是劝诫罢了。一想到有某种东西正在自己的影子里面偷窥，人就能够用理性来控制自己的欲望。

    手握天平的不是什么恶魔，而是西奥博尔德。如果选择了洛莎丽那么艾玛波拉就会死去。而如果选择了艾玛波拉，那么洛莎丽就会和其他的公主一样迎来悲惨的命运。

    面对着这样一个沉重的选择，西奥博尔德已经完全无法思考。越是想要得出结论，头脑中越是想打翻了墨水瓶一样漆黑一片。

    「……早点，睡觉吧。」

    想要快点睡着。虽然明白就算把问题往后推延也不会有任何的帮助，但现在他只希望能尽量逃避必须作出决断的瞬间。

    拿起剑和道具箱，打算扑灭篝火，站起身来。与此同时，桄榔，咚，完全不同的两种声音从自己的脚下传来。

    低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那里的是一根弯曲了的铁棒一样的东西和闪烁着白色光泽的宝石。

    装饰在剑柄的鹰爪中的一只被折断了，宝石从鹰爪上面掉了下来。用了抵挡战斧攻击的时侯受到了很强的冲击，早就注意到有些摇晃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可吃惊的。

    「哎呀，难得的精美装饰就这么没了，原本是一把很漂亮的剑呢。」

    艾玛波拉代替了西奥博尔德发出了很遗憾的感叹，然后拾起了躺在地上的宝石。

    她用单手握着半透明的白色球形宝石。变换角度之后，青色的光芒在宝石的表面不断跳动。

    「月长石呢。虽然我觉得这样的装饰有点奇怪，不过在艾赛维纳是不是很常见？」

    「不，这是母亲大人赐给我的东西。母亲是艾赛维纳的西海岸出身，那里有着给武器或者防具添加上模仿动物身体的某一部分的装饰的习惯。似乎是因为迷信这样一来就能够借用到那种动物的能力了。从艾赛维纳整体上来看，算不上是常见的装饰。」

    实际上，西奥博尔德第一次把这把剑拿到手里的时侯，也对于这上面的精致装饰充满了兴趣，对于装饰的代表意义感到非常好奇。

    「那个地方的士兵们手持的盾牌上大多都刻有乌龟壳一般的花纹。那是防御的象征。这个鹰爪则是『紧握者』。据说是获得了月之祝福绝不放手这样的意思。」

    正如其名，月长石散发着月亮一般的光辉。不仅仅是在艾赛维纳，在卡罗尔全岛，月长石都是作为守护石而广受欢迎。并不是非常罕见的东西。

    艾玛波拉凝视着自己手中的这块石头，说道。

    「这块石头代替了母亲，守护了你呢。」

    西奥博尔德不相信迷信之类的东西。但是，他很同意希帕缇卡刚才说的那句话。

    伤口没有发生任何感染就这样平安无事的痊愈了只能说是幸运。就连出现了龟裂的鹰爪直到现在才折断，也像是完成了看护自己伤愈过程的使命一样。

    艾玛波拉慰劳似的抚摸着石头。

    就算是迷信也好。如果说这块石头能够像帮助了自己那样，拯救艾玛波拉的话——

    「这块石头就送给你了，艾玛波拉。」

    说完，希帕缇卡非常吃惊的抬头望着西奥博尔德的脸。

    「可是，这是母亲大人的遗物吧？」

    「母亲送给我的是这把剑。而且，我已经充分享受了这块石头的恩惠。所以……希望你能够接受。」

    在这句话的背后，包含着不希望你死去这样的愿望。至于艾玛波拉有没有体会到这一层意思，西奥博尔德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小心翼翼的用双手把宝石抱在胸前，小声的说道，谢谢。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打开了双手，让宝石沐浴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鲜活的青色光芒跃动起来。

    「呐，这块宝石有名字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奇怪，西奥博尔德在内中暗忖。月长石在卡罗尔岛境内是为人所熟知的宝石。原本用各种珍惜宝石装饰自己的她不可能不知道这种石头。而且，就在刚才，她看到这块宝石之后，还顺口说了，月长石呢，这样的话。

    「叫月长石啊……？」

    有点莫名其妙的回答之后，艾玛波拉摇了摇头，否定道。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在问它作为矿物的名字……是只属于这块宝石自己的名字。就好像艾伦，西奥博尔德——还有艾玛波拉一样。」

    可就算她这么说，西奥博尔德并没有给自己所持的物品取名字的习惯。更不用说，这块宝石一直都只是剑的一部分而已。说到底，如果要称呼，大概也会是『剑柄上的月长石』这样的感觉吧。

    侧着头把这样的想法说出去之后，艾玛波拉又给出了奇怪的回答。

    「那，让我来给它起名字好吗？」

    真是搞不明白，已经把这块石头送给她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呗。于是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艾玛波拉注视着在自己的手心不断摇晃着散发出青色光芒的宝石，思考着。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水面之月》……我给这块石头起的名字是《水面之月》。」

    散发着青色光芒的半透明白色宝石。的确没错，看上去很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

    把拥有了名字的宝石再一次用双手包裹着，抱在胸口，艾玛波拉开心的笑了。眼前的这份光景，让西奥博尔德产生了即视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他开始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搜索——回忆起来的瞬间，不由自主的叫出声来。

    「尼滕斯的水之少女……」

    妖精替年轻旅人送给自己的宝石起了名字的故事。

    结果，因为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想到的却并不是传说的内容，反而是今天早上看到的光景鲜明浮现了出来。水珠滑过充满弹性的肌肤，濡湿了之后紧紧贴在身体上的金发，这些东西像幻灯片一样闪过大脑，西奥博尔德的脸颊稍稍有些发热。他猛地背过头去。可是很快又想到这样不是等于告诉对方自己的脸正像燃烧的篝火一样通红吗，于是整理思绪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不过，艾玛波拉比西奥博尔德更加紧张。

    「那、那个，不是的！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是有模仿传说的想法在里面，不过……」

    看样子这里面还和传说的内容有某种联系，可惜西奥博尔德已经不记得《尼滕斯的水之少女》的结局是怎样了。

    「没关系。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都无所谓。我是在很小的时侯听说过那个传说，所以对歌的内容已经不怎么记得清了，也不知道结局到底是怎样。用不着在意。」

    「这样啊……」

    听到西奥博尔德的解释，艾玛波拉似乎有些安心，又似乎感到了一丝遗憾，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说自己毫不在意那当然是骗人的，可是对方已经表现出如此动摇的样子来，如果还继续追问下去大概会让两个人都觉得很尴尬。有种一旦知道了结局那么自己心中的那座天平就会倾斜的预感。既然如此，干脆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一次西奥博尔德真的要睡觉了，回到小屋，从水缸里打出水打算浇灭了篝火。可是，艾玛波拉阻止了他。

    「等等，暂时先别灭火。」

    说着她走进了小屋之中，从柜子里面取出了碎布。原本是一件衣服，只不过为了代替绷带被撕成了碎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你要做什么？」

    「替《水面之月》缝一个袋子。挂在脖子上的话不就不会弄丢了吗？」

    为了避免弄醒艾伦，两人小声地交谈着。很快就好了，说完，艾玛波拉又一次来到了小屋外面。

    虽说距离房门也只不过是一步之遥，但是，在夜里一个人待在屋外总是很危险的。再说还有照顾篝火的任务。西奥博尔德将失去了装饰的剑握在手中，陪伴在艾玛波拉的身边，直到作业结束。

    光线从小屋房门的缝隙间投射进来。

    屋内的光景和平时不太一样，艾玛波拉感到非常困惑，因为她找不到西奥博尔德的身影。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现在的所在。原本靠在墙壁上的木枪和箩筐不见了。

    昨天晚上睡得很晚，所以今天早上起床的时间也比往日迟了许多。来到这里之后，一直都是自己先起床的，对于这样一种立场的倒转，艾玛波拉感到一丝不适应。

    从水缸中掬起水，润了润喉。因为昨天晚上用来浇灭篝火的缘故，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想着去河边打水回来，可是艾玛波拉手无缚鸡之力，估计到时候大半的水都会在路上给晃没了，倒水的时候大概也会把小屋里面给弄湿，还是交给西奥博尔德去办好了。

    「艾伦，早上了哦。」

    轻轻的推了推还睡在由枯叶堆积起来的寝床上的艾伦，可是艾伦动了几下之后像小猫一样蜷缩成一团，继续睡觉。

    就在前几天，只要稍微叫一声就会醒过来的。

    可是，那是艾伦心怀不安的证据。必须当一个听话的乖孩子，不然就会被讨厌，是因为她心怀这样的想法。所以无时不刻都在观察着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的脸色。

    现在，艾伦的表情丰富了起来。笑容不再是那种求情的微笑。遇到悲伤的事情的时侯也会哭泣。这让艾玛波拉感到欣慰。看到艾伦能够睡得如此香甜，她感到非常高兴。

    西奥博尔德应该快回来了把。

    轻抚在自己胸口晃动着的，作为首饰而言有些太大了的布袋。用指尖确认着从布袋里面传来坚硬触感，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可是，他究竟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侯呢。伤口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艾玛波拉曾经去圣峰萨伯利马莱巡礼过。所以，她很清楚，命运的地点就在身旁，只要再越过一座山头，就能看到耸立着的山峰了。

    向着月神希望。祈祷着月神能够派遣银龙现世，保佑艾伦和西奥博尔德兄妹的未来。这是艾玛波拉唯一能够做到的赎罪。

    可能的话，她希望能够尽早的去到月之乐园。在多余的留恋还没有在自己的胸中出现之前。

    西奥博尔德依然停留在此地的理由，艾玛波拉多少察觉到了。他正在犹豫。把《水面之月》送给自己就是证据。

    虽然因为母亲死亡的痛苦回忆用荆棘包裹了自己的内心，他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所以，如果艾玛波拉乞求他，说出自己不想死的话来，一定会让西奥博尔德更加难以抉择。说不定，会跑到远方……带着艾伦一起离开这座卡罗尔岛。

    可是，这样一来，就等于是自己从妹妹洛莎丽的身边夺走了她的哥哥西奥博尔德。如果说西奥博尔德背叛了使命和普伦塔尼尔家的女儿一起逃走，那么无论是洛莎丽还是西奥博尔德都无法获救。只有这样的结局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所以，再不抓紧时间不行了。

    一定要去跟西奥博尔德说，今天或者明天就出发。

    在艾伦听不到的地方和他谈吧，告诉他没有犹豫的必要。

    「艾伦，我稍微出去一会儿。起床了之后也要做个乖孩子哦。」

    在睡着了的艾伦耳畔轻声低语，艾玛波拉静悄悄的走出了小屋。

    站在河流的正中手持木枪的西奥博尔德被河岸边灌木丛的摇晃声吸引，把视线转向那边。

    「早上好，西奥博尔德。」

    艾玛波拉微笑着，站在岸边。

    结果，西奥博尔德还是没能得出结论。早上早早的就睁开了眼睛，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一个人来到河里补充食物。在捕鱼的过程中能够集中注意力，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看着沐浴在穿透树叶缝隙照的阳光下她微笑的表情，西奥博尔德心中的天平不住的颤动着。对于两个称盘中的一个即将翘起的恐惧，就好像一瓶打翻了的墨水，让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重新望向岸边的西奥博尔德发现艾玛波拉是孤身一人。

    「艾伦呢？」

    「还在睡觉呢，不忍就这样把她叫醒，所以……捕鱼的工作已经快结束了吗？」

    「不，还要在花点时间。」

    实际上，目前为止只抓到了两条鳟鱼。应该是在西奥博尔德出门之后，艾玛波拉马上就醒了，然后就直接到这里来了吧。捕鱼的工作刚开始没多久。

    于是，艾玛波垃笑得更开心了，说道。

    「要我来帮忙吗？」

    「……」

    「……我去摘草莓。」

    似乎是在不经意之间就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艾玛波拉低下头叹了一口气之后，就消失在了灌木丛的另一头。抱歉的感情掠过心头，西奥博尔德按了按胸口，重新投入捕鱼的工作之中。

    像昨天一样，撒下鱼饵之后，鱼就靠了上来，然后瞄准目标，出手。被刺中的鳟鱼仿佛在做最后的抵抗，拼命的用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西奥博尔德的衣服。

    提着被木枪刺穿，垂死挣扎的鳟鱼，西奥博尔德回到了岸边。和之前抓到的那两条一起放在箩筐当中，早上的话这点分量应该就足够了，这么想着，他穿上靴子。

    忽然，从身后茂密的灌木丛中传来了歌声，这是曾经听到过的歌曲。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

    你从鸟巢里飞了出去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呢

    那对稚嫩的翅膀明明还无法自由的翱翔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

    如果你舍弃了一切来到我的乐园里

    我就赐银色羽翼助你飞翔赠月之圣水与你饮用

    离去吧雏鸟哟赶快离去吧

    如果你还有愿望的话就赶在月亮升起之前实现

    待到梦想成真之后你也不再有留恋了吧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

    穿过月之乐园的大门来到我的身边

    可爱的银翼之子离巢的时刻到来了

    这是昨天艾玛波拉在这里哼唱过的歌曲。

    果然，歌词给人一种悲伤的印象。艾玛波拉的歌声当中也包含着一股悲痛的感觉。

    但是，这并不是让西奥博尔德在意的地方。

    昨天因为太过慌张所以不怎么记得歌词的内容了，今天又听了一遍之后，《银之翼》和《月之乐园》不就代表着银龙和月神吗。

    西奥博尔德拨开灌木，走入草莓的群生地。在浓郁的香气之中，注意到西奥博尔德靠近的艾玛波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脱下了山羊毛皮的外套，把摘下来的草莓盛在里面。

    「那首歌是？」

    艾玛波拉转过身之后，西奥博尔德询问道。不知何故，她就好像被训斥了的孩子一样，挪开了视线。

    「……只有普伦塔尼尔家的继承人才知道歌曲。」

    西奥博尔德立刻就注意到了这句话当中的矛盾。

    在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都只有男性才具有继承权。既然如此，女性的艾玛波拉为什么会知道这首歌呢。

    艾玛波拉仿佛忏悔一般，开始叙述起自己学会这首歌的来龙去脉。

    「那应该是在五年之前。我在无意间听到了弟弟罗兰德正在咏唱的这首歌，觉得很不甘心。说到歌唱的话，明明是我比较擅长，为什么父亲大人却不把这首歌教给我呢。所以就躲在一边偷听，然后就把歌词都背下来了。可是我不明白这歌词到底是什么含义。又不可能去问。不可能跑到父王那里去，询问原本自己不该知晓的歌曲的含义吧？不过，有一点我还是知道的，这首歌是月神通过现身的银龙传达给当时的奥库托斯国王的话，据说是这样的呢。在神殿的壁画上面，也描绘了银龙出现的时侯，告知了国王某些事情的画面……」

    看样子她是对于自己通过偷听学习到歌曲这件事情抱有罪恶感。即便如此，她还是唱了这首歌，应该是因为回忆起了死去的弟弟的缘故吧。

    「没有问过罗兰德王子吗？」

    「怎么可能。那孩子可是很讨厌我的……这么说来，就是从那个时侯开始，罗兰德开始有意的避开我了。」

    「讨厌你？罗兰德王子讨厌你？」

    对于出乎自己意料的话语，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反问道。可是，看到他的这种反应，艾玛波拉的脸上浮现出了非常受伤的表情。

    「……嗯。没错。对那个孩子来说，我算不上是一个好姐姐。就算我笑着靠近，他也会逃开……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可是，在你母后写的信当中，说是王子非常喜欢姐姐的啊……」

    西奥博尔德无意之间说漏嘴的这番话，让艾玛波拉原本深埋着的头一下子跳了起来。糟糕，注意到这点闭上嘴巴的时侯，已经迟了。艾玛波拉站起身来，走到西奥博尔德的跟前。

    「这是怎么回事？母亲有没有写关于我的什么事情。」

    面对着对方追根究底的气势，西奥博尔德只得全盘托出。做好了被痛骂的觉悟之后，说道。

    「我有一件事情不得不向你道歉……你的母后，提出过必须保证你们姐弟两个性命安全的条件。」

    睁大了眼睛，艾玛波拉坐在地上。

    「怎么会……可是，你不是说我们是母亲不愿生下的孩子吗……」

    「这是事实。可是，那个时候……我一心只想着让你听话……并不是刻意那样说的，对不起。」

    艾玛波拉并没有责备西奥博尔德，反倒是像枯萎了的鲜花一样垂下了头。不过，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有所隐瞒的话只会更残酷。所以西奥博尔德开始讲述起王妃寄给拉德的信中记载的内容。

    「怀上了孩子之后，王妃非常痛恨腹中的婴儿。当时决心在产下孩子之后，立刻就把它扔到地上摔死。国王那边就跟他说是产下了死胎。可是……看到哭泣着渴求拥抱的婴儿之后，完全下不了杀死她的决心，不仅如此，还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中。」

    这是自己憎恨的男人的孩子。可是，自己生下的这个孩子身上并没有罪恶。母爱的力量和不得不去憎恨的怨念冲突，最后侵蚀了王妃的内心。

    「憎恨着奥库托斯王家。但是孩子们并没有犯错。王子喜欢姐姐。二人同时获救的话应该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所以请饶他们不死，你的母后在信里是这么写的。她已经预计到了如果带回故乡的话，你们两人会遭受冷遇了吧。」

    王妃的故乡在战争中输给了奥库托斯。带着继承了侵略者血脉的孩子回到故乡，很可能会被当成是报仇的目标。以为通过和拉德的交涉就能够回到故乡的王妃害怕这种情况的出现。

    艾玛波拉低着头，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罗兰德被杀的时侯……母亲曾经说过些什么。虽然因为声音太小不怎么听得清楚，但是从嘴唇的动作来看……『不应该是这样的，原谅我』……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双手交叉，把眼睛埋了进去，艾玛波拉哭了起来。口中不断重复着母亲这两个字。

    「……对不起。」

    光说了王妃憎恨孩子们的事情，西奥博尔德通过这种伤害，强行的让她听从自己的话。因为西奥博尔德的话语，她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这可不是几句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即便如此，艾玛波拉依然没有责备西奥博尔德。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晃了晃脑袋，重新振作。

    「不，不要道歉。是因为我的错误才让你说出了那样的话来……多谢你能够告诉我。」

    说完，她有些落寞的笑了。

    天平剧烈的摇晃起来。越是看到艾玛波拉这种客气腼腆的态度，那种动摇就越大。西奥博尔德拼命的想要克制住这种动摇，不过艾玛波拉并没有察觉，继续道。

    「可是，为什么母亲会写下罗兰德喜欢我这样的话呢。明明那个孩子就连和我四目相对这种事情都是很讨厌的……」

    「没有什么线索吗？」

    「想不到啊……不过，最后一次谈话的过程倒是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在某一场雨停了之后，和罗兰德一起来到庭院里面之后发觉有一道非常漂亮的彩虹挂在天空中呢。鸟儿们就好像在彩虹下面遨游一样。于是，能去到距离彩虹那么近的地方就好了呢，我也好想自己能够飞翔呢，说了这样的话。当然，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可是听到这番话的罗兰德非常的愤怒……姐姐是绝对不可能飞上天空的，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学会了飞翔姐姐也是飞不起来的，姐姐和银翼的圣女是不同的，这么说呢，之后就完全变了。在我的面前，那孩子即不哭也不笑。会不会是因为我轻描淡写的说了想要飞翔这种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结果让他觉得我把牺牲了自己引发奇迹的银翼圣女当成傻瓜了。那孩子，可是非常喜欢银龙传说的呢……怎么了？」

    艾玛波拉中断了讲述，有些诧异的问道。沉浸在思索中的西奥博尔德被她的询问拉了回来，恢复了意识。

    「不……没什么。」

    虽然搪塞了过去，但是浮现在脑海里面的想法还是挥之不去。

    银龙现身的时代，当时的奥库托斯国王还是一位年幼的少年。然后为了拯救国家和国王，毅然跳下圣峰萨伯利马莱的是普伦塔尼尔家的少女——少年国王的姐姐。

    或许，年少的罗兰德王子是在自己和姐姐的身上看到了那一位少年国王和他的姐姐的影子。

    罗兰德王子开始逃避艾玛波拉的时期和从父王那里学到这首歌的时间是重合的。

    如果说王妃关于王子喜欢姐姐的话是真实的，那么之所以会对艾玛波拉的玩笑产生了过激的反应是因为不希望姐姐遇到和银翼的圣女相同的命运吧——？

    只有奥库托斯王家的继承人才知道的关于银龙传说的真相。会不会和世间广为流传的那个版本有很大的不同呢。

    罗伦斯王子肯定知道些什么。之所以会避开艾玛波拉，这绝对不是因为讨厌她的缘故。而是不希望让姐姐觉得自己是一个依赖他人的孩子，他害怕那样的话最喜欢的姐姐就会步了银翼圣女的后尘，所以才故作坚强。

    可是，如果说是不希望艾玛波拉迎来和银翼圣女相同的结局，那么『姐姐是飞不起来的』这话又该怎么解释呢。是指跳入萨伯利马莱底下的溪谷吗。不，不是这样。艾玛波拉是在看到鸟儿之后才说的『希望能够飞翔』，所以这肯定是指在空中飞翔的意思。

    ——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可以飞翔了，只有姐姐不可以。

    难道罗伦斯王子想说的话不是这个意思吗。

    再结合之前那首歌的歌词。

    ——来到我的乐园里我就赐银色羽翼助你飞翔。

    银龙歌唱的是来自月神的口信。据说人死了之后会来到月之乐园。所以来到我的身边应该就是死亡的意思，可是真的就只是这样吗。赐银色羽翼助你飞翔真的是派遣银龙前来的意思吗。

    如果说这并不是口信，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的话……

    「西奥博尔德？」

    思绪又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艾玛波拉站起身来，来到自己的面前注视着自己，感到吃惊的西奥博尔德不禁向后仰去。

    「呐，你在听我说话吗？」

    「哎……？啊啊，抱歉。在说什么？」

    看着她略显烦躁的表情，完全没听见艾玛波拉说些什么的西奥博尔德变得惊慌失措。于是，艾玛波拉小小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头说起。

    「银龙的事情啊。我是想跟你谈一谈这方面的事情才过来的……差不多该出发了吧。为了你想要守护的人，应该尽早的召唤出银龙才对吧。」

    面对西奥博尔德昨晚逃避了的问题，艾玛波拉毫不犹豫的跨了出去，作出了决断。就好像她直接把手伸进了西奥博尔德的胸膛之中，用力地把装载着自己的称盘向下一拉。天平完全倾斜，就在她从天平上掉落的那个瞬间，西奥博尔德移开了视线。可是，艾玛波拉阻止了他。

    「我的事情没关系了。只要能够守护关于艾伦的约定，那就足够了……不过，谢谢你为我而犹豫。」

    她用几乎哭出来的表情微笑着。

    「艾玛波拉……」

    一阵清风吹过。艾玛波拉的金色长发被风拂起，风止之后，几根发丝贴在了她的脸上。西奥博尔德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想要替她重新整理头发——然后，他发现。她已经不再害怕自己的接触了。

    只有头发还不够。指尖滑过她的脸颊，这样依然无法感到满足。不，是还想要更多。不想放手，想要带着她一起逃走。

    回过神来的时侯，西奥博尔德双手已经抱住了艾玛波拉小巧的脸庞。被睁大了的紫丁香之瞳所吸引，向前倾着身子……艾玛波拉的双手软软地抵在西奥博尔德的胸前，似乎是要把他推开。然后默默的低下了头，反手推开了自己的双手。

    发觉自己想要做什么的瞬间，西奥博尔德的大脑变成一片空白。原本温暖光滑的触感，此刻却好像针尖一样刺痛着自己的手心。

    该说些什么呢。应该道歉吗，还是说，按照自己的感情行动呢。她也期望自己继续下去，这是不是自作多情了呢。

    在银龙的这件事情上，如果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说不定能够动摇她的决心。可是，这样一来天平就完全的倾斜了。西奥博尔德做不到这一点。

    「……回去吧。艾伦也差不多该起床了。」

    说着，艾玛波拉抱起装载着草莓的外套，转身向后离开了。转身前的那个瞬间，西奥博尔德看到她的脸被染得通红，泪水似乎也在眼眶中打转。

    她也在努力的克服自己内心的犹豫啊。努力不让西奥博尔德进一步的动摇自己……西奥博尔德不由得这么想。或者她只是单纯的因为害怕、害羞才出现了这样的表现？

    艾玛波拉做出甘愿成为活祭的觉悟不仅仅是为了西奥博尔德。她同样是为了艾伦，还有素不相识的洛莎丽。

    但是，就算西奥博尔德对于银龙传说真相的假说能够成立，依然无法解决洛莎丽的问题。所以，天平不可以倾斜。不能让天平倾斜。

    西奥博尔德回到河岸边，取回木枪和鱼，跟在了艾玛波拉的身后。

    艾伦知道天已经亮了。艾玛波拉刚才来叫过自己了。可是艾伦并没有起床，于是艾玛波拉留下让自己做个乖孩子的话之后就出去了。

    之后，艾伦就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虽然已经睡不着了，可是还不想起床。因为她做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梦。在这个梦中，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成了艾伦的妈妈和爸爸，三个人一起幸福的生活在小山丘之上。从没有见过面，不认识的两位老人成为了自己的爷爷和奶奶。虽然是不认识的人，但是对自己非常温柔。因为是在梦中，所以毫不怀疑，无条件的接受了这一切。

    饭菜一直都是热腾腾的。家里养了羊，刚刚出生的软绵绵的白色小羊羔成了自己的新朋友。看守着羊群的牧羊犬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快乐得度过每一天，就是这样幸福的梦境。

    从小屋的外面传来了声响。不要来打扰我的美梦，可是一想到有可能是艾玛波拉回来了之后，立刻就擦了擦眼角爬了起来。

    因为门框和两扇房门的大小不合，所以在下方有一道缝隙。艾伦通过那道缝隙，向外观察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来源是什么。

    成年人的脚出现在了视线当中。那是男人的靴子。可是和西奥博尔德的靴子不同。而且，站在门外的人不止一个。

    那双脚径直朝着大门走来。沙沙，踩在尘土上的声音不断变大。艾伦小小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急急忙忙的环顾着小屋内部。一直睡到刚才的床。披上毛毯躲在床上？不行，一下子就会被发现的。

    装饰着银质圆盘的祭坛。这也不行。祭坛太小了，就算躲在后面屁股也会露出来的。

    然后就是——放置了各种道具的柜子。用坚固的木头制作出来的柜子。

    脚步声不断迫近。

    艾伦毫不迟疑扑向柜子。

    和艾玛波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西奥博尔德沉默地走着。

    她同样也一言不发。低着头，仿佛是在地上寻找着什么东西一样，沉默地前进。耳边只能听到杂草被踏过发出的声音。

    就算头发被树枝拉扯住了也毫不在意。头也不回的强行前进，身后的树梢上，已经挂着好几根金色的发丝。

    她不想接受西奥博尔德的帮助。所以西奥博尔德也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既然刚才的那番举动已经伤害到了她，西奥博尔德不想再继续作出会把这个伤口放大的举动来。只好尽可能的，不去接触她——

    小屋出现在了前方。就在这个瞬间，西奥博尔德一把扔掉鱼和木枪，从身后抱住艾玛波拉，然后把她压倒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受到惊吓的艾玛波拉长大了嘴。可是，在惨叫从这张嘴里迸发出来之前，西奥博尔德用力的用自己的手堵住了它。结果只有若干痛苦的呻吟声漏了出来。

    奋力地挣扎想要逃脱，可是除了嘴巴被捂住之外，身子也被紧紧地固定住了。为了让她平静下来，西奥博尔德在她的耳边低声的说明了状况。

    「别动，我什么都不会做。小屋里面有人。」

    听到这句话之后，艾玛波拉终于平静了下来。不，是身体凝固了。在短暂的硬直之后，她急忙把视线投向小屋。

    一共有五个男人，正在小屋的前面交头接耳的说些什么。小屋的房门似乎也被破坏了，向内侧倒了下去。

    艾玛波拉看到这场景之后，变得比刚才更激动了。可是西奥博尔德也不客气。几乎是用整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虽说一丁点儿的声响很容易就能够被瀑布的水声覆盖过去，但是如果叫出声来，还是会被发现的吧。

    没过多久，男人们就离开了。虽然从两人的角度看不到具体状况，不过听到了好几匹马的马蹄声。看样子是把马拴在了河的对岸。

    人影也已经不见了。可是西奥博尔德依然没有放开艾玛波拉。说不定有人正埋伏在暗处。再等待一会儿看看情况——

    就在这个瞬间，从指尖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感。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上的力量，结果艾玛波拉乘机挣脱。西奥博尔德赶忙伸出手去抓，可是只掠到了几根头发。伸出去的手上有着正向外渗出鲜血的红色牙印。

    装载着草莓的山羊毛皮外套滑落在地，艾玛波拉毫不在意地一脚踏了过去，西奥博尔德也跟在她的身后。这样下去如果小屋里面有人的话会迎面撞上的。

    尽管西奥博尔德拼命的在身后追赶，艾玛波拉还是毫不犹豫的一头冲进了小屋里面。西奥博尔德把手放在剑柄上，跟在她身后进入了小屋——不过，他只看到了瘫软无力的坐在被刚才那群男人破坏而倒在地上的门上的艾玛波拉的身影。

    祭坛被破坏了，柜子也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却看不到原本应该睡在这里的少女的身影。

    从这些痕迹来看，很明显，那群男人是来这里找人的。

    「我……」

    艾玛波拉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是我，留下了那孩子一个人……是我，离开了她……」

    断断续续的吐出这几个字之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艾玛波拉用双手遮住脸庞，肩膀开始颤抖。

    不对。没有任何的提醒，离开了她们二人独自行动，自己才是犯下了这种愚蠢错误的元凶。感到自责的西奥博尔德紧紧的咬着嘴唇。这几天的生活太过安稳，结果就麻痹大意了。而且，因为大脑中完全被没办法做出的决断所占据，其他的事情全都疏忽了。在内心的某处，期待着，如果隐居在这里的话，或许就能逃避一切。而眼前的状况，就是把视线从现实当中移开的结果。

    把手伸向了正颤抖着的艾玛波拉的双肩——很快又缩了回来。自己没有安慰她的资格。

    艾玛波拉强忍着，可呜咽声还是在小屋内回响。西奥博尔德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的站在门口——咔嗒，突然出现了另外的声响。

    环顾房间。说到能够让人藏身的地方就只有柜子而已，但是柜子的盖子已经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也被翻的乱七八糟。

    会不会是老鼠呢。

    不，不是这样。咔哒咔哒的声音，是由柜子旁边水缸盖子的摇晃产生的。

    难道是这样？西奥博尔德一个箭步跨到水缸旁，然后，慢慢的揭开了盖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麦穗色的头发。盖子被打开了之后，怯生生的抬了起来。榛色的眼球被泪水打湿，看到西奥博尔德的脸庞之后，少女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哭泣起来。

    「西奥……」

    「艾伦！」

    艾伦从水缸伸出了求救的手，西奥博尔德非常自然的抓住她的小手，把她抱了出来。

    水缸的高度大概只比成年人的膝盖稍微高一点。艾伦收起手脚，蜷缩成一团藏身其中。因为在水缸里面还有一点水的缘故，衣服也被沾湿了。

    「艾伦……？」

    艾玛波拉抬起头，用恍惚的声音问道。

    「真的是艾伦吗……？」

    于是艾伦朝着她伸出了手。西奥博尔德把艾伦放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获得解放的艾伦飞奔到艾玛波拉的身边抱住了她。

    「啊啊，艾伦……你没事，太好了……一定很害怕吧。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呆着……」

    仿佛是在确认眼前的景象不是幻境，艾玛波拉不住的蹭着艾伦的脸，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之后，艾伦似乎是感到了安心，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喉咙也不断发出抽泣的声音，但还是破涕为笑。

    「艾伦，乖乖的等着了哦。好好的藏起来了哦。」

    「嗯，说得对。真是个好孩子。」

    听到艾伦的话之后，艾玛波拉终于笑了出来。

    「可是，为什么会躲在水缸里面……」

    相比平安无事所感到的喜悦，西奥博尔德更感到惊讶。水缸的口非常狭窄，一般来说小孩子也挤不进去。就算是瘦弱的艾伦，手脚收起来之后才算是将将足够。

    想要找个地方隐藏的话，大多数人都会把柜子作为第一选择吧，所以才会被翻了个底掉。既然在柜子里面都没找到人，别的地方就更不可能躲人了。如果是盗贼的话，应该是会把所有角落都找遍，不过从那群人冲入房间破坏了祭坛却没有拿走银盘这点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低。他们的目的就是来找人的。

    毫无疑问，目标是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虽说这两人还算是年轻，但肉体上已经趋于成熟。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也不可能躲到水缸里面去吧，应该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所以才放过了那里。

    不过，不管怎么说，艾伦也不像是有如此高的智慧的样子。为什么没有选择柜子，反而是选择了连进不进得去都说不清的水缸呢。

    就在这时，依然被艾玛波拉抱在怀中的艾伦，指着柜子说道。

    「一开始的时候，我是想躲到那个里面去的。可是，太重了，打不开……」

    柜子的盖子是关着的。如果是个大人，自然能够很轻松的就把盖子打开或者是关上，可是对于艾伦的臂力来说，这个盖子太沉重了。而这，就是命运的分水岭。

    西奥博尔德捡起躺在地上的银盘。这是象征月亮的祭具。

    出生以来头一次，他在内心感谢神明。只要柜子的盖子再轻那么一点点，或者说艾伦的腕力再大那么一点点，这个奇迹就不会发生了。

    回头一看，艾玛波拉也正紧握着挂在胸口的小袋子祈祷着。然后，她毅然决然的抬起头，看着西奥博尔德。

    「出发吧。已经不能继续停留在这里了。我要完成自己应尽的使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她已经知道了袭击那座村庄并使得西奥博尔德受伤的那些人是来自艾赛维纳的骑兵。昨天晚上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告诉了她，自己猜想那是拉德为了把西奥博尔德的死亡伪装成意外的举措。

    对于拉德来说西奥博尔德是个非常难处理的阻碍者。平日没有觊觎王座的表现，也不怎么和人亲近，要是和谋臣联手反倒是可以解决他。虽说马上比试的表现非常优异，却又不参加战争，在旁人的眼中看来，他只不过是个浑浑噩噩度日，终日无所事事，也没有长处的王子吧。尽管，他不曾参加战争最根本的理由是洛莎丽恳求国王『不要让西奥哥哥大人参战』。

    反过来说，没有可以公开排挤他的理由。

    和哥哥相比望尘莫及的弟弟。如果说仅仅是因为看着不顺眼这样的理由就把他杀了，无论是怎样的英雄都会被套上一个弑亲的罪名。连养活一个不成器的弟弟的度量都没有，岂不是沦为他人的笑柄。

    为了不出现这种情况，就很有必要让西奥博尔德因为意外而死去。除了拉德还有参与过这件事情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西奥博尔德此行是要去圣峰萨伯利马莱进行召唤银龙的仪式，如果说西奥博尔德在这个时候死掉，就能把他说成是下落不明。如果把王子是和被俘虏的奥库托斯的公主一起逃走的事情放出风去，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们眼中，这就成了愚蠢的王子被公主魅惑然后私奔了的有趣故事。人类最喜欢这种八卦传闻了。就算有怀疑拉德的人出现，也很容易蒙混过去。

    所以，艾玛波拉也知道拉德是完全不相信什么银龙传说的。尽管如此，什么都不做，不断地东躲西藏是不可能的。除非是逃出卡罗尔岛，去到大陆，不然总有一天会被杀死或者是死在野外的小路旁。如果没能召唤出银龙，西奥博尔德一个人回到艾赛维纳，结果还是一样。

    为了让拉德哑口无言，只有按照他的要求召唤出银龙一途。艾玛波拉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在西奥博尔德的心中，银龙传说的真相已经被颠覆了。

    从那首歌和罗兰德王子的话语当中导出的答案。虽然还没有确实的证据，但如果说自己没有猜错的话——

    「就算你不去，我自己一个人也会去。」

    艾玛波拉站起身来，牵着艾伦的手离开了小屋。

    留在这里的话，还有继续遭受袭击的可能性。的确是如她所言，已经不能再停留在这里了。

    ——只能前进了吗。

    紧咬着嘴唇，西奥博尔德追赶在二人身后。

    007银之翼

    圣峰萨伯利马莱外形看上去就好像一块隆起的岩石。虽然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土地，但是在山巅还是有一个小型的村镇。是为了方便巡礼者而搭建的小镇。

    话虽如此，能够用来建造房屋的土地还是非常有限。在岩石上巨大的龟裂这样一块狭小的空间之中，密集的排布着一栋又一栋民宅。是一座被山崖环绕的小镇。因此也没有城墙的保护，在山崖之上便可以将小镇的景色尽收眼底。小镇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条人为开凿出的将崖壁一分为二的缓坡。为了让马和货物能够通过，坡道还算宽阔。

    在前头带路的是艾玛波拉。过去她曾经因为巡礼而来到过这里。

    艾玛波拉把眼睛深深的埋在了头巾之中，遮住了自己的脸。她可没忘记之前憎恨奥库托斯王族的人们是怎样寻找她的。

    赶了一天的路，来到这里的时侯已经是深夜了。附近没有巡礼者打扮的人。或许是因为巡礼地的缘故，即便是深夜，小镇上依然是灯火通明。

    「还是不要在这里停留比较好。干脆直接赶到溪谷那里去吧。」

    说着，她指着耸立在小镇身后的山峰。山顶上暴露出来的嶙峋怪石，就好像是被什么巨兽的爪子抓出来的一样。

    在深夜里走山路是非常危险的，艾玛波拉也很清楚这点。可是，这一路上没有其他村庄了，而且因为荷包被偷走，现在已经身无分文。所以她才提议继续前进。

    西奥博尔德什么都没说。即使来到了这里，他还是没能作出决断。如果说自己的猜想成立的话，那么就能够拯救艾玛波拉，可是这份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波拉，这里是小镇啊。不休息吗？」

    艾伦手指着小镇问道。虽然一路上都是由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轮流背着走的，但看上去还是很疲惫的样子。艾玛波拉非常抱歉似的浮现出尴尬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艾伦的头。

    「对不起了呢。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侯。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好了。」

    艾伦乖乖的点了点头。

    「那么，到了下次休息的时侯要教我唱歌哦。那首湖之公主的歌就好了。」

    艾玛波拉顿时语塞。已经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到达了溪谷之后，艾玛波拉就再也没办法教艾伦唱歌了。

    最后，她只能苦涩的笑了笑，却始终点不了头。

    西奥博尔德悔恨的看着下方的小镇。

    如果手里还有能够住宿一晚的资金的话。至少还能有一天的时间来考虑。在以清贫为美德的隐修士的小屋当中，找不到能够卖钱的东西，而银盘是教会送给修道士的东西，普通的市民持有这种东西只会让人觉得可疑。如果说敲碎了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卖还好，在圣地旁的小镇出售这种东西的话，肯定会被当成是盗窃犯抓起来的。

    艾玛波拉牵着艾伦的手，走在前头。突然，两人停下了脚步。她把视线投向了小镇的方向。

    「你看，那边的状况似乎有些奇怪。」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从小镇那边传来了喧嚣声。聚集在坡道上的人群，似乎正在激烈的争论着什么。

    有种违和感。想着可能会是什么情况的时侯，立刻就发现了。在聚集着的人群中央，全都是金发的年轻女性。

    女孩子们全都靠在一起，脸上流露出恐惧的表情。围在她们身边的，就是袭击了小屋的那群男人。

    借助夜晚澄澈的空气，叫喊声传递到了山崖之上。

    「普伦塔尼尔家的女儿在哪里！」

    「刚才就说了，这里没有这个人！」

    姑娘们回以高声的控诉。在四周有不少人，似乎是她们的亲戚，叫喊着把女孩们还回来，不过男人们根本就不理睬。剑都架在了女孩们的脖子上，也不能随便出手营救。

    「除了这个小镇之外已经没别的地方了！如果你们把她藏起来了，就会被看作是反抗艾赛维纳！」

    「明明就不是艾赛维纳的士兵！反正就是想着抓到逃走了的公主的话能够领到赏金吧！」

    小镇上的某人朝着对女孩子们刀刃相向的男人们投掷了石块。石块命中了男人的太阳穴。男人把头略微向上仰起，用手捂住了伤口。红色的液体从手指的缝隙间流出，染红了手背。

    原本应该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的。扔出石块的那个人大概也没想到真的会命中，脸色变得铁青。在同伴们的沉默中，头破血流的男人扯住离他最近的少女的头发，硬是把她拉了起来。少女一边哭泣着一边惨叫。在围观的人群当中，大声叫喊着女孩名字的女人应该就是她的母亲了吧。危险啊，旁边的人们这样叫喊着，拦住了想要冲上前去的她。

    「喂，你打算怎么做。」

    同伴问道。男人冷笑了起来，在少女的眼前舞动着手中的长剑。

    「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公主应该是已经离开卡罗尔岛了吧。那个冷淡的小鬼也和她在一起吧。可是，跑了这么路却空手而归也太浪费了点。既然如此，搞个替身不就行了？」

    「别说傻话了，一下就会被看穿的。你好好看看那个女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不仅仅是她一个，哪里找得到拥有紫丁香之瞳的女人来代替？」

    同伴们陷入了迟疑之中。可是，这个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妙计，瞅了少女一眼。

    「把尸体带回去不就行了。而且，这样就算把眼睛挖掉只带个头回去都没关系。反正死了之后最先腐烂的就是眼睛。不会漏馅的。」

    听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发言之后，少女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依然待在人群当中的母亲发狂似的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虽然小镇上的人们认为这群男人是以赏金为目的的，但他们的确是艾赛维纳的士兵无疑。可是，为什么如此的执着于奥库托斯的公主呢。如果是来自拉德的命令，那么只要瞄准西奥博尔德不就好了。就算把公主弃之不顾也没关系啊。

    无论如何，他们很明显的感到了焦躁。似乎是认为西奥博尔德带着公主逃离了卡罗尔岛。这样的话对于拉德来说不就是正好了吗，为什么就算找个替身也要向上头谎报公主的死讯呢。

    有问题。就在他这么想的时侯。艾玛波拉离开了自己的身边，向前跨出一步，站到了悬崖的边缘。毫不犹豫的抛弃了覆盖在自己头上的头巾，自山崖下方吹上来的山风舞起了金色的长发。

    「放开那个女孩！你们所寻找的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就在这里！在无罪之人的身上施加不当的痛苦算是什么英雄！不知羞耻！」

    她大方的报上了自己公主的名号。沐浴在月光下的眼瞳之中，一股怒火正熊熊燃烧。小镇上的人们全都把视线转向了这边。

    「是公主……奥库托斯的雪割草！」

    她曾经在巡礼的时侯，造访过这个小镇。

    就在那时，这张脸被这里的人们记住了吧。伴随着某人的叫喊声，充斥在空间中的憎恨转向了艾玛波拉这一边。男人们放开了刚才抓住的那群姑娘，跨上马背沿着小镇出口的坡道冲向这边。小镇的居民也跟在他们的身后。

    「快逃！」

    一把抱起因为艾玛波拉的怒吼而发呆的艾伦，西奥博尔德开始狂奔。艾玛波拉也迅速的转过身跟在他的身后。可是，太慢了。西奥博尔德用单手抱着艾伦，另外一只手拉着她帮助她加速。

    与此同时，赶到了女儿身边的母亲大声叫道。

    「都是你的错！紫丁香之瞳的雪割草！都是因为你还逍遥自在的活着我的女儿才会遭到这种残忍的对待！你赶快跟着你的家人一起去死吧！」

    承受着从身后传来的恶骂，艾玛波拉紧咬住嘴唇。可是现在不能够停下脚步。和那位母亲一样怀抱着憎恨的人们紧追不舍，那气势就好像要亲手把她撕裂一般。

    「朝着山顶前进！再往前坡度会变的越来越大，马就赶不上来了！乘着还没被追上，快点！」

    曾经因巡礼而造访过这里的艾玛波拉，一边牵着西奥博尔德的手奔跑着，一边指示道路。总而言之只要能够甩开马匹，对方也就只能步行了。条件就相同了。

    神明也好，恶魔也好，无论是谁，请授予我们获救的力量。

    她在心中叫喊道。

    暴露出来的岩石表面几乎是垂直的，上面挂着一道绳梯。

    梯子并不是很长。所以就算掉下来应该也不会受伤，不过斜面被分成了阶梯状，每一段阶梯上面都有一道梯子。这原本是为了体现只有经历了这样的苦行之后达到顶峰才能算是真正的巡礼，可是现在并不是为了祈祷而是为了逃命才攀登这段阶段。对于这样的设计实在是感激不起来。

    西奥博尔德第一个爬上了梯子，然后艾玛波拉把艾伦抱起递给他。之后，艾玛波拉最后一个爬了上来。

    持续地爬上一段又一段的梯子。终于来到平整的地面之后，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两个人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一直抱着艾伦的西奥博尔德更是吃力。

    「……对不起。」

    艾玛波拉挤出了这样一句话。似乎是对于自己做出的行为赶到悔恨，此刻她的表情像是正强忍着泪水。

    「我，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明明已经抛弃了那个名字的……」

    咬着嘴唇低垂着头。她正在责备自己报上了奥库托斯公主的名号，招致了危险的一时冲动。

    可是，西奥博尔德却不像上次那么激动，轻轻了抚摸着艾玛波拉的发梢。

    「不，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如果你当时不自报家门的话，那个女孩子就会被杀了。」

    如果是曾经的那个西奥博尔德，为了素不相识的女人搭上性命，你是个蠢货吗，肯定会这样怒斥艾玛波拉吧。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同了。母亲去世之后，因为身边的人们的背叛而像铁闸一样紧闭了的心扉被艾玛波拉和艾伦一点点的打开了。所以，他才会发自真心的说出，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样的话来。

    「西奥，波拉，有人过来了哦。」

    艾伦用手指着下方说道。已经接近黎明时分的夜空变成了深蓝色，在这样一份背景之中，橙色的灯光忽明忽暗的闪烁着。那是火把。

    艾玛波拉摇摇晃晃的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一旦被抓住，她肯定会被撕得粉碎。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侯。

    西奥博尔德也抱起了艾伦，鞭打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进。

    虽说相比刚才的阶梯坡度已经变缓了，但是山路还是非常难走。像巡礼者们那样白天的时侯来造访的话倒还不是太大的问题，可在暗夜之中，步伐自然变得很慢。

    艾玛波拉在前头带着路。她脚上穿着粗糙的靴子已经磨破了，露出了脚趾。

    又走了一阵之后，原本还能看到的零星的树木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屹立在四周的各种怪石，让人不禁觉得会在这里迷路。不过，为了防止巡礼者在此处迷路，设立了许多标记，因此还可以继续前进。

    圣峰的轮廓已经开始微微泛出白光。马上太阳就要升起了。在微光的照耀下，一路上的标记逐渐鲜明起来。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一边搜寻着标记，一边在奇石的缝隙间穿行。

    「马上……马上就到了。」

    剧烈的喘息着，艾玛波拉说道。为了确认西奥博尔德是不是正跟在自己的身后而转过头——她立刻就瞠目结舌地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西奥博尔德感受到了一股杀气。就在自己的身后。反射性的把艾伦扔向艾玛波拉的方向，然后看也不看对手的身影，拔出腰间的长剑向后一挥。中了，传回的手感明确的告诉自己。

    咚，紧跟在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之后的是恶魔一般的咆哮。站在西奥博尔德身后的男人，手腕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然后，在他的脚下，是依然握着剑柄的两只手。

    我的手，我的手……痴痴的喊着，男人倒了下去。这是刚才在小镇上想要用无关的女孩代替艾玛波拉的那个男人。

    西奥博尔德搜寻着周围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气息。为了接住被西奥博尔德扔出来的艾伦，艾玛波拉摔了一跤，不过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似乎这个男人是肚子一人率先追上来的。就在西奥博尔德这么想着准备收起剑的瞬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艾玛波拉们的头顶。

    有人在奇石的上面。那是刚才被自己斩杀的男人的同伴。举剑过头，从上方跃下，想要将艾玛波拉一刀两断。而她还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

    就算出声让她避开也已经来不及了。在一瞬间的思索之后，西奥博尔德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手中的长剑投掷了出去。

    或许是从长剑所不及的高处进行偷袭的缘故，所以完全没有考虑自身的防卫。西奥博尔德扔出的长剑贯穿了毫无防备的跳下来的男人的喉咙。喉管被贯穿，男人就连临终的惨叫都没能发出，摔倒了奇石的另一侧去。艾玛波拉和艾伦，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头顶上发生了些什么，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西奥博尔德几个大步跨到她们的身边，从艾玛波拉的手中接过艾伦抱了起来。怒号和脚步声不绝于耳。剩下的追兵还有小镇上的居民，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了。

    下次再被追上的时侯，手头连武器都没有了。西奥博尔德一只手抱着艾伦，另一只手牵着艾玛波拉，拼命的跑着。

    离开了奇石构成的迷宫之后，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起来，再往前，已经没有道路了。

    深邃的溪谷底下是一片漆黑。就算是朝阳的照耀，依然无法驱散浓厚的黑暗。

    「终于到了……」

    艾玛波拉松开了西奥博尔德的手，爽朗的笑了起来。这样就能够拯救西奥博尔德和艾伦了，她在内心感谢神明。

    西奥博尔德把艾伦放到地上。艾玛波拉用力的拥抱了艾伦一下之后，立刻离开了她的身边。

    「波拉……？」

    艾伦似乎感到有些不对头。抓着艾玛波拉的衣角，不愿松手。听到不断迫近的怒号声，艾玛波拉把艾伦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心。

    「对不起哦，艾伦。我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松开手，听话，好吗？」

    艾玛波拉在不愿放开她衣角的艾伦额头上温柔的吻了吻。尽管如此，艾伦还是没有松手。很不情愿的摇着头闹别扭。

    「波拉是艾伦的妈妈！所以，不要离开我，不要到别的地方去！」

    听到艾伦的叫喊声之后，艾玛波拉的表情立刻就转变了。决然的表情中混杂了留恋的颜色。可是，她抛开了一切，转而面向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艾伦就拜托你了。我，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在微白的朝阳照耀之下，一股坚强的意志在紫丁香之瞳中涌动。

    西奥博尔德看到过这种眼神。这是母亲的眼神。是母亲阿内丝过去注视着自己的时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护孩子的，世界上最坚强的眼神。

    此刻的艾玛波拉，就是以艾伦母亲的身份，站在山巅。

    ——决定了。

    西奥博尔德走到艾玛波拉身边。然后——用力地，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西奥博尔德？」

    艾玛波拉发出了困惑的声音。然后，西奥博尔德手上的力量更大了。

    「罂粟花只有在野外才能够美丽的绽放。和月之乐园并不相衬。」

    说着，西奥博尔德一手挽起艾玛波拉背后的长发，在她还没发现的时侯，悄悄的，吻了吻她的发梢。

    喧嚣声不断靠近。西奥博尔德挥去心头恋恋不舍的心情，离开了艾玛波拉。然后拍了拍依然抓着她衣角的艾伦——转过身，走向了溪谷。

    整个天空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站在悬崖边的西奥博尔德又转了个身面向艾玛波拉和艾伦。然后背朝着溪谷，张开了双臂。

    那姿势，就仿佛拍打着还未成熟的翅膀，想要离巢的雏鸟一样。

    艾玛波拉终于意识到西奥博尔德想要做些什么了。可惜，已经来不及阻止他了。西奥博尔德的重心，缓慢而又坚定的向后倒去。

    脸上的肌肉变得松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还不习惯的缘故，嘴角边那种微微抽搐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他非常不合时宜的想道，如果身边带着镜子就好了。

    艾玛波拉。我的笑容，算不算灿烂呢。

    脚下轻轻送力，从悬崖的边缘跃出，西奥博尔德闭上了眼睛。

    「西奥博尔德！」

    艾玛波拉大喊着飞奔过去。可是，她伸出的手只抓住了空气。来到悬崖边的时侯，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浓密的黑暗之中。

    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他笑了。一头黑发被自谷底上升的风吹起，如同深邃的森林一般墨绿的双眸眯成了一条细线。

    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为什么……」

    深不见底的溪谷吸收了自己的疑问。却没有回答。

    为什么西奥博尔德会跳崖。如果是为了召唤出银龙的话，应该是非普伦塔尼尔家的女儿不可的啊。

    用双手握住在胸口摇晃着的袋子，艾玛波拉不禁呜咽起来。

    明明希望他能够活下去的。就好像送了他那把剑的母亲所期望的一样，希望他能够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如果艾玛波拉成功的召唤出银龙，那么这个愿望就能够实现。

    「波拉……」

    艾伦来到了她身边。艾玛波拉抱住了年幼的少女，为什么，为什么，泣不成声的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只有在野外才能美丽绽放的罂粟花。西奥博尔德的声音还残留在耳畔。

    「说什么让我活下去……？太过分了。没有你在身边，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心之壁上出现了裂缝。渴求着他的心情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斜而出。

    「不可能的啊，西奥博尔德……就算把我放到应该绽放的地方，还是不行。没有光明啊。就算是在任何土地上都会努力的扎根寻找养分的罂粟花，在阳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之中，也一定很快就会枯萎的……」

    用力的抱着艾伦，朝着浮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个身影哭诉道。就在这时，艾伦的身体非常害怕似的僵硬了起来。

    与此同时，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包围了艾玛波拉和艾伦。那是搜寻着奥库托斯公主的男人们的残党，以及憎恨着王族的人们。从他们的眼睛当中，透露出把猎物逼到了绝境的野兽般的目光。

    「灭了普伦塔尼尔！」

    不知是谁的声音开了个头，周围的人群呼应着，开始一齐用各种污言秽语痛骂艾玛波拉。可是，现在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害怕了。

    艾玛波拉慢慢的站起身来。

    还不到时候。现在，还不是枯萎的时侯。

    还有守护这个孩子的愿望。决不能让被他数次救下的艾伦，死在这个地方。

    「你们恨我吗？」

    紫丁香之瞳扫视着人群，静静的问道。虽然不是像刚才的谩骂一般响亮的声音，但那是用经过磨练的歌喉发出的凛然之声，刚才还噪杂不堪的人群无一例外的沉默下来。

    「憎恨我也没关系。是要把我活生生的烧死还是五马分尸都随你们的便。但是，绝对不能够对这个孩子出手。这个孩子是我为了一己私欲而被卷入的无辜受害者。如果说你们让这个孩子受到任何的伤害，那么在场的各位全都会失去月之磷光的守护吧。潜伏在各位影子里面的恶魔，可是不会放过让幼小的孩童受到伤害这种罪恶的。不，就算恶魔放过了你们，我也会化作恶魔，将各位招入黑暗的世界之中，绝不留情。」

    把害怕得瑟瑟发抖的艾伦挡在身后，艾玛波拉独自对峙人群。

    嚓嚓，有人开始退缩。就好像被绳子绑在一起，周围的人也开始后退。

    并不是因为艾玛波拉要化身恶魔的威胁而感到害怕。他们所害怕的，是艾玛波拉这个人本身。就好像害怕火焰的老鼠一样，只能在远处偷偷的窥视着。就连为了寻找公主而把小镇上的女孩全都集中到一起的男人们，都向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投去了畏惧的眼神。

    艾玛波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想要我的首级。如果是这样，拿去也无妨。只不过，我要你们发誓绝对不会动这个孩子一根头发。如若不然，我就跳进这溪谷之中。」

    「……我明白了。」

    距离她最近的男人，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点了头。得到回应之后，艾玛波拉弯下腰，靠到艾伦的耳边，轻声的说道。

    「听好了，艾伦。你是我强行拐在身边一起带着走的。你要这么跟别人说。无论是谁问起，你都要跟他们说讨厌我。」

    艾伦和普伦塔尼尔家没有关系。公主是出于某种理由，才把庶民的孩子带在了身边。如果能让他们这么以为，小镇上的人们应该会出于同情收养艾伦的吧。

    「不要，艾伦喜欢波拉。」

    「不要这样。好孩子要听话。」

    「……不要。」

    艾伦终于还是哭了出来。一边放声痛哭，一边紧紧地抱着艾玛波拉。

    要怎样才能够让她理解现在的状况呢。艾玛波拉急在心中，有口难言。

    更糟糕的是，由于艾伦的哭声，刚才被艾玛波拉压制下去的人群又重新取回了气势。满脸烦躁的表情，甚至开始向艾伦投去憎恨的目光。

    「那个孩子，难道不是公主生下的孩子吗？因为在出嫁之前就生下了孩子，所以王族一直都隐瞒着吧！」

    「不对……不是这样！」

    过于夸张的联想让艾玛波拉提高了声音怒吼道。可是，在已经取回了气势的人群面前，这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越是抵抗越是会让他们狂怒。

    已经结束了。

    艾玛波拉作出了觉悟。跟随他的脚步跳下溪谷。艾伦也带着一起。如果被把她看成是艾玛波拉真正的女儿的那群人抓住，不知道会受到怎样残酷的对待。

    「对不起，艾伦。我没能保护你……」

    说着，艾玛波拉抱起了还在哭泣着的艾伦。然后慢慢的朝着溪谷后退……就在此时，听到了狂风的呼啸声。那是从自己身后的谷底，迅速攀升的声音。

    就在下一个瞬间，白色的朝阳消失，大地重新被夜色笼罩。不，不对。在自己的头上——有什么东西。

    艾玛波拉仰头向天空望去。就在此时，一股强风自从吹下，拍打在身上。

    背对着太阳，那个巨大的物体散发着银色的光辉，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表上。

    长长的头颈和尾巴，尖锐的爪子和牙齿。宽广的翅膀和蝙蝠非常相像，可是全身都被打磨得锃亮的银色鳞片覆盖着。

    银龙，现身了。

    神圣的神之使徒。人群之中有人哑然的抬头望着眼前的银龙，也有人已经开始趴在地上祈祷。不过大部分人都害怕的大口大口喘着气。

    拍打着翅膀，银龙逐渐靠近站在悬崖边的艾玛波拉。艾伦突然停止了哭泣，发呆似的注视着银色的光辉。

    银龙的眼睛都拥有钢铁一般的颜色。因翅膀的鼓动而扬起的大风，吹乱了艾玛波拉的头发。

    银龙的眼睛直视着艾玛波拉。然后，猛禽般的喙静静地来到艾玛波拉身前。

    「为什么……我明明还活着……」

    似乎是回答艾玛波拉提出的疑问，银龙移动起来。抬起拥有锐利尖爪的前肢。

    普伦塔尼尔家族女性的血肉是银龙最喜欢的食物。

    这样的传说掠过脑海。难道说是闻到了祭品的味道而自己现身的吗。

    「……没关系。就请您尽情的享用吧。但是，作为回报，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拯救艾伦……」

    祈祷着，银龙挥舞着手腕，锐利的爪子迎面而来——艾玛波拉闭上了眼睛。

    008无知之罪

    被浊流吞噬了般的轰鸣声包裹着全身。

    这是风，强烈的风声撼动着鼓膜。艾玛波拉不假思索的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紧紧贴在自己胸前的艾伦。艾伦大张着嘴，眺望着远方。

    艾玛波拉跟随着那视线移动头部——然后她吃惊得都忘记了呼吸。

    水平线不断向外扩展，位于大海和天空的狭缝间的朝阳呈放射状的向外散发着光芒，驱赶了黑暗。海面上翻滚的波涛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就好像撒满了水晶碎片的天鹅绒地毯一样。在正下方，是刚才自己身处的山峰。

    艾玛波拉现在，正在空中。碎云从自己的身边飘过。不，不对，不是云在移动，而是艾玛波拉在飞翔。

    到了这个时侯，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抱着艾伦的艾玛波拉，被银色的巨爪抓在爪心。

    银龙抓着艾玛波拉和艾伦，在天空中飞舞。

    抬头向上望去，那里是如同刀锋一般锋利的银龙的脸。就在这个瞬间，一股即视感在艾玛波拉的心中出现。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时侯，那是从迫近的暴徒身边逃走的时侯。

    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他的事情，然后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原本，像这样和银龙在天空中共舞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西奥博尔德……」

    用力的抱紧艾伦，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尽管她很清楚，就算这样做，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艾玛波拉。』

    听到了回应的声音。那是从阴暗的水底传来的声响。

    在身体无法动弹的情况下，转动唯一能够行动的头部寻找声音的来源。可是，找不到任何东西。正当她以为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的时侯。

    『艾玛波拉。』

    声音再度出现，这次，是从头顶上传来。

    银色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被银色鳞片覆盖着的肌肤和猛禽一般的喙，明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却有一种重叠了的感觉。

    「西奥博尔德……？你，是西奥博尔德吗？」

    难以置信的问道，银龙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苦笑。

    『没错，是我。』

    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后，艾玛波拉一阵头晕目眩。得知他还活着的惊喜和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姿态的疑问混杂在一起，超出了大脑的承受能力，就连意识都开始远离。

    「波拉，没事吧？」

    把这份意识重新拉回来的，是艾伦的声音。艾伦用小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她一点都不慌乱。就在不久之前还在大声的哭泣着，此刻却显得非常的安心。似乎艾伦已经接受了银龙就是西奥博尔德这样一件事实。

    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艾玛波拉向银龙——西奥博尔德提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银龙不是以普伦塔尼尔家族的少女作为祭品，由月神派来的圣兽吗？」

    『这个传说是错误的。不，或许应该说是普伦塔尼尔家族故意歪曲了事实，然后再把它传承下来。你所歌唱的那首歌并不是月神的传话，而是寻求力量的人和神之间交换的誓约的内容。过去，被称作银翼的圣女的那位公主，把自己获得力量所交换的誓约的内容告诉了少年国王吧——已经，明白了吧？银翼的圣女并不是活祭。而是她自身获得了银翼。』

    「可是，为什么你会。」

    『任何人都可以缔结誓约。因为罗兰德王子对你说的那些话，我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姐姐是绝对不可能飞上天空的，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学会了飞翔姐姐也是飞不起来的，姐姐和银翼的圣女是不同的。

    从那时开始，罗兰德开始有意的避开艾玛波拉了。

    『罗兰德王子是知道的。银翼的圣女和银龙其实是同一个存在。所以，才会把你所说的想要在空中飞翔的话语和银龙联想到一起，产生了那么大的反应。他肯定是不希望你变成圣女那样吧。就好像你的母后曾经说过的那样，你王子真的是很喜欢你的啊。』

    「怎么会……」

    『银翼的圣女为了拯救自己的弟弟，少年国王而和神交换了誓约，成为了银龙。罗兰德王子为了表明自己不需要姐姐来守护，所以才采取了那样的态度，难道不是这样吗？害怕着如果让你看到了自己软弱的那一面，那么你就会成为银龙飞向天空。』

    啊啊，没错，原来如此。

    一点一滴的回忆起弟弟的表情和态度，艾玛波拉流下了泪水。

    罗兰德在艾玛波拉的面前绝不会展现出笑脸或者哭泣。可是，她是知道的。遇到悲伤的事情的时侯也会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哭泣。但只要艾玛波拉一靠近，就立刻拿出一幅成熟的态度，疏远想要来安慰自己的艾玛波拉。就算是临死之前，也不曾哭泣或者求救过。

    「……事到如今。如果能早一点发觉到这点，在那个时候拥抱他的话就好了。肯定是非常害怕的吧。果然对那个孩子来说，我算不上是一个称职的姐姐……」

    这就是无知的罪孽深重。虽然早就知道了这点，但还是觉得无地自容，泪水滑过了脸庞。看到艾玛波拉流泪的艾伦用小手替她拭去了泪水。

    艾伦不是弟弟的替代品。但是，艾玛波拉想要把自己没能替弟弟做到的事情都献给艾伦。想要好好的宠爱她。随着这样一股强烈的思念，艾玛波拉加重了抱着艾伦的手臂的力量。

    『罗兰德王子想要守护你。虽然是个孩子，但依然是一位出色的人物。所以，没必要叹息。』

    这不是安慰，西奥博尔德的语气就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或许为了守护妹妹而活着的他能够体会罗兰德的心情吧。

    而且，就算外貌改变了，冷淡的说话语气依然没有改变。可是，艾玛波拉心里清楚。西奥博尔德之所以会使用这种生硬冷淡的说话语调，那是因为他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推敲。是每天都过着祸从口出，一不小心说错话就会送命的生活的证据。在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包含在他话语中的那一份关怀和温柔就能够畅通无阻的传递到心中。今后肯定会有许多次回忆起罗兰德的时侯，就算到那时，感到无比悲伤，刚才西奥博尔德说过的那番话就会拯救自己。

    「谢谢你……可是，如果说知道了任何人都可以和月神之间交换誓约，为什么要保持沉默？既然是任何人都可以，那么就算是我也没问题的吧？」

    『说到底那也只是我的推断而已。可是，那个时候只能够依靠这个假说了。要不然的话，三个人都会死在那里，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守护你。』

    银翼拍打着空气，发出了啪萨的声音。

    艾玛波拉突然意识到装载自己胸前袋子里面的宝石的存在。这就是他想要守护艾玛波拉的想法的具现。然后，他又用自己的行为，表达了这份情感。

    触摸着银色的鳞片。虽然看上去像钢铁一样冷酷，实际上却非常温暖。而且，触感非常的不可思议。明明就在天际快速的翱翔，却几乎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就连在马背上逃跑的时侯，呼吸都是那么的困难，现在却只是微风拂面，吹起了几根发丝的程度。

    定睛一看，艾玛波拉和艾伦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微弱的银色光芒。

    这正是月之磷光。

    变成了银龙的西奥博尔德接触着自己的时侯，就能够像这样获得月之祝福。

    「誓约到底是怎样的东西？你在那座谷底，到底看到了什么？」

    月神和西奥博尔德交换了的誓约。为了获得银之羽翼所立下的誓言。

    西奥博尔德用刚刚获得的翅膀斩风翱翔，开始讲述起他用自己的双眼看到的真相。

    那个世界一片漆黑。

    已经没有了下落的感觉。把手移动到眼前试着去确认，却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到。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呢。果然神明是不存在的吗。

    结果，谁都没能获救。就在咬着牙齿恨恨得想着的西奥博尔德的耳畔，突然传来了某种声音。

    ——过来吧，雏鸟哟。到我的身边来。你从鸟巢里飞了出去，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呢。那对稚嫩的翅膀，明明还无法自由的翱翔。

    这是过去听到过的话语。可是这次并不是歌声。而是怜爱似的嗫嚅声。

    把意识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前方看到了光亮。过来吧，过来吧，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催促着自己。

    想要到那里去，非常自然的朝着光亮的地方前进。可是双脚并没有在移动，失去了肉体，只有意识还存活着，他有一种这样的感觉。被呼唤着，靠近了声音的来源，在光芒的中心，有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拥有银色长发和相同颜色眼睛的女人。淡蓝色的丝绸包裹着她瘦弱的身体，在一片黑暗之中散发着银色的光芒。

    被这股光芒照耀到之后，西奥博尔德终于看到了被黑暗吞噬了的自己的肉体。

    「你就是月神芙丝吗？」

    提问之后，女人微笑了起来。

    「雏鸟哟。你到底是期待着什么才离开了鸟巢的呢。你那双尚未成熟的翅膀还无法自由飞翔。你不会不知道这点吧。」

    或许产生了对即便抛弃了自己的生命也想要视线某个愿望的人的怜悯，女人微微叹了一口气。

    看到这样一种出乎意料同人类非常相似的举动，西奥博尔德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然后，说出了自己早就想好了的答案。

    「我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才来到这里。就好像普伦塔尼尔家的少女曾经做过的那样——还是说，你只会让继承了侍奉自己的血脉的人看到奇迹呢？」

    「不，没有这回事。」

    月神一下子就打消了悬念之一。虽说根据罗兰德王子的话语就做出了或许是这样的猜想，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猜想而已。

    月神把一个杯子递到了稍稍松了一口气的西奥博尔德面前。

    杯子似乎是由冰块或者水晶切削而成，在杯子里面，盛满了摇曳着青色光芒的水。看上去就像是月长石溶化了之后变成的液体一样。

    「像你这样舍弃了一切，期望着什么的人，会得到一个机会。但是，在你的内心里面，只要有哪怕是最细微的，可以让恶魔潜伏的缝隙存在，我就不会赐予你银之翼——那么，喝下月之圣水吧，雏鸟。如果有一滴圣水从心之缝隙漏了出来，那你就会陷入永恒的痛苦之中。如果你有了这样的觉悟，就喝下它吧。」

    ——神之审判吗。

    用这样一杯水来测试自己是不是拥有获得力量的资格。如果说没有这种资格的话，就会受到神罚。

    这又有什么关系。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她还在等着自己。

    西奥博尔德一把夺过杯子，一口气把杯子里面的水喝得精光——握着杯子的手开始散发出银色的光芒。眩目的光芒让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他没能明白在这个瞬间发生了些什么，不过很快就理解了。

    握着杯子的手，正变化成鹰爪一般的龙腕。

    月神笑了。和刚才那种带着点怜悯感觉的笑容完全不同，是有着某种妖艳感觉的笑容。

    「离去吧，雏鸟哟。赶快离去吧，如果你还有愿望的话。」

    可是，月神继续说道。那是获得了银之翼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虽然从那首歌的歌词里面就已经大致才想到了，但是看到叙述着誓约内容的月神脸上那种难以隐藏的喜悦表情，西奥博尔德不禁皱起了眉头——被鳞片覆盖着的脸，不知道是不是能够表现出自己的感情。

    『有种和恶魔交换了契约的感觉哪。』

    发出的声音不是早已经熟悉了的自己的声音。而是从深邃的湖底传递上来般的声音。

    「不要往坏处想。我的力量也不是无限的。把这样一份力量借给你，自然需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赶快离去吧，实现你的愿望去吧。」

    月神说完最后的一句话之中，西奥博尔德展开了双翼。

    被银色光芒包裹着的双翼。

    「神之审判……」

    听完了整个过程的艾玛波拉低声的说道。

    「可是，如果说那个审判是任何人都可以接受的话，为什么要用只有普伦塔尼尔家族的少女才可以这样的说法来代替呢。」

    『这是为了让普伦塔尼尔家族神圣化吧。而且，如果说任何人都能够获得神力的事情被传了出去，那块圣地就会成为众多国家争夺的场所了吧。不仅仅是艾赛维纳，就连遥远大陆上的人们也会蜂拥而至——当然，那也得他们能够把月之圣水饮尽才行。』

    只有奥库托斯王家的嗣子才会知道真相就是这个原因。然后，历代的国王们无论是不是想要再现银龙的传说，都知道真相究竟是怎样。只不过要么就是对自己是不是能够通过审判没有自信，要么就是没有成为银龙的觉悟。而且就算使用活祭，最终召唤出来的银龙就是祭品本人。想也知道第一个复仇的目标会是谁。

    突然，艾玛波拉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焦急的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就麻烦了吗。虽然直到现在都一直隐藏着真相，可是现在就算祭品不是普伦塔尼尔家的少女也能够召唤出银龙的事实不就被人知道了吗。奥库托斯……不，卡罗尔全岛都会成为战场的啊。」

    『不用怕。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条银龙是由西奥博尔德·雅格兰变成的。而且，我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你了吗。在他们的眼中看来这和普伦塔尼尔家族的少女成为了银龙的祭品的传说不是完全吻合的吗。』

    当时在场的那些人，会把传说原来是真实的这样的说法流传出去吧。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继承了普伦塔尼尔家族血脉的人物了。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新的银龙传说最终会变成虚构的床边故事吧。

    「也是，太好了……」

    松了一口气的艾玛波拉微笑了。然后，开始欣赏起眼下广阔的景色。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就呆在这么高的地方，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还是说，因为太高了反而不会害怕了呢。」

    「快看，波拉。湖！」

    被艾玛波拉抱在怀中的艾伦向前探着身子用手指指着下方。西奥博尔德也跟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了视线。

    在山峦的缝隙之间，如同丝带一般的河流。河流尽头的巨大湖泊沐浴在朝阳之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尼滕斯湖呢。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小。」

    说着艾玛波拉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做尺，量了量大小，笑了。艾伦也笑嘻嘻的。过了一会儿，艾玛波拉收起笑容，觉悟了似的说道。

    「去迎接妹妹吧。」

    在西奥博尔德的爪中，她的身体略显僵硬。似乎是在紧张着。

    在这点上，西奥博尔德和她一样——不，比她紧张好几倍。洛莎丽看到自己的这个样子之后会说些什么呢。会不会害怕呢。

    可是，已经不能回头了。现在只有继续前进这么一条路。毕竟银龙已经现身了，拉德也不得不接受这一点吧。一定要让洛莎丽获得自由。

    熟悉的景致逐渐增多，差不多到了做出觉悟降落的时侯。步行了那么久才到达的距离，在空中飞行也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没有多余的时间给自己做什么心理上的准备。

    降低了飞行的高度，掠过小镇和村庄上空的时侯，能够清晰的看到人们的脸庞。所有人都开大了嘴吃惊的看着银龙的龙飞过天空。

    终于，看见了耸立在河岸边要冲上的尖塔。那里就是艾赛维纳王家的城堡。耸立着矩形和圆柱形尖塔的城墙构成了城堡的外围防线，在被城墙围住的土地中，也有数道墙壁划分出好几个区域。站在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们无可奈何的抬头仰望着飞来的银龙侵入城堡。

    在上空盘旋了几卷之后，西奥博尔德靠近了坐镇在中央的主塔。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站立在矩形主塔的南侧，采光最好的最上层房间的窗边。少女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从天而降的银龙青色的眼睛。

    「她就是？」

    『啊。』

    对于艾玛波拉的体温，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可是，这样子是没办法对话的。稍微思索了一下应该怎么办之后，艾玛波拉提高了声音喊道。

    「请您到庭院里面去！」

    面朝着洛莎丽，用手指着下方的庭院，示意她出门。于是洛莎丽迅速的转过身，离开了窗边。

    「不知道明白了没有。」

    艾玛波拉虽然有些不安，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去谈话了。发现了骚动的拉德应该马上就会赶过来了吧。

    西奥博尔德降落在主塔一旁的庭院里面。收起双翼，把艾玛波拉和艾伦放到了地面上。时间还早，庭院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此时，洛莎丽飞奔了过来。因为刚刚起床的缘故，身上还穿着轻薄的丝绸睡袍。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就跑过来了。

    面对着这样的洛莎丽，艾玛波拉优雅的提起麻织衣服的衣角，微微弯了弯腰，非常有贵妇人风范的行了一礼。

    「事先未曾知会便突然造访，还请您多多原谅我的无礼和造成的种种困扰。我是……」

    「西奥哥哥大人在哪里。」

    洛莎丽打断了艾玛波拉的话，说道。她那尖锐，充满了敌意的声音让艾玛波拉吃惊的抬起了头。

    「西奥哥哥大人在那里。为什么你还活着，奥库托斯的雪割草。」

    「洛莎丽公主……？」

    艾玛波拉发出了困惑的声音。然后西奥博尔德似乎比她更困惑。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洛莎丽的这种表情。平日里在西奥博尔德面前一直展现着愉快笑容的榛色双眼此刻正散发着可怕的目光，眼角发怒似的吊了起来。看到自己眼前判若两人的洛莎丽，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艾玛波拉屏住了呼吸。洛莎丽若无其事的握在手里的某样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那是，出了鞘的短剑。

    「你知道在西奥哥哥大人消失之后，我过的是多么的痛苦吗？就算去问了拉德哥哥大人他也不肯告诉我。谁都不肯说。于是派出士兵寻找了之后……为什么西奥哥哥大人会和有着紫丁香之瞳的女人在一起？奥库托斯的公主和恋人一起逃跑私奔去了，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用什么谎言欺骗了西奥哥哥大人？……太可恨了。背叛了我的西奥哥哥大人……可是，真正最不能原谅的人是你啊，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

    话语中充斥着深深的怨念。感到胆怯的艾伦躲到了艾玛波拉的身后。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都因为这太过出乎意料的话语而瞠目结舌，只能静静的听着洛莎丽的话。

    传来了女人们的议论声。侍女们隐藏在主塔的出口处，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其中的一个人还怀抱着一条白色的小狗。这些都是洛莎丽的贴身侍女。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她，不过洛莎丽的模样如此可怕再加上带着陌生女人的银龙，因为恐惧而不敢上前也是当然的。

    完全不在意那些侍女们的样子，洛莎丽瞥了西奥博尔德一眼之后，继续怒骂艾玛波拉。

    「你是特地跑到这里来炫耀普伦塔尼尔的少女获得了银翼的祝福的吗？这种东西才吓不倒我呢。神罚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的。只要西奥哥哥大人原谅了我，无论是做了怎样的事情都算不上是罪恶。」

    「这是什么意思……？」

    艾玛波拉好不容易挤出了颤抖着的声音。结果洛莎丽得意洋洋的挺起了胸膛。

    「西奥哥哥大人原谅了我哦。原谅了杀死了哥哥的母亲大人的我。如果说犯下罪行的人会失去月之磷光的话，我早就应该被恶魔代替了吧？可是，我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你看，影子也好好的保留着。」

    说着，洛莎丽用短剑的剑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一道清晰的黑影自她的脚尖延伸出去。

    艾玛波拉感到困惑的同时，回应道。

    「那是……那只是一场事故而已。怎么会对你降下神罚，你是被他的母亲大人和神一同守护了的啊。」

    似乎是在教诲，又似乎是在安慰，艾玛波拉如是道。在她看来，洛莎丽是因为某种理由而变得错乱了。可是，洛莎丽用刺耳的小声荡平了她的这份关切。

    「守护？你说我被守护了？那个女人，守护了我？别开玩笑了——阿内丝王妃也真是的，太过分了。居然得意洋洋的把西奥哥哥大人送给她的话插在头上。那可是那一年绽放得最早的一朵紫罗兰花哦。就连我都还没有收到。不仅如此，她还开开心心的跟我谈着西奥哥哥大人给她送花时的情景。实在是欺人太甚……所以，我想着要给她一点苦头吃吃，就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一想到那个时侯阿内丝王妃惊讶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笑。」

    就好像在讲述一个喜剧一样，洛莎丽咯咯的笑了。

    谎言。

    快点，说这一切都是谎言，洛莎丽！

    西奥博尔德在胸中吼道。可是连发声方式都忘记了的他，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洛莎丽笑了一会儿之后，用鼻子哼了一声，换上了一副很不爽的表情。

    「……可是，既然要摔下去的话，一个人摔不就好了，阿内丝王妃居然还抓住了我的手臂。拜她所赐，腿上还摔出了一块乌青。而且，没想到她真的会摔死，原本想着只要让她受点小伤就好了，那样就足够了——当时的西奥哥哥大人变得惊慌失措，就连我都觉得害怕了。害怕会被西奥哥哥大人所讨厌。可是，西奥哥哥大人原谅了我。然后，从那个时候开始，西奥哥哥大人的眼中就只有我了……真是幸福……」

    洛莎丽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陶醉在美梦中的笑容。可是，当眼睑再度打开的时侯，青色的目光当中燃烧着憎恶的火焰。

    「是你夺走了我的这份兴奋，希帕缇卡。把西奥哥哥大人从我的身边夺走了。西奥哥哥大人也真过分。明明约定好了要娶我做新娘的。」

    听到这句话，艾玛波拉吃惊的抬起头仰望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的确这么说过。可是，那只是为了安慰她才说出来的话。他没有想到洛莎丽内心是真的这么期待着。虽然母亲不相同，但毕竟是兄妹啊。

    无知即罪恶。

    曾几何时，西奥博尔德曾经对艾玛波拉说过这句话。

    事实上，真正无知而又愚蠢的人是自己。这是多么的讽刺。一边用信誓旦旦的语气教训着艾玛波拉，另一边自己则被妹妹的话语欺骗，沉迷在她身上。她犯下了杀死继母这样的罪恶。结果自己却一无所知，还天真的相信只有洛莎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纯洁的存在，依赖着她。

    闭上眼睛，一言不发的摇了摇头。然后艾玛波拉意识到这是西奥博尔德表示自己并没有真的想要洛莎丽成为自己的妻子。稍感安心的叹了一口气之后，重新面对洛莎丽。

    「你的哥哥是一个非常重视自己妹妹的人。所以，请不要说出会让那样的哥哥感到悲伤的话来。」

    尽管还有些犹豫，艾玛波拉还是毅然的同洛莎丽议论起来。可是，洛莎丽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了。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银龙就是西奥博尔德本人的她，因为被人提出反论，眼中的怒火显得更加旺盛。

    「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了解西奥哥哥大人！我可是一直和西奥哥哥大人生活在一起的！深信着今后也会一直如此！……你们两个人一起死了就好了呢。啊，可是，如果说愿意道歉的话，我还是会原谅西奥哥哥大人的。毕竟西奥哥哥大人曾经原谅过我。我也不得不那样做呢。可是，希帕缇卡。你是不可原谅的。西奥哥哥大人在那里？别藏着了，出来吧。难得由你亲自来这里一次。我就在西奥哥哥大人的面前，用这把短剑刺穿你那骄傲的紫丁香之瞳吧。让他再也不会因为这双眼睛离开我的身边。」

    洛莎丽举起短剑用剑尖指着艾玛波拉。可是艾玛波拉一点都不害怕，只是深深的叹息。

    「……没有隐藏啊。他就在你的面前啊。」

    「哼，真是可笑。你难道觉得我会不认识西奥哥哥大人吗……难道说，那些士兵们只杀了西奥哥哥大人一个？真是一点用处都派不上，明明我就说了只有这个女人是无论如何都要收拾掉的。」

    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都已经不再感到吃惊。洛莎丽的话语只会让他们徒增悲伤。虽然西奥博尔德已经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艾玛波拉还是确认似的问道。

    「派遣士兵前来想要杀死我们的人就是你吧。」

    「啊啊，没错。驱使身份低微的人是容易的事情嘛。随口跟他们说一句我会在父王面前替他们求情，让父王赐给他们一个爵位，接下来就对我言听计从了。对他们说了如果被拉德哥哥大人知道了之后事情就麻烦了，所以具体的做法就全都交给他们了，怎么了？我也提出过一点建议哦。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他们是艾赛维纳的士兵，假装成是掠夺者的样子，连带着村庄一起烧光就好了。不过从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样子来看，他们是失败了呢，真是一群派不上用处的家伙。」

    就好像在游戏当中输掉了的孩子一样，洛莎丽撅起了嘴唇。

    到了这个时侯，西奥博尔德终于回忆起来。在那个被烧毁的村庄里面遭遇袭击者的时侯，他们不是就说过了吗。面对着西奥博尔德是谁派你们过来的疑问，他们的回答是，你非常熟悉的人。

    当时一心以为这些全都是拉德的所作所为，没有考虑到其他的可能性。自己是多么的无知而又愚蠢啊。

    『洛莎丽……』

    终于痛苦的挤出了声音。听到了这声音之后，洛莎丽环顾着四周。

    『洛莎丽。』

    这次用清晰的声音呼唤道。寻找着声音出处的洛莎丽，终于把眼睛停留在变成了银龙的西奥博尔德身上。

    「嘛，吓了一跳呢。居然会说人话。害得我以为是西奥哥哥大人呢。不过，模仿人声的话，就算是乌鸦也能够做到的哦。虽说是圣兽，但是除了尺寸之外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洛莎丽，我还很清楚的记得你和我之间最后的对话。当时你说想要和我穿着成对的衣服出席王兄的庆功宴。我是真的想要守护你那份纯真无邪的笑容的啊。』

    苦涩的回忆。突然，洛莎丽的表情扭曲起来。

    「哥哥……？是西奥哥哥大人……？」

    握着短剑的手不住颤抖，脸色也变的铁青——然后她用比剑刃更锋利的眼神凝视着艾玛波拉。

    「这是怎么回事，希帕缇卡。为什么西奥哥哥大人会是这种样子……你到底对西奥哥哥大人做了什么！？」

    洛莎丽怒吼着，亚麻色的头发纷乱飞舞。在她的身后，在这边，在这边，大量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惊慌的声音逐渐靠近。

    由侍女们做向导赶来的是拉德和他手下的士兵们。所有人都被银龙首先夺走了注意力，因为恐惧而呆立着无法动弹。在这之中，只有拉德迅速的恢复了平静，把握到现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洛莎丽，你在哪里做什么？还有那边的女人……是奥库托斯的公主吗？」

    注视着杀死了母亲和弟弟的仇人，艾玛波拉做出了想要保护艾伦的架势。可是，现在没有足够的时侯让自己说出对于拉德仇恨话语。洛莎丽看着现身的拉德，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也好。反正你是知道让西奥哥哥大人恢复原状的办法的吧？希帕缇卡。在你把那个方法说出口之前就让你先活着吧——呐，西奥哥哥大人。西奥哥哥大人是爱着我的吧？之所以会被那个女人诱惑，是因为陷入了不安的缘故吧？因为父王的病重，说不定会出现和拉德哥哥大人争夺王位的情况出现，所以感到了不安吧？可是，不用担心哦。我会守护西奥哥哥大人的。如果说会成为西奥哥哥大人留在此处的障碍的话，就由我来杀掉拉德哥哥大人好了。」

    「你在……你在说什么，洛莎丽……」

    拉德吃惊的断断续续说道。在远处围观的士兵和侍女们也开始了骚动。可是洛莎丽却毫不介意，只注视着西奥博尔德。

    「用不着担心。那种事情，根本算不上是罪恶。排除阻碍自己的东西，这可是神明也认同的行为哦。而且，在这个国家里面有父王守护着我。不管我想要对谁做什么，都不会被定罪的。所以安心的回到我的身边来吧，西奥哥哥大人。」

    洛莎丽露出了可爱爽朗的笑容。

    不，不对。这是恶魔的笑容。这个孩子，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成为了恶魔。这和有没有影子无关。失去了月之磷光守护的人被会恶魔代替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洛莎丽本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恶魔。

    然后，使得洛莎丽变成这样的人就是西奥博尔德自己。

    腹中黑色的漩涡开始暴走。那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强烈冲动。漩涡不断膨胀寻求着出口，终于以咆哮的形式从西奥博尔德的喉咙中迸发出来。

    出现的野兽的咆哮声让西奥博尔德很难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银龙的恸哭转化成波动撼动了大气。

    洛莎丽畏惧的缩起了身体，短剑从她的手中掉落。然后一边惊慌失措的颤抖着，一边在胸口双手合十。

    「怎么了，西奥哥哥大人。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对不起……对不起，西奥哥哥大人……不要生气……不要摆出恐怖的表情……不要讨厌我……」

    泪水在眼框里面打转，洛莎丽哀求道。她的这副模样，和六年前年幼的少女重合在了一起。

    一无所知的西奥博尔德原谅了她。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洛莎丽连赎罪的机会都没能获得，又一次犯下了同样的过错。就算现在原谅了她，恐怕也没办法修复她那破损的心灵了。

    既然如此，至少用自己的这双手终结了这一切吧。把洛莎丽变成恶魔的是西奥博尔德。不能再让洛莎丽犯下更严重的罪行了。

    咆哮着，西奥博尔德抬起了锋利的爪子。洛莎丽睁大了她那夏日天空一般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哑然失色。

    爪尖划破了空气。躲在一旁目击着的侍女们发出了夸张的惨叫——突然洛莎丽倒了下去。可是，她并没有受伤。只是被人从旁撞了一把摔倒了而已。

    撞倒了洛莎丽，保护着她似的站在她身前的是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的钢爪就停在距离她喉咙咫尺之遥的地方。从爪尖传来她肌肤的感触，让西奥博尔德如同烧红了的铁块般炙热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

    「不可以，西奥博尔德。你是爱着洛莎丽公主的吧？既然如此，不要把这样一份思念也一同杀死。我是遇到了想要守护妹妹的你之后，才会对艾伦——才学会了如何以慈悲之心待人。所以，请你不要这么做。」

    说着，艾玛波拉轻轻的用双手握住了点在自己喉咙的利爪。毫不畏惧的握住了比她的手臂更粗壮的利爪。

    『艾玛波拉……』

    这样一个名字从自己的口中出现的瞬间，西奥博尔德腹中那一股狂乱的黑色漩涡就烟消云散。

    她笑了。紫丁香之瞳眯成一条线，仿佛哄着婴儿一样，轻抚钢铁色的利爪，温和的笑了。

    可是，就在此时，洛莎丽也行动起来。重新拾起落在地上的短剑，朝着保护自己的艾玛波拉背部刺去——接着火光一闪，那把短剑被高高地弹起了。

    冲击通过剑柄传递到洛莎丽的手臂上，她握着自己的右手腕跪了下去。把短剑从她的手里击飞的，是一口气冲过来的拉德。拉德用出鞘的剑指着洛莎丽。可是，洛莎丽用憎恨的眼神抬头望着拉德。

    「居然敢阻挠我，父王可不会放过你的。只不过是比西奥哥哥大人出生早了那么一点而已，拉德哥哥根本就配不上艾赛维纳国王这样一个位置。只要西奥哥哥大人成为了国王，我就能够一直生活在这里了……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只有西奥哥哥大人一个啊。」

    在洛莎丽发狂似的表情之中，稍稍透露出一丝悲伤的情绪。

    被父王溺爱着的洛莎丽。可是，那只是国王为了从王后的嫉妒心当中解放出来而已，那是让人嗤之以鼻的刻意宠爱。

    然后对于她的母亲来说，洛莎丽是引起国王注意的道具。对于王后和拉德来说，自然是绊脚石了。

    唯一能够让洛莎丽以『人类』的身份生活的空间。就是西奥博尔德的身边。因为不希望失去这样一个空间的愿望过于强烈，她过于自己的哥哥，西奥博尔德的追求过于强烈了。

    可是，让人能够产生怜悯之心的时间只有那一瞬间。很快，洛莎丽的嘴角就出现了想到一个好点子的笑容。

    「对了，去请求父王剥夺拉德哥哥大人的继承权不就好了。根本就没有我亲自下手的必要嘛。这样就可以了。」

    拉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父王已经驾崩了。」

    在场的所有人，对此都毫不知情。侍女和士兵们自然不用说，就连洛莎丽似乎都不知道。西奥博尔德愕然的看着拉德，等待着他继续。

    「……骗人。我昨天晚上还和父王谈话的说。脸色也好了许多……」

    「今天早上发作了，通知御医等他赶来的时侯已经迟了。你的侍女跑来报告说你正和外人在这里争执，因为她说的情况都是支离破碎的，就亲自赶来查看状况，谁知道居然看到了这样的骚动……父王，大概也正在月之乐园中叹息吧。」

    看着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颤抖着的洛莎丽，拉德更进一步冷酷的说道。

    「我是由父王承认的嗣子。所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你刚才的发言，等同于是要杀死国王的意思啊。洛莎丽。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说着，拉德把视线投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士兵们。接到暗示的两名士兵走到洛莎丽的身边，把她的双手捆在了背后。被强行押解着离去，洛莎丽的脸色铁青。

    「怎么会……西奥哥哥大人，救救我！请你赐我银翼的祝福！」

    注视着西奥博尔德，洛莎丽哀求道。可是，西奥博尔德已经看不见妹妹的脸庞了。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能够拯救她的办法了。

    尽管如此，洛莎丽还是一直乞求着救赎，不断地喊着西奥博尔德的名字。面对着这样的她，艾玛波拉平静的说道。

    「你用自己的双手，拒绝了银翼的祝福。可是，比起丢弃自己的罪恶，承受相应的惩罚要幸福的多。谨请你为自己的错误赎罪。」

    正因为深知自己的罪恶，并且曾经为了这样一份罪恶深感懊悔，她才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一瞬之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艾玛波拉那静谧的样子夺去了眼球。对穿着粗糙奴隶服装的女人，赶到了敬畏。

    拉德下令士兵们把洛莎丽带走。洛莎丽依然不断的重复着西奥博尔德的名字，等到她被带入耸立在城墙上的圆柱形高塔中之后，求救声终于消失了。那座圆柱形的高塔，就是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相遇时的牢狱之塔。

    侍女们的骚动声也逐渐变大。侍奉着的公主被抓住，陷入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混乱境地之中。然后拉德下令，让她们在佣人居住的别馆里面待机，把她们打发走了。

    等到女人们离开，骚动声消失之后。拉德缓缓地抬头望着西奥博尔德的脸。

    「你真的是西奥博尔德吗……？」

    虽然通过至今为止的对话已经推测到了，但是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虽说一切都是从这个人的命令开始，但拉德其实根本就不相信什么银龙的传说。不过，在西奥博尔德的心中，没有一丝责备拉德的感情。

    『王兄……没能赶上替父王治病，我实在是非常抱歉。』

    治愈父王的疾病。这就是名义上这次行动的目的。在银色的光芒当中栖宿着月神的守护之力，接触到这股光芒的人都能够分享到一小部分的力量。就好像无论用怎样的速度飞行，艾玛波拉和艾伦都不会受到强风的影响一样。

    可是，让人死而复生这种事情超出了银翼的力量。在饮尽了月之圣水，获得了这股力量的时侯，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了这股力量的使用方法。就好像鸟儿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怎样飞翔一样。西奥博尔德从飞离了人世这样一个鸟巢，借由月神之手，以银龙的身份重生了。

    听到这样一句只有拉德和西奥博尔德才会知道的话，拉德终于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银龙就是西奥博尔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仿佛是要止住头脑中的混乱一样，用手撑住了额头。

    「不……这样就行了——我，只是想在父王去世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把你从艾赛维纳架走而已……对不起。」

    这是西奥博尔德最初推测过的，最单纯的那个答案。然而后来却想的太多，以至于把洛莎丽的所作所为全都算到了拉德头上去。实际上，拉德从一开始就没有杀掉西奥博尔德的打算。

    看到西奥博尔德一言不发的沉默着，拉德把目光转向了艾玛波拉。艾玛波拉抱起了因为刚才的骚动而感到害怕的艾伦，微笑着安慰她。

    「你，真的是奥库托斯的公主——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殿下吗。是那个只知道害怕、颤抖的公主吗？」

    拉德了解她过去的样子。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名为『希帕缇卡』的她。

    听到这个问题，艾玛波拉凛然的对上了仇人的视线，堂堂正正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不，我的名字是艾玛波拉。希帕缇卡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抱着年幼的孩子，身穿粗鄙的服装，尽管如此艾玛波拉完全没有被已经成为国王的拉德的威严压倒，昂首面对着他。

    「我，从天空中俯视了这个国家。艾赛维纳和奥库托斯……这座卡罗尔岛真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就算无法获得银翼的祝福，也请你将自己变成守护神，守护这座卡罗尔岛，国王陛下。这就是，你为了自己所做过的一切应该做出的赎罪。」

    要求他完成身为国王的责任。这就是艾玛波拉对于费尽了力气夺走了奥库托斯的拉德所要求的赎罪。流下这么一句话之后，艾玛波拉一个转身，走到了西奥博尔德的身边。

    「走吧。」

    被催促着，西奥博尔德把艾玛波拉和被她抱在怀中的艾伦放到了自己的背上。艾玛波拉一边支撑着艾伦，一边像骑马一样跨坐在西奥博尔德银色的背脊上。

    「西奥博尔德。」

    就在西奥博尔德蹲下身子准备起飞的时侯，拉德出声叫住了他。拉德来回扫视着已经变成了银龙的弟弟和跨坐在他背上的身穿奴隶服装的女人，有些后悔似的自嘲般笑了。

    「如果说那个女孩在最初见面的时侯就露出那种表情的话，我是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把她变成我自己的东西的。真是可惜了。」

    一直以来都把西奥博尔德当成一个傻瓜来蔑视的拉德。这位兄长头一次，承认自己败给了弟弟。虽然感到吃惊，但是西奥博尔德还是用微笑作答。只不过，不知道长着猛禽般喙的这张脸，是不是能够笑得很漂亮。

    展开银色的双翼，拍打着空气的同时用力的蹬住地面。卷起的狂风舞起了种植在庭院中树梢的叶子，拉德和士兵们转过身子捂住了脸。用力的振动了几下翅膀之后，飞上了高空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更高，飞得更高。

    仿佛是要将在地面上发生的一切负面回忆抛弃掉，西奥博尔德奋力地在空中翱翔。

    009月之龙

    关于接下来要去哪里，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都不曾开口。只有双翼拍打着，在云间的缝隙破风而行。

    在受到月之磷光保护的这段时间里，无论西奥博尔德倾斜至怎样的角度，坐在他背上的两人都不会被甩下去。

    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只不过是银翼之力的一小部分。从月神那里还获得了其他什么力量，艾玛波拉不曾提出过一星半点的疑问。不过，从背上传来了她轻柔抚摸的触感。就好像在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小心翼翼的给西奥博尔德上药一样。

    可惜，这只起到了反效果。她的手心越是触摸背部的鳞片，那种献身性的温柔就越是加深了肉眼看不见的伤口。

    洛莎丽和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是为了同时拯救这两个人才和月神交换了誓约。或许，月神从一开始就知道事实是怎样了。洛莎丽的疯狂。还有，这种疯狂的起因在西奥博尔德身上。

    这不禁让西奥博尔德觉得，洛莎丽变成恶魔的那个时侯，神就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神罚。

    这样一份神罚，把艾玛波拉和艾伦也卷了进来。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想要治愈西奥博尔德伤口的，来自她手心的触感才会如此刺痛。

    为了忘记这样一种痛疼，西奥博尔德在云间飞翔。

    切开云幕，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在远方描绘出舒缓弧线的水平线和蓝色的大海。水深较浅的地方，海水就会带上一些绿色的感觉变成青色，反过来在水深较深的地方就会变成浓郁的绀蓝色。因为面对太阳角度的不同，还会产生不同的表情变化。艾玛波拉和艾伦都被这种变化所吸引，时不时还会发出欢呼声。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阳光的强度变得柔和了许多，远处的天际呈现出红色的色彩，一点一点将天空染红的暮色也同样倒映在了海面上。那种景象就好像名工巧匠替丝绸染色时不断展开的染料一样。

    给这种景色带来巨大变化的是圆圆的太阳开始被西方的水平线侵蚀的时侯。在视线的前方出现了一块陆地，陆地的轮廓不断变大。

    那不是岛屿。是大陆。至今为止，目力所及全都被水平线覆盖，这次换成被夕阳染红的地平线描绘出弧线了。和卡罗尔不同，荒地也非常广阔，许多土地都没有被人开垦过的迹象。

    离开大海逐渐深入内陆之后，西奥博尔德终于降低了高度。盘旋着寻找可以降落的地点，然后找了目标，滑翔过去。

    那里是被红色的花毯覆盖的小山丘。

    是罂粟花。罂粟花的花朵将山丘的一面染成了红色。在夕阳的映照之下，更显得鲜红。西奥博尔德就降落在这样一片花海的中心。被狂风卷起的花瓣如同雪花一般飞舞。罂粟花那透明般的轻薄花瓣，在空中飘飘起舞。

    随着时间流逝，花雨越来越稀薄。半个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之下。用不了多久，夜晚即将到来。

    「西奥博尔德。」

    呼唤着她的名字，艾玛波拉轻轻的抚摸着被银色鳞片覆盖着的脸庞。西奥博尔德像狗儿休息时一样弯曲着后肢坐着，低下了头接受艾玛波拉的触摸。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丽的花海。今后，我们就要生活在这里了吗？」

    我们。这是她、艾伦还有西奥博尔德三个人的意思。艾玛波拉接受了变成了野兽之姿的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抬起头，逃避着艾玛波拉的手。然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抱歉。我做不到。』

    「……什么意思？」

    皱起柳眉，艾玛波拉抬头看着西奥博尔德。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胸口小小的袋子忍受着不安。

    不忍看着她这幅模样的西奥博尔德闭上了眼睛，不得不说了。这是自己能够为她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是和月神之间的誓约。就算获得了银翼，也只能够在一天的时间之内自由的使用。因为是从神明那里借来的力量，作为代价，我必须活着回到月神的身边，然后侍奉她。而最后的期限，就是夜幕降临之时。』

    已经快看不见太阳了。而一旦那红色的残渣都消失不见，西奥博尔德就必须离开自己出生成长的这个巢。自此他就不再为人，而是月之龙。

    没法接受这个事实，艾玛波拉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如果你不在身边，我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不会捕鱼，不会生火。她所能够做到的事情也就是采摘草莓，歌唱，还有刺绣而已。可是，这里只有罂粟花，又不能用来食用，而缝纫和歌唱的技能对于生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弃她于不顾，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就算知道也束手无策。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之内，能做到的事情只有带着艾玛波拉逃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土地上去。如果把她留在卡罗尔岛，肯定会被憎恨普伦塔尼尔家族的人们杀死的。

    然后，最重要的是，拉德也产生了对她的爱慕之情。虽然一直都是水火不容的兄弟，但毕竟都是男人。那双眼睛一看便知。

    所以，必须带着她逃到拉德无法触及的远方去。不想被他夺走。正是出于这种利己的理由，才把她带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不仅仅是让洛莎丽发狂，就连守护艾玛波拉这件事情都做不到。这还真是和不得不接受离开她的这种惩罚非常相衬的罪恶。

    紫丁香之瞳变得湿润起来，在夕阳照射之下，白色的水滴滑过脸颊。从下巴滴落，打在了罂粟花轻薄的花瓣上。

    「就这样离开，我不要。把我也带到月之乐园去吧。用你的双翼带着我一起。求求你了……」

    踩着红色的花朵，艾玛波拉飞奔着扑入西奥博尔德的怀中。把自己的脸颊贴在被鳞片覆盖的野兽的胸口。

    手上的利爪只能够像抓住猎物一样把她握在爪心。已经不用再用指尖替她整理发丝，也不能再替她拭去泪水了。

    小心翼翼的避免用爪子伤害到她，西奥博尔德轻轻的推开了她的身体。

    『不行，不能够带着你一起去。』

    人来到月之乐园，就意味着死亡。所以不可能带着她一起前去。

    在地平线的尽头，呈扇状展开的日光已经非常微弱。光之扇马上就会完全合上了。

    ——雏鸟哟，离开你的鸟巢吧。待到梦想成真之后，你也不再有留恋了吧？

    传达到自己胸口的声音，是通过誓约成为了西奥博尔德主人的神明的声音。

    这是多么的讽刺。为了拯救某个人才获得了这份力量，然后现在却不得不离开这个对象，怎么可能没有留恋。

    『月神已经在呼唤我了。我必须要走了。』

    「带着我一起走吧，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就算推开了她，艾玛波拉还是抱着爪子不愿意松手。又不能将她甩开，西奥博尔德耐心的劝诱道。

    『你不是一个人。所以我才相信你能够坚强的活下去。』

    因为这样一句话，艾玛波拉一下子转过身。在那里，艾伦担心的注视着正在哭泣的艾玛波拉。

    『罂粟花只有在野外才能够美丽的绽放。正是为了守护这个能够让你骄傲的绽放的世界，我才会侍奉月神的。虽然还比不上日光，但是我会用月光照亮你的……顽强的绽放吧，罂粟花。』

    「……你会一直侍奉月神吗？难道不会再回来了吗？」

    似乎是为了保留最后一丝希望，艾玛波拉如是问道。可是，西奥博尔德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月神是为了驱逐这个世界上的恶魔才会使役银龙的。所以在消灭了地上所有的恶魔之后，或者说……』

    这是在获得了力量的时侯，被告知的使命。可是，这份使命究竟什么时侯才会完结，西奥博尔德自己也不知道。恶魔的数量，远比人类所知的更多，蔓延的范围也更广。

    会是数年，还是数十年，还是数百年……甚至是永远。就算被神明解放的那一天最终来临，她大概也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尽管如此，艾玛波拉还是获得了希望。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抱着利爪的双手，拼命做出笑脸。

    「……我会等你的。侍奉月神的你，是我最大的骄傲。我会一直等你，守护着艾伦的同时，等着你回来，无论那需要多少年……」

    就在她说完之前，最后的一丝阳光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西奥博尔德的双翼上散发出更明亮的银色光芒，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催促着他启航。

    展开双翼，西奥博尔德用力蹬了一下地面。因为拍打双翼而鼓起的狂风吹散了罂粟花的花瓣。

    在呼啸的风声之中，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呢喃着的嘴角，挤出了最后一丝笑容。

    头发被风吹乱，泪痕依然挂在脸上，她还是笑了。

    起飞了的西奥博尔德对着站在她身后的艾伦，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艾伦，我就把艾玛波拉交给你了。』

    寂寞的神情挂在年幼少女的眉梢，她用力的点了点头。她肯定比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更坚强。就好像那只瘦弱的雏鸟一样，坚强。

    再一次奋力的拍动双翼，撒下银色的磷光，西奥博尔德飞上了夜晚的天空。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艾玛波拉似乎正为了飞向月亮的西奥博尔德祈祷。虽然她强行的把话语咽了下去，但是从那湿润的眼角还是能看出她想要和自己同行的愿望。

    越飞越高，现在无论说些什么她都已经听不到了。终于，西奥博尔德把隐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艾玛波拉……正因为想念你，我才不能带着你一起走。』

    银色的磷光代替了无法传达至地面的声音，洒落在铺满罂粟花的山丘上。

    在拥有和花朵相同姓名的少女身上，闪闪发光。

    010罂粟之花

    日暮西沉，被赶回了小屋之中的羊群也沉寂下来。一位老人点亮了装在小碗里的蜡烛，唤回待在纺织小屋里的女孩们。

    「喂，你们两个，到了帮忙做晚饭的时间啦。」

    「好的，爷爷。马上就过来。」

    在院子里面，除了一间家畜小屋之外，还有一间纺织小屋。就在前几天，年轻的姑娘和年幼的少女两个人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乞讨食物，之后就让她们两人住在了那里。

    塞尔吉奥和妻子德波拉两人，已经独自生活了数十年。现在，两人之间常常会开，谁会先走呢，这样的玩笑。不过老夫妇两人并不是一直都如此相依为命的，过去，他们曾经有过一个独生女。

    可是，就在女儿正值妙龄，闺中待嫁的时侯，却因为患上了流行病而死去了。在那之后，过了整整二十年，但两人还是没有忘记女儿的事情，女儿生前的遗物全都保留得好好的。就算是家里连锅都揭不开的时侯，也从没有产生过把替女儿准备的嫁衣卖掉的想法。

    就在此时，这一对少女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塞尔吉奥和德波拉的女儿有着一头浓郁的茶色头发，脸上还长着不少雀斑，和这个长着一头金发还有着紫色眼睛的女孩完全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但是在两人的眼中这简直就像是出嫁了的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了一样，在少女们吃过晚饭，道了谢准备离去的时侯挽留了她们。现在已经很晚了，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吧，到了第二天，明天似乎会下雨再住一晚上吧。就这样一副一日的挽留着二人。然后，在得知了两人并没有目的地的时侯，既然如此住在这里不就好了吗，这样对两人说道，之后，就把纺织小屋提供给了二人。

    艾玛波拉和艾伦，这就是两位少女的名字。

    艾玛波拉替德波拉打着下手，开始准备起晚餐。不可思议的是，最开始的时候，艾玛波拉就连打蛋都不会。在德波拉要她帮助做饭的时候，居然用菜刀对着蛋壳，看到这一幕的德波拉笑得差点摔跤。现在虽然多少学会了一些烹饪的方法，但是没有德波拉在一旁照看的话还是会觉得不安，就连一个人生灶火都不敢。

    整天跟在艾玛波拉身边的艾伦，从她的手中接过切下来的肉屑，放入碗中，然后就跑到门外去了。也不知是从什么时侯开始，给看守家畜的狗喂食的工作变成了艾伦的任务。可是，每多喂一次，艾伦就回来的越晚。狗转眼之间就把饲料全都吃光，之后艾伦就和它玩了起来。

    倚在窗边眺望着她们的样子，经过了多年培养的嗅觉告诉自己晚饭马上就要准备好了。

    「艾伦，差不多该回来了。要开饭了哦。」

    「好～～」

    艾伦充满活力的回答道，回到了大屋里。

    就在不久之前，还觉得太过空旷的这张餐桌，现在却显得寒酸了。不过，塞尔吉奥和德波拉都觉得无比高兴。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孩子还活着的那个时侯，似乎自己也变得年轻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对少女还真是很奇怪。艾伦就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嘴角上全都沾满了食物，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艾玛波拉一小口一小口进食的动作非常的优雅。明明是和自己手中一样的木制汤匙和碗，到了她的手里就给人一种银器的错觉。和附近村庄里年龄相仿的少女差距很大。

    既不像是姐妹，也不像是母女。虽然发色相似，但是从两人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血缘上的共同点。虽然艾伦长大了之后应该也会成为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但那是和艾玛波拉是完全不同种类的美丽。如果说艾玛波拉是冷艳的花朵，那么艾伦就是围绕着这样一朵花翩翩起舞的蝴蝶。

    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够发现这两人其实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艾玛波拉把艾伦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关怀着，而艾伦也非常粘艾玛波拉，时不时就会向她撒娇。

    值得在意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没有询问的勇气。因为害怕提问了之后两个人就会离开这里，所以不知道就好了。德波拉的想法也和他一样。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做的艾玛波拉让她觉得非常吃惊，不过还是很耐心的教她如何做家务。和塞尔吉奥两个人独处的时侯，也曾有过这是哪里来的大小姐啊，诸如此类的议论。

    不过，塞尔吉奥内心觉得，艾玛波拉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地位很高的。因为她的双手太漂亮了。

    到了晚上，艾玛波拉总是在纺织小屋里面纺线，但最开始德波拉教她的时侯，却因为丝线和手指的摩擦把皮都磨破，流出的鲜血染红了纺线。如此一来纺线就卖不出去了。虽然艾玛波拉一个劲的道歉，但一般来说女孩子从小就要帮忙操持家务，到了像她这个岁数的时侯手上早就积满了厚厚的老茧。根本想不到只不过是摸了几下线就会把她的手指割伤。塞尔吉奥和德波拉对此吃惊不已，根本就顾不上生气了。

    现在，艾玛波拉拿着汤匙的手上布满了浅浅的伤痕。不仅仅是纺线，做其他家务的时侯也受了伤，白皙的手指上布满了赤色的伤痕，想必是很痛的吧。

    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布满或者是抱怨的话，反而是想要尽可能早的学会各种家务，请塞尔吉奥和德波拉教导自己。

    晚餐结束了之后，从水缸当中打出水来开始洗碗。现在艾玛波拉已经能够非常熟练的完成这份工作了，收拾的时侯还有艾伦的帮助。

    虽然一开始的时侯艾玛波拉什么都不会，但正因如此学得也很快。孜孜不倦的吸收着塞尔吉奥和德波拉教给她的东西。

    塞尔吉奥对此感到非常倾佩，可德波拉却不一样。在艾玛波拉学会了某一样家务的做法之后，德波拉立刻就会教给她下一样的做法。塞尔吉奥觉得用不着这么着急，再悠闲一点也不错，不过德波拉似乎希望艾玛波拉能够尽早的独当一面。

    无论如何，自己和德波拉都已经上了年纪了。不知道哪一天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如果那个时候艾玛波拉还没有成熟起来，那么不仅仅是她自己，艾伦也会变得困扰的。德波拉应该是在担心这一点吧。

    对于德波拉来说，艾玛波拉就是死去的女儿。她会不会一不小心就用死去了的女儿的名字来称呼艾玛波拉呢，塞尔吉奥不禁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

    不过，至少目前来看德波拉还没有将两者混为一谈。晚餐过后，一边喝着白开水，一边和艾玛波拉还有艾伦两人愉快的交谈着。

    「啊，对了，艾玛波拉。我替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你过来看看。」

    突然回忆起了什么似的，德波拉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从储物间的最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用麻绳编织成的首饰。圆形的石头被网状的麻绳密实得包裹在中央。随着角度的变化，青色的光芒时不时的从散发着白色光泽的半透明石头内部浮现出来，是一块非常漂亮的石头。

    「比起放在袋子里面，这样子会好看得多吧？这样一来就用不着老是把石头拿进拿出的了，很容易就能从外面看到。」

    一边说着，德波拉把麻绳挂到了艾玛波拉的头颈里。为了不给脖子还有肩膀带来太大的负担，挂绳是用比较粗的麻绳编成的。宝石的光芒从网眼的缝隙之间放射出来。

    虽然自己说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从艾玛波拉的笑脸上还是能够看出她非常珍惜这件物品。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之后，她充满感激的抱住了德波拉。

    「谢谢，阿姨！这真是太漂亮了……！」

    「讨厌，这孩子真是的，干吗搞得这么夸张啊。」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德波拉也显得非常高兴。塞尔吉奥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妻子口是心非的样子，不过注意到他的德波拉投来抱怨的视线之后，立刻就转过头，朝着艾玛波拉说道。

    「很适合你哦，艾玛波拉。和那件衣服也很配呢。像这样蓝色和蓝色的搭配感觉很舒服呢。」

    「别以为随便夸两句就能蒙过去了，老头子。」

    好不容易夸了几句，一旁的德波拉反倒生气了。艾玛波拉用手掩着嘴角微微笑了起来。艾伦也显得非常高兴，塞尔吉奥觉得这样也不错。

    艾玛波拉现在穿着的，是女儿的遗物。德波拉把这件衣服送给了她，然后把女儿小时候穿过的衣服稍微改了一改，也送给了艾伦。

    刚刚来到这里的时侯，两个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即使是在不怎么富裕的塞尔吉奥和德波拉看来，也有点太过分了。靴子上裂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艾伦甚至还光着脚。

    送给她们的衣服是附近的姑娘们过去就一直穿着的类型。蓝色的裙子搭配白色的衬衫，棕色的马甲再加上红色镶边的白围裙。全都是木棉制成的，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比起之前她们身上的就连线脚都非常粗糙的麻衣来说还是要好多了。

    可是，艾玛波拉还是非常小心把脱下的那身衣服保管在纺织小屋里面。对她而言，这件衣服和那块石头一样，是无价之宝吧。

    「真的是非常感谢，阿姨。还有叔叔也是，谢谢你的夸奖。」

    「好好，这样就行了，羞死人了——已经是睡觉的时间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呢。」

    说着德波拉害羞似的把艾玛波拉和艾伦赶出了大屋。

    虽然想让她们和女儿一样睡在大屋里面，艾玛波拉直到睡觉前都要纺线。再加上最初就是把纺织小屋让给她们住的，现在就这样定了下来。

    咔啦咔啦咔啦，纺车的声音从纺织小屋那边传了过来。

    在罂粟花绽放的季节到来，和罂粟花有着相同名字的女孩。

    自己的女儿没能穿上的那身嫁衣，一定要让她还有长大了的艾伦穿上。

    塞尔吉奥和德波拉，都有着相同的想法。

    一盏小灯照亮了纺织小屋，艾玛波拉慢慢的踩着纺车将线绕在纺锤上。

    纺车上挂着的是将要成为毛织物的羊毛。在房间的内侧还有着织布的织布机。不过还没有学会织布机的操作方法，于是便一个劲的踩着纺车。一边小心着不要让纺线割伤了手指，一边还要注意保持纺线的粗细一致，这样一份重复劳动也显得颇有意思。不过和德波拉相比，完成相同的工作量花费的时间大概要两到三倍了。所以艾玛波拉总是会踩纺车到很晚。

    在她的身边，艾伦已经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因为身子下面垫着稻草的缘故，每当艾伦翻身的时侯就会发出让艾玛波拉觉得非常安心的嘎吱嘎吱声。

    终于卷完了一卷，把双手抬过头顶，伸了一个懒腰。

    然后拿起放着蜡烛的小碗，走到了床边。可是，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侯。看着艾伦安稳的睡脸，艾玛波拉开心的笑了，然后手持着小碗静静的走出纺织小屋，越过围栏。

    距离这座民宅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山丘。就在不久之前还漫山遍野的盛开着红色的罂粟花，不过现在已经谢得差不多了。艾玛波拉一个人走到稀稀拉拉的罂粟花田正中，坐了下来。

    那座屋子里的老夫妇把艾玛波拉和艾伦当成自己的女儿和孙女一样照顾着。听他们说，在很久以前，他们的独生女就死去了。

    对自己如此温柔是因为寂寞的缘故吧。因为不想乘这种寂寞之危，一开始的时候还很犹豫是不是应该留在这里，不过一个人的话根本没办法填饱肚子。如果能够让艾伦吃饱肚子的话，就算是利用对方也还是接受这一对老夫妇的照顾比较好。相对的，艾玛波拉也打算尽可能的回报塞尔吉奥和德波拉对自己的恩情。所以才希望能够尽早的学会更多家务。

    用布满了浅浅伤痕的手，紧紧握住了德波拉制作的首饰。在麻绳制成的网当中，《水面之月》正从内侧散发着分外清澈的蓝色光芒。

    西奥博尔德要到什么时侯才能够完成侍奉月神的使命呢。他没有告诉自己。肯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或许会在月神的身边停留难以想象的时间。

    尽管如此，自己依然决定要等待他。不管是数年，还是数十年。至少也要见上一面，这是自己在离别的时侯，最后的愿望。

    ——此身枯萎之时，请你一定前来迎接，这次我将和你共赴月之乐园。

    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绝对不能轻舍被他救下的这条命。

    不过，说自己不寂寞那是骗人的。

    一直都有一种一旦松气就会变得软弱的感觉。所以才会像这样，每到晚上，就来到这里沐浴在月光之下。为了让罂粟花持续绽放，月光是必须的。

    情不自禁的，哼唱起了歌谣。是他不知道结局的那首歌谣。注视着《水面之月》，回忆起歌词。

    生活在尼滕斯湖的妖精因为替宝石起名字这件事，注意到自己其实也没有名字。然后，从年轻的旅者那里获得了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自那天之后，尼滕斯的水之少女就只会在年轻人呼唤自己名字的时侯才会出现，其他人再也见不到她了。

    没有人年轻人给妖精起了什么名字。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再一次见到尼滕斯的水之少女了——这就是传说的结局。

    艾玛波拉静静的歌唱。

    你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说是捡到了一颗星星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那是小小的蓝色的怀抱着星星的圆形石子

    当我询问它的名字的时侯你的回答是没有哦

    于是就给了它星使之石的名字

    那是我起的名字

    所以这枚宝石就是我的东西——

    可是我发现了

    自己还没有名字

    就连石头都拥有名字我却没有

    多么令人悲伤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就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这样对我说道

    我获得了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由你呼唤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你给了我宝石和名字

    我给宝石起了名字

    你给我起了名字

    既然宝石是属于我的

    那么我就是属于你的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们你们好，好久不见的读者们你们好。我是淡路帆希。

    对于从前作开始就一直关注购买本人作品的读者，我表示万分的感谢。

    初次购买本人作品的读者，今后还请多关照。

    在本书当中，有许多花的出现。

    各种都知道自己的生日花吗。

    和自己的生日有关联的花朵。如果在生日那天收到这样一份礼物，应该会让人觉得很高兴的吧。

    我是在小学的时侯知道这样一件事情的。正好是在对占卜之类充满了兴趣的年纪，于是就兴冲冲地调查了一下自己的生日花。十一月三十日的生日花，是「枯叶」。

    就算深秋的花的品种再怎么少，这也太过分了。而且，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花。

    自那之后，为了不对自己的生日花感到那么的偏心眼，就决定要喜爱所有的花。

    花真是个好东西。能够治愈人心。

    本书便是在回忆着这样一种略显苦闷的往事的过程中写下的。实际上整体的框架在出道以前就已经构思好了。

    学生时代的时侯，曾经有过一段时期，以相同的出发点同时构思了三个不同的故事。其中的一个就是出道作，另一个依然处于沉睡之中。然后最后一个就是「护花之龙的叙情诗」了。

    因为出发点是相同的，所以读过出道作的读者们或许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也很担心这一点，所以提出了希望能够写出不同印象的新作的企画。

    然后在去年的春天，虽然原本是在和编辑商量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企画，但是机缘巧合之下提出了「护花之龙的叙情诗」的大纲。

    最终的结果，「就用这个吧」。

    老实说，我非常的困惑。

    这个大纲也让前任担当编辑审阅过，那个时候的反响实在不能算是理想。

    另外，就好像是之前提到过的那样，这是出道之前从三个候补当中选出一个来作为出道作的落选作。

    倒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理由，之所以会拿出那一份原稿来作为出道作，只是单纯的因为「按照大纲写在笔记本上面的顺序一本一本来写」这样的想法，所以就算没能够得奖，那就换一个继续写下去。

    可是，这个情节被我自主性的不采用了这点还是没有改变，数年之前构思出来的故事到现在还能不能写出来呢，老实说我对此是感到不安的。

    在写完了一个系列之后，想要写出和前作不同印象的作品的想法也开始变得强烈，没法立刻就说出「好，我明白了」这样的话来。

    在那之后，又和人商量了一阵子，最终决定还是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做出这个决定的最重要的理由还是这个作品本身所拥有的奇妙的生命力。

    虽然至今为止被抛弃了很多次，但我却感觉到作品本身在那边大声的呼喊着「想要活下去」。

    虽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磨蹭了那么久才开始，但真正动笔之后反而思如泉涌，写的非常流畅。

    明明是很久以前构思出来的故事，却能够非常爽快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一路前进。

    就好像是在等待出场的时间里一直做着准备运动一样。

    常常听别人说故事是有生命的，这次的体验让我深信了这种说法。明明一直都在沉睡着，突然之间就飞奔了起来，紧跟其后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呢。

    尽管如此，总算是平安无事的完成了。这多亏了许多支持着我的人。

    从本作开始关照我的现任担当编辑。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过意不去。特别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发生了各种问题。多亏了您的帮助我才能够顺利的完成本书。

    负责插画的FruitsBunch老师。感谢您美丽的插画。只是让您看了一下草稿之后就能够画出如此贴切的画面来，令我非常感动。封面的花田更是点睛之笔。

    还有各位作家朋友。多谢你们的鼓励和声援。总算是把本作完成到了最后。

    友人K先生。多谢你和我之间的探讨。把那么多事情都丢给了你真是对不住了。不过，我想今后肯定还会继续这样的。请你一定要接好。

    然后是买下了本书的各位读者。您觉得这个故事怎样呢。如果能够从本书中体会到乐趣，那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谢谢各位一路陪伴我到最后。

    淡路帆希。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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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001 诅咒之鳞

    “接下来，我将和你一起远行。被抓的话，将性命难保。”

    就从这一句话开始，两人开始了漫长的旅程。被囚禁的公主艾玛波拉和在王位继承争夺中败北的第二王子西奥博尔德。支配者与被支配者。原本相互排斥的两人，最终却落入了情网——然而，在旅途的尽头，等待着他们的是，痛苦又悲伤的离别.

    无法忘怀。尽管无法陪伴在你的身边，但是为了你，我还是会继续活下去，二人立下了这样的誓言。可是，西奥博尔德却遭遇了生命的危机，与此同时，艾玛波拉也被卷入了被迫的婚姻当中。

    “西奥博尔德。正因为爱着你，才会……”

    直面无情的命运，毫不畏惧地进行抗争。坚强而又苦闷的恋爱物语！

    无法忘怀。

    不想忘怀。

    即便命运如此无情。

    这双什么都无法守护的可耻的手，

    没有触摸她的资格。

    如果还剩下些许时间，

    即便是在最后的时刻，也想要见你一面

    想要去到你的身边

    希望你能够相信

    就算我遭遇了什么变故，

    这样一份心情也绝对不会改变

    001诅咒之鳞

    红透了的太阳正处于大地和天空之间的狭缝中，转瞬便落到了地平线之下，似乎毫无惜别之情，闪烁的星星躲藏在云层的背后。

    这是送给暗之住民们的祝福。

    某种物体正躲避着从云层的缝隙间投射下来的月光，在阴影间不断移动。依靠荒野之中削瘦的草木藏身，有着人类外形的那个东西时不时的眺望远方，像狗一样嗅着鼻子。

    提供最全最新最快的日系中文轻小说以及原创轻小说在荒野之中笔直延伸出去的，是通向正举行大型集市的繁华都市的道路。被装满了货物的骡马，牛还有人们踩得严严实实，在微弱的月光之下，浮现出模糊不清的白色光芒。

    在前方，聚集着众多的猎物。那是欺骗与被骗，憎恨与被恨，犯下了罪行而失去了神之祝福的人们。夺取他们影子的那个瞬间是无上的幸福。想要让一个人犯下罪行，只需在心灵脆弱的人身后轻轻推他一把即可。

    人潮拥挤的都市之中，充斥着失去了月之磷光守护的人们的气息。而受此气息吸引，前来造访的，是假借人类之姿的暗之野兽。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亮。月光消失了之后，暗色越发浓密。瞄准了这个机会，人形的暗之野兽出击了。

    每从罪恶深重的人类那里夺走一个影子，力量便会增强一分。最终，就算暴露在月光之下，也会毫发无伤。所以，此刻的它，就好像饥饿的野犬一般，被食物丰富的都市散发出的气息所吸引，全速前进。

    没错，野犬。野兽。虽然有着人形的外貌，但是四脚着地奔跑的姿势却明确的说明了它非人的真相。力量非常虚弱，智能也很低下，身上缠绕着一枚、至多是两枚影子，就是这矮小恶魔的特征。

    恶魔驱驰于白色的道路之上，这条白色的道路在暗夜之中显得分外鲜明。是月亮穿过了云层露出了脸吗——不，不对。从天而降的并非是柔和的月光。更是更加鲜艳，包裹着银色光辉的亮光。

    恶魔慌张的抬头仰望天空。一匹舒展着透明般羽翼的银色野兽正翱翔在空中。

    月神的猎犬——银龙。

    看见深恶痛绝的天敌身影之后，恶魔冻僵了。浑身颤抖的样子让人不禁起了恻隐之心。

    可是，在圣兽的银色眼瞳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踌躇。收起双翼，低头向下，如同从天而降的长枪一般划破暗夜的天空。在接触到地面之前，用尖牙抓起恶魔，再一次振翅高飞。就好像是在河面上捕鱼一般的动作。

    可是，飞上了高空的银龙口中，并没有恶魔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挂在银龙的嘴角散发着黑色雾气的尾巴。

    仿佛是在吐出什么恶心的东西，银龙用力的甩了甩头，挥去黑色的雾气。如同人类一般的叹了一口气之后，雾气的残渣像烟幕一样扩散开，遮住了银色的鳞片。

    银龙继续在月夜下翱翔。对于刚刚成为了月神使者没多久的他而言，还不能靠自己的嗅觉发现猎物。现在，只能先回到主人的身边，接受下一个指示。

    银龙眼中所见的一切，全都会传递到月神的眼睛当中。月神也会一时兴起的直接将命令送到他的耳中。总是那么突然的单向指令，让还没能习惯这一切的他每次都会吃惊不小。

    银龙在暗夜中不断攀升。就在此时，另一条同样散发着银色光辉的龙从云层的缝隙之间朝他飞来。虽然覆盖着钢铁一般鳞片的外表几乎完全相同，但如果说以成为主人亲信为目标的银龙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刀剑的话，自己就是统领着战场的名将挥舞着的粗糙的长枪了。

    『令人作呕吧。』

    『啊啊，的确。』

    被靠到身边的同伴如此问到之后，刚刚咬死了恶魔的银龙用苦涩的口吻回答道。接着，同伴微微咧开了长满钢色利牙的嘴。

    『很快就会习惯的。我已经尝不出味道了。什么是美味，什么是难吃的感觉都忘记了。反正对我们来说，也不需要什么食物。』

    似乎是从深邃的水底翻涌上来的声音，豁达的语气就好像是个无忧无虑的青年一样。可是，年轻的银龙并不知道这位前辈的年龄。他只知道这位前辈还是个人类的时侯名叫吉雷萨，另外就是吉雷萨生活在地上的时代已经是近两千年之前的事情了。成为月神的使者之后，就不会老化，时光停止在——依然为人身的那个时侯。

    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实现了愿望的人们。自从神需要下仆以来，已经有三个人类成功的通过了审判，获得了银龙的力量。可是，其代价不仅仅是失去人类的外形而已。必须侍奉授予自己力量的神明，不断狩猎恶魔。恶魔以人类脚下的影子作为窗口，从暗之世界窥视着这边的世界。教唆人类犯下罪行，以便让他们失去神的祝福，然后一把拉入黑暗的世界当中去。

    5然后它们就披上了从人类那里夺来的影子，假扮成那个人类的样子，若无其事的生活着。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没有主动出击去狩猎的必要。既然被恶魔夺走了影子的都是输给了诱惑的家伙，说这是相应的惩罚也不为过。如果恶魔只是伪装成人类的样子生活下去，那么就算置之不理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对于它们来说，只获得一个人类的影子远远不能够满足。夺走的影子数量越是多，力量也就越强。反过来，如果身上披着的影子很少，那么就会被月光灼伤。刚才狩猎的那一头恶魔应该还没有夺走几个影子吧。毕竟几乎是过度的躲避着月亮的光芒。

    为了从人类那里夺走影子，它们就要引诱人类犯罪。时而还会制造混乱和争端让人们互相憎恨。据说具有强烈恨意的人类的影子，非常适合它们的皮肤，能够产生最强的力量。

    月神芙丝对于它们的行为感到忧心忡忡，于是便使役了银龙来狩猎恶魔。

    『接下来回到公主那里去吗？』

    吉雷萨问了之后，年轻的银龙点了点头。

    这位前辈用『公主』来称呼月神。大概是因为月神芙丝的外表看上去就好像是年轻的女性的缘故吧。完全捉摸不透她在思考着什么这点确实是有点神明的样子，但是时常也会展现出和人类非常相似的表情。可是，那绝不是能够和『公主』这种可爱的词汇联系上的表情。真要说起来的话，应该算是冷酷的女王。

    『不要讨厌公主啊，西奥博尔德。』

    被人看穿了心中所想，年轻的银龙感到非常窘迫——西奥博尔德皱起了眉头。被鳞片覆盖的脸上变换表情的时侯，那种坚硬的感触让他感到很不舒适。尽管如此，感到不愉快的时候会皱起眉头这是自己还是个人类的时侯就养成的习惯。想改也改不了了。

    虽然感到了窘迫，但对方也并非是教训自己的强硬语气，反而像是教诲小孩子样子，落落大方的感觉。对于已经侍奉了月神芙丝难以计数的日月的吉雷萨而言，西奥博尔德就是个幼儿。不知道是不是保护自己的打算，他经常会像这样教育自己。

    『她不是个坏人。不要把她看成是神。如果只把她看成是个女孩子的话，捉摸不透的性格不也是可爱之处吗。所以你也用公主来称呼吧。』

    『这算是，在度过了悠久的岁月之后得出的妥协方案吗？』

    说是公主什么的也就算了，『只把她看成是个女孩子』这话让西奥博尔德大吃一惊。而且，那位神明能够通过被使役的银龙的眼睛和耳朵来观察事物。刚才对西奥博尔德说出的那番话，说不定也被月神听去了，这是何等的胆魄。

    『不要讨厌她啊。她赐予你的双翼，实现了你的愿望。不是吗？』

    重复了一遍之后，西奥博尔德陷入了沉默之中。的确如此。

    红色，红色的花。

    希望她能够顽强的绽放。美丽的罂粟花。

    在风中摇曳的金发。最后看到的是她哭泣的脸庞。拼命想要做出笑容的，哭泣的脸庞。

    现在是不是还在哭泣呢。是不是正在痛苦的回忆呢。一想到被自己抛下的她，心中又一次产生了对于月神的不满。

    到头来，这不过是迁怒而已。西奥博尔德害得自己最爱的妹妹洛莎丽发狂。如今像这样被月神使役，没有办法陪伴在自己深爱的人身边，就是对于这样一种罪恶的惩罚。是对此感到不满的自己不讲理，他深知这一点。轻

    可是，无法忘记，她——艾玛波拉的一切。每当想到自己的手心触摸到她的脸庞时那种温热的感觉，身体就焦躁起来。亲吻过的头发那顺滑的感触，还有温柔的歌声，都残留在记忆的深处。

    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没办法再和她一起生活了。就算能够从远处守护着她，不老的银龙也终究要迎来和她永别的哪一天。年轻的西奥博尔德，还没有办法接受无法抗拒的宿命。

    俯视着遥远的地面。这里是距离弃她于不顾的土地很近的上空。一种现在立刻飞过去见面的冲动在身体里面奔腾。

    似乎是看穿了自己的苦恼，吉雷萨浮现出寂寞的笑容。那是看着两千年的自己的眼神。

    『不过，也没什么。现在还……——而且，好像不是悠闲的聊天的时侯。』

    说着，吉雷萨把钢色的视线投向了地平线。鼻子仿佛捕捉到了什么气味，抽动了几下，轻轻的动了动锐利的爪子，做着狩猎前的准备动作。他发现了恶魔的气息。

    『……不止一头啊。感觉稍微有点麻烦呢。西奥博尔德，来帮忙。』

    不待西奥博尔德的回答，吉雷萨侧过双翼，在暗夜之中滑翔。如果生活在地面上的人类看到了这幅光景，应该会把他当成是流星吧。吉雷萨拖曳出一条发光的轨迹，渐行渐远。

    为了不失去他的踪影，西奥博尔德急忙追在他的身后。虽然银龙能够捕捉到恶魔的气息，但是刚刚化身为龙还没多久的他还不能够很好的使用这项技能。像刚才的吉雷萨那样，不仅在很遥远的距离上就发现了猎物的气息，而且还能够分别出究竟是单体还是复数，对于西奥博尔德来说这就跟杂技一般。两千年的经验差距显而易见。

    恶魔在地上制造混乱和争端，破坏和平。

    2所以必须要狩猎。就算没有办法生活在一起，至少也要保护她生活着的这片大地能够安定和平。

    把浮现在心中的甜美歌声抛到了脑后，西奥博尔德也化作了一道流星。

    幻想的轻小说追随在吉雷萨的身后，在夜空中飞翔。

    终于，西奥博尔德也察觉到了猎物的气息。就好像是吸入了沙尘一样，有一种非常粗糙的感觉刺激着自己的鼻腔。吞食恶魔的时侯，就是这样一种味觉袭击了自己的口腔。

    已经非常接近了。吉雷萨降低了高度。西奥博尔德也学着他的样子，侧过了身子。

    地表被黑色的波浪一般的影子覆盖。那是高大茂密的森林。虽然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让人窒息的恶魔气息还是飘散在大气之中。这股气息最浓厚的地方，就是恶魔的所在。

    如同吉雷萨所说的那样，是复数。五头还是六头，或许有更多也说不定。在月光照射不到的森林深处，以人形之姿行野兽之举的异界者们正包围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类。披着覆盖到头部的宽大外套，正蹲坐在地上。

    身材非常瘦小。大概是个女人。正努力的逃向枝叶的缝隙之间月光能够照耀到的地方，看样子她在逃避恶魔们的接近。

    恶魔们似乎正在交谈着。人类的耳朵无法理解的高音，就是它们的语言。可是，尽管无法理解，还是会进入大脑之中。它们就是用这种办法来教唆人类犯罪。

    被数量如此众多的恶魔瞄上，想必是已经丧失了守护自身的月之磷光的罪人。逃往月光能够照耀的地方是偶然还是理解了恶魔的特性呢。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运气算是不错。西奥博尔德和吉雷萨是来这里狩猎恶魔的，那个人得救了。

    对于那些失去了月之磷光的守护而遭受了恶魔袭击的人类，银龙能够用自己的吐息暂时性的给予银翼的祝福。作为月神的使者，劝诫他的罪恶，教诲他改悟。如果能够就此改过自新，那么那个人就能再一次获得月之磷光的祝福。如果不思悔改——那么银龙赋予的祝福效果消失的那个瞬间，就会被恶魔夺走影子。一个人类在一生之中，只能够获得一次银翼的祝福。

    月光变得非常微弱。云层遮蔽了月亮。包围着猎物的恶魔收紧了包围圈。

    再这样下去就要来不及了。西奥博尔德收起双翼，以俯冲的姿势急速下降。注意到他的动作的吉雷萨慌忙的转过身来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听他指示的空闲了。那个瘦小的罪人，和妹妹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想要给予愿意悔改，能够做出补偿的人们一次重生的机会。抱着这样的信念，一心一意的瞄准地面。

    注意到天敌正在接近的恶魔们一起抬头望着天空。老婆婆，年轻的女子，还有贵族打扮的男人，各式各样的打扮，但这些都是恶魔从罪人那里夺走的影子。

    被剥夺了影子的他们会堕入暗黑的世界之中，成为连一个影子都没有的弱小恶魔的食料。也就是，被吃掉。

    在恶魔们的手触摸到罪人之前，西奥博尔德的爪子赶到了。一把扫过，他们便消失在黑色的雾气之中。

    这些都是会畏惧月光、没有获得多少影子的弱小恶魔。没有能够和天敌一较高下的家伙。可是，在地面上的话还是他们的速度更快，看到同伴们牺牲之后，剩下的那些恶魔们迅速的转过身去，逃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虽然放跑了几个猎物颇有些可惜，但总算是赶上了。西奥博尔德转向了那个瘦弱的身影。

    提供台湾角川文库轻小说,东立轻小说,电击文库轻小说,富士见轻小说,日本轻小说,国内原创轻小说,少女,推理,战斗,冒险,幻想的轻小说不知是男是女的罪人，低着头，慢慢地站起身来。明明就站在不得不抬头仰视的银色巨龙脚下，却没有一点畏惧的样子。

    西奥博尔德觉得有些惊奇。在西奥博尔德出生的国度，银龙被看作是神的使者，只要是看到自己这幅模样的人们，全都趴在了地上祈祷起来。这片大陆上，对于龙应该也有着相同的认识，是能够引发奇迹的东西。因此，至今为止救下的罪人无一例外地忏悔自己的罪行，乞求救赎。可是，眼前的这个罪人，却完全没有祈祷的意思。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之间探出脸来，月光又一次照耀在罪人的身上。在他的脚下描绘出深深的影子。

    仿佛厚重的海面一般，罪人的影子上泛起了波澜。就在西奥博尔德对此感到嗔目结舌的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影子里面跳了出来。

    那是少女。不，是形如少女的恶魔。长长的黑发一直拖到脚下，身着华丽的黑色长衣。双眸散发着灿烂的金色光芒，嘴唇如同切开的石榴果实一般明艳动人。

    在石榴色的唇边，是恶魔的微笑。嘴角向上吊起，愉快的微笑。

    即使被月光照耀到，依然能够笑得出来。这就是夺走了众多影子获得力量的证据。

    化身为龙还没有多久，没办法随心所欲使用力量的自己不是这个恶魔的对手。西奥博尔德本能般的察觉到这一点。展开了双翼，朝着天空退避，可是恶魔仿佛看穿了这一点，轻轻地跃起。

    明明就是人类的外形，动作却像猫一样轻盈。一跃至数倍于自己身高的西奥博尔德头顶，恶魔吐出了黑色的火焰。比起他们被消灭的时侯飘散的雾气要浓上数倍，暗色的火焰。从西奥博尔德头顶倾泻而下。

    虽然迅速的向后飞去避开了直接攻击，但是吸入肺中的火焰却让西奥博尔德的大脑如同火燎一般炽热。这并不是普通的火焰，是灼烧精神的炎。西奥博尔德不住的咳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慌乱的扑打着翅膀，倒在了地上。

    痛苦得扭动着的视线之中，一个瘦弱的身影摇晃着靠近。罪人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颅，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痛苦不已的银龙。

    看到那脸庞之后，西奥博尔德吃惊的睁大了钢色的眼睛。

    那是年轻的女人。不，不知道是不是该用女人来称呼眼前的这个人。从右半侧的脸庞直到头颈的肌肤，都散发着黯淡的银色光芒。

    这毫无疑问就是银龙的肌肤。是月神力量的证明。女人用手抚摸着鳞片，仿佛是要遮掩一般，说着梦话。在嘴唇的内侧，能够看到野兽一般的利牙。

    「好痛……。好痛苦，好热啊。……所以，把你的力量，给我。也给予我，神的祝福……」

    『西奥博尔德！』

    从头顶传来了吉雷萨的声音。俯冲直下的吉雷萨露出利牙逼近了长有龙鳞的女人，可是一股黑色的火焰在他的面前扩散开。拥有少女身形的恶魔进行了阻挠。难以承受的吉雷萨又回到了天空中.

    西奥博尔德拼命的扇动着翅膀。可是，麻痹了的身体根本不听从自己的命令。就好像是被人下了毒一样。

    用锐利的爪子撕扯地面，强忍着痛苦。总算是勉强站起身来的时侯，背上又承受了意料之外的负荷。幻想的轻小说龙鳞的女人，飞跨到了倒在地上的西奥博尔德背上。就在西奥博尔德不知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女人徐徐地将利牙贴到了西奥博尔德的脖子上。

    牙齿贯穿了坚硬的鳞片。虽然和银龙相比，是个体型如同小猫一般的对手，但是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从被咬到的地方吸走的不适感，让他忘记了被火焰灼伤的痛苦，猛地将身子向后方仰去。然后将高高抬起的头部猛地敲向地面，将女人从背上甩落。

    长着龙鳞的女人被弹飞，摔在了地面上。原本深深覆盖住头部的外套被甩脱，长长的茶发盖住了仰天朝上的脸庞。也不知是不是摔倒地面上时受到冲击的缘故，手脚都朝着奇怪的方向弯曲。

    不知道死了没有。可是，西奥博尔德没有懊悔的余裕。被牙齿咬穿的伤口如同喷着火炎一样滚烫。这股痛苦瞬间就扩散到四肢的尖端，难以忍受这股痛苦的他发出了野兽的咆哮。

    视线开始混浊起来。一开始还以为是失去了意识，结果却发现不是。银龙的鳞片发出了光芒，仿佛风化了一般开始一片一片的脱落。然而西奥博尔德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地上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指尖。突然，一阵风从上空吹过，就连指尖上银色的尖爪，都化作了虚幻的磷光，消散了。

    不过，这样一股风让西奥博尔德取回了逐渐远离的意识。不断崩坏的身体上被施加了银翼的祝福——银龙的吐息。身上的伤痛多少被中和了一些，鳞片的风化速度也减慢了。提

    总算是能够移动头部，西奥博尔德看了看身旁。吉雷萨已经降落在了那里，他用长长的尾巴扫击想要再次吐出黑色火焰的恶魔。承受不住的恶魔退到了黑暗之中，用散发着灿烂金色光芒的眼睛充满憎恨的注视着吉雷萨。

    「真是愚蠢的家伙。那个女人都说了要解放你们，为何要拒绝？」

    恶魔用稚嫩的声音说出了人类的语言。吉雷萨仿佛是保护着西奥博尔德一般，站在他的身前，同黑色的少女对峙。

    『所谓解放，就是指死亡吗。这种傲慢的想法，还真是和你相符——那个女孩是《残月之龙》吧。居然利用那样的家伙……你打算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吗，康蒂。不要让公主伤心。』

    呲牙咧嘴的低吼着，吉雷萨在恐吓恶魔。可是，恶魔不仅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反而是张大了金色的眼睛仿佛吃惊一般，稚嫩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

    「傲慢的是，那个女人！是那个把自己不中意的家伙全都抛弃的无情者！看看吧，这个女人。祈求着神的祝福，明明祈祷着，却落得这个下场！就连死都死不了，只能不断承受着无尽的痛苦……这难道不可怜吗？」

    名叫做康蒂的恶魔看着伏倒在一旁的女人。这种蕴含着怜悯之心的眼神，让西奥博尔德产生了奇妙的即视感。可是，在他找到这种即视感的正体之前，有某样东西在自己视线的一隅缓缓移动。那个长着龙鳞的女人，慢慢的支起了身子。被西奥博尔德甩落，折向了奇怪方向的手脚让人不忍目睹。尽管如此，女人用自己的身体把手脚压在地面上，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边巧妙的将折断的手脚恢复了原状。一切都结束之后，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

    这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骨头的确是折断了。可是，长着龙鳞的女人却立马就步伐稳健的站了起来。然后，用细细的白色双手整理散乱的头发。

    被月光照耀到之后，女人脸上和脖子上覆盖着的鳞片逐渐变薄，最终消失。咬伤了西奥博尔德的利牙也不见了。她抚摸着自己的皮肤，仿佛是在确认一般。然后指尖震动起来，非常可怜的用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庞。

    「我的脸……！已经，哪里都不痛了……！而且，啊啊，能够感觉到指尖的存在。这才是我追求的，神之祝福！」

    女人欢心的叫喊着。与此同时，覆盖在西奥博尔德身上的鳞片开始加速风化。虽然觉得被吉雷萨用银龙的吐息制止了风化的过程，可是鳞片又一次散发出白色的光芒，如同雪花一般飘散。

    这样下去，自己就要在连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明白的状况下死去了吗。不过对于不老的银龙来说，会有死亡的概念吗。比起恐惧，反倒是困惑占满了自己的内心。可是，这股困惑很快就转变成了惊愕。因为，从逐渐脱落的鳞片下方，出现了人类的手臂。

    「什……什么？」

    的轻小说情不自禁发出的声音，让自己感到愈发惊讶。这不是从水底翻涌出来的那种沉闷的银龙的声音。是人的，自己还是个人类的时侯，那令人怀念的声音。

    『西奥博尔德……！这是怎么回事。公主的力量被夺走了！』

    从头顶上传来了吉雷萨痛苦的声音。被这股声音吸引，抬头望着他的脸，比往日大得多的银龙的身影让西奥博尔德瞠目。

    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不是这样。并不是吉雷萨变大了。而是西奥博尔德变小了。慢慢的站起身之后，他观察着自己的身体。

    人类的双脚。穿着皮革的靴子。身上穿着的衣服绽线非常的醒目。腰上是饰带和剑带。剑鞘也在。可是，宝贵的剑却没有了——失去了。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而失去了。

    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和自己舍弃了人类的身份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不能一直这样发呆下去。脖子上伤痕处的灼热感从背部扩散到左腕。情不自禁的用右手握住了左腕——此时此刻，才第一次发觉到异常。

    钢色的鳞片和打磨得非常锋利的如同刃物一般的爪子。暴露在袖子外面的左手，显然不是人类的东西。

    尽管如此，也不是银龙的手腕。虽然覆盖着银色的鳞片，但形状还维持着人类的样子。

    疼痛感逐渐集中到左半身，手臂，背部，头颈。然后用右手的指尖触碰头颈。摸到了坚硬的鳞片。就好像触摸到因为火伤而肿起的水泡一般的痛疼感扩散开来，但西奥博尔德忍着痛疼确认着范围。脖子的左半边，还有脸颊上也有一小块地方都有着鳞片。

    女人欢喜的笑声，在暗夜之中回响。是那个在脸上长着银色鳞片的女人。吉雷萨高高的举起了手腕，朝着那个女人拍下。可是，从侧面跳出来的康蒂一脚踢中了吉雷萨的面部，让他向后仰去。巨大的野兽和少女进行着苦战的样子显得非常滑稽，但对手是恶魔。而且，是强大到能够玩弄侍奉月神超过两千年的吉雷萨的恶魔。

    吉雷萨和康蒂对峙着。或许是需要顾及西奥博尔德的缘故，吉雷萨的动作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行动显得迟缓。虽然也想着让自己尽量不成为吉雷萨的负担，但是左手的状况让他没法随意行动。什么都做不了，不仅如此，就连目前到底是什么状况都不明白，西奥博尔德觉得无地自容，咬牙切齿。

    恶魔和银龙互相对视。就在这个时侯，长着龙鳞的女人逃到了黑暗中去。虽然只有一瞬间，吉雷萨的注意力还是被女人的动向吸引了过去，结果康蒂瞄准了这个机会朝他飞扑过来，吉雷萨只得挥爪将她逼退。等到再次望向那边的黑暗的时侯，已经看不到女人的身影了。吉雷萨怒视着康蒂，恨恨的沉吟道。

    「康蒂，你到底想要怎样。你，想要对那个女孩做些什么？」

    说完，康蒂就笑了。和恶魔非常不相称的，可爱而又纯粹的笑容。

    「那个女孩……格丽泽尔达和我一样。我很喜欢和自己相似的东西哦。所以就助她一臂之力。明明祈祷着，却被神诅咒了。多么可怜的女孩。另外——」

    话说了一半，康蒂转向了西奥博尔德这边。金色的眼瞳当中流露出鄙夷的神色。

    「那边那条年轻的龙。你就好好的尝点苦头吧。你所犯下的过错，我可是一清二楚的。这种罪孽深重的人居然还成为了神的使者，真是让人发笑。」

    心脏似乎被对方紧紧地握住了。西奥博尔德睁着眼睛，接受康蒂投射过来的视线。那是透彻心扉的，锐利的眼神。

    轻小说,最全最新最快的轻小说,日系轻小说,少女,公主,物语,人间失格,战斗司书自己身上所背负的罪恶。这一点西奥博尔德自己也很清楚。

    恶魔会夺走罪人的影子。康蒂是不是曾经从黑暗之中注视着成为银龙之前的西奥博尔德呢。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不要被她迷惑了，西奥博尔德。她只是憎恨银龙而已。』

    吉雷萨训斥了在气势上被压倒的西奥博尔德。康蒂瞥了吉雷萨一眼，非常不快的眯起了金色的眼睛。

    「原本是打算做掉他的，可你总是来搅我的好事。真没想到居然会两个一起出现——可是，在一旁看着舒适的看着他慢慢死掉的样子倒也不错。你可要让我好好享受一番啊。」

    说完，康蒂就迅速的后退。吉雷萨试图去追赶，可是在他的爪子抵达之前，少女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就好像跳入了深不见底的沼泽一样，形迹全无。

    似乎恶毒的咒骂了几句，吉雷萨回到了西奥博尔德身边。『能动吗？』

    担心着，他把脸凑了上来。西奥博尔德自己就好像是仰望着熊的狗一样。就算是四肢着地伸长了脖子的状况之下，银龙依然有着两倍于人类的身高。虽然作为神的使徒而言，感觉上是矮小了一些，但是毕竟是从事狩猎恶魔的工作，飞翔在人类的世界当中，太大的话根本就没有意义。只是不知道那个月神究竟有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鳞片的痛疼并没有剧烈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只能算是时不时会让人想起的痛疼。此刻脖子上的鳞片又产生了烧伤一般的痛疼感，西奥博尔德皱起了眉头。看到此情此景，吉雷萨懊悔似的闭上了钢色的眼睛。

    『是我的失误。如果在一开始的时侯就能发现这是那家伙的陷阱的话……』

    「那个恶魔到底是什么人。能够操纵其他的恶魔吗？」

    长着龙鳞的女人——格丽泽尔达被那些恶魔们包围显然不是偶然的。康蒂用它们的气味吸引寻找着猎物，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飞过来的西奥博尔德，然后打算杀了他。

    『那是……那家伙，康蒂。是最初的恶魔。其他的恶魔都是由她制造出来的。早在我成为银龙侍奉公主之前就存在了。因为之前在和我的战斗当中败得很惨，我还以为她有一阵子不会出来的……如果早一点告诉你她的存在就好了。』

    「恶魔之母，吗……」

    银龙侍奉月神的任务就是狩猎恶魔。这几乎可以算是本能的行动。和他们到底有着怎样的目的并没有关系。这都是，因为月神芙丝想要狩猎恶魔，仅此而已。自己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再说只要狩猎恶魔，就能保护人世——保护被自己抛弃在那片罂粟花海中的她。所以，西奥博尔德一直觉得这样就好。

    作为龙而言所缺乏的智慧，实在是太多了。这些都不是神所给予的使命或者本能，而是吉雷萨和另外一条银龙通过日积月累获得的经验。西奥博尔德能够做的就只有向他们请教而已。

    「那么，另外一个女人呢？我……又为什么会恢复人形？」

    『那个女孩是《残月之龙》。和我们是一样的。向公主祈祷，祈求力量。像这样的家伙大部分都没有能够通过审判。那个女孩也是其中之一。』

    想要成为银龙，获得银龙的力量，就必须穿过通向月之乐园的通道，接受月神的审判。在地面上，有若干条通往月之乐园的通道，西奥博尔德和另外一条银龙是同乡，所以走的是同一条通道。而吉雷萨则是通过在他的故乡被人们成为神的居所的休眠火山口来到了月之乐园。不管怎么说，都必须要跳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到达了月之乐园之后，得到神的准许，寻求力量的人们便要接受审判。喝下被神称作是月之圣水的液体，如果说那液体没有从心之缝隙间流出来的话就能够获得银龙的力量。可是，哪怕只有一滴液体也好，只要是从心之缝隙间漏了出来，就必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度过余生，在接受审判之前，月神把这些话告诉了西奥博尔德。

    残月，也就是有缺陷的月亮。是不完全的龙。有着龙的鳞片和牙齿，只能够以半龙半人的样子生存下去。虽然这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物，但是一想到这是月神对于追求着过分力量的家伙的诅咒和神罚，不禁感到胆寒。月神虽然有着美丽动人的外表，内心却是毫不留情.

    『《残月之龙》是不会死的。和我们一样，不会变老，能够一直存活下去。而且，你看到了吧？不论受到了怎样的伤害都能够立刻复原。虽然并不是不死的概念，但是对于人类而言致命伤却不能伤害他们的性命……还有就是鳞片。他们身上的鳞片也有银龙的力量，但那对于人类的身体而言负担太重了。所以会像烧伤一样痛疼，因为太过显眼也没办法作为人类生活下去。正因为如此，成为了《残月之龙》的家伙，几乎全都期望着死亡——我过去也曾经杀死过许多个向我恳求死亡的《残月之龙》。能够将他们从神罚当中解放出来的，就只有银龙的力量。』

    说着，吉雷萨凝视着自己那装饰着锐利尖爪的手。是感受到自己杀死有可能成为同伴的家伙的罪恶感了吗。从他非常照顾西奥博尔德这点来看，他是个人品很不错的家伙。尽管不知道还是个人类时候的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但是西奥博尔德觉得他一定是个站在社会的上层，指引着人们前进的男人。对于现在的西奥博尔德来说，他是唯一的依靠了。

    『你之所以会变回人类，是因为被那个女孩夺走了力量。因为我们是从公主哪里得到了力量才能够以银龙的身份活在世界上。原本来说变回了人形的同时，你的存在就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所给予的祝福看样子还是多少起了点作用……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所以不能说是非常肯定，但是以人类的生命作为代价而获得了银龙力量的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等同于是违背了誓约。你的那些鳞片……和《残月之龙》是一模一样的。这或许是公主的处罚。』

    吉雷萨沉痛的说道。不过，西奥博尔德并没有咒骂主人的打算。

    「还是一样，不留情面呢。」

    说不恨是骗人的，但此时从左手传来的痛疼感让他皱起了眉头。现在他算是明白格丽泽尔达所说的『又热又痛』是怎样的感觉了。

    可是，这的确是西奥博尔德过错。看到被恶魔们包围的格丽泽尔达，吉雷萨似乎一开始就感到了某种异样。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自己擅自采取了行动的下场就是这样。只能怪自己不争气，西奥博尔德咬住了嘴唇。

    「祝福的效力消失了之后会怎样？我，会消失吗？」

    并不畏惧死亡。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只是——『我会等你的』，不想走在对自己说了这番话的她的前头。明明是决定无论距离多么遥远，都要守护着她的……还不想现在就消失

    吉雷萨用钢色的眼神注视着西奥博尔德，冷淡的说道。

    『追赶《残月之龙》吧，西奥博尔德。我不觉得那个女孩能够保持住原本不属于她的力量。就好像用脆弱的泥罐装满水那样。会一点点的渗出，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到那时，你应该就能够取回自己的力量了。除此之外的生存之道……』

    欲言又止，吉雷萨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对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的样子，西奥博尔德怀疑地皱起眉头。发现了这点的吉雷萨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脑袋。

    『……总而言之，你必须追赶《残月之龙》。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但是康蒂插了一手，总不会是什么好事。我要回到公主那里去接受指示。还要跟蕾切尔说一声。』

    蕾切尔——是另外一条银龙的名字。千年之前，为了拯救少年王的弟弟而乞求力量的姐姐。后世用『银翼的圣女』这样一个称号来称呼她。已经成为了传说。和吉雷萨不同，喜欢独自行动，所以很难看到她的样子。

    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在平时，这已经是返回月之乐园的时刻了。要尽可能降低被人类目击的可能性。虽然由月神赐予的力量能够让银龙不分昼夜的行动，但是活动时间主要还是在夜间。

    幻想的轻小说吉雷萨用力蹬地，飞上了天空。对留在地面上的西奥博尔德，他大声的说道。

    『别死啊，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

    一定要活下去。现在还不能够消失。

    为了让月光能够继续照亮罂粟花。

第二卷 002 牧羊之女

    直到夏天为止的日子里，有四头牛牵着犁在休耕的田地中犁地。可是却不见它们的动作。

    同农役马相比较，力量方面占了优势，可是牛在耐久力上不及马匹。为了在秋天的时侯能够有个好的收成，犁地的作业是非常必要的，可是由拨土板和铁刃组成的犁非常的沉重，对于牛来说也是力有不逮。把四头牛放在一起的话能够减轻每一头的负担，但是反过来说只要有一头牛停下那么所有的牛都会受到牵连。实际上让马在前头带路，牛在后面跟着的办法才是最好的，可是眼下别的地方也要进行耕地的作业，马被带到那里去了。

    牛的饲主挥动着鞭子，啪，鞭子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驱赶着牛群。在牛群的身后，有三个年轻的男人靠在犁上用力往前推。似乎是车轮卡在了洼陷当中。不论男女老少，别处还有许多人待在田地里面，用长柄的杵将翻出来的坚硬的土块敲碎。

    等到犁耕结束之后，就要立马用锹子在地里培起垄来，然后撒下种子。农村——特别是庄园这种共同生活的群体是没有休息的日子的。

    这块田地是管理着庄园的领主所拥有的直属地。无论多么辛勤的劳作，在这片土地上培育出来的作物都不会是村人们的东西。当然作为奖赏也会允许他们带回去一部分，但那终究只是一个人就能够搬动的分量而已。

    可是，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工作着。由于一旁有监工在监视着的缘故，也不会说什么多余的话。

    不过，理由不仅仅是这样。以出卖劳动力作为条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话，领主就会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如果遭遇了强盗，那么还能够得到损失的补偿。失去了双亲没有人领养的孩子也不会被送到孤儿院去，而是由领主进行斡旋，寻找人领养。如果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领养对象，那么就会在领主的宅邸中被养育。孩子是未来重要的劳动力，所以不会轻易的放手。生活在庄园里面的农民，说是人类，其实更像是领主的财产。

    在犁耕队正努力奋斗着的土地旁边，正在进行着收割的作业。已经结出了金色的麦穗的麦田当中，女人们排成了队列用镰刀将小麦连根收割，然后交给身后的男子，再由男子们把小麦扎成一束一束。

    可是，唯独最靠边的那一列，进展非常的缓慢。挥舞着镰刀的动作看上去都让人觉得很是危险。从她的眼神还有脸颊上淌下的汗滴就能清楚的看出她并没有偷懒，可是站在她身后等待着工作的男人们却渐渐的不耐烦起来。或许是感受到这份视线的缘故，负责进度落后的这一列的年轻女孩焦急的加快了挥动镰刀的速度，结果用力过头反而刮到了自己的脚，脚腕处出现了一条红色的印迹。

    虽然只是刮到一点的程度，但还是很痛。女孩咬紧了牙关，抓住看上去无穷无尽的麦子——就在这时，有人拿走了她手上的镰刀。

    感到吃惊的女孩抬起了头，已经完成了自己那一列工作的女人用非常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她，把被夺走的镰刀按在她的胸口……

    「这样下去太阳下山了也干不完。我会替你干完剩下的部分，你到那一边去帮忙吧。」

    说着，女人用手指指着围在耕地四周的垄。在那里种植着豆类的作物，有几个女人正在进行着采摘的作业。重新拿回了镰刀的女孩望向那边之后，女人便不再看她，自顾自地收割起麦子来。

    「……是。我这就过去。」

    由于疲惫不堪的缘故，女孩非常虚弱的回答道，点了点头。虽然对方话中的含义是「你只在这里只能给我们添乱」，但的确是自己不好。除了老实听从对方的安排之外别无他法。

    把镰刀挂在腰带上，朝着垄快步前进。因为收割的工作需要一直都弯着腰，从背部到膝盖都酸得发痛。可如果慢悠悠的走过去，又会被人盯上了。

    在垄上整齐的排列着一排柱子。缠绕在柱子上的豌豆比起人的身高略高一些，就像篱笆一样茂密。上方已经被采摘的差不多，光秃秃的，可是下方或许是隐藏在阴影中的缘故，还有许多豆子残留着。

    周围的女人们兜起围裙的前襟，把采摘下来的豆子都放在里面。收集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把豆子放倒等距离的放置在一旁的大篮子里面。

    于是女孩学着她们的样子开始采摘起豆子。为了能够摘到靠近地面的豆子，蹲下了身子。胖嘟嘟的豌豆摇摇欲坠，一扯就下来了，还算是轻松，可是放到围裙的前襟里面之后才发觉豌豆的分量远比看上去要重。和风干了之后保存起来的豆子不一样，刚刚摘下来的豌豆里面还含有许多的水份。

    没多久扯着围裙前襟的左手就开始发酸。于是打算暂时先把这些豆子放倒篮子里面去。就在这么想着站起身来的时侯，咚，从背后传来了一股剧烈的冲击。女孩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被采摘下来的豆子散落了一地。

    「哎呀哎呀，你待在那种地方？如果加入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就说一声啊，不然我们也很头疼啊。这样多危险。」

    转过身来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颇为壮硕的中年女性。看样子是在一边摘着豆子一边后退的过程当中被这个女人撞飞了。

    「对不起，接下来我会注意的。」

    用手掸去了衣服上的尘土，女孩一边道歉一边拾起地上的豆子。就在她总算把豆子重新捡起来的时侯，从远方的礼拜堂那边传来了钟声。直到刚才还沉默着干活的人们露出了笑脸，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伸了伸懒腰，用憋了一整天的话和周围的人进行交谈，慢悠悠的收拾起来。

    发觉装着豆子的篮子开始被装上货车之后，女孩慌慌张张的跑了过去。在最后一个篮子被运走之前喊住了对方，然后把收集到的豆子倒了进去。

    脱下在干活的时侯为了不让头发产生阻挠而绑在头上的头巾，女孩也踏上了归途。从头巾的束缚之中挣脱开的头发散发着被朝阳照射到的湖面般的金色光芒。一头的汗水把几根发丝黏在了前额上。

    滴下来的汗水流到了眼睛里面，用袖口拭去。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住了自己。

    「喂，那边那个。金发的女人。」

    朝四周望了一望，附近没有金发的女人。发觉到对方是在喊自己的女孩急忙转过了身。

    在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拿着一块薄板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朝自己招手。

    是监工。担任监视村民们工作情况的任务，领主——准确的来说是向作为领主的代理管理着庄园的代理人进行汇报。偶尔也会出现偷偷夹带作物回家或者随意拾取掉落在地上的麦穗的人，处罚这些人就是监工们的工作。

    对方是觉得自己偷了什么东西了吗。女孩怀着不安的思绪走到了监工的跟前。可是监工并没有调查的意思，注视着手里的薄板，用有些粗鲁的语气询问女孩。

    最全最新最快的日系中文轻小说以及原创轻小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玛波拉。艾玛波拉·特内雷萨。」

    「特内雷萨……？啊——是塞尔老爷子的远房亲戚来着对吧。行行。」

    看样子他是搞明白了什么，用黑炭在版上留下了奇怪的印记。

    监工是从居住在庄园中的农民中选出来的代表。不过，因为能够识字和读书的人没几个。所以他们只是用必要的记号来帮助记忆来使用。反过来说，对于那些识字的人来说，这就像是密码一样，完全看不懂写了些什么。女孩惴惴不安的注视着监工指尖的动作。

    「那个……我，什么都没拿。」

    还是没能忍受住不安，结果情不自禁的说出了辩解的话语。听到这番话的监工又一次抬起了头看着她，仿佛很麻烦似的用夹着黑炭的手指挠了挠头。

    「我又没有怀疑你——不过啊，你干活就不能再麻利一点？说是迟钝没错啦。但是就连小孩子都要比你能干啊。」

    「对不起……」

    说着，女孩深深地低下了头。明明就应该是个农民，但即便是如此细微的举动当中也流露出贵妇人的高贵感。或许是女孩这种似乎被秋风一吹就倒的失落的样子让监工感到头疼，他又把视线挪回了用来写记号的板子上。

    「算了，也没什么。这不是用来记录谁偷了东西的。你可以走了。」

    说着监工就好像被狗追赶一样，收起了板子。女孩深深地行了一礼，之后转过身去快步离开。

    监工也好，还留在耕地里面的人们也好，全都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在春天即将结束的时侯，来到了住在山丘上牧羊人家的女孩。说是那户牧羊人家的远房亲戚，但没人相信。大家都觉得她像是某个地方的贵族或者是哪个王家的公主。

    她刚刚出现的时侯，那种优雅的行为举止和引人注目的美貌在村子的年轻人中间引发了一股热潮，可是现在，发觉到她根本就是不中用到让人受不了的地步之后，人们就连要不要接近她这点都要思量再三。毕竟在农村里面，美丽的容貌远远比不上劳动力重要。

    尽管如此还是有几个年轻人勇敢的进行了尝试，可是都被女孩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按照被同伴们当成笑柄的他们的话来说，那已经不能说是顽固或者毫无缝隙了，简直就好像是信仰坚定的修女或者是为了亡夫发誓守护贞操的寡妇一样。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微妙。她时不时，会把挂在脖子上的圆形石子抱在双手当中，看上去就好像是在祈祷。而且来到那户牧羊人家居住的不仅仅是她一个。还有一个年幼的少女。虽然没有人知道她们两个之间是怎样的关系，但是比起姐妹看上去更像是年轻的母子。那么父亲呢？按照以八卦为专职的妇人们间流传的谣言，一会儿是某条街道上的制鞋匠，一会儿又是理发师，男方的身份每一天都在变化着。最近，就连其实是和从岛国来大陆的王都留学的王子之间产生了不可能有结果的恋情这种不着边际的说法都出现了。

    试着去询问牧羊的老夫妇真实情况，结果妻子那边的回答是「老头子那边的亲戚关系我不是很清楚」，可那个老头子平时就是一幅装糊涂的样子，就算从他那里听到了什么答案也不能做数。

    提在出身上拥有众多谜团的女孩。不过，大家还是产生了一点共识。

    牧羊女艾玛波拉真的是非常美丽。

    尽管，她也只有这唯一的一个长处了。

    艾玛波拉似乎是急不可待地朝着山丘跑去。

    每一天，都是在拖别人的后腿，给别人添麻烦。自己一个人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坡度逐渐变陡，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把手撑在双膝之上调整呼吸。会回头去眺望，开阔的平原被夕阳染成了红色。垄和垄之间的条纹花样就好像是波涛一样，不禁回忆起曾经在天空中看到过的海面。

    民宅之间都相距甚远，被个人所拥有的田地分隔开来。完成了庄园的工作回到家里的人们，还有自己家里的家畜和田地等着他们去照料。

    在略远一点的地方，有着礼拜堂，谷仓和领主的代理人生活的大宅。不过，艾玛波拉还没有和领主的代理人这样一号人物见过面。虽然负责管理庄园的是承担代理任务的代理人，可是管理工作的农民还有下达指令的是代理人的助手和监工。

    在平原的尽头，有一座被夕阳染红的城市。目力所及的整个庄园的所有者就是那座城市的领主。

    说帕修索迪侯爵家统治下的，拉托雷亚领土，安内洛。既是城市也是国家。

    拉托雷亚是位于名为艾斯塞纳里奥的大陆最西方的大国。是在消灭了自古就争端不断的众多小国之后，给被人们称为鲜血的荒野的西域带来了富饶和和平的王者。

    从安内洛开始，众多的小国被拉托雷亚吞并，成为自己领土的一部分是从大概两百年前开始的。不过，现在各个城市的自治权都归不同的领主所有，也没有进行文化上的统一和束缚，倒不如说是在奖励和保护着各自独特的文化和艺术。

    艺术的根源在于向神明的祈祷。王都科努的艺术水平自然是不用说了，同样由此发展起来的技术和学问也非常的发达，因此作为学院都市而非常著名。市民中多数都是艺术家、技术工人或者是学者还有他们的学生，在他们回到故乡之前留下的众多作品装点着王都的各个角落，据说整个城市美不胜收。

    拉托雷亚是被天使所祝福的国度。发出这样的赞叹之后，周围的一些小城邦也在它的羽翼庇护之下，发展出各自的文化。

    实在是太大了，艾玛波拉这么想。

    在小岛上的，小国家。她深切的感受到位于那里的顶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封闭着的自己是多么的渺小。被奥库托斯和艾赛维纳两个国家一分为二的岛屿现在已经统一了，可是整个岛屿的面积加起来估计也不到拉托雷亚领土的三分之一。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知道了，还是发现了。因为有人把自己解放到这样一片广阔的土地上来，所以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发生改变。

    顽强的绽放吧，他这么对自己说。所以绝对要坚强的活下去。

    一股晚风从坡道的下方吹了上来。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变凉了之后感觉非常舒适。干农活的时侯穿着的衣服是木棉制成的，通风很好。

    在脚踝附近随风飘舞的下摆沾满了泥土。握着镰刀的手上长满了肉刺。如果说曾经的那个自己看到了现在自己的这幅模样，应该会感到非常不屑吧。尽管如此，比起那个时候，现在才更加有活着的实感。

    抬头仰望天空，东方已经开始被染成了蓝色。夜晚即将降临。一想到这里心跳便开始加速，自然而然的用双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确认着藏在衣服底下的石子的感触。

    就算不能够相见，只要月光还能够照耀到自己，就一定能够继续绽放。能够感受到侍奉着月神的他为了让和平和安宁降临到这片土地上付出的一切。

    可是，就算这样，还是祈愿着能够见面。

    寂寞不曾消逝。他用手心抚摸自己脸颊时的那份感触，到现在也没有忘记。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拒绝他的话，是不是在自己的唇边也能够留下一抹回忆呢。

    想到这一点，脸开始发烫。静静地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强风，冷却了心头的热度。

    想要和他说的话，想要传达给他的信息，如同雪花一般积攒在自己的心中。这些东西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痛苦，可就算这样，还想要积累更多。等到了他回来的时侯，一定要把自己心中的思绪说到他厌烦为止……这种愿望成为了让她不断活下去的精神食粮。

    「西奥博尔德……」

    轻轻的念着他的名字，话语随风飘逝。全神贯注的祈祷着，希望侍奉月神，狩猎恶魔的那个人能够平安无事。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和回忆玩闹过后的艾玛波拉再一次急匆匆的沿着坡道向上，踏上了归途。

    在山丘上视野最好的位置向下一点的地方，有一座被栅栏围起来的民宅。在栅栏当中，主屋和家畜小屋还有纺织小屋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剩下的一半是从领主那里得到的自留地。种植出来的作物不仅能够满足自己的口粮，还能够有多余的分量拿到城市里面去卖。就这样多多少少攒下了一些钱。

    包括主屋和家畜小屋在内的建筑物都是用木头作为骨架，墙壁是用泥土干燥之后砌成，屋顶则是稻草葺的。主屋之中有一块需要用梯子上下的二层空间，所以屋顶的一部分略高。

    越过由木头组成的栅栏，艾玛波拉从后面进入到宅地中。之所以不从正面走进去，是因为正门朝着山丘的顶端。从山下爬上来的时侯就一定要绕上大半个圈子才能走过去，另外因为每天晚上都要溜出去的缘故，早已经发觉了越过栅栏的捷径。如果晚上从正门出入的事情被家人发现了，肯定会被训斥，太危险了，以后别再这样了。

    家畜小屋那边听不到羊群的声音。似乎还放牧在外没有回来。这附近的牧羊人都必须把自家的羊群带到领主直属的牧草地或者是休耕地去放养。这是为了让羊群排出的粪便能够成为土壤的肥料。虽然也有些牧羊人拥有属于自己的牧草地，但是那一定要等到附近的田地收获完成了之后才可以把羊群放牧在上面。要不然因为迷路误入田地的家畜把庄稼都给糟蹋了就麻烦了。当然，违反规定擅自进行放牧的人会被处以罚金，被监工当作是重点的监视对象。

    这户人家也是一样，田地的一半是为了来年准备的休耕地。可是，在休耕地上看不到羊群的身影。这么说来，应该就是放牧到领主的土地上去了。

    决定在进屋之前先去看看家畜状况的艾玛波拉走向了家畜小屋。家畜小屋当中被分隔成了许多小隔间，有为了羊群而准备的房间，也有为了其他的家畜准备的房间。除了羊群之外，还养了五只鹅，八只鸡。

    轻小说,最全最新最快的轻小说,日系轻小说,少女,公主,物语,人间失格,战斗司书说不定已经下蛋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天的晚饭就能够丰盛一点。正当她怀抱小小的期待准备进入家畜小屋的时侯——停下了脚步。

    从主屋那边传来了某种声响。那是陌生女人的声音。是客人吗。

    轻小说,最全最新最快的轻小说,日系轻小说,少女,公主,物语,人间失格,战斗司书附近的什么人前来做客并不是非常稀奇的事情。可是，艾玛波拉还是不安的皱起了眉头。因为她听到的声音里面，包含着愤怒的情绪。

    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艾玛波拉奔向主屋。可是，她又害怕直接冲进屋子里面去，于是便躲藏在墙壁的一角，窥视着情况。

    在主屋的门口，站着一个大概二十五岁的女性。虽然记不起名字，但是曾经看到过这张脸。应该是做木匠亲戚的老板娘。还带着一个六岁大小的小男孩。小男孩的心情似乎很不好，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一会儿踢踢地面，一会儿拉拉衣角。

    和站在门口的女人对话的是，收养了艾玛波拉的这个家的牧羊人的妻子，德波拉。头发好像高级的羊毛一样染成了白色，背略微有些驼，个子也不高，尽管如此，布满了皱纹的脸上那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睛比起要强的小姑娘也是不成多让，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

    可是，那样的德波拉却好像非常为难似的低着头，没有对女人说的话做出反驳。而德波拉之所以低着头，是因为一个年幼的少女正抱着她的膝头。

    穿着淡红色的单衣，四岁左右的少女正紧紧地贴在德波拉的脚边，把脸埋在了她的衣服里面。看到她闹别扭一般的样子，艾玛波拉情不自禁的呼唤起少女的名字。

    「艾伦。」

    听到这声音之后，所有人都一起转向了这边。艾伦也一下子抬起了头来，这一次她跑到了艾玛波拉的脚边，紧紧抓住了她。如果是在平时，艾伦一直都是非常高兴的迎接艾玛波拉回来的，可是今天别说是笑脸了，连一句话都没说。

    「怎么了，艾伦？」

    「还怎么了，我说你啊。」

    回答她的是木匠的老板娘。把脸转向了艾玛波拉之后，把正低着头闹别扭的那孩子用力地拽到了这边。男孩子两侧的脸上各有三道红色的印迹，就好像是有人恶作剧的画上了无精打采的猫胡须一样。有那么一瞬间，艾玛波拉觉得那是用老板娘的化妆品做出来的恶作剧。可是仔细一看之后就能发现，那其实是抓伤的痕迹。

    「这可是你家孩子干出来的好事啊。结果也不肯道歉，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又不是哑巴不会说话。」

    听到这话之后，艾玛波拉大吃一惊。

    在大人们工作着的时间里，孩子们被聚集到了一起，由年长的孩子负责照看年幼的孩子。艾伦也一样，每天都加入到孩子群当中去，一起玩耍。昨天还和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玩了过家家的游戏，然后非常高兴的说给自己听。

    艾伦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清澈的榛色眼睛能够看穿别人的感情。很难想象她会随随便便的伤害别人。

    「艾伦，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这样询问，却期待着否定的回答，可是，艾伦把自己的脸庞深深地埋在艾玛波拉的衣服里面，微微点了点头。这样的回答完全出乎了艾玛波拉的意料。

    「为什么会这样做？」

    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但这次艾伦没有回答。只是抓着艾玛波拉衣角的手上又加重了一分力道。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一样。提供最全最新最快的日系中文轻小说以及原创轻小说8

    感受到这一点的艾玛波拉，悄悄的握住了艾伦的手，然后毅然的抬起头。

    「让你的孩子受了伤这点我感到非常抱歉。可是，艾伦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行为的孩子。」

    对于艾玛波拉庇护艾伦的行为，木匠的老板娘瞪大了眼睛。可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她就怒目而视.

    「你说什么？照你这意思，难不成还是我家孩子不好？在别人的脸上留下了如此难看的伤痕，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脸皮也太厚了……！你要是用这样的方法教育她，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被对方责备了之后，艾玛波拉沉默了。

    自己身上，可说是没有任何的可取之处。虽然经常把艾伦的事情挂在身上，但是对于自己究竟能不能够胜任母亲这样一个重要的角色完全没有自信。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注意到了在一旁低着头闹别扭的男孩子。他的态度显然是在表达不想久留于此地。大概追究起来的话他也有一部分的责任。所以，不愿意承认这全都是艾伦的过错。

    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艾玛波拉却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或许是对于这种反应感到非常不高兴，老板娘把身子更往前倾，似乎是打算继续争执下去。此时，始终在一旁非常困扰的看着大家的德波拉插了进来。

    「哎，冷静点冷静点。小孩子在玩耍的时侯吵架不是很常见的吗。佐艾，你是个孩子的时候不也常常弄坏附近的东西，和别人吵架，又或者是挥着赶牛鞭跑来跑去的嘛。」

    被人把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情捅了出来，这回轮到老板娘瞠目结舌了。似乎是意识到以熟悉自己年少时期的老年人作为对手情况会很不妙，尽管脸上还透露着不满，终究还是让步了.

    「……我明白我明白。可是，不管怎么说不要忘记让咱家的孩子受了伤这个事实——好了，走吧。」

    说着，老板娘牵着儿子的小手，匆匆忙忙的离去了。

    等到二人的身影消失了之后，艾伦终于松开了艾玛波拉的衣服。艾玛波拉立刻蹲了下来，和艾伦的视线齐平。

    「呐，艾伦。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肯定事出有因。要不然艾伦不会是如此顽固的态度。可是艾伦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是那个孩子欺负你了吗？」

    那个男孩子之所以会心神不宁的，应该是他对于自己也犯了错误这点有自觉吧。如果能知道事实的真相那么就能够证明这不全是艾伦的错。可是，艾伦到头来还什么都没说。

    无可奈何的艾玛波拉叹了一口气。德波拉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用放在心上。只不过是被比自己年纪小的女孩子抓破了脸，就闹翻了天，那才是不好呢。看到了没？那张脸。和没睡醒的猫一模一样，你别说，还真挺适合他的呢。像那样子的话，用不着十天就好了哦。」

    因为德波拉的安慰，艾玛波拉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无论到底是哪一边的责任，毕竟是让人家受了伤，心里过意不去也是正常的。

    「艾伦，我是相信你的。一定是发生了让你非常讨厌的事情，对吧？我觉得那个孩子也明白为什么艾伦会生气的原因。但是因为艾伦什么都不肯说，所以才会那样意气用事的吧。不愿意由自己先道歉。所以呢，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艾伦先去道个歉吧？不管怎么说抓伤了人家是事实……好吗？」

    「……嗯。」

    艾伦总算是有了回应。放心了的艾玛波拉露出了笑容。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德波拉也同样。

    「艾伦是个好孩子呢——艾玛波拉，你也用不着在意佐艾说过的那些话。当初被佐艾用鞭子追着打的，就是她现在的老公哦。不管究竟是谁的错两个人都不肯退让呢，倒是让家长都很头疼。过了十年之后，两个人居然一脸若无其事的待在了一起，大家都笑得不行了。不过，孩子们之间的吵架就是这么回事啦。」

    「没错没错，我以前也常常被这个老婆婆用扫帚打屁股呢。把人像垃圾一样的扫出家门，受不了受不了。」

    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突然出现声音的方向。一边拄着牧羊杖一边走来的是，长着银白色的头发和胡须，就连眼眶上面浓厚的眉毛都是银白色的老人。羊群跟在他的身后，通过打开了的栅门鱼贯而入。有着很长的黑白色毛发的狗在一旁驱赶着它们，笔直的走进了家畜小屋。

    轻小说「爷爷，欢迎回家。」

    「嗯，好，我回来了。」

    被来到了身边的艾伦抱了个满怀，老人——牧羊人塞尔吉奥·特内雷萨摸了摸哭丧着脸的少女的脑袋。完全就像是宠爱孙女的爷爷的光景，虽然实际上艾玛波拉和艾伦同这对老夫妻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特内雷萨夫妇俩，曾经有过一位独生女，但是她已经去世了。就在他们已经习惯了两人独自生活的时候，艾玛波拉和艾伦出现了。一开始的时候打算在分给她们一点食物和水之后就让她们走的，可或许是在艾玛波拉的身上看到了女儿的影子的缘故，夫妇二人劝说两位少女留了下来。

    对于没有去处的二人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而且不仅是让她们居住在这里，还把她们作为远房亲戚的孩子给了特内雷萨这样的姓氏。这么一来就能够让艾玛波拉在庄园里面工作，得到领主帕修索迪侯爵的保护。可以说，艾玛波拉和艾伦能够活到现在，全都是这一对老夫妇的缘故。

    「想要的话我现在就来打你的屁股，不过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没什么效果。」

    德波拉用略显吃惊的表情说了之后，塞尔吉奥用牙齿几乎掉光了的嘴巴爽朗的笑了，之后便走到了家畜小屋那边。确认牧羊犬还有羊群全都平安无事的进去了之后，关上了家畜小屋的房门。

    「那么，开始准备晚饭吧。今天得到了奖励的奶酪哦，艾伦。」

    德波拉微笑着说道，依然低着头心情很不好的艾伦的表情也变得开朗了一些。

    白天，德波拉到奶酪小屋那边去工作。替属于领主的羊挤奶，之后装进壶里送进小屋，女人们便开始制作奶酪。在此基础之上再用烟熏制成的商品能够拿到安内洛的市场上去卖。做出来的奶酪都是商品，农民们不能够据为己有，可是偶尔也会得到一点小小的赏赐。由于制作奶酪是必须由技术娴熟手脚干净女人才能够完成的特殊工作，所以得到赏赐的频率远比其他的工种要高出许多。

    艾伦最喜欢羊奶奶酪了。熏制品的话是能够保存上一段时间的，可是在得到的当天就拿出来这应该是为了艾伦考虑吧。和塞尔吉奥一样，德波拉也把艾伦当成是自己的孙子一样来宠爱。

    「艾玛波拉，来帮帮忙。啊，不过首先要去换个衣服，身上沾满了泥呢。」

    「好的，奶奶。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艾玛波拉就离开了主屋。首先去到仓库，把系在腰带上的镰刀放了进去。之后回到纺织小屋换了一身衣服。那是特内雷萨夫妇独生女的遗物。白色的衬衫和长度直达脚踝的蓝色裙子，抹茶色的背心外面，套上绣有红色花边的白褂裙。是这附近年轻女子的标准穿着。颜色上多少有些差异，不过形状上基本是一模一样。应该算是本地的传统吧。小孩子和老人，还有结了婚的女人大都穿着非常朴素的单衣，这样一身打扮应该是未婚女子的含义。老夫妇二人的女儿似乎是在结婚之前死去的。

    裙子也好背心也好，上面都布满了各种纽扣，穿起来很是麻烦，不过已经习惯了的艾玛波拉动作很迅速，一转眼的时间就换装完毕。马不停蹄的跑到门外，这次是朝着田地的方向。在田地旁有一口水井。分开双腿站住身子打上一桶水，用这桶水洗了洗脸和手。把沾上的泥土和汗水洗净之后，在褂裙上面擦了擦，然后回到了主屋。

    德波拉正蹲在在炉灶前头往里面加柴火。炉灶上头架着的铁锅里面装满了水，虽然还没有烧开，但是冒出的热气和烟气一起沿着排烟的烟囱徐徐上升。

    艾玛波拉拿出了装着杂粮的袋子，盛了一碗倒进锅里。在谷物煮熟变软之前，把挂在横梁上的烟熏猪肉切成细条，也放进了锅里。

    食物的种类并不是很丰富。几乎每天都是相同的菜谱。但是对此没有什么不满的，而且这样一来只要记住一次顺序之后就轻松了。最近一个人能够做到的事情逐渐增加，做饭的过程也让人愉快。觉得自己总算是能够派上一点用场了。

    就在食物的准备差不多了，德波拉正在切奶酪的时侯，塞尔吉奥回到了主屋。在给羊群准备好了饲料和水之后，似乎田地那边也照顾过了。坐在餐桌两侧的长椅子上，把只能等着晚饭完成无所事事的艾伦放到了膝盖上。担心着依然没什么精神的艾伦，和她说着各种有趣的话题，无意之中，视线移动到了艾玛波拉的脚边。

    「艾玛波拉，你怎么受伤了。」

    被发现了之后，再想要隐藏也来不及了。德波拉稍稍提起了艾玛波拉的裙角，脚踝上红色的痕迹显露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不小心……自己用镰刀划到了……」

    工作上净是失败的事情老夫妇两人也很清楚。可是，这种不注意才产生的伤痕被人发现之后，有种自己的愚蠢暴露了的感觉，心情一下子低落许多。

    「可是，没关系的。只是稍稍被刀尖划到了一点点而已……」

    至少不希望二人为自己担心，努力地做出开朗的表情来。可是，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从屋子的外面传来了急促的狗吠声。

    塞尔吉奥把艾伦从膝盖上放了下去，走到门前，通过门上面的小窗观察外头的情况。然后麻利的打开门闩。

    站在门口的是监工。没有拴住的狗在身边吠叫着，他投降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塞尔吉奥吹了一声非常响亮的口哨之后，狗立刻就老老实实的停下了叫声，趴在那里。

    「怎么了，这么晚还来。」

    狗安静下来之后，监工放心了许多，于是塞尔吉奥问到。监工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举起了圆筒状的羊皮纸。

    「艾玛波拉·特内雷萨在吗？」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艾玛波拉怯生生的探出了头。德波拉也跑出来查看状况，除了年幼的艾伦，这一家人是总动员了。

    「有一道给你的命令。虽然你大概看不懂，姑且还是给你吧。不过，我也看不懂就是了……是要求支付罚金的命令。」

    「罚金？」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语，不禁后退了几步，艾玛波拉打开了羊皮纸卷。虽然监工以为牧羊女是肯定不识字的，但是艾玛波拉一眼就看明白纸卷上写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由于作业迟缓的缘故，影响了领主直属地的收获，要求对领主受到的损失进行赔偿。

    「由于你的问题使得作业延期，结果原本可以收获的一部分作物现在卖不出去了。所以要求你来赔偿，应该是这样的内容。没能来得及收获的那部分作物吃也吃不了，卖也卖不出去，都是因为你导致这个比例上升了。」

    觉得她看不懂的监工进行了说明。听到了这一点的德波拉和塞尔吉奥非常困惑的面面相觑。

    坛艾玛波拉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被分到的那一份麦子没办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全都收割掉，采摘的豆子也撒了一地。那个时候监工记录的，应该就是这些事情。可是——

    「那个，我……没钱。」

    虽然被当成家人一样来对待，终究也只是个食客而已。没有可以自己支配的金钱。现在的艾玛波拉可说是身无分文。

    「这种情况下就要由家长来支付了……」

    「知道了。拿到代理大人的屋子那里去就好了吧。」

    塞尔吉奥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艾玛波拉是一头雾水，不过监工也是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的轻小说「好不意思还希望你们能早点去。不然拖下去的话，还要额外的算利息，这方面你们小心点。」

    说完，监工就回去了。看到陌生人离开房子之后，狗似乎也感到很满足，离开了一直蹲守着的位置，走向了家畜小屋。

    「爷爷……」

    塞尔吉奥关上房门之后，艾玛波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够喃喃低语。可是塞尔吉奥皱起了深深的皱纹，笑了。

    「没什么好在意的。这是常有的事。一年里面，总会有人拿到这么张纸头。小孩子破坏了某处田地的栅栏啦，诸如此类的事情。特别是艾玛波拉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赶上收获期吧，不知道具体的做法也是没办法的。」

    的确，从监工习惯了的样子还有塞尔吉奥的态度来看，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可是，就算这样，心情还是很糟糕。老夫妇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积蓄，就这样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浪费掉了。

    低下头之后，突然有人从身后轻轻的拉了拉自己的裙子。艾伦正用不安的表情抬头望着自己。似乎是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没关系的，口中轻轻的念道，拍了拍她麦穗一般的金发——用布满了刀伤和肉刺的手。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比不上别人。这让她感到深深的痛苦。一想到接下来这样的情况还会继续，就觉得自己非常的对不起老夫妇和艾伦，如坐针毡。

    周围的空气很凝重。让人想要当场蹲坐下来。可是，这样的一股空气，被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吹散了。是德波拉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别一直傻站着，赶快坐下来。饭都要凉了。明天要连今天失败的那份一起努力呢。要是饿着肚子倒下了可怎么办，赶快多吃一点。」

    话中的含义是，不要因为失败产生了负面的想法，吃不下饭。虽然说法上有些严厉，但这就是德波拉关心的方式。

    必须要回应这份关心。

    感谢着老夫妇二人的温柔和每天的食物，艾玛波拉坐到了餐桌前。

第二卷 003 赞叹之都

    接受了罚金命令的第二天，不用从事庄园的工作。庄园是轮流工作的制度，今天由昨天休息的那部分人来工作。

    尽管如此，也并不是无事可做。倒不如说，积攒着的工作是堆积如山。农具的修理，纺织的工作，就算是没有庄园的工作的日子里，手上也停不下来。今天早上也一如往常，就在鸡的第一声打鸣之后，全家人都出动了。

    吃完了用杂粮做成的面包之后，塞尔吉奥和德波拉就着手打理田地了。然后艾玛波拉开始做起出门的准备。

    去安内洛城内的集市做买卖。出售的商品是德波拉编织出来的毛织物。缩尼和染色的工序也都完成了。把这些装进大箩筐里面之后，就背到城里面去卖。

    背负如此沉重的货物，对于年迈的二人来说是非常辛苦的。付给附近的年轻人一点手续费之后倒是也能让他们来帮忙，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特内雷萨家里有了个年轻的女孩子。

    不过，问题在于艾伦身上。昨天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再把她寄放到别处去就有些顾虑了。虽然艾伦自己是没说什么，但是明显还不高兴。

    既然如此，把她一起带上就好了。心情肯定会好起来。

    塞尔吉奥提了这样的建议，德波拉也表示赞同。让非常忙碌的二人照料艾伦多少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如果艾伦能够高兴的话，这当然也是一件好事。所以，艾玛波拉便决定带着艾伦一起去安内洛。

    背上背着箩筐，手里牵着艾伦，朝着在朝雾中朦朦胧胧的安内洛城前进。两人穿在脚上的柔软皮靴非常坚固，走起路来很舒服。

    像这样子牵着艾伦的小手一起走路，让艾玛波拉产生了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是她的这只小手教会了自己人类的温暖。同样，也教会了他。

    那个时候是三人同行。如今却少了一人。似乎是为了弥补这样一种寂寞感，艾玛波拉抚摸着用麻绳挂在胸前的石子。

    没关系。他就在这里——艾玛波拉在心中对自己暗暗说道。

    来到了安内洛城内之后，跟随着人流来到了集市所在地的广场。一座石制的钟楼耸立在广场的正中央，地上则铺着整齐划一的石砖。一天中在钟楼上吊着的大钟两次敲响的时刻便是广场开门和关门的时间。

    在门口有一个守卫，负责检查每一个出入的人。因为来做买卖的人必须要支付摊位的费用，带着大量货物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守卫叫住。

    艾玛波拉用从德波拉那里得到的钱支付了摊位的费用，然后得到了象征许可的木牌。上面印着和以广场门口的驴马为样板的纹章一样的印章，日期也同样刻在上面，因此想要重复利用是不可能的。

    广场上早已经人山人海。出售的商品也是琳琅满目。用货车运过来的蔬菜和水果，还有画上了鲜艳图案的陶器，盛满了美酒的酒桶。

    家畜也是一种商品。尾巴上的毛还没有长齐的苗条的小马驹似乎还不习惯这种人声鼎沸的环境，不停地甩着头。在小马驹的身旁，关在笼子里面的鸡被猫吓到，引起了一阵骚动。

    安内洛距离王都科努很近。坐上马车的话也就是一天左右的路程。集中在王都的商品基本都是从各地挑选出来的精品，近水楼台先得月，集中在安内洛的商品也就大多是品质上乘的好东西。

    艾玛波拉寻找着空旷的地方，最后在靠近钟楼的地方放下了箩筐。在艾伦的帮助之下，铺下了垫子，然后把成为了商品的毛织物陈列出来——可是，客人却几乎都不过来。简直就是在刻意回避着一样，就算是展现出兴趣的人，也都站在远处窥视了几眼，最终离开。

    附近的摊位前都是人潮涌动，讨价还价的争论不绝于耳。觉得奇怪的艾玛波拉开始观察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结果她发觉似乎是自己先出声吆喝的效果比较好。干坐着等待顾客上门是不行的。

    所有的商人，都带着非常亲切的笑容。学着他们的样子，艾玛波拉也拼命做出了笑脸。

    「请……请来看一看！拿到手里试一试也可以哦！」

    试着朝路过的壮年男子打了个招呼。于是男人停下了脚步，蹲在了毛织物的队列前。

    成功了。这么想着，伸出手去，想要把毛织物摊开让对方看到更多的品种——结果，男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种没品位的东西谁要啊。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倒是愿意买下来呢。」

    没能一下子明白对方话语中的含义。可是，注意到对方在自己胸部和腰部来回移动的视线之后，就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股血气猛地上涌。

    在集市上妓女们也在招揽生意。是被人当成了那种女人了么。可是，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从被抓住的手腕开始，向上蔓延的厌恶感让艾玛波拉难以忍受，她猛地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拍打了男人的手背。

    「这个，无理之徒……！」

    下意识中说出口的话语。比起自己的手背被人打了这一事实，男人对于这个农家的小姑娘说出口的自己身份不符的这句话更吃惊，眼睛都瞪圆了。松了一口气的艾玛波拉立刻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在冷静下来的同时又产生了另一股全新的怒气。紫丁香之瞳用被人歌颂的紫色目光狠狠地注视着男人。

    「刚才的毛织物，质量到底如何。你根本就没仔细看……！」

    德波拉倾注心力才做出来的毛织物被人如此贬低，这让艾玛波拉觉得非常不甘心。用上等的羊毛制成的毛料，只是放在膝盖上面就能够感受到它的温暖。用来做外套的内衬的话，只要一张就足够抵御寒冬的肆虐了。可是，根本都没有拿到手里仔细看过，就说出了如此过分的评价。

    这样一股暗流涌动的气氛吸引了周围的视线。或许是觉得被人注视的感觉非常不好，男人站起身来，兴趣缺缺的俯视着艾玛波拉。

    「连做生意的规矩都不懂吗，没见过市面的农奴。要是可爱点，让大爷开心，说不定大爷还会买那么一张。」

    扔下这番话之后，男人便离开了。或许这是常见的场景，周围的人群也很快失去了兴趣，回到了自己的买卖当中。

    「波拉，不要紧吗？」

    艾伦担心的靠了过来。似乎是在看到自己愤怒的表情之后，感到了不安。

    「没事。」

    苦笑着，艾玛波拉把毛织物重新铺好。为了让顾客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特地摆成了扇形。

    可是，没有人上门。发生了刚才的事件之后，对于自己吆喝这点也产生了抵触的心理。尽管如此，也不能完全的一言不发，于是尽可能的以女性为目标，招呼客人。

    可是，反应还是很少。就算有人对于毛织物产生了兴趣，不懂得买卖对话的艾玛波拉也总是把握不住机会。似乎是对于自己支支吾吾的语气产生了不安，女性顾客大都在「今天还是算了」这样一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叫住了十几个人之后，总算是卖出去一张。时间已经接近了正午，广场上的客流稀疏了许多，或许是吃午饭去了吧。无论怎么吆喝，都几乎没有停下脚步的人。看样子在这个时候再怎么提高音量都没用了。

    「我们也来吃饭吧。」

    「嗯。」

    把从德波拉那里得到的布包从箩筐里面拿了出来，打开。里面装着两人份的黑面包。同样是从德波拉那里得到的皮囊当中装满了两人份的水，就着皮囊当中的水，啃起了面包。

    就算商品卖不出去，艾伦还是很高兴的样子。集市上面聚集着各种珍奇的东西。当装载着这些商品的驴子或者是马从摊位前面经过的时侯，艾伦便会开心的大叫起来。

    榛色的眼睛咕噜噜的转个不停。最后，这样一份视线停留在了一点上。感到奇怪的艾玛波拉随着艾伦的视线望了过去。

    艾伦视线的前方，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似乎是和双亲一起来买东西的。一只手上拿着刚刚买下来的人偶，高兴的抱在怀中，另一只手和父亲牵在一起，满面笑容的和母亲交谈着。

    在亲子三人消失在人流中之前，艾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可是，在注意到艾玛波拉的视线之后慌慌张张的低下了头。

    看到她的动作，艾玛波拉明白了。艾伦是并不是因为羡慕女孩子手里面拿着的那个人偶才会注视着他们。而是因为有父母陪伴在她的身边。

    对于艾伦来说，艾玛波拉就是母亲一般的人物。另外，还有一个父亲一般的人物。就是为了侍奉月神而离去的那个人。

    可是，自那以后，艾伦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人的事情。这个年幼的少女非常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最迫切的期望着那个人归来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

    强忍着想要说的话，想要撒的娇。再一次发现到这一点之后，艾玛波拉情不自禁的把艾伦抱在了怀中。小小的头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现在回想起来，为了尽快适应现在的生活费尽了心力，结果却忽视了艾伦的存在。但实际上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就是卖个东西都是这幅惨状。这样下去的话，能不能把摊位费赚回来都很难说。

    客人依然对自己的摊位敬而远之。既然如此，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想要为艾伦做一些什么。

    一想到这一点，艾玛波拉开始歌唱。是以前艾伦曾经说过希望自己教她的那首歌。是自己每天晚上在山丘上仰望着天空哼唱的歌曲。

    你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说是捡到了一颗星星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艾伦陶醉似的侧耳倾听，在听到熟悉的旋律的时侯也会一起跟着哼唱。重合在一起的声音是如此可爱，艾玛波拉连续唱了好几遍。毕竟，这是自己唯一有自信能够为艾伦做的事情了。

    不断重复着，相同的旋律。两人不知疲倦的歌唱着——咔呤，突然听到了风铃般的声音。而且，就在自己的眼前。

    吃惊的抬起头之后，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被如同墙壁一般密不透风的人群围住了。沉浸在歌唱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艾玛波拉大惊失色，情不自禁的把艾伦抱在了怀中，保护起来。被人群团团围住，这让她想起了在被追赶至溪谷的边缘的那个日子。

    可是，同艾玛波拉的紧张完全相反，众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柔和的笑容。还出现了零星的鼓掌声。不明就里的艾玛波拉困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结果咔呤咔呤的声响不断出现。聚集在周围的人群在离去的时侯，把钱币投进了用来放置收入的布袋里面。

    毛织物没有卖出去，可是留下钱之后就走掉了。简直就像是施舍一样。

    「请等一等！」

    不假思索的站了起来，制止了离去的人群。

    「明明就没有拿走商品，我不能接受这样的钱。」

    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些什么，等价交换是买卖的基本原则。如果只是获取而不付出，总有一天会承受不住瘫倒在地。这一点自己已经有过切身之痛，因此对于别人给予的金钱完全高兴不起来。艾玛波拉从袋子里面抓了一把钱，拿了出来。

    可是众人们还是笑盈盈的，婉拒了她想要将钱还回来的想法。

    「这是付给小姐歌声的钱啊。好好的享受了一番动听的歌声却无动于衷的回去可说不过去啊。」

    其他的人也随声附和道。

    这并不是施舍，而是正当的报酬。虽然别人这么说，自己还是不太理解。对于艾玛波拉来说，歌声就是自己内心情感的流露。艾伦听了之后会觉得高兴，也包含着对死去的人的祝福，然后，最重要的是对于侍奉着月神的他的思念。

    「我的歌声，能够卖钱……」

    从来没想到过这种事情。歌声能够卖钱这点当然是没想到，但是自己的歌声能够受到如此多的人的喜爱这点也同样出乎了艾玛波拉的意料。自己的歌声是作为让王族中意的嫁妆而训练出来的技能，不过艾玛波拉本身就喜欢歌唱，自己的歌声能够带给人们快乐这种一种冲击，让她感到非常高兴。

    「姐姐，再唱下去嘛。」

    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红着脸请求道。以小孩子作为对象的话，无论怎样卖力的歌唱都不会得到报酬。可是，这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这些人不是为了讨好公主，而是纯粹的喜欢自己歌唱，为了自己鼓掌，这样就足够了。

    向听众们行了一礼，艾玛波拉开始歌唱。艾伦也一起唱了起来。

    一边歌唱着，一边想念他。如果那个人此刻在自己的身边，会说出怎样的话来呢。他是不是也会觉得高兴呢。情不自禁的，艾玛波拉把挂在胸前的石子握在手心。

    有人扎堆的地方，会吸引更多的人过来。不仅仅是陶醉于歌声，对于毛织物产生了兴趣的人也增加起来，一张两张的卖了出去。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所有的毛织物都已经卖出去了。这样一来，不仅仅赚回了摊位费用，光是靠通过歌唱得到的金钱就足以支付昨天的罚金了。

    不会给塞尔吉奥和德波拉增加额外的负担。一想到这点，心情便开朗了起来。于是，艾玛波拉再一次深深的向听众们行了一礼。如此舒畅的心情实在是久违了。

    「小姐，真的是太精彩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够成为《歌姬》（LaCantatrice）的吧？」

    在听众之中，有一个老婆婆一边鼓掌一边说道。周围的人们也都赞成的点了点头。可是，只有艾玛波拉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歌姬》？」

    优秀的歌手们似乎是被那么称呼的。是指站在剧院的舞台上歌唱的意思吗？尽管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对方应该是在夸奖自己，正当艾玛波拉打算对此表示感谢的时候。鼓掌的声音突然中断，由听众组成的墙壁被一分为二。众人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全都闭上了嘴巴急匆匆的走掉了。

    在退潮的人群当中，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岁上下。蜂蜜色的头发用香油向后梳的整整齐齐，上衣是一件在领口袖口用貂皮点缀的高级羽织物。是那种所谓潇洒的人，另外，也彰显了他具有相当程度的财力。

    男人眯起那有点睡不醒感觉的蓝色眼睛，安稳的笑了。

    「下午好，《歌姬》。刚才的歌声实在是太美丽了。」

    说着，男人伸出了手。以为是听众想要握手的艾玛波拉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男人一把抬起艾玛波拉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了吻了一下。就好像是在和贵妇人问安一样。

    没错，问安。这是艾玛波拉在过去曾经无数次接受过的问候方式。

    可是，她现在只是个居住在农家的牧羊人的女儿。被人以这样的方式问候非常不自然。最重要的是对于自己毫无戒备之心这点感到非常的吃惊，艾玛波拉一下子抽回自己的手，藏到了背后。明知这样做不好，她还是在对方看不见的情况下用衣服擦了擦手背。

    男人朝明显动摇了的艾玛波拉投去了苦笑，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不会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

    「这真是失礼了。我原本只是打算表达一下自己的敬意——还有这边这位小《歌姬》，下午好。」

    似乎是刚刚注意到艾伦的存在，男人也朝艾伦投去了笑脸。可是，艾伦躲到了艾玛波拉的身后。明明刚才被那么多人围观的时候依然毫无畏惧的歌唱着。

    「这个孩子是你的妹妹吗？」

    艾玛波拉今年十六岁，艾伦则是四岁。说是年纪上有点距离的姐妹的话完全说得通。可是，或许是由于艾伦比起同年龄的孩子更瘦小的缘故，常常会被别人误以为是母子。实际上，对于居住在同一个庄园的人们之间流传的那些谣言，艾玛波拉也很清楚。

    但是她并不讨厌。反倒可以说是欢迎这种误解。尽管没有血缘上的联系，艾玛波拉还是希望能够成为艾伦的母亲。

    「是我的女儿。」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作答。躲在身后的艾伦用小小的手，紧紧地抱住了艾玛波拉。

    可是男人非常吃惊的抬起了眉头。

    「哎？你的衣服……应该是，我们庄园里面未婚的姑娘们穿着的那种啊？」

    这回轮到艾玛波拉对于男人的发言产生疑问了。我们庄园，也就是说……

    「那个，请问你是……？」

    为了确认心中的猜想而提问道。结果男人非常夸张的弯下腰，很绅士的行了一礼。

    「哎呀哎呀，真是失礼了。我的名字是盖塔诺·帕修恩特。请您多关照了，《歌姬》。」

    他用非常亲切的笑脸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帕修恩特。那是统治着安内洛这座城市的侯爵的姓。

    「是帕修恩特侯爵大人吗？」

    艾玛波拉瞪圆了自己的紫丁香之瞳，询问道。领主就连随从都不带一个就来到集市上参观这种事情简直难以置信。如果说是微服私访，那么也应该穿着更加不显眼的衣服出现，可是周围的人群的视线全都在他的身上晃来晃去。这说明大家都知道他是谁。可是他对于这样的视线毫不在意，依然笑脸相迎，回答道。

    「那是我的父亲哦。我是帕修恩特侯爵家的次男。不过次男这种身份，地位也好财产也好什么都继承不到啦……现在是负责管理某个父亲所有的庄园。」

    庄园的管理者。也就是领主代理——代理人。

    艾玛波拉慌慌张张的低下了头。

    「冒犯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禁流出了冷汗。甩开了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让他觉得不高兴了。如果还把塞尔吉奥和德波拉也牵连进来……不好的预感逐渐膨胀。可是盖塔诺依然不改脸上的笑容。

    「不会不会，虽然说是交给我来管理，但也不过是近两年的事情罢了。我也不常呆在庄园里面的。」

    代理人主要负责的是会计方面的事物，很少直接和农民们见面。所以就算不认识也是很正常的。盖塔诺似乎并不在意这这事情，艾玛波拉安心的叹了一口气。

    「那么，能不能问答我的问题呢？」

    经他这么一说，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不能够在这样疏忽下去了，于是艾玛波拉连忙回答。

    「这个孩子并不是我自己生的。但是，她依然是我的女儿。这身衣服是收留了我们的夫妇送给我的东西。因为没有其他像样的衣服了……如果您是代理人大人的话，只要稍微调查一下马上就会知道了。我的名字是艾玛波拉。是牧羊人特内雷萨家的，艾玛波拉·特内雷萨。」

    居住在庄园里面的人全都被管理，记录在案。塞尔吉奥和德波拉收留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还是最近的事情，翻翻底账的话，应该会在最近的记录里面找到相关的记述。

    这么一来对方应该就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了。虽然艾玛波拉这么想，可盖塔诺用手撑着下巴，为难似的笑了。看样子这和他希望得到的答案还是有些距离。

    「承担了母亲的义务养育孩子呢。这么年轻就如此有爱心，真是让人钦佩——可是，我想要了解的并不是这个问题……你有丈夫吗？」

    这方面的问题调查一下应该也能够知道。正当艾玛波拉想要这么回答的时侯，她突然发现。盖塔诺平静的眼神当中蕴藏着某种猎人的光彩。

    简而言之，他对艾玛波拉一见钟情了。

    庄园里面也有年轻人把相同的思绪告诉了自己。可是，他们的说法没有任何掩饰，非常的直接，真要说起来，仅仅是大量粗俗的用词这一点就足以成为拒绝他们的理由了。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人，德波拉会用扫帚好好招呼他们的。

    盖塔诺虽然是次男，但毕竟是领主的亲生儿子，也是庄园的代理人。和艾玛波拉之间的地位差距那是天差地别。

    过去自己还是国王的女儿的时侯，对于贵族们的求婚那是理所当然一般的断然拒绝。因为觉得嫁给父王替自己选择的对象才是自己的使命，所以没有必要对没有被父王选上的那些人倾注感情，再说，自己拒绝他们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如果说现在还用和那个时侯一样的态度甩了盖塔诺，那么不仅仅是自己，就连塞尔吉奥和德波拉，甚至是艾伦都会遭殃。

    艾玛波拉是单身的这件事情只要调查了就能够知道。就算在这里说谎也没有任何意义。犹豫再三之后，艾玛波拉还是选择说出真相。

    「我没有丈夫。可是我和某一个人定下了等待他的约定。」

    用双手抱住挂在胸口的石子——《水面之月》。那是他送给自己的，心的证明。

    盖塔诺是个温柔而又优雅的年轻人。不想伤害他，然后又要顾及到塞尔吉奥他们，所以也不想引起任何的风波。因此，告诉对方自己早已经心有所属，让他干脆的放弃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

    「那个人什么时侯才会回来呢。」

    盖塔诺并没有退缩。蓝色的眼睛当中渐渐流露出浓郁的坚定的猎人眼神。虽然言谈举止非常温和，却非常黏人。

    明明就是领主儿子的身份，却不摆架子，看着他人的眼神也没有自大的感觉。所以才希望他能够尽早放弃。自己的心情绝对不会发生改变。无论怎样追逐自己，到头来盖塔诺都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可是，他却问了自己最难回答的那个问题。他……西奥博尔德究竟什么时侯会回来？艾玛波拉不知道，西奥博尔德自己肯定也不知道。就连有没有活着再相见的机会，也同样无人知晓。

    或许已经再也不能见面了。一直以来都努力避开的这种非常现实的可能性突然出现在眼前，甩也甩不掉，艾玛波拉的眼眶湿润了。

    慌忙低下了头，可还是被对方发现了。盖塔诺收起了笑脸，用非常担心的眼神看着艾玛波拉。

    「难道说，那个人已经……在星海了？」

    星海——那是生活在这片艾斯塞纳里奥大陆上的人们用来称呼脱离了肉体的灵魂归处的名称。在艾玛波拉成长的国度，人们都说死者会去到月神居住着的月之乐园。与之类似，这里的说法是天上有一片海洋，死者的灵魂转化为星星就好像鱼儿一样遨游在星海之中。纯洁的鱼儿能够将光芒投射至地面，可是为了不让罪孽深重的鱼弄脏星海，神会饲养野兽吃掉他们，诸如此类的传说。另外，月亮是神用来窥视地面的窗口，一旦神发现下界发生了什么灾难的话，就会排除散发着白银光辉的天使前来解救众生。

    那个天使和侍奉着月神的银龙应该是相同的存在吧。银龙为了实现愿望而乞求力量，其实原本只是个普通的人类。通过誓约获得力量之后成为了银龙，用无尽的生命侍奉月神。

    所以，成为了银龙的他绝对不是死者。但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这点倒也是事实。说是去了月之乐园——身处星海，也没办法否认。尽管如此，如果跟对方说自己等待着的人是银龙或者天使的话只会被看成是脑子有问题的女人。自己被别人用怎样的眼光看待倒是没所谓，可只要想到这样一来自己有可能不得不和艾伦分别，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或许是想要替她拭去眼角的眼泪，盖塔诺伸出了手。但他的手停在了空中。从艾玛波拉的身后跳出来的艾伦用自己的小手尽全力地推开了盖塔诺。

    「住手！不要欺负波拉！」

    以艾伦的力量当然不足以把盖塔诺推倒。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的守护着艾玛波拉。被少女误解了的盖塔诺只能苦涩的笑了笑。艾玛波拉顾不上自己眼角的泪水，急忙把艾伦拉了回来。

    「快停下来，艾伦。不是这样的。」

    艾伦想要保护自己的心情让艾玛波拉很高兴。虽然是很高兴，可是不能让她在盖塔诺的面前做出无礼的举动。

    「实在是非常抱歉。」

    把艾伦抱在怀中，朝着盖塔诺低下了头。也包含着希望对方趁早放弃的含义在里面。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是自己已经不想再和他发生进一步的关系了。

    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这样的举动意味着拒绝。面对代理人的时侯不能够采取失礼的态度，这已经是极限了——可是。

    盖塔诺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没有办法忘记那个人，很痛苦吧。——我啊，希望自己能够安慰你。」

    就算对方是关心自己，这样的举动还是干涉的太多了。而且，刚才的那句话怎么也不能当作没听见。保持着向下的视线，艾玛波拉凛然的提高了音调。

    「我不觉得无法忘记一个人是痛苦的事情。虽然也有回忆起，感到难受的时侯——但只要想到这是那个人留给我的东西，这样的痛苦就会转变成安慰。只要还记得那个人，艾伦也在我的身边，我就不需要其他的安慰。」

    拼命的压抑着几乎狂暴起来的语气，尽可能恭敬的缓缓道出自己的真实心情。

    无论怎样痛苦都没有关系。触摸自己脸颊的那只手的温度，唯一的那一次不自然的微笑，如果要自己忘记这些东西，那比赤脚站在烧红了的铁板上更痛苦。

    就在此时，头顶上钟楼里面的大钟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集市结束了，同时也代表着用不了多久广场的大门就会关上。艾玛波拉不敢放走这个机会，赶紧把铺在地上的东西和剩下的货物装进箩筐里面。

    「时间到了，我要回去了。」

    说着便背起了箩筐。可是盖塔诺依然不屈不挠。抓住了艾玛波拉的手臂，停下了她。

    「等等。我不相信有像你这般美丽歌喉的人会是农民家的女儿。你应该待在和自己相衬的舞台上，《歌姬》」

    不知何时，盖塔诺的脸上出现了咄咄逼人的表情。手上的力道也大了许多。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指几乎都要陷到肉里面去了。艾玛波拉痛得皱起了眉头。

    「请您原谅我，我……」

    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是在申诉。可是，话只说了一般就卡住了。在盖塔诺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影。

    是一个全身都隐藏在钟型羽织外底下的身材娇小的人。用外头和头巾把自己的脸藏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他的嘴角，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可是，艾玛波拉很快就确定对方是个男人。因为她从那个人外套前襟的缝隙之间看到了他脚上穿着的草鞋。用山羊还是其他什么动物的内皮拔了毛之后鞣制成的带子绑在膝盖上，这种会让别人看到裸足的装束，一般来说不会是女人。

    在这种时候难道还有什么要事吗。吃惊的皱起眉头之后，发觉他唯一暴露在外的嘴角笑了。说是微笑，倒更包含着戏虐的味道。然后他立起食指，放到了嘴唇上。意思很明确，『别出声』。

    不过，就算没有这样的指示，艾玛波拉也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在外套下面露出来的另外一只手上，捏着一个小动物。

    那是老鼠。提着四脚不停扑棱的老鼠的尾巴，摇晃着。艾玛波拉惊讶的瞠目结舌，注视着那悬在半空的老鼠，可是盖塔诺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个时候，小个子的人瞄准了机会偷偷伸出手——他居然把老鼠放在了盖塔诺的肩膀上面。老鼠寻找着逃跑的路线，左右乱窜，最终落到了非常高级的外套的后领里面去。

    盖塔诺直到这个时侯才发觉了情况有异。松开了艾玛波拉的手，尖叫着拍打着衣服。老鼠很快就从袖子中探出了头，摔倒了石砖上面。盖塔诺对于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感到非常吃惊，用力的用脚踩了下去。老鼠灵活的从盖塔诺的胯下逃走了，只留下铁青着脸大口喘气的盖塔诺。

    看着这幅光景的艾玛波拉也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可是，引发了骚乱的当事人反倒非常愉快的笑了起来。

    「哥哥的舞跳得真好呢。」

    尖细的声音，似乎是个还没有变声的少年。身高已经和艾玛波拉差不多了，应该是在十三岁上下吧。说不定，对他而言这只是个孩子的恶作剧而已，没有什么可怕的。就算对方是领主的儿子也一样。

    虽然艾玛波拉担心着少年的安危，但是周围的人们都因为他的戏言强忍着笑出来的冲动。盖塔诺也一样，尽管脸上的肌肉依然抽搐着，却还是用沉着的态度转向了少年。

    「这可不行啊，居然会有做出这种恶作剧来的小鬼。你是哪个职人的徒弟吗？还是说某个商店的打杂？」

    「想要知道啊？那就猜猜看啊。」

    少年依然保持着笑容。他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判罪吗。

    突然之间被扔到一边的艾玛波拉只能默默的注视着这两人的对话。忽然有个人扯了扯艾玛波拉的袖子。不是艾伦。而是在一旁卖水果的女人。女人靠到她的耳边，轻轻的说道。

    「小姐。赶快乘着现在逃跑吧。」

    「可，可是，那个男孩子还……」

    「没关系的。那个人是二少爷，所以在城市里面没有多大的权限。那种程度的恶作剧的话，被骂个几句就没事了。」

    将信将疑的相信了对方的解释。乘着盖塔诺背对着自己的时侯，背着箩筐，牵着艾伦的手离开了。

    混入听到了钟声而开始匆匆忙忙回家的人潮当中，穿过了广场的大门。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的穿过繁华的街道朝着城墙的大门快步前进——突然，发觉到。难道说刚才那个少年是在保护自己？

    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在布满了木制店牌的繁华街道上全都是从广场中走出来回家的人们，但是并没有看到和那个少年类似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自己回去是不是会好一点的想法。可是，如果说那个少年真的想要保护自己的话，回去只会破坏了他的一番好意。虽然还是犹豫不决，但是除了相信他被训斥一番之后就能平安无事之外别无他法。

    太阳还高高的挂在天上。不过已经是秋天了。如果磨磨蹭蹭的话就要在漆黑一片的道路上回家了。

    朝着广场的方向感谢地行了一礼之后，艾玛波拉带着艾伦急匆匆的踏上归途。

    西下的斜阳从正前方照耀着自己。眩目的阳光使得艾玛波拉和艾伦只能低着头一路前行。

    马上就要到家了。分隔开牧草地的道路上下起伏着，虽然需要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但是已经褪色发白的土被来往的行人踩得严严实实，走起来并不吃力，最重要的是背在身上的箩筐已经空了，没什么分量。

    今天的时间似乎过得比平日都慢，特别是最后的那一阵骚动。

    「艾伦，马上就要到家了。今天累坏了吧？」

    在夕阳眩目的阳光之下，艾伦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觉得这样能够让她的心情变好一些才会带她出来的，结果反而让她产生了非常讨厌的回忆，艾玛波拉懊悔不已。在盖塔诺的面前，不得不训斥艾伦这点更让她觉得如此。

    「——刚才，没能说出口……谢谢你保护了我。我真的是很高兴呢。」

    明明还这么的弱小，依然挺身而出想要保护自己。原本应该是反过来，由自己保护她的。艾伦拼命的想要守护约定。那是和成为了银龙的西奥博尔德离别之际，立下的约定。

    「今天虽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不过下次再去的时侯一起到集市上看看各种东西吧。一直都坐在同一个地方的话很无聊的吧。」

    艾伦对所有东西都很感兴趣，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集市原本应该是个更让她高兴的地方。可是，艾伦摇了摇头。

    「不无聊啊。」

    谨慎的轻声细语。就在艾玛波拉以为她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的时侯，艾伦又继续道。

    「那么多人都夸奖了波拉。歌唱得非常好听呢，这样的。大家都笑了。所以，不无聊哦。」

    还是一样，细细的声音。可是，有种自豪的感情。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艾玛波拉心头一热。这份热量很快便来到了眼角。

    就算是这样的自己，艾伦也为之感到骄傲。就算看到了自己再不中用的那一面，也不会失望，全心全意的信赖着自己。

    这样一份信赖给予了艾玛波拉新的力量。无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让这个孩子变得幸福，就算再怎么笨拙，也一定会全力去做。

    这么想着，从夕阳的方向，正前方，一块小石子飞了过来，在脚边弹跳了几下。吃惊的同时用力地握住了艾伦的小手，艾玛波拉后退了几步。

    把手抬到眼睛的上方，遮住夕阳，眺望着石子飞来的方向。前方的道路是坡度很缓的上坡，在坡道的顶端有三个小小的人影。虽然由于反光的缘故不怎么看得清楚，但还是能分辨出那是三个小孩子。正中间的那个孩子双手叉着腰，傲慢地摆着架子。

    「别回来，外地人。」

    那个孩子的声音是男是女都辨别不出来。可是，透露出来的敌意还是非常明显。虽然自己这边看不清楚，还是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对方憎恨的视线。

    在逆光之中，两侧的另外两个孩子行动了起来。隔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又有石子在土地上弹跳——孩子们正朝自己扔石子。

    另外两人也和中间的那个孩子一样从坡道的上方俯视着。

    「我妈妈已经跟我说了。塞尔老爷子那里的艾玛波拉比起上了年纪的狗还要不中用。就算来到了田里也只能给大家添麻烦。和艾玛波拉一起干活的日子工作总是会完不成，奖赏就更不用想了。」

    「我姐姐也这么跟我说。收留了那样的家伙，塞尔爷爷和德波拉奶奶也够辛苦的。」

    两侧的两人提高了声音辱骂着艾玛波拉。尽管对方只不过是个孩子，这些话语还是刺痛了艾玛波拉的心。没有办法反驳这点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在自己的手心，艾伦加重了握住自己指尖的力道。手指被紧紧地勒住，有些疼痛。艾伦则深深地低着头。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是该训斥那些孩子们呢。还是抱着艾伦逃也似的回家去呢。就算他们的说法是正确的，可毕竟是做出了扔石子这种危险的事情，两个选择似乎都是正确的，又似乎都是错误的。

    总而言之，不能让艾伦受伤。

    为了不被飞过来的石子命中，艾玛波拉开始慢慢的后退拉开距离。忽然，站在正中央的孩子愤怒的大声喊道。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只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明明就是你们的不对！被艾伦抓伤了之后，输给女孩子回到家里被爸爸骂了一通，还被哥哥们笑话了！」

    正中间的影子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跺了跺脚。

    用手背遮挡着太阳，眯起眼睛，仔细的观察着那个孩子的脸庞。在他的脸颊左右两侧，各有三道抓痕。

    是昨天的那个男孩子。被艾伦抓伤之后，愤怒的母亲带着的那个孩子。

    原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结果却被父亲训斥，被兄弟们耻笑，小孩子稚嫩的自尊受伤了吧。

    艾玛波拉的手被艾伦握得生疼。手心中艾伦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仔细一看，低着的脸庞早已变得通红。抿在一起的嘴唇也不住地颤抖着，盯着地面的眼角高高吊起。榛色的瞳孔变得湿润，泪水似乎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艾玛波拉还是第一次看到艾伦这样的表情。一开始，艾玛波拉还不明白艾伦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变化。在她明白了艾伦正拼命忍着愤怒感情的同时，男孩子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全村人都是这么想的！艾玛波拉离开这个村庄就好了！」

    在男孩子说完这些话之前，艾伦就已经开始动作了。一下子松开了连接在一起的手，朝着前方飞奔，捡起之前落在地面上的石子，朝着男孩子们扔了回去。男孩子们也摆开了架势。理解了眼前状况的艾玛波拉青着脸大声喊道。

    「不可以，艾伦！」

    对手在坡道的顶端，艾伦的力量没法扔那么远。可是，在突发的状况之下失去了冷静的判断。艾玛波拉急忙跑到艾伦的身边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过来——然后举起了手给了艾伦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夕阳下空旷的牧草地上飘荡。

    石子从小小的手心中落到了地上。直到刚才还完全不放在心上的牧草地中的虫鸣，此刻却显得格外吵闹。那是因为除此之外只剩下一片寂静。

    三个男孩子也安静了下来。被打了一巴掌的艾伦侧着脸，却没有哭泣。

    紧紧握住热得发麻的手掌，艾玛波拉蹲了下来。虽然和艾伦的视线齐平，艾伦却始终注视着斜下方，不肯转过头来。艾玛波拉对此毫不在意，静静的说道。

    「不希望别人对自己做的事情，就不能够对别人做。如果那么做了，那你不也成了『做了令人厌恶的事情的人』吗？现在或许你还不会察觉到这一点，可是之后一定会觉得自己做过的事情非常可耻。艾伦也很清楚哪些事情是不可以做，做了会让人觉得厌恶的吧？」

    艾伦扭着身子没有回答。可是，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眨了眨眼睛之后，泪水便如断了线一般不住的流了出来。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脚下干燥的土地上留下了一个个圆形的痕迹。

    艾伦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无声的哭泣着。这是她对于那些男孩子们最大程度的抵抗吧。在背对着他们的情况下，只要不发出声音，就算是哭泣了他们也不会发觉。

    把背上的箩筐放到了地上，艾玛波拉又站起身来。将艾伦留在原地，她朝着少年们走去，最终停在了石子够得着的地方。

    三个人的身子都僵硬起来。虽然在逆光之中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是那种疑惑和紧张的感情还是传递了过来。因为没想到艾玛波拉会打艾伦的缘故，不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

    直射的夕阳令人目眩，可艾玛波拉还是直视着三人，说道。

    「你们的母亲还有姐姐所说的事情都是正确的。我的确，只会给大家添麻烦而已。可是，我想要留在这里。为了生存。为了保护艾伦。所以，如果说你们无法原谅我，那就尽情朝我扔石子吧。我不会逃也不会躲，你们想怎么扔就怎么扔。作为交换，你们不可以对艾伦出手。」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依无靠的艾玛波拉还是想要留在此地，不想离开塞尔吉奥和德波拉的保护。能够有一个屋檐挡风遮雨，提供一个栖身之所是多么的不容易，更不要说每天都能够填饱肚子是多么的值得感激。这些她都非常清楚。

    不能让艾伦挨饿受冻。如果说自己挨几个石子就能够保护艾伦的话，这份代价根本不算什么。

    艾玛波拉抬头挺胸的站在两道鲜明马车的痕迹之间。将双手叉在胸前，表达出自己不会躲避也不会用手挡开石子的态度。

    可是刚才的威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男孩们靠在了一起沉默不语。没有办法，为了让他们能够更好的瞄准自己，又向前踏出了一步。突然，三个人同时害怕似的颤抖起来，掉头就跑。

    随心所欲的扔石子这样一句话，让他们感到害怕了吧。或许是自己的虚张声势起到了作用。

    不过是年幼的孩子。也并没有真的想要伤害他人。只不过是想吓吓对方，让对方觉得自己才是处于优势地位的人。

    可是他们之所以会感到害怕，是因为在内心的身处有着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的自觉。做出了不抵抗的宣言，甚至是不惜受伤的觉悟之后，让他们发现了内心深处的罪恶感。

    那些孩子本性并不坏。只是在听到了母亲和姐姐的抱怨之后，产生了孩子般的愤慨而已。对于那些孩子来说，艾玛波拉是威胁到自己重要家人的敌人吧。

    回忆起已经死去了的弟弟。用非常笨拙的方法，想要保护姐姐艾玛波拉的那个孩子。弟弟，和那些孩子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么一想，就没法产生对于他们的憎恨之情。

    「波拉……」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艾玛波拉转过身去，艾伦就在站自己的身后。眼眶肿的老高，鼻涕也淌了下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对……不……起。」

    呜咽着，几乎是泣不成声，尽管如此，她还是认真的道了歉。

    不得不道歉的其实是自己才对，诅咒着如此不中用的自己。艾玛波拉弯下膝盖，用白色的褂裙替艾伦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昨天，艾伦是因为那个孩子说了艾玛波拉的坏话才会抓伤了那个男孩子。那是不管多么饥饿都不曾说过一句不满的艾伦，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的事情。

    现在能够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告诉自己吵架的理由了。如果把事情发生的原委全都说出来，那自然就成了自己把别人辱骂艾玛波拉的话转述了一遍，所以才不愿意说。

    艾伦为艾玛波拉考虑了那么多，可自己却在手忙脚乱之下打了艾伦。明明艾伦就是一个，如果自己肯静下心来好好说几句话，很快就能够理解的聪明的孩子。

    艾伦被泪水打湿的脸颊，有一半是红色的。

    「对不起，艾伦……对不起……」

    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语，艾玛波拉抱紧了艾伦。

    艾伦觉得脸上无光，却没有责备身为原因的艾玛波拉。不仅如此，还挺身而出保护了她。为了保护艾玛波拉，即使面对着比自己年长的男孩子也毫不退缩。

    痛恨着自己的无力，感到无地自容。眼角仿佛被火烤着一般，滚烫滚烫，泪水流了下来。

    艾伦依然哭泣着。一边哭泣着，一边用小小的手静静的拥抱着艾玛波拉。

    这双手拯救了艾玛波拉无数次。第一次见面的时侯也是，温暖了悲痛欲绝心灰意冷的艾玛波拉的手心。现在也是一样，拥抱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心灵。无论何时，都不曾放弃自己这个靠不住的母亲。

    为了这个孩子，自己必须振作起来。

    虽然这么想，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艾伦的小手是如此的温暖。

    待到泪水流干，人困体乏的时侯，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了红色。

    驱赶着摇晃的大脑和蹒跚的脚步，艾玛波拉背起箩筐，牵着艾伦的手。慢悠悠的回到了家里。

    塞尔吉奥和德波拉都大惊失色。发觉两个人都哭肿了眼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比起商品全都卖光了的喜悦，在城市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更让他们担心。因为这样一份关心而感激，泪水再一次落了下来。

    可是，绝不能把理由告诉他们。这些温柔善良的人一定会保护艾玛波拉。特别是性格倔强的德波拉，如果说被她知道了那些少年朝自己扔石头的事情，肯定会冲到别人家里闹上一番。

    结果，最后随便说了几句话搪塞过去，这一天在吃过晚饭之后马上就上床了。

    月亮一如往常的投射着柔和的月光。

    可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可耻的样子，所以，今天艾玛波拉没有去那座山丘——没有去那座山丘。

第二卷 004 龙之爪

    在明亮的月光之下，西奥博尔德来到林道旁的小溪边，蹲下身子，把左手浸到了溪水里面。

    覆盖着龙鳞的左手还是如同烧伤了一般痛疼。可是，和烧伤不同的是就算用溪水冷却，痛疼感却没有丝毫的减轻。虽然原本就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恶魔康蒂和《残月之龙》格丽泽尔达。西奥博尔德正寻找着她们，但由于不知道她们目的的缘故，究竟该去何处搜寻，完全没有头绪。在银龙的力量丧失殆尽的现在，无法靠嗅觉来发现恶魔的踪迹，自然也就找不到康蒂的气息了。

    几乎是茫然无措的状况之下，唯一的线索是格丽泽尔达离开时的那个方向。如果那是对方故意为之的举动那就很可能是声东击西的战术，不过反正也没什么别的能做的事情，只能追逐这看不见的痕迹。

    可是，除了没有头绪这一点之外，还有另外的阻碍挡在自己的面前。那是手上的龙鳞。

    烧伤一般的疼痛，痉挛。忍耐了一阵之后疼痛的波浪会逐渐退下去，可是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波峰之间的间隔开始变得越来越短。就好像是在提醒着自己生命的时限一样。从吉雷萨那里得到的祝福的效力已经开始逐渐消失了。

    另外一个问题则是外貌。

    最适合拥有人类外形的格丽泽尔达躲藏的场所是人潮拥挤的城市。银龙吉雷萨没办法靠近人多眼杂的地方，想要甩开追踪是很容易的。于是西奥博尔德也进入了她逃跑方向上的某个城市，可是衣服没办法遮住手上还有脸上的龙鳞，结果看到了龙鳞的人们纷纷发出了「怪物啊」这样的惨叫。

    仿佛是恶灵显身一般的骚动，到后来还出现了大声喊叫着把他抓起来，杀了他的人们。无可奈何之下，西奥博尔德只能逃到城市附近的森林里面躲藏起来，可这么一来根本就没法追踪格丽泽尔达了。

    难道只能就这样无所事事的等死吗。

    这样的念头在大脑中一闪而过。可现在还不能放弃。那日，在罂粟花海一别之后，她依然带着年幼的孩子顽强的生活着吧。作为公主而出生，一路走过来那个人。西奥博尔德把那样的她扔在了无依无靠的大陆上之后，就离去了。

    就算不能实现陪伴在他身边的愿望，至少也想用银龙的力量守护她们两个。想要在她们的身上施以银翼的祝福。做出了那样的约定。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死在她们的前头。

    用右手卷起左手的袖子——一直卷到接近肩膀的位置。用指尖触摸着那里残留着的浅浅印迹。

    这是唯一一处眼睛能够看见的，同时也是手能够触摸到的，她的痕迹。她缝合了自己被弓箭贯穿了的伤口。

    「艾玛波拉……」

    这是红色花朵的名字。是西奥博尔德替她起的名字。和纤细而又弱不经风的外表不同，只要扎根于土，就会将周围一整片全都染成红色的，具有顽强生命力的罂粟花。

    触摸着缝合的伤痕，似乎她就在这里。所以，现在绝对不能放弃。

    频繁的触摸这一道伤痕，是因为内心产生了动摇的缘故。如果说最终无法取回力量，消失了的话，那么就算是只剩下些许时间，也想要见她一面，想要去到她的身边。这里距离和她离别时的那块土地也不遥远，这更加重了西奥博尔德的动摇。

    「艾玛波拉……你现在，过得如何？艾伦还好吗……」

    难以抑制的思念飘落在溪面上，随着溪水静静流淌。

    像这样待在溪边，就会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在潺潺的流水声伴奏之下，似乎能够听到她优美的歌唱和少女开朗的笑声，不禁竖起了双耳倾听。

    可是，传入自己耳中的是拍打着空气的振翅声。散发着如同月亮一般明亮的银色光辉，来到了自己的背后。被翅膀扇动了的空气夹杂着地上的尘土和溪边的杂草飞了起来，溪面上也产生了宽阔的波纹。西奥博尔德抬起手，捂着脸，遮挡扬起的尘土，等到风止之后，转过身来。

    根本不用问是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吉雷萨。

    『找到她们了吗？』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接了当的提问。西奥博尔德摇了摇头。

    「这副样子根本没办法靠近人类聚集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被人们处以私刑。」

    回忆起白天发生的事情，苦涩的说道。吉雷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也没注意到这方面的问题。被蕾切尔一说才发现——用这个就没问题了。』

    说着，吉雷萨把用尖爪灵巧的抱着的布料扔了过来。布料在空中舒展开来，最终像被子一样披在了西奥博尔德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捡回来的，是一件已经相当破旧了的毛织外套。单靠一块布料就遮盖了全身的简单设计，头巾也连在领子上。的确，穿上这件衣服的话，手就能藏起来了，再披上头巾，脸颊上的龙鳞也不会被别人看到。立刻试穿了之后，虽然长度还是有点短，不过勉强算是遮住了龙鳞。确认了之后，吉雷萨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样就行了。还有，这个你也拿着。』

    吉雷萨又扔了什么东西过来。伴随着清脆的声音落在溪边草丛中的是，一把剑身稍稍有些弯曲的长剑。

    包裹着羊皮的木制剑鞘。完全没有装饰的朴素长剑。

    为什么把这种东西送给自己，困惑的将剑拿到手中之后发现，剑的重量轻的不可思议。难道是模具剑吗，怀着这样的疑问从剑鞘中抽出剑身，结果立刻被一股惊愕之情袭击了。

    单刃的弯刀，散发着银色的光芒。而且，不是那种金属的光泽。

    仿佛是从内部渗透出来的银色光晕，这是自己非常熟悉的——银龙从月神那里获得的月之磷光。

    「这是……？」

    『蕾切尔给你的。那家伙心灵手巧啊。好像是用自己的爪子打磨出来的。毕竟单纯的钢铁是没办法斩杀恶魔和《残月之龙》的。你应该会使剑吧？』

    对于吉雷萨的问题，西奥博尔德以点头作答。可是几乎感觉不到分量的剑实在让自己放不下心。不过素材不是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除了用这把剑斩杀，就没有别的取回力量的方法了吗？」

    恶魔康蒂故且不提，《残月之龙》的格丽泽尔达和自己一样，原本是个人类。是为了实现某个愿望才追求力量的人类。

    西奥博尔德想要守护某人。如果说格丽泽尔达也有着相同的目的，那么自己斩杀她到底算不算是正确呢。自己通过这样的方法取回了力量继续活下去的事情，被抛弃在那座罂粟花海中的她知道了的话，她又会怎么想呢。所以想要尽可能的避开这样一个选择——可是。

    『不要踌躇，西奥博尔德。』

    看透了西奥博尔德内心想法的吉雷萨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你还很年轻。只要还活着，或许就能迎来回到地面上等待着你的人的身边的日子。你的妻君应该还在等着你吧。』

    「……还不是妻子。」

    把刀重新放回鞘中，西奥博尔德回答道。

    化为银龙之后，吉雷萨就成了类似师父一样的存在，在自己对于银龙的工作还一无所知的时侯，就已经问过了自己这个问题。一开始西奥博尔德以为这是某种必要的问题，于是就老老实实的回答了对方，结果并不是这样。吉雷萨在空闲的时侯，似乎常常会去等待着西奥博尔德的人所在之处巡视。还不怎么熟悉工作的西奥博尔德光是听从主人的指示就已经是忙得不可开交了，基本没有什么空闲的时间，所以对他是非常感谢的。

    『没什么区别。你还有着属于自己的归处，西奥博尔德。妻子一直都在等待着你。所以不要踌躇。』

    吉雷萨的声音切实地让人心痛。

    在那片大地上，已经没有等待着他的人了。

    吉雷萨大概从没有放弃过。在等待着他的人死去之前，从没有放弃过希望。

    然后，在这样一份愿望再也无法实现的现在，他把自己的过去投影到了西奥博尔德的身上。把自己未能遂愿的思乡之情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并没有被人强加了的被迫感。因为西奥博尔德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回到地面上去。

    大概大家都是这样。不仅仅是吉雷萨。现在不在此处的银翼圣女蕾切尔也一定，没有放弃。相信着回到被自己拯救的弟弟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可是，吉雷萨是两千年，蕾切尔是一千年，他们始终侍奉在月神的身边。这是怎么一回事，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西奥博尔德，我也不是不知道你的犹豫。《残月之龙》和我们一样，原本也是人类。可是，你想想看。他们和我们一样追求着力量，但是为什么结局却不一样……那是因为他们没能通过公主的审判。公主她啊，非常讨厌沉溺于力量之中的人。害怕着给予了他们力量之后会引致暴走的结局。这种人之所以会追求力量，那是为了欲望，爱憎，或者——』

    「复仇，吗？」

    西奥博尔德接着吉雷萨的话茬说了下去。吉雷萨用钢色的眼神注视着他，微微颌首。

    『就算只是抱着想要守护某人这样单纯的愿望来接受审判，也有人最终会沉溺于力量之中。也有些人是因为心灵上存在着这样的缝隙才接受了惩罚，不能一概而论。可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于自己追求了过分的力量感到后悔，感到痛苦。以不死之身，在无尽的时间之中，体验着这样的感情。当然也有着想要自杀的人，可别说是挥刀自刎了，就算是把身体烧成了焦炭都能够恢复。半调子的死法根本就行不通。所以他们最后会来向我们求助。在世界之中不断地彷徨，寻找着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的银龙，在相遇了之后一定会这么说。既然你是月神的使者，想必知道杀死我的方法的吧，杀了我吧。』

    吉雷萨不断地接受着这样的哀愿。所以，他才会知道。格丽泽尔达就算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终究不是神之力量容器的她总有一天会回到因龙鳞而受苦的身体，渴望着能够遇到远方的银龙。请求对方杀了自己。

    殊途同归，等待着格丽泽尔达的结局只有一个。既然如此，当然要选择能够拯救西奥博尔德的那条道路。这才是吉雷萨的言外之意。

    「我们的主人真的是毫不留情呢。」

    吉雷萨一直一来都屠杀着《残月之龙》，这是因为只有银龙才能够解放他们。是他不得已而为之。不忍看他们继续受苦。

    他应该也从月神那里得到了指示。在这样的前提之下特地送了这把剑给自己，正说明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神不会宽恕被夺走了力量的下仆。

    『不要怪罪公主，西奥博尔德。这是连公主都没有预想到的事态。公主还说，帮不上你的忙，非常过意不去。』

    听到这句话，西奥博尔德吃惊的瞪圆了眼睛。妖艳的笑着，对抛弃了人类身份的西奥博尔德说出这是获得力量所必需付出的代价这种话的那位神明居然还会有这样的同情心，实在是难以相信。

    「神的想法，实在不是我能够揣摩的……」

    因为是超越了人类的存在，所以才是神。尽管如此，有时也会展现出和人类相仿的表情，这点让西奥博尔德感到很是困惑。

    听到了西奥博尔德的自言自语，吉雷萨提起了嘴角，露出了尖牙，似乎是在苦笑。

    『公主也和我们一样啊，她也有心灵。比起人类的心灵更纤细，更容易受伤。所以，那家伙……康蒂才会出现啊。』

    说着，吉雷萨警惕的环顾四周。似乎是在确认没有人在附近。这种时候根本就不会有人跑到林道旁的小溪边来，在确认了的确没有任何的气息之后，他弯曲了四肢，摆出了休息的样子。

    『之前，一直都不知道应该什么时侯告诉你才好。干脆就乘着现在说了吧。这是关于公主，也关于康蒂的故事。』

    在遥远的过去，不论是谁都能够听见神的声音。

    那是从天而降的女声。救救我，她诉说着这样的请求。

    女人是这片大地上最初的人类。用木头和泥土制成了和自己类似的人偶，然后吹上一口气，赐予他们生命，增加同伴。

    可是随着人数的不断增长，大地的空气开始变得混浊。女人创造出来的人类能够若无其事的在其中生活，可是女人自己无法忍受。

    寻求着避难之处的女人在天上建立了疗养的场所，然后移居到了那里。留在地面上的人类仰望着天空，请求着她回来，可这个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追求着她，在死后，让自己的灵魂飞往她居住着的疗养地。爱慕着她的人们用自己的灵魂保持着天上空气的清洁，拯救了她。

    为了报恩，女人将蕴含着祝福之力的磷光撒在生活在地面上的人类身上。同他们定下了，这股磷光将保佑奉上祈祷的人类免于各种灾难的侵扰，这样的约定。

    人皆祷告，女神祝福。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开始觉得被赐予这样的祝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再仰望天空的人们开始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于是开始了相互憎恨，相互争夺，相互厮杀。

    祈祷的人越来越少。而那些不曾祈祷的人们为了追求死后的安宁，灵魂同样会飞向她的身边。就连充满了欲望的罪人的灵魂也同样如此。这样的灵魂污染了天上的空气，使天空变得混浊。

    尽管如此，女人还是持续的祝福着人们。她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下去，人们一定会重新拾回祈祷的心灵。

    女人从天上不断地呼唤着人们。请你们继续祈祷。可是，因为疗养地受到污染的缘故，女人的力量被削弱了，祈祷和祝福之间的循环变得不通畅起来。

    人们虽然因为听到了她的声音重新开始祈祷，但其中也有觉得不耐烦的人存在。那些人堵上了耳朵，假装着没听见，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侯开始，竟真的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女人感到很寂寞。自己其实也很想留在地面上，可是因为身体太虚弱，无法离开疗养地。独自一人待在天上被渐渐遗忘，终有一天地上的人们会完全忘记自己的存在，干脆就在这样污浊的空气中死去吧。女人做出了这样的觉悟。

    悲伤的叹息落到了她脚下的影子上面。被这样一股叹息给予了生命的《影子》，非常怜悯她。于是，它便提出，如果把我从你的脚下分离开来，我就替你消除所有会让你痛苦的东西。

    听到这番温柔话语的女人喜出望外，毫不犹豫的同意了这个要求。她为了《影子》钻出了好几个连接着天地之间的洞穴。穿过了这个洞穴来到地面上的《影子》为了她，夺走那些忘记了祈祷的罪人们的影子，然后将他们的肉体和灵魂一起吃掉。

    这么一来，自然升上天空的灵魂全都是清白的灵魂了。疗养地再一次恢复了清净，女人非常感谢《影子》。

    可是，渐渐地《影子》不再只满足于狩猎罪人们了。不知何时开始，《影子》不仅仅是为了主人的健康，也开始为了自己的快乐吞食起人类。如果有对于诱惑心动的人出现，就在背后推他一把，让他犯下罪恶，失去月之磷光的保护，然后吃掉。不仅如此，回到天上之后，还夸耀似的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

    不断从人类那里夺走影子的《影子》力量迅速的膨胀，《影子》沉溺在这样一股力量之中。对于自己增加了罪人数量这样一件事实毫不在意。

    作为主人的女人对于《影子》的这样一种变化感到非常吃惊。因为《影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可是不能放任《影子》这样为所欲为下去。女人把《影子》放逐出了天界，关在了地底最深处的暗之世界当中。虽然没能把为了《影子》而凿出来的连接天地的洞穴全都堵上，但是被强迫只能生活在暗之世界当中的《影子》已经没办法再回到天上了。

    失去了友人的女人感到很悲伤。《影子》消失了之后，地上的争端也好仇恨也好开始不断增加，升上天空的灵魂也全都变成了污秽的灵魂。可是，这样就好。女人已经绝望了，她已经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尽管如此，《影子》还是不曾放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放逐的《影子》，挣扎着重新爬回了地面。

    可是它已经没办法再回到天上了。因为它只能生活在暗之世界当中。

    《影子》哭泣了。到了这一步，它依然不明白自己犯下的罪恶。《影子》觉得自己被主人背叛了，叹息着，憎恨着，最终，《影子》的眼泪变成了它的下仆——恶魔。

    恶魔们从母亲《影子》那里继承了心灵，教唆人们犯罪，夺取他们的力量，吞下他们的身体和灵魂。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力量之后，恶魔就仅仅是夺取影子了，把肉体和灵魂扔到暗之世界当中，当作刚刚出生的伙伴的食粮。

    已经觉悟了死亡的女人，却不能放过这种暴走的行为。她鞭策着已经虚弱无力的身体，朝着地上呼唤。救救我，愿意回应我的人，可以获得能够实现愿望的双翼。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可是，她依然没有放弃，持续的呼唤着。这样一股声音最终从连接着天地的洞穴中漏了出来，来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耳朵里。

    年轻人是一个小部族的族长。可是，打扮成人类模样的恶魔军团已经包围了这个小小的部族。此时，完全不知道那个恶魔伪装成的人类的族长发出了拯救部族的请求，听见了女人的声音之后，他追随着那股声音来到了休眠火山的火山口，跳入了那一片黑暗之中，然后年轻人成为了最初的银龙。

    『打探出这些情报，花了我几百年的时间啊。公主因为失去了朋友的悲伤，感到非常的失落，怎么都不肯敞开心扉呢。』

    最初的银龙——吉雷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升上天空的始祖之女。这就是西奥博尔德和其他银龙的主人，月神芙丝。她居住着的疗养地，被人们称作月之乐园，又或者是星海。

    然后，她最初的仆从——从神的《影子》当中诞生出来的恶魔之祖，便是康蒂。

    圣职者们要是听到了这番话，估计会晕倒过去。可是，西奥博尔德本就不是什么信仰坚定的人，在看到康蒂身影的时侯，也产生了一股隐隐约约的预感。

    看到康蒂那忧郁的侧脸时，产生了一股即视感。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她的确和神非常相似。

    『我们通向审判之前经过的那条道路，原本是为了康蒂而准备的便门。你在那里遇到公主的时侯，公主显得非常悲伤对吧？害怕着再出现像康蒂一样因为力量而发狂的人，公主才会在月之圣水中下了诅咒。对于心灵上有缝隙的人进行神罚。可是，公主很快就对此感到了后悔。太过强大的诅咒创造出了《残月之龙》，成为了《残月之龙》的人类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可是，月之圣水中的诅咒已经没办法消除。所以每当寻求力量的人出现的时候，公主都会非常悲伤。能够通过审判的，在你之前就只有我和蕾切尔而已。在做好了又会出现一条《残月之龙》的觉悟之后，怀抱着悲伤的感情才递出了月之圣水。』

    吉雷萨的话语和西奥博尔德的记忆相吻合。在通过了审判之后，月神用妖艳的笑脸看着成为了银龙的西奥博尔德。那是因为对于抛弃了尘世的人的哀怜和终于出现了通过审判的人的喜悦混杂在一起的缘故吧。

    不禁回忆起吉雷萨用『只是个女人』来称呼神的那段话。现在渐渐能够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了。她对于西奥博尔德的歉意也是真实的感情吧。

    被格丽泽尔达夺走了力量的时侯，原本西奥博尔德应该已经被消灭了。可是，在被吉雷萨施加了祝福之后总算是留下了一条命。恢复了人类的外型，这是因为为了维持这一短暂的生命必须要有一个容器的缘故吧。

    可是，重新恢复了这一原本应该被抛弃的姿态等于是背弃了誓约。所以，西奥博尔德现在才会承受着和《残月之龙》相同的痛苦。

    之前西奥博尔德以为这是月神对于自己没能察觉陷阱的制裁，是毫不留情的表现。但实际上不是这么一回事。是西奥博尔德喝下的，现在依然残留在他身体里的月之圣水对自己背叛了誓约行为的反应。在这一点上，月神自己也束手无策。

    『康蒂已经挑战过我们银龙许多次了。因为她憎恨着公主，还有侍奉公主的银龙。虽然已经交手过很多次，但是那家伙只要影子还在就总能逃到黑暗当中去，无论怎样都杀不死。尽管如此，只要大败她一场，就会有好几年不出现在地面上了……』

    「上一次打败康蒂是什么时侯的事情了？」

    『应该还没到一年。我对于时间的感觉已经很模糊了，不过因为那是就在你成为银龙之前发生的，所以我还记得。』

    吉雷萨不怎么肯定的说道。

    侍奉了神如此之久的吉雷萨很清楚康蒂的一切。所以，才确信她还要过好几年才会出现，觉得没有必要现在就把这些事情都告诉西奥博尔德。其他也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还是让西奥博尔德熟悉狩猎恶魔的步骤更为优先。结果经验反而成了死角。

    就在吉雷萨若有所思沉默下来的同时，西奥博尔德的龙鳞突然开始疼痛。特别是左手，如同灼伤一般的痛苦。承受不住的西奥博尔德扔下长剑，用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咬紧了牙关。

    『不要紧吗？』

    「……没事。」

    疼痛一浪高过一浪，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不过西奥博尔德还是点了点头。看着被自己扔出去的长剑，下了决心。

    在罂粟花海之上，她——艾玛波拉曾经对自己说过。我会等着你。

    如果现在放弃了，就等于让她的决心落空。握着一线希望，她对自己说，无论是多少年都会等着自己。所以西奥博尔德不能够抛弃希望。就算用上几十年也一定要回到她的身边。

    而且，看到了一丝光芒。

    「所有的恶魔都是由康蒂而生的呢。」

    『没错。』

    「那么，只要消灭了康蒂，就不会再有新的恶魔产生了吧。」

    『恶魔都是由那家伙的眼泪产生的，应该是这样没错。』

    吉雷萨和蕾切尔，这两条银龙都没法解决的对手，怎么看都不是新人，而且还是刚失去了银龙力量的自己能够对抗的。可是，既然获得了武器，就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希望。

    要杀死格丽泽尔达这件事情还是让自己有点罪恶感。可是，《残月之龙》无论怎样挣扎，最终还是会死在银龙的手里。如果西奥博尔德放过了她，就等于把杀死她的使命强行推给了吉雷萨和蕾切尔。

    既然如此，干脆就用自己的双手来解决。如果说格丽泽尔达的愿望真的是想要拯救某个人的话，那么自己就代替她去救那个人。也算是一种赎罪。

    然后，接下来就要以康蒂为目标。只要消灭了身为恶魔始祖的康蒂，人们就不会再被恶魔给盯上。和平的阳光就能够一直照耀艾玛波拉和艾伦生活着的那片土地。

    不过，在消灭了地面上所有的恶魔之后，又该怎么做？至今为止因为完全看不到希望所以就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倒不如说是刻意不去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在有了康蒂这样一个明确的目标之后，就没法再忽视了。

    「恶魔消失了之后，对于月神来说银龙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到了那时，我们会怎样？……虽然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会不会被解放呢？」

    艾玛波拉寄托的那一线希望。对于西奥博尔德来说，这同样也是寄托。

    鹰嘴般的嘴角咧起，吉雷萨用骇人的表情微笑着。

    『你说得没错。公主是为了制止暴走的康蒂才会使役银龙。如果公主的愿望实现了的话，我们也就能从使命中解脱，获得自由之身。到时候你就能回到妻子身边了哦，西奥博尔德。』

    吉雷萨的这番话，给了自己那飘摆不定的希望以坚强的支撑。

    以银龙的样子，是没办法和她一起生活的。但是，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在远处，一直默默的注视着她，守护着她，这样就足够了。

    把挂在腰带上的内里空荡荡的剑鞘拿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据说蕾切尔用自己的爪子制成的剑。

    这会不会是为了西奥博尔德在匆忙之间赶制的呢。和吉雷萨不同，和蕾切尔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知道她的为人到底怎样。

    西奥博尔德之所以能够成为银龙，并不是因为听到神的呼唤，而是根据由蕾切尔留下的银翼圣女的传说。

    听说了这一点之后，蕾切尔的心情似乎非常复杂。在得知她故乡的王族已经不复存在，具有血缘联系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个这样的事实之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更不用说西奥博尔德就是杀死了她子嗣的王族的男人的弟弟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西奥博尔德，因为采取了回避的态度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向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那是因为被西奥博尔德留在地上的那个人，就是银翼圣女的后裔——唯一存活着的奥库托斯王族的公主的缘故吧。

    不过，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理由，自己还是非常感谢她。

    以人类的身份活在地面上的时侯，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情。不相信任何人，用坚固的铁门紧闭着自己的心灵。悄悄的打开了这样一扇铁门的是艾玛波拉和艾伦。虽然和二人一起共度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是多亏了她们，自己在人生的最后时侯，能够像一个完整的人类那样活着。

    想要回去。回到那温柔的时光中去。

    吉雷萨伸直了弯曲的四肢，站起身来。待的时间太长，而且这里又很接近人口密集的城市，再这样下去被人们发现的可能性就很高了。虽然为了劝说罪人们赎罪的时候，是会降落在他们的面前，但还是要尽可能的避免被人类目击的情况出现。如果说银龙不是作为传说，而是作为实际存在的说法流传开来，寻求力量的人类就会大量增加。而其中的大部分都无法通过神之审判，最后成为《残月之龙》。

    『《残月之龙》的那个小姑娘应该和康蒂在一起。康蒂如果出现在地面上的话我或许能够发现她的气息。我会试着在天上寻找。你等到天亮了之后就进城。如果有康蒂从旁指点，她应该正藏身于人群之中。毕竟在乡村的话甩不掉我，而一旦进了城那我也就不好靠近了。』

    留下这些话之后，吉雷萨展开双翼飞向空中。起飞时的狂风卷起沙尘和被切碎的杂草毫不留情的拍打着西奥博尔德的脸颊。用手保护着眼睛不被沙子侵袭，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再抬头仰望，吉雷萨早已经飞上了高空，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夜空。

    目送着他离去，西奥博尔德的视线重新回到了空荡荡的剑鞘身上。

    这是死去的母亲送给自己的剑，为了守护艾玛波拉和艾伦，剑身已经丢失了。虽然有些可惜，但是现在只剩下剑鞘，带在身边也只是累赘。

    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西奥博尔德在溪边屈膝。然后把剑鞘静静地放在溪面上。木制的剑鞘在清流中起起伏伏，渐行渐远。用手捂住胸膛，不断祈祷着，直到剑鞘离开自己的视线。

    母亲是个纯洁的人。如果吉雷萨所说的月神和人之间的关系是真实的话，那么母亲的灵魂肯定在清洁着月之乐园，支撑着月神。

    就算没有剑鞘也没关系。母亲的遗物还残留着。那是送给艾玛波拉的月长石。原本只是剑柄上装饰的那块石头，由她起了《水面之月》这样的名字。

    白色的光泽当中泛着青色光芒的宝石。她把这种样子比做了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

    一轮圆月，正静静的躺在眼前的溪面上。

    她说，《水面之月》代替母亲守护了自己。

    那么，《水面之月》哟。请你一定守护此刻的艾玛波拉。

    直到我回到她们的身边，那一天的到来。

第二卷 005 代理人之屋

    艾玛波拉的一天是从把《水面之月》挂在脖子上开始的。

    编织得很粗的麻绳如果缠住了脖子就麻烦了，所以睡觉的时侯把《水面之月》放在枕边。

    一起睡在纺织小屋当中的艾伦还没有起床，于是艾玛波拉一个人走到屋外，用井水洗了洗脸。接着用冷水洗了洗了肿着的眼圈，感觉非常舒适。朝霞也很美丽。可是心情还没有完全恢复。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让自己消沉下去的空闲了。不生病的情况下还不干活的话那就真的太不中用了。

    把视线转向主屋，塞尔吉奥和德波拉似乎还没有起床。

    回到纺织小屋，开始整理行装。用绳子把金色的长发束起，去到家畜小屋，将里面的鹅和鸡赶到外面的围栏里面之后收集产下的蛋。暂时将蛋放到篮子里面之后，接下来从仓库里面拿出大大的扫帚打扫起家畜小屋。

    就在这个时候，从主屋那边传来了犬吠声。似乎有什么人来了，可是很快又安静下来，应该是塞尔吉奥和德波拉起床了的缘故吧。这么想着，艾玛波拉在结束了打扫之后来到围栏边，撒下饵料。

    在中午之前，就先让家禽呆在这里。鹅的警戒心很强，如果有狐狸出现的话会大声的喊叫报警，只要是在家里的人全都能够听到，所以不用太担心。

    「……波拉。」

    就在艾玛波拉撒着饵料的时侯，艾伦擦着眼角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因为刚刚起床的缘故，麦穗一般的头发乱糟糟的翘得老高。平时都要睡到早饭准备完成之后，今天似乎是由于犬吠的缘故，早早的醒来了。

    再睡一会儿去吧。正打算这么说的时侯，突然想到如果硬是睡个回笼觉那么等会儿起床的时候反而更加痛苦。偶尔有这么一天早起的日子也不错，改变了想法之后，艾玛波拉微笑着说道。

    「早上好，艾伦。这么早就起床真是了不起呢。」

    尽可能做出开朗的表情。如果自己一直都是消沉的样子，那么艾伦也会感到不安。

    被夸奖了的艾伦还是一脸倦意，不过腼腆的笑了。

    被亲生的母亲抛弃，还非常年幼，但艾伦还是理解了这一点，尽管如此，她却没有说过任何一句憎恨的话。既不闹别扭也不耍脾气，是个能够好好的整理经验记在心里的好孩子。所以，艾玛波拉相信她一定能和那些男孩子重新和好。为此，艾玛波拉必须要得到他们的认同。

    艾伦还在擦着眼角。和艾玛波拉一样，因为哭泣的缘故，眼睛依然红肿着，所以才感到了不适吧。

    「去洗脸吧。」

    单手拿着装着蛋的篮子，带着打着哈欠的艾伦来到水井旁。打上一桶水来让艾伦洗了洗脸，自己也洗了洗手。然后用湿润的双手替艾伦整理好头发。能够感觉到艾伦的头发长长了。

    接下来顺带着把自己束起的头发解开，也用手梳理了一下。

    冷水似乎起到了作用，艾伦的眼睛清澈了许多。榛色的大眼睛显得水灵灵的。

    刚刚见面的时侯，在过于瘦弱的身体衬托之下，大大的眼睛显得异样的醒目，现在艾伦的脸颊恢复了小孩子应有的那种圆嘟嘟的感觉。在柔软浑圆的脸框上面，分外显眼的大眼睛给人非常可爱的印象。

    「那么，接下来就是早饭了呢。今天有四颗蛋哦。」

    看着篮子里面，艾伦的脸上出现了高兴的神采。

    四颗全都是鸡蛋。鹅下蛋远不如鸡那么频繁。在家里总共的八只鸡里面，除去两只公鸡之外全都是母鸡。可是，并不是所有的母鸡都会每天下蛋，所以一个早上就能收到四颗鸡蛋的情况是很少见的。

    「我去让爷爷和奶奶看看！」

    艾伦用双手提着篮子，兴冲冲的朝着主屋跑了过去。

    「别摔跤了啊。」

    苦笑着提醒她注意，艾玛波拉也跟在艾伦的身后。

    今天也不用从事庄园的工作。是人们打理自己家里的田地和工作的日子。接下来还要编织出售用的毛织物，和毛织物必须用到的纺线。除此之外，还有洗衣服和替收割下来的自家麦子脱壳的工作。每天需要干的工作数量用双手十指都数不过来。

    靠近主屋之后，听到了谈话的声音。客人似乎还没走。刚一走进依然敞开着的大门——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

    坐在桌子旁的长凳上，面对着老夫妇两人的是有着蜂蜜色头发的男人。安内洛领主帕修恩特侯爵家的次子，盖塔诺·帕修恩特。

    把装有鸡蛋的篮子放在餐桌上。盖塔诺笑吟吟的摸着艾伦的头。艾伦非常尴尬似的低着头。

    注意到呆立在门口的艾玛波拉之后，盖塔诺意味深长的笑着站起身来，非常绅士的打了招呼。

    「早上好，艾玛波拉。」

    「……早上好，代理大人。」

    虽然对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很大的疑问，可是对方先向自己打了招呼之后也不能不回应，无可奈何之下，艾玛波拉只得微微点头。

    艾玛波拉，他直接用名称呼自己。说起来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过他了。有了姓名这样一个线索之后，代理人想要找到自己居住的地方也就很容易了。在集市上得到素不相识的少年帮助，从困境之中脱身，可现在这全都白费了。在心中悄悄的向少年陪着不是。

    得到了解放的艾伦跑到艾玛波拉的身后躲藏了起来。似乎从昨天的那一件事情之后就对盖塔诺产生了不好的感情。

    艾玛波拉也一样。昨天还觉得他不过是个有些固执的人罢了，可在已经如此明确的拒绝了的情况下，还要追到家里来，这实在是让人困扰。

    「……代理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是有何要事呢。如果是催促罚金的话，那我现在就支付清楚。」

    用歌声赚来的金钱。暗示着自己付清了罚金之后就请你立刻回去。可是，盖塔诺仿佛没有发现这样一层含义，依然笑容满面。与之相对的是，明白了艾玛波拉话中含义的德波拉皱起了眉头。

    「艾玛波拉，你太失礼了。」

    德波拉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盖塔诺是管理庄园的代理人，不能够用这样的态度来面对代理人，她的心情也很容易理解。特内雷萨家族代代能够以牧羊为生，这也多亏了帕修恩特侯爵家族的庇护。

    没办法辩解，艾玛波拉陷入了沉默。打破了这样一股沉默的是盖塔诺令人意外的发言。

    「罚金已经没必要再支付了哦。」

    「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说，叔叔？」

    塞尔吉奥已经替自己支付过了吗。这么想着，把视线投向了坐在妻子身边的老人身上。

    「领主大人替我们免去了。」

    塞尔吉奥的回答非常简洁。可是，对于免除罚金这样一种原本应该令人感激的决定，此刻的塞尔吉奥却高兴不起来。把眼睛深深地藏在浓密的白色眉毛之后，避开了自己的视线——有种不好的预感。

    「到底怎么了？」

    为了补偿对领主造成的损失才被处以罚金。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被免除了。

    艾玛波拉用充满了警戒心的紫丁香之瞳向盖塔诺提出了疑问。接着，盖塔诺眯起安稳的碧眼，微笑着说道。

    「只不过是讨好老人家的心情罢了。毕竟是为了重要的请求才前来的嘛，算是一点小礼物吧。」

    这种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让艾玛波拉焦急起来。虽然不想听到他的答案，但还是迫切的希望对话能够进展下去。

    于是盖塔诺说出了自己预想中的那句话。

    「我是来向家长们请求，把艾玛波拉·特内雷萨嫁给我为妻的。」

    果然是这样。

    虽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回答，但艾玛波拉还是觉得很头疼。

    自己完全没有这样的打算和心情。昨天已经跟他这样说过了，而且最后还偷偷地跑掉了。如果说这样还不明白，那么就没有在拐弯抹角的必要了。

    「在这件事情上，我昨天应该已经拒绝过了。」

    太过软弱的话，没办法将自己的感情传达到对方那里，可太过强硬又会引起风波。所以尽可能不夹杂任何感情的，用明确的话语告知对方。无意识中，双手握住了挂在胸前的《水面之月》。

    看到艾玛波拉的这番举动，德波拉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伤心的东西，眼神中充满了哀伤。然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沉重的开口说道。

    「艾玛波拉。你和艾伦一起去那位大人的身边吧。代理大人，请你带着她们走吧。」

    这是艾玛波拉完全不曾预想到的话语。

    在被庄园中的年轻人们追求的时侯，德波拉像拍苍蝇一样挥舞着扫帚驱赶他们。那个时候，对方的态度明显就是来玩玩的，用不堪入耳的各种下流话语在家门前叫唤个不停，可这次状况完全不一样了。不可能用扫帚把代理人扫出家门，再说盖塔诺虽然态度是强硬了点本身还是没有恶意的。所以不会保护自己这点是已经预想到了。

    可是，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把艾伦一起带走这样的话来。

    「阿姨，为什么……」

    难以置信，不愿相信。握着《水面之月》的手颤抖着，声音也同样颤抖着。

    「我已经累了。」

    德波拉逃避似的将视线挪向了一旁，她的话语刺在了艾玛波拉的心坎上。

    「因为家里没有年轻的劳动力，所以才会收留你们的。可是别说是帮忙了，根本就是累赘。原本还想着只要等到你熟悉了之后就能够像别人一样干活了，所以才忍着，可期待完全落空了啊。明明是打算等到我们两个干不动活之后让你来照顾我们的，结果却反过来变成我们来照顾你，真是好笑——你还是赶快走吧。」

    「阿姨……」

    进入自己耳中的话语刺痛了心灵。德波拉眉间的皱纹似乎变得更深，她侧着脸，拒绝直视艾玛波拉的视线。

    艾玛波拉寻求着救助，望向了坐在德波拉身边的塞尔吉奥。可是，塞尔吉奥明明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却依然望着桌子不肯抬头。

    「叔叔……」

    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躲在背后的艾伦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角。似乎因为德波拉严厉的口吻而感到害怕，但是艾玛波拉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结果就连开口安慰艾伦都做不到。

    沉重的沉默继续着。打破了这种尴尬气氛的是盖塔诺想要修补的声音。

    「哎呀哎呀，不用这么深刻嘛——艾玛波拉，我是绝对不会强求你的。如果你真的讨厌我，那我就老实放弃。可是，至少给我一天的时间吧。今天一天，我希望你能够和我一起在我家里度过。这么一来你也就能了解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之后再来做决定，好吗？」

    盖塔诺的表情非常的认真。

    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可是，无论如何还是要拒绝盖塔诺的提议。

    正当艾玛波拉打算低下头拒绝他的时侯。突然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说想要自己和他共度一天的时光，以便让自己好好的了解他。那么反过来说，这也同样是让他看清艾玛波拉为人的机会。

    甩都甩不掉的黏人男子。就算被拒绝了也不放弃，说不定今后还会继续追求自己。既然如此，干脆做出让他生气的举动，让他看到自己不好的那一面，幻想破灭。

    「……我知道了。那么，就今天一天。在太阳下山之前我就要回来。」

    在代理人的屋子里面，应该有常驻的助手和佣人。也不至于两人独处。

    盖塔诺非常高兴似的笑了。快步的走出家门，朝她们挥了挥手。艾玛波拉牵着艾伦的手，跟在他的身后。

    「叔叔，阿姨。我出门了。」

    离开之前，留下了自己会在今晚回家的道别话语。

    老夫妇保持着沉默。

    即没说一路走好，也没说别再回来。

    代理人带着两个少女离开之后，不知过了多久。

    塞尔吉奥和德波拉一直保持着沉默。屋内一片寂静。公鸡的叫声传到了主屋这边，听上去是那么的刺耳。是艾玛波拉把家禽都放到篱笆里面了吧。一大早，就努力的工作。

    「不管怎么说也不用说得那么过分吧。」

    低头注视着餐桌，塞尔吉奥自言自语似的对妻子说道。

    德波拉没有回答。深深的皱起眉头，脸上布满了如同干裂的土地般的皱纹，用顾虑重重的眼神看着少女们离去的方向。

    「……如果不说到这个份上，她们是不会离开的啊。」

    轻到难以捕捉的声音，总算是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位代理人是大概两年之前新上任的。领主次子的身份之前就从辅佐官和监工那里听说过，不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这并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代理人的工作主要是会计方面的，同居住在庄园当中的人还有家畜数字进行着战斗，基本不会出现在劳动现场。说起见面的机会，那也就是每年举行两次的评判集会和农闲期之前的犒劳宴会了。可就算是这些活动，有辅佐官出场的话也就足够了，特别是在宴会上，所有人都忙着吃喝，谁还顾得上代理人的脸。

    判断出那个年轻人便是代理人的依据，是他戴在手上、刻着侯爵家纹章的戒指。从行为举止来看也没有疑问。

    吃惊那是自然的。毕竟是平时从来没有和农民们发生过直接接触的代理人跑到自己家来了。再加上他说想要艾玛波拉成为自己的妻子，完全不知所错。

    按照他的说法，似乎是昨天在集市上面对艾玛波拉一见钟情了。因为只打听到了名字，所以便顺藤摸瓜来到了家里。代理人说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忘记艾玛波拉的脸。

    可是，就算对方提出了这样的请求也不能若无其事的就答应他。虽然没有说出理由，但艾玛波拉和艾伦昨天都是哭肿了脸回来的。于是便怀疑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对少女们做了些什么。

    德波拉向代理人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之后。她脸上坚毅的表情明确的表达出会根据代理人的回答决定是不是会将他扫地出门的信息。

    而实际上，代理人确实有头绪。在他询问了艾玛波拉是不是有丈夫之后，艾玛波拉的回答是虽然没有结婚，但是有一个自己正等待着的人。可是，接下来再问道这个人时侯什么会回来，突然之间艾玛波拉就留下了眼泪。

    虽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但是那个人似乎已经……代理人的话到这里就中断了。

    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艾玛波拉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地溜出家门，独自站在晚春时节曾经被罂粟花海染成一片红色的山丘上，静静的仰望着夜空。就好像，在那里等待着某人归来一样。

    晚上出门非常的危险，因此也提醒了她许多次，可是她还是每晚都会过去。到了现在，就连严厉的德波拉也逐渐放弃，只当作没看见了。

    仰望着天空的艾玛波拉在想些什么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了。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就是在星海当中遨游的鱼。是逝去之人的灵魂。

    对于艾玛波拉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就在那里吧。挂在她胸口的那块石子，应该是由那个人送给她的。所以她才会常常摸着那块石头做出祈祷的样子来。

    就算现在还很痛苦，但总有一天伤痛是会愈合的。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姑娘，过了一阵子之后又会找到新的恋情，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德波拉是这么想的。

    可是，艾玛波拉却下定了决心要一直等待那个已经无法归来的人。

    老夫妇二人已经上了年纪。或许那一天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艾玛波拉会怎样呢。带着年幼的艾伦，要怎么活下去呢。

    艾玛波拉和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样。虽然现在已经布满了伤痕，但是她的手依然纤细、洁白、美丽。那是不曾参加过劳动的手。实际上，一开始的时候，她就连孩子都会做的家务也做不好。

    不知道在来到这里之前艾玛波拉是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之中。不过，当时的她应该是过着连吃饭都是由佣人来喂，类似这样的生活吧。

    生活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中的女孩。尽管拼命的的学习着，努力去熟悉各种劳动，但是现在还什么都做不好，让人觉得不安。

    但就算这样，如果有个能托付的丈夫在身边的话，那也就不用担心了，可艾玛波拉似乎是决意要孤老终生。

    塞尔吉奥和德波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了。就在这个时侯，侯爵家的儿子笑着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说着想要娶她为妻。

    没有利用代理人的立场，而是说愿意尊重艾玛波拉的意志。不过，最起码，还是希望她能够在了解了自己之后再作出决定。只要一天就可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他这么对老夫妇说道。

    塞尔吉奥和德波拉都同意了。因为他们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够说服艾玛波拉。

    但是，做出最终决定的还是艾玛波拉。如果说在了解了代理人的为人之后，她依然不愿意的话，塞尔吉奥也做好了放弃的准备。只要再过十年，艾伦也就差不多到了待嫁的年纪了，除了向神明祈祷自己能够活到那个时侯，别无他法。

    不过，德波拉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想法。塞尔吉奥的妻子有着把艾玛波拉和死去的女儿看作同一人的倾向。把她当成自己那没能高高兴兴的穿上嫁衣，去了星海遨游的独生女。

    为了让女儿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而买下来的衣服和饰品。为了让她能够穿上漂亮一点的衣服，两个人都拼了命的工作着。就算从自己的口中省下口粮也要把粮食和鸡蛋拿到市场去卖掉攒钱。可等他们将这些积蓄全都转化成华丽的服装的时侯，女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金钱的问题根本就无所谓。只是，心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绝望般的空虚。

    女儿一生中最美丽最幸福的瞬间。为了这一天的来临而活着，发狂般的工作着，打算将自己满溢出的爱情凝结成的结晶变成嫁衣送给她。可是，那个原本应该接受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了。

    近在咫尺的幸福瞬间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被爆炸性的虚无感袭击，有那么一段日子甚至连工作都不想做了。尽管如此，自己还是重新站了起来，那是因为有妻子在身边的缘故。有着必须守护的人在自己身边的缘故。就算是把已经被钉在名为绝望的棺材上面的心灵扯碎，也必须重新面对现实。

    可是，在德波拉的眼中，还是只有女儿一个人。失去了应守护之物的德波拉不知道该将自己溢出的爱情置于何处，如同迷路了一般，心灵不断彷徨着。自那之后，过了几十年，总算是又回复了普通的生活，不过就算是现在，德波拉那满溢而出的爱情结晶还保持着当时的温度，寻找着可以寄托的地方。就在此时，艾玛波拉和艾伦出现了。

    艾玛波拉是个就连做饭都不会的女孩子。一般来说这种食客早就被赶出家门了，而开始对于德波拉来说，这就好像是在照顾着婴儿的感觉。用自己的双手来养育，从年龄上来说马上就能出嫁的艾玛波拉成为了德波拉放置自己爱情结晶的场所。给予女儿幸福生活的目标，在阔别了几十年之后，终于能够实现了。

    然而，艾玛波拉却打算要孤老终身。知道了这一点的德波拉不可能不失望。

    能够预见到，在自己们死去之后，独自养育幼子的她的生活会变得非常艰辛。甚至有可能像女儿一样红颜薄命。到那个时候，艾伦又该如何是好。不安的想法笼罩在她的心头。

    所以，德波拉才会说出那么严厉的话语，将艾玛波拉赶出了家门。代理人对待艾伦的态度也非常温柔，面对身为农民的自己也很亲切，是个循规蹈矩的年轻人。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希望她能够改变独自活下去这种寂寞的念头。在这样的思绪逼迫之下，最终说出了那样过分的话来。虽然代理人也说了希望自己能够帮忙创造对话的机会，但并没有暗示到要将她从这个家里赶出去的程度。想必他也是很吃惊的吧。

    艾玛波拉被德波拉伤害了。想到这一点便心头一紧。所以，现在只能够希望代理大人牢牢的抓住她的心。

    德波拉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门口。总是散发着坚强目光的双眼此刻却显得分外寂寞，被泪水湿润了。

    塞尔吉奥看了看放在餐桌上的篮子。那是艾伦拿回来的篮子。里面放着刚刚收集回来的鸡蛋。

    在那两个少女到来之前，一人能够吃到两个鸡蛋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现在，塞尔吉奥却觉得两人分四个鸡蛋太多了。

    代理人的大宅和谷仓还有礼拜堂建造在一起。周围围绕着深深的壕沟。

    这些建筑物和民宅不同，是用岩石建造的，非常坚固。发生了紧急情况的时候能够躲在里面据守，因为材质的缘故也能够预防火灾的发生。

    可是，虽然说是大宅，但比起贵族们那考究的豪宅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这里说到底也就是代理人视察庄园状况的时侯会使用的临时性住宿设施而已。寝室和客房都在一楼，通过楼梯可以直接从外面来到上层为了集会而准备的宽阔大厅。虽然整个空间足够收容很多人，但是常驻在这里的只有为数不多的辅佐官和佣人而已，四处都飘荡着寂静的空气。

    「这么早就去造访真是不好意思呢。早饭应该还没吃过吧？我马上就来准备。」

    说着盖塔诺唤来了佣人，下命准备早餐。艾玛波拉和艾伦则被带到了上层的宽阔空间，在等待早饭完成的时间内，听盖塔诺讲述。

    空旷的大厅之内只有组合式的餐桌和长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和民宅相比，没有什么太大的差距。要说唯一有所不同的地方，就是椅子和桌子上面都铺着白布。

    可是，在墙壁上挂着好几层已经被染上了蓝色和绿色的布料，虽然有种显眼的感觉却不会煞风景。

    这些布料，应该不是挂上墙上的装饰物而是用来防风的道具吧。使用的颜色种类虽多却没有无节操之感，在完成了使命的同时也不会影响室内的景观。

    可是现在不是关注这些东西的时侯，必须要想办法让盖塔诺讨厌自己。

    话虽如此，要怎么做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和他不相称的女人呢。能够令他感到不愉快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态度呢，没有头绪。

    不论说了什么都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就算是被人做了往衣服扔老鼠这样的恶作剧都没有发怒的男人。总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效果。而且，还要小心不能让他迁怒到德波拉和塞尔吉奥的身上。

    德波拉在说谎。一眼就看出来了。

    德波拉这个在说话的时候一直都会直视对方的眼睛。可是，如果说出口的话违背了自己的真实意愿，那么她就会把头非常不自然的转向一边。

    所以那个时候，她在说谎。虽然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说出那样的谎言，但那一定不是她的真心话。艾玛波拉这样坚信着。

    回去之后，询问她的真实想法。为了这个目的，也要让盖塔诺早早放弃才行。

    挺直了身子，面对着盖塔诺坐下。艾伦紧贴着艾玛波拉，感觉很不舒服的四处张望。

    盖塔诺一个人高兴的笑着。似乎是对自己非常有自信。艾玛波拉无力的叹了一口气。

    「你的歌声非常美丽。简直就好像训练过一样……不好意思，失礼了。并不是说你的歌声不自然。只是，我觉得比起我所认识的贵族的大小姐们都要优秀许多。是在什么地方学习过吗？」

    「是的。」

    「啊，果然。具体是什么地方呢？」

    「请恕我不能回答。」

    「是吗，好神秘啊。喜欢唱歌吗？」

    「是的。」

    「太好了，我们一样哦。我也喜欢唱歌呢。虽然不是自己唱，是听别人唱啦。」

    「是吗。」

    回答尽可能的简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回答中也不参杂任何谎言，如果出现了矛盾，只会给对方以机会。

    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有所回应。将冷淡的态度进行到底，必须明确表达出自己对于他没有任何兴趣。剩下就只能祈祷他醒悟到自己是个不可救药的女人了。如果这个计划没能顺利实施，在忍耐了一天之后就说出『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这句话吧。既然他说他会接受一起度过了一天之后得出的答案，那么到时候自己也就能够得到解放了。

    盖塔诺虽然不是个坏人，但是不用明确的态度和语言表达出来他是不会明白的。

    对话是单方面的。盖塔诺一个劲的说，艾玛波拉则静静聆听。

    就在艾伦开始觉得无聊摇晃着双腿的时侯，早饭送到了。

    黑面包和干燥的水果就是早餐的内容了。和农家的早餐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和盛着这些食物的瓷器上面的精美图案相比，实在是非常的突兀。不过艾玛波拉并没有把这样一种表情写在脸上。

    尽管没有食欲，但是如果艾玛波拉不吃，那么艾伦也不会动手。她可是一直空腹忍耐着的。就好像是被下令等待的小狗一样。

    为了给艾伦作出示范，拿起一片被切下的干梨放入口中。味道和自己平时吃的东西没什么不同。

    看到艾玛波拉开始进食之后，艾伦也朝食物伸出了手。于是艾玛波拉又把手放回了双膝上。果然没有食欲。

    和德波拉还有塞尔吉奥一起围着餐桌的时侯非常快乐。以前用餐的时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说话，自己以为用餐就是应该在这种肃穆的形式下进行的。可是在那座房子里面，人们都若无其事的边吃边谈。一开始还有些不太适应，可是等到习惯了之后，吃饭的时间就变得快乐起来。

    如果，他也能够在这段时间里——西奥博尔德也能够与自己共度这样的时光，那该有多么美好。

    每天吃晚饭的时侯都会这么想，无论用餐的时光是多么的令人愉快，都比不过西奥博尔德捕到的鱼那般美味。

    就好像围坐在篝火的旁边，共享烤鱼一样，想要与他共享这美好的时光。

    视线落在几乎没有动过的剩下的面包和水果上面。尽管没有食欲，就这样吃剩下还是让她觉得不太舒服。倒不是说觉得对不起盖塔诺，而是太浪费了。

    用褂裙包起来带回去怎么样呢。放在以前，这种想法觉得无疑会让艾玛波拉感到自卑，可是现在却不会有任何抵抗的心理。能够吃的食物一片也不想浪费。

    一边思考着这样的事情，一边用简单的回答敷衍的回应着盖塔诺的问题，就在这个时侯，女佣的少女悄悄的走到艾玛波拉的身边往她面前的陶杯中灌水。准备了早餐的也是这个少女，说不定在这座房子里面就只有她这么一个佣人。

    倒水的同时，少女不知何故的来回扫视艾玛波拉和盖塔诺的脸。就在艾玛波拉对此感到困惑的时侯，一个不小心手腕碰到了倒水的水壶嘴，撞上了陶杯的杯壁。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被细细的杯足支撑着的陶杯倒了下去——杯中的液体撒到了桌面上，朝着艾玛波拉流了过来。

    「十、十分抱歉！」

    少女的脸色铁青，急忙低下了头。把水壶放在了桌面上，然后替艾玛波拉擦拭湿掉了的衣服上的水迹。

    可是艾玛波拉并不慌张。浇在身上的只不过是水而已。既不烫，也没有颜色。被沾湿的也只不过是用手肘到手腕的袖子而已，就算放着不管，用不了多久也会干了。比起在小溪里面摔了一跤全身湿透的那次，根本不算什么。

    没关系的。就在艾玛波拉打算这么说的时候，冷淡到冰点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喂，你。整理好东西就从这里滚出去。就现在。」

    就在刚才，盖塔诺的脸上还挂着亲切的微笑，可现在温柔的表情从他的脸上一扫而光。就好像是在自己不注意的时侯，换了一个人一样。

    少女满目泪光的朝盖塔诺低下了头，请求原谅。

    「请您，请您原谅我这一次……！如果被赶出了这里，我就无处可去了……」

    「管我什么事。你可是在我最重要的客人面前犯了错误。像你这种人怎么能够轻易原谅。滚出去。」

    由于盖塔诺的毫不留情，少女低着头，蜷缩起了身子。因为这样一种令人不快的威压感而感到了害怕的艾伦把吃了一半的面包放回了盘子里面，抓住了艾玛波拉。

    少女颤抖着，一动不动。可是盖塔诺却毫不在意，不耐烦的挥着手，似乎是要她快点离开。

    「请等一等。」

    艾玛波拉不由自主的开了口。虽然原本的打算是不说什么多余的话，但是现在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被沾湿的衣服很快就会干了。请你原谅她吧。」

    少女说自己没有别的栖身之所。尽管不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但是这样一份心情她有过切身的体会。因为对于艾玛波拉来说，除了特内雷萨家，自己也没有别的栖身之所了。

    盖塔诺苦涩的笑着。似乎是避开艾玛波拉的请求。

    「如果说受害的是其他什么人那倒也就算了。可是，偏偏是你。是我最重要的《歌姬》。我不会原谅她的。」

    盖塔诺理所当然般的笑着说道。

    看到他的这种表情，突然有一块冷冰冰的东西落到了艾玛波拉的心中——那是轻蔑。

    外表上伪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对自己管理之下的佣人却是如此的傲慢。而且，为了能够获得艾玛波拉的芳心对佣人过分严格。这是这个男人为了让自己看到他的力量的手段。

    冰冷的感情寄宿在紫丁香之瞳中，艾玛波拉缓缓的说道。

    「……我明白了。可是，受害人是我。你不觉得由我来决定她应当受到怎样的惩罚才更恰当吗？」

    听到艾玛波拉冰冷的语气，少女的肩膀又开始不住的颤抖。艾玛波拉佯装不知，注视着盖塔诺的双眼。

    似乎是因为艾玛波拉总算说了一句称自己心意的话，盖塔诺的心情好了许多，脸上浮现出开朗的笑容，连连点头。

    「的确，你说的没错。那么，就随你的意思来办吧。」

    获得了许多之后，艾玛波拉望着少女。

    「把头抬起来。」

    听到命令之后，少女诚惶诚恐的抬起了头。灰色的眼睛当中含着泪水，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艾玛波拉。

    这么近距离的观察之后，她的年龄似乎也和艾玛波拉差不多。说不定两个人其实是同年。衣服也同样是年轻姑娘穿着的类型。或许是为了不影响到工作，把和眼睛一样是灰色的头发编成了较粗的辫子，盘在头上，用布包裹住。

    看着少女的眼睛，艾玛波拉温柔的微笑。

    「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食物都带回去呢？原本我是想自己来做的，不过现在就拜托你了。」

    害怕着的少女的眼中出现了困惑的动摇。

    「……就只有这样吗？」

    非常惊讶的，饱含着疑问的，回应。艾玛波拉点了点头。

    「对，就只有这样……你不愿意吗？」

    「不，我这就去办！多谢您的原谅！」

    深深的行了一礼之后，少女收拾掉放在艾玛波拉面前的盘子，离开了打听。从外面传来了沿着楼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等到少女的脚步声最终消失之后，大厅里回复寂静。艾玛波拉重新扶起倒下了的陶杯，拿起水壶向里面注水。然后也替艾伦的杯子里面倒满了水。

    把水壶放回桌面的同时，盖塔诺开口了。

    「真温柔呢。」

    嘴边挂着浅浅的笑意，他如是道。可是眼神中的那份温柔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似乎是对艾玛波拉对佣人的处置感到很不满意。

    「因为你说了可以由我随意处置。我希望你能够向神明起誓，不会违背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那当然。」

    盖塔诺的语气非常的敷衍。完全不像是向神明起誓的态度。

    虽然和自己祖国的信仰多少有些不同，但是居住在月之乐园的月神和居住在星海里面的神是同一个存在。明明从神哪里得到了祝福，免于恶魔的伤害，却没有感恩之心。

    这对于从小就一直进行着祈祷，因为神的力量才能够活到现在的艾玛波拉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亵渎。就连用自己的生命侍奉神的西奥博尔德的存在，都有一种被否定了的感觉。

    之前还滔滔不绝的讲述着的盖塔诺突然之间沉默下来。希望能够通过责罚佣人这样一种行为表现出自己身份的高贵和魅力以得艾玛波拉的芳心，结果却失败了，他总算是发现到了最后的结果和自己的预期背道而驰。虽然嘴角的微笑还没有消失，不过托着腮帮子，注视着艾玛波拉的样子，似乎是在观察什么。

    喝下一口水，让心情平静下来，轻轻的拍着还有些不安的艾伦的后背，艾玛波拉打破了眼前的沉默氛围。

    「我觉得严厉并不是坏事。可是，只有严厉是不行的。如果因为严厉而变得盲目，那么总有一天这样一份严厉会化作刀刃反过来向你展开攻击。到了那个时侯，就算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你的严厉而受到过惩罚的人们会由于仇恨而被召集到一起，没有人会来帮助你。如果身处上位的人不讲理又不公平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

    罪即罪，罚即罚。彻底地贯彻所谓的公平，绝不法外开恩，也不知什么是柔情的国王，被王妃背叛，失去了国家，也失去了自己的性命。然后，在父王的庇护之下，一无所知的公主向民众们寻求援助，结果反而成了仇恨的象征而被人们追杀。

    艾玛波拉并不憎恨那么不愿意救助自己的人们。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公主才是那么什么都没做，抛弃了自己逃跑的坏女人。

    有可能的话，希望除了严格之外，盖塔诺能够同样懂得公平和宽容的重要性。成为一个和庄园的代理人身份相符合的人物。所以艾玛波拉才好言相劝——可是。

    「……这算是，谏言吗？」

    托着腮帮子，盖塔诺用微笑着的嘴角，自言自语般的问道。

    「想要对我进行说教吗。牧羊人家的女儿。」

    嘴角翘得更高，笑容也随之舒展。感到受一股不知从而何来的寒意，艾玛波拉把艾伦抱在了怀中。几乎与此同时。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农奴！」

    盖塔诺一口气站起身来，抓起自己面前的陶杯，朝着艾玛波拉扔了过来。艾玛波拉急忙把艾伦压在身下，俯下身子，可是因为反应慢了一步，杯子还是擦到了头部。在自己的身后，传来了陶杯碰撞到地面破碎的声音。

    虽然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状况，但总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逃跑。艾玛波拉紧紧抱着在自己怀中发抖的艾伦，站起身来。连接着室外的大门就在自己的身后。刚刚离开的少女因为手里拿满了东西的缘故，应该没办法把门锁上。

    转过身，朝着大门奔跑，果然不出意料，门开着。

    跑到外面之后总之先大声呼叫求救，就算这附近没有人烟，旁边的礼拜堂里面应该有司祭在。只要逃到那里——

    思考被终止了。就在只剩一步就能够赶到的瞬间，追上来的盖塔诺抓住了她的肩膀，推倒了艾玛波拉。怀中抱着艾伦，连受身的动作都不能完成，腰部和背部狠狠的撞上了地面。

    盖塔诺来到她面前，关上了大门。可疑的目光闪烁在始终睡不醒带着懒洋洋感觉的碧眼当中，盯着艾玛波拉和艾伦。

    「我还以为是你个老实的女人，结果给你点好脸色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算什么东西？把我当成傻瓜了吗。你也是，昨天的那个小鬼也是……！」

    盖塔诺咬牙切齿的扔下憎恨的话语。

    听到这话的艾玛波拉大吃一惊。如果说这才是这个男人的本性，那昨天的少年就要遭殃了。

    「那个男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抱着艾伦，艾玛波拉毫不畏惧的迎上了对方的视线，反问道。结果盖塔诺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愉快了。

    「被他逃掉了。安内洛城是侯爵——也就是父亲大人的领地。知道我没办法出手于是就嘲笑我……！」

    或许是因为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愤怒的感情又一次沸腾起来，盖塔诺的脸变得通红。

    暂时感到安心了，那个少年平安无事。

    可是，状况还是没有发生改变。要怎样才能从这里逃走呢。

    除了大门之后，窗户也能够通向外面，可是这里是二楼。抱着艾伦跳窗是不现实的。再加上窗户还上着锁，就算自己能跑过去也没足够的时间把锁打开。

    看样子除了从正面从出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下定了决心之后，艾玛波拉直视盖塔诺。

    「请让我出去。我要回家了。」

    这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相亲一般的活动了。艾玛波拉原本就没有接受的打算，现在更是想要尽可能早的离开这里。可是，尽管对于盖塔诺而言，艾玛波拉是个非常讨厌的女人，他却没有让出路的意思。

    「不行。」

    「这是为什么。就算按照约定一直待到晚上，我也绝对不会倾心于你的，这样下去只能是浪费时间。」

    做了这种事情之后，还觉得能够抓住自己的心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蠢了。可是，盖塔诺笑了。鄙视的笑了。

    「你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根本就没关系。不过，我的确是觉得让你喜欢上我的话会比较好办一点才会在一开始的时侯那么打算的。像你这样顽固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这是什么意思？」

    「《歌姬》，懂吗。」

    盖塔诺用手指指着艾玛波拉，似乎这是非常浅显易懂的事情。

    「谁会脑袋秀逗去娶什么农奴的女儿为妻啊。我想要的，是你的声音。」

    「我不明白你话里面的意思。」

    说是想要自己的声音，但这种东西又不是想要就能让给他的。明明就是盖塔诺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语，可他听到了艾玛波拉的回答之后，皱起了眉头。

    「你不知道什么是《歌姬》吗？」

    问题的语气让艾玛波拉沉默不语。她对于自己连孩子都懂得的常识都欠缺这一点是有自知之明的。

    盖塔诺用看到了什么罕见的东西般的眼神俯视着艾玛波拉，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

    「哼，不过和牧羊人的女儿的确是没什么关系的话题——所谓《歌姬》，就是指那些能够将祈祷传达到神那里去的女人们。拉托雷亚是艺术的国度。人们都相信着用歌声来装载祈祷的话，就能够传递到天上。不过，这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完成的工作。只有磨练过歌喉，拥有美丽嗓音的歌手才能将歌声传达到天上。所以被国王陛下直接选中的人才能够成为《歌姬》，虽然被选中的《歌姬》的工作是为了国王陛下而歌唱，但是大部分的工作内容都是在祭典上面歌唱。有时候是独唱，有时候是几人合唱，似乎是根据祭典的规模来改变的。除此之外，有时也会被派遣到矿山或者是采石场去，为了劳动者们的平安无事而祈祷歌唱。是一种职业女性。不过——」

    暂时打断了叙述，盖塔诺蹲下身子，靠近了艾玛波拉的脸。艾玛波拉趴在艾伦的身上，几乎是贴到了光滑的木地板上，拉开距离。看到这样一种举动，盖塔诺非常可笑似的晃动着肩膀笑了。

    「别那么害怕啊。接下来才是重要的部分——所有的《歌姬》，都会生活在国王陛下的身边。毕竟在接受到了请求之后要立刻出动，不这样可不行。居住的场所会由国王陛下来准备。那是在王都中心的华丽豪宅。《歌姬》连同着家人会一起搬家到那里去。」

    「……也就是说，在娶了我之后，让我成为《歌姬》？」

    「真聪明。」

    听到艾玛波拉的正确答案，盖塔诺满足的点了点头。可是，还是不明白。作为《歌姬》的配偶居住在王都，这究竟具有多大的价值呢。艾玛波拉搞不明白。

    「你不是侯爵的公子吗。这样还不能够满足吗？」

    「怎么可能满足啊。」

    盖塔诺迅速的回答道。尽管蹲着身子，下巴还是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用鄙夷的眼神俯视着艾玛波拉。

    「侯爵又怎样，对于长子之外的其他儿子来说，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为了避免土地的细化，基本都是由长子来继承的。不能继承土地，也不能继承家产。除了长子之外，要么就是出去干活，要么就是在战场上扬名立万，要么就是成为学者或者圣职者，没有其他的道路。」

    高贵的血统并不一定意味着幸福。如果是男性，那就不可避免的要面对财产继承的问题，如果是女性，那么就要嫁给素不相识的男人。艾玛波拉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被养育成人的，西奥博尔德也有过痛苦的童年时代。

    摆在盖塔诺面前的选项有三个。尽管如此，艾玛波拉觉得这也够奢侈的了。在艾玛波拉看来，没有被当成物品来对待，也没有兄弟之间疏远而产生的空虚感，这简直就是奇迹一般的幸福。可是，对那些羡慕能够获得所有财产的长子的人来说，成人之后就被赶出家门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吧。

    「你觉得我想要搞出一番大事业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上战场吧？可惜，拉托雷亚是被天使祝福了的国度。治下的城邦之间如果发生了什么冲突，会有国王陛下的军队来调停，在王都之中有着世界各国的王侯贵族的子女们前来留学，所以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对其他国家出手。就算想要扬名立万，但是没有战争的话根本就无从谈起。不过我可不想成为一个圣职者然后就那样死去。那种一天到晚都在祈祷的人生，想想就要吐。学者也是一样。」

    建立武勋的道路从一开始就被堵上了。又不想成为学者或者是圣职者。剩下的道路就只有工作一途，但是要至今为止一直都过着贵族生活的人突然之间成为职人的土地或者是商家的跑腿，确实是强人所难。不知道那个行业的情况，而且教养也会成为一种阻碍。再说老板也不会想要雇佣一个不知道什么时侯就会逃跑的少爷吧。

    「所以，我现在成了被亲生父亲和哥哥雇佣的庄园的代理人。在哥哥继承了爵位和土地的同时，统计着农田里面农奴和家畜的数量过着日子。」

    可怜的人，艾玛波拉不禁这么想。

    帕修恩特侯爵和继承者，盖塔诺的哥哥，肯定是非常担心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弟弟、这个年轻人的事情。说是宠爱他都不为过。在听了不愿成为学生或者圣职者的愿望之后，还给予了他工作。

    西奥博尔德虽然是国王的儿子，待遇却和庶民无异，就连自己所期望的成为学者的道路都被关闭，就算这样，他还是为了妹妹坚强地活着。和妹妹之间那凄惨的离别方式对于他而言是多么的痛苦，艾玛波拉心里非常清楚，相比之下被充满了各种选择的温暖环抱着的盖塔诺根本就是一个无知的闹别扭的孩子。

    或许是看到了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罪恶，一心只顾着诅咒命运的自己的影子。觉得害羞的艾玛波拉挪开了视线。

    「……作为《歌姬》的丈夫就能够获得王都的房子，比起现在的生活要幸福许多呢。」

    「没错。只要你的歌声能够获得国王陛下的认同，保持《歌姬》的身份，就能够一直生活在那里。那可是国王的身边啊。除了被选中的一小部分人之外都没法到达的场所。和以农奴还有家畜作为对象的生活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是父王还有兄长绝对获得不了的光荣。从庄园的代理人这种受雇的身份当中脱离出来，这就是盖塔诺想要获得的东西。

    「我已经知道你的想法了。可是，我并没有成为你的妻子的打算。昨天我也说过了，我已经与某一个人立下了等待的约定。」

    并不是他让自己这么说的。而是单方面的做出了『我会等着你』的宣言。但就算这样，约定依然是约定。那时候的话语绝不是谎言。

    「真是顽固啊。反正他也不会回来了吧？大叔和大婶可是会伤心的哦。在得知了你不想嫁出去之后，担心得不得了啊。多可怜的人啊。」

    说着，盖塔诺夸张了叹了一口气。嘴上说着多可怜啊，可脸上却完全看不出这种感情。

    现在艾玛波拉明白老夫妇二人为什么会对自己那么冷淡了。果然德波拉是在说谎。

    是被这个男人教唆了。当然，让他们为自己担心这点也有些过意不去。可是，现在不能够退缩。绝不能放弃那个约定。

    为了不让德波拉和塞尔吉奥再为自己担心，必须要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人。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

    艾玛波拉的大脑中早已经想要回家的念头占满了，就连盖塔诺的问题都不想回答。

    就这样保持着胶着的状况下去，住在这栋房子里面的辅佐官还有刚才的那个佣人注意到情况有异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等到有什么人靠近之后大声呼救就好了。

    或许是觉得艾玛波拉被自己说中了痛处，已经想不到反驳之词了。盖塔诺用绰绰有余的表情慢慢地靠近，把视线投向了艾玛波拉怀中的——艾伦。

    「喂，小不点。」

    至今为止一直都沉默着紧紧抱着艾玛波拉的艾伦颤抖着用恐惧的眼神抬头望去。盖塔诺用很开朗的笑容，似乎是要讨小孩子高兴一般，对艾伦问到。

    「你也希望能够住在大房子里面，穿着漂亮的衣服吧？那里可不是连哪里是家哪里是家畜小屋都分不清的地方哦。所以，你也来劝劝你那顽固的妈妈吧。那样的话我就会成为你的『父亲』哦。不管你喜欢什么都会买给你。人偶也好，糖果也好。你想要什么呢？」

    说着，盖塔诺向艾伦伸出了手，似乎是要抚摸她的头。艾玛波拉转过身子想要让那只手远离艾伦，可是在此之前艾伦就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她重重的打了想要触摸自己的盖塔诺的手。

    就好像是小狗露出小尖牙尽全力恐吓一样，艾伦用榛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盖塔诺，大叫道。

    「我才不要！人偶也好糖果也好都不要！更不要一个坏爸爸！艾伦已经有爸爸了！西奥一定会回来的！」

    用哮喘时的那种急促的呼吸声，艾伦不停地呼喊着不要，不要。尽管有艾玛波拉在一旁抚慰，可是如同突然之间达到沸点的水一样，顶翻了锅盖喷发出来的气势有增无减，艾伦一点都平静不下来。

    在大厅里面回荡的刺耳声音让盖塔诺皱起了眉头，他将视线落在了被打了的手背上——然后如同捕食的毒蛇一般，用手握住了艾伦细细的喉咙。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盖塔诺就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推开了艾玛波拉，然后站起身来把艾伦高高提起。被死死握住的脖子承受了身体的全部重量，艾伦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小手在盖塔诺的手臂上抓来抓去，双脚痛苦的挣扎着。

    「住手！」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一般，艾玛波拉飞扑到盖塔诺的身边搂住了他的手。可是无论自己如何用力想要将他的手臂扯下或者拍打，他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就在这个时侯，艾伦的脸已经因为缺氧而呈现出紫色。艾玛波拉改而支撑荡在空中的艾伦的身体，可是盖塔诺提起手，把艾伦举到了更高的地方。

    「求求你，放手吧！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面对着艾玛波拉的恳求，盖塔诺的脸上浮现出嘲笑的表情。看到这样一股笑容，艾玛波拉明白了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会成为你的妻子，成为《歌姬》……请你快点放开她吧！」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吼叫，艾伦的身体落到了自己的怀中。支撑不住突然增加的重量，艾玛波拉倒在了地上。

    头脑一片空白。身体不住的颤抖着，站都站不起来。

    但是感到安心只是几秒钟的事情。就在意识逐渐远离的时侯，听到了艾伦咳嗽的声音，心一下子收紧。慌慌张张的直起艾伦的上半身，轻拍她的背部。

    艾伦把脸埋在艾玛波拉的怀里，不断的咳嗽着，似乎非常的痛苦。过了一会儿之后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可是呼吸平静下来之后，肩膀又开始痉挛，颤抖着哭了出来。把脸埋在艾玛波拉的怀里压低着声音，可是呜咽声还是从细小的喉咙当中漏了出来。

    艾玛波拉紧紧地抱着艾伦，继续拍着她的后背。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还应该做些什么。

    只有盖塔诺一个人，一脸的满足。似乎对于艾玛波拉在无奈之下做出的回应非常满意。

    「那么，就拜托你了，我的妻子哟。请在国王陛下的面前尽力歌唱吧。」

    就差用口哨来表达自己愉快的心情，盖塔诺打开了关闭着的房门。从外面进入房间的光线，似乎预示着只要逃到外面就能够得救。可惜，这是无法实现的幻想。

    「好事要急办。赶快出门做好出发的准备吧。先去一次安内洛城，替你换一身衣服。穿着这种寒酸的衣服去拜访国王的话就连我也要跟着丢脸了——话可先说在前头，别试图逃跑啊？我是这个庄园的代理人。不仅仅是你，就算是要把住在那栋破房子里面的老两口放逐出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没记错的话，你是迟钝到会被处以罚金的地步的吧？除了老头子和老太婆之外没有任何人是你的伙伴吧？随便弄出一个罪名，把你们一家人全都放逐出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相信那是因为你不好啊。土地和财产都被没收，真是可怜的老人。说不定就那样感到绝望一命呜呼了。」

    说着，盖塔诺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样子。就好像是小丑一样的表情。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他说的是事实。就算被安上了不实的罪名，周围的人们也不会替自己辩护。一边同情着塞尔吉奥和德波拉，一边痛骂着，都是因为收留了这个女孩的缘故才会遭遇了这样的不幸。还没有褪去外来者的光环，又非常的不中用，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得到农民们的信赖的。

    「……我不会逃走的。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抱着还在抽泣的艾伦，低着头作答。不能再把塞尔吉奥和德波拉卷到这件事情当中来了。

    「很好。我期待着你的发挥，《歌姬》」

    夸张了行了一礼之后，盖塔诺消失在大门的另一头。从楼梯那边传来的轻快脚步声让人觉得非常可憎。

    在一片寂静的空间之中，唯有艾伦的呜咽声回荡着。慢慢地，艾玛波拉的抽泣声也重合在了一起。

    「对不起，艾伦……很害怕吧？很痛苦吧？都是因为我不好……对不起。」

    如果在那个时候，自己没有歌唱的话，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对于已经无法改变的，发生在昨天的事情感到后悔，一股重担压在心头。

    因为抱着艾伦，《水面之月》压在了胸口，这一份感触很痛。明明已经约定好了要等待他，现在却成为了别人的东西。

    陶杯的碎片出现在了被泪水打湿的模糊视线当中。锋利的碎片似乎在引诱着自己。

    艾玛波拉拼命的挥去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死亡和逃跑是同样的。塞尔吉奥和德波拉会受到不当的指责。留下艾伦一个人，独自逃向死亡的深渊这样的行为也是不能原谅的。和西奥博尔德立下了一直活下去，守护艾伦的约定。这和艾玛波拉单方面立下的等待他的约定不同，是他的愿望。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一定要守护艾伦。

    而且，自己的性命是西奥博尔德舍弃了人类的身份才救下的。决不能简单的放手。

    闭上眼睛回忆他的身影。如同茂密森林一般深邃的绿色眼睛，漆黑的头发，拥抱的热度，一切的记忆都是如此的鲜明。

    就算自己的自由被夺走了，心依然在他的身边。只要《水面之月》在身边，只要能够抬头看见月亮，只要还拥有这份回忆……就能够活下去——可是。

    「西奥博尔德……」

    好想见你。

第二卷 006 残月之龙

    沿河而建的都市巴伦西亚由于靠近首都科努的缘故，人口众多，道路狭窄，高楼林立。为了在城墙当中受限制的空间之内容纳尽可能多的人，除了向上延伸增加建筑物的楼层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而建筑物的大部分都是非常容易解体和改造的木质结构。

    受此影响，即便是在白天的时侯，建筑物之间的小巷上也几乎看不到阳光，一片阴暗。而大道上面则拥挤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和装载着从港口上面卸下准备往周边小城市的各种货物的马车。

    通过城门进入城内之后，在人群之中没有人特别在意西奥博尔德。把左手隐藏在外套的下面不让别人看到龙鳞，用头巾披在头上，一直低着头前进，就没什么问题了。

    时不时从深深地覆盖着面部的头巾下面，向外眺望人流。

    根据昨天晚上，在黎明之前和自己碰头的吉雷萨的说法，在这座城市当中发现了康蒂的气息。

    康蒂如果藏身在黑暗之中，那么银龙就无法发现她的气息。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然而，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依然显身，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为了向和她同行的格丽泽尔达下达某种指示。

    可是，在如此密集的人流之中，寻找格丽泽尔达一个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更不用说自己只见过她一面。而且还是在昏暗的月光底下，都不怎么记得清她的外貌了。

    要说有什么非常清晰的记忆的话，就是她和现在的西奥博尔德一样，都用厚实宽大的外套隐藏着身子，然后就是龟壳一般带着点黄色的暗茶色头发。至于容貌上的细节，实在是不怎么记得清了。

    茶色头发的女人到处都有。而进行长途旅行的商人们为了挡风遮雨也几乎全都穿着宽大的外套。混在这样的人群之中，就算擦身而过，也很可能发现不了。

    失去了银龙之力的西奥博尔德没办法依靠康蒂的气息来追踪。对于独自一人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感到懊恼，愤怒和焦躁的情绪油然而生。

    龙鳞的痛疼如同波涛般一阵阵袭来。西奥博尔德只能咬牙忍受。偶尔泄露出去的呻吟声被路过的行人听到了之后，不要紧吗？出现了这样的关怀。可是，不能被对方看到自己脸上的龙鳞，只能在点了点头之后就快步离开。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了许多次。

    由于披着头巾低着头的缘故，视线非常狭窄。尽管如此还是尽可能的凝神寻找格丽泽尔达的踪影。为了夺回银龙的力量，也为了打败康蒂。更是为了活着回到艾玛波拉和艾伦的身边。

    布满了从码头上卸下来的各种货物和马车的大路两侧，几乎全都是把沿街的底楼改造成店铺的商店。从商店里面传出来的店主吆喝声，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车轮和马蹄铁在石制地面上压过发出声音混杂在一起，非常吵闹。

    不过自己本来就不是依靠声音来寻找目标，所以也不是特别在意。可是，有一股非常清新的声音飘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在充斥着杂音的环境当中，一股清澈的旋律从远方传来。西奥博尔德的心灵被年轻女性唱出的音乐震撼，他情不自禁的转过头去。

    在人群之中，西奥博尔德寻找着金发姑娘的身影。她和自己离别的地点，就在这里和王都的连线上某座城市的附近。难道说，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期待。可虽然同样是经过了磨练的歌声，但仔细一听还是有着明显的不同，很快便发现那不是她。

    哪里都遍寻不到金发女孩的身影。冷静下来思考之后，才发现这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于是小声的叹了一口气。

    可是，还是看到了正在歌唱的女孩的身影。背朝着自己，一边在大路上摇摇晃晃的走着，一边歌唱。简直就好像喝醉了一样。和女孩擦身而过的人们都因为这动人的歌声停下脚步，回过头远远的注视着她。

    女孩穿着羽织的外套，头上什么也没戴。如同波浪一般弯曲起伏的暗茶色头发垂在背部。

    仿佛踏着云彩一般不稳健的步伐，结果没能避开正面走过来的老人，撞上了他的肩膀。女孩子转了个身，她茶褐色的眼睛和西奥博尔德四目相对。

    年纪大概在十八九岁。比起少女更像是成人，是个很苗条，相貌清秀的女孩。

    从这边来看，她的脸上就没带着任何感情的痕迹。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刚才她还唱着如此动听的歌声。

    浑身上下散发着异样空气的女孩。西奥博尔德挖掘着模糊的记忆，和面对着自己的女孩对照了起来——女孩，笑了。

    嘴角愉快的翘了起来，微微露出了牙齿。

    留下这挑战性的笑容之后，女孩掉头重新前进。刚才那摇摇晃晃的脚步简直就像是骗人的一样，一下子就溜进了店铺和店铺之间那狭窄的小道当中，只留下外套飘舞的幻影。

    西奥博尔德急忙追赶上去。绝对没错。那就是格丽泽尔达。

    来到她消失的那条小巷路口。这是充满了高大木制建筑物压迫感的小巷。其中还有好几根倾斜着的，支撑着邻近建筑物的柱子。

    头顶上是被切割成细条的天空。从那里传来了些许微弱的光线，可是就连这一份微弱的光线，都被挂在窗户和窗户之间的绳子上的衣服还有布料遮挡住了。

    岔路有好几条。在分歧点上，竖立着刻有不同路名的标识。这些标识大概就是住在这里的人们的生活依靠，可是对于此刻的西奥博尔德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

    格丽泽尔达沿着哪条路走了。站在道路的岔口，四处张望。

    从右手的这条岔路那里传来了脚步声。转过身去一看，如同龟甲一般的头发消失在转角处。

    西奥博尔德追在她的身后。可是，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办法靠近。觉得她在左边那个转角的时侯，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追赶着脚步声在小巷中奔跑，却又发现前面是一条死路。对方似乎是在戏耍自己，西奥博尔德不禁咋舌。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听见了歌声。

    数着星星睡觉吧

    第一颗星星带来美梦第二颗星星带来温柔

    第三颗星星带来爱情第四颗星星带来知性

    撒落在你的身上——

    这是摇篮曲吗。这优美温柔的歌声让人完全没法和同恶魔联手想要实现目的的女人联系在一起。自己之所以会在一开始将她误以为是艾玛波拉，也都是由于这歌声的缘故。

    追寻着声音走过转角。她就在前方。

    那是被木制的墙壁堵死了的死胡同。唯独这个地方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遮挡着天空，分外明亮。在柔和的光线照耀之下，暗茶色头发的女人背对着自己站立着。

    「《残月之龙》——不对，是格丽泽尔达吧？」

    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脱下头巾，拔剑出鞘，西奥博尔德问道。左手上还长着常常的爪子没法随心所欲的使用，只能用右手单手持剑。

    女人慢慢的转过身，微笑着。虽然没有任何的回答，但是默认了西奥博尔德疑问。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从我这里夺走了力量？」

    一股强烈的疼痛感从发热的龙鳞处传来。内心涌上一股现在立刻就斩杀了她的冲动，西奥博尔德拼命的将这样一股冲动压抑住。如果说格丽泽尔达的目的是守护某个人的话，希望至少能够替她完成这一个愿望。

    格丽泽尔达依旧微笑着，用吹过草原的风一般动听的声音回答道。

    「我是《歌姬》。」

    不明所以的回答。可是，格丽泽尔达毫不在意地继续道。

    「能够将祈祷传递给神的《歌姬》。我被选上的时侯是十六岁那一年哦。虽然国王身边一共有十二名《歌姬》随时听从召唤，不过在那十二人之中我被人称为最高的存在，最受重用。无论是怎样的仪式或者祭典，都是由我一个人独唱。一开始，我感到非常高兴。毕竟这是无上的荣誉啊。」

    非常怀念的闭上眼睛，格丽泽尔达自言自语，不知道从什么时侯开始，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国王有很多的孩子和孙子。不过，王太子的长子——也就是国王的第一个孙子患病了。那是一个只有八岁，还很小的男孩子。我接受了国王的命令，在那个孩子的身边不停的歌唱。然后，那孩子的状况就开始渐渐好转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祈祷传达到了神那里呢。虽然是个坏心眼的神，但是那个时候她听见了我的愿望。那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能够帮助他让我非常高兴。所以我很感激神。」

    那是格丽泽尔达还有着祈祷之心的时侯。西奥博尔德觉得，那时候的她比起自己与银龙更相称。可是，她没能通过审判。被神自己都无法净化的，融化在月之圣水中的诅咒附身了。在以祈祷为职业的她的心灵上，究竟有着怎样的裂痕呢。

    「国王非常的高兴，夸奖了我。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就会让我去歌唱。可是，在那之后，没过多久，拉托雷亚就开始不断地遭遇天灾。因为地震矿山发生了崩塌，许多的矿工被活埋。从巴伦西亚旁流过的河流泛滥，冲毁了房屋。国王当然让我去歌唱。可是，情况一点都没有好转。无论怎样祈祷，怎样歌唱，神还是没有伸出援手。」

    祈祷只有在能够获得神之祝福的情况下才有效果。但是，单凭格丽泽尔达的祈祷没办法拯救那么多人的性命。如果需要救助的人自身不祈祷，那么祈祷和祝福之间的循环就会被破坏。这和吉雷萨告诉自己的情况一模一样。神并不是什么都没做，而是做不到。

    「国王责备了我。说是我的祈祷不够，然后下令不允许我踏出城门一步，必须不停的歌唱。于是我就从早到晚的歌唱。《歌姬》明明就不止我一个人，却只让我……」

    说到一半，格丽泽尔达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似乎每一个文字的发音，都伴随着痛苦。

    「王太子大人和其他的王族都向国王谏言说只让我一个人歌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可是国王听不进去。为了王太子大人的长男，每天晚上都要在孩子的身边唱摇篮曲，不能和其他的任何人见面……我有一个未婚夫。在国王变得疯狂之前，随时都能够见面。是一个无论我是否继续《歌姬》的工作，都愿意娶我的温柔的人……于是我就决定，辞去《歌姬》的工作回到那个人的身边。虽然王太子大人的长男会变得寂寞这点让我有些于心不忍，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忍受了。可是——就在我表达自己的辞意之前，国王带着那个人来到了我的面前……然后一剑杀死了他。说是这样就能消除我的邪念了。」

    从紧紧闭着的眼角，留下了一滴泪水。

    西奥博尔德只能用剑尖指着她，静静地听着她的故事。

    「我，哭了。哭得喉咙都快裂开了。结果声音变得嘶哑，没有办法再继续歌唱了。你知道国王是怎么处置那样的我的吗？不需要这种声音如此难听的《歌姬》，找一个人来替代她，接着就把我流放到只有岩石和沙子的荒野去了。离故乡非常遥远，就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听到这里，西奥博尔德明白了。她追求力量的理由。没能通过神之审判的原因。

    「……向国王复仇吗。」

    用平静的声音问道，格丽泽尔达慢慢的睁开眼睑，用依然湿润的茶褐色眼睛直视着西奥博尔德。

    「如果是你，会原谅他吗？」

    被反问了之后，西奥博尔德再一次闭上了嘴巴。因为浮现在胸中的答案，没办法否定她。

    「流落到贫穷的村庄，靠乞讨为生——可是，他们也因为连续不断的天灾而遭受了损害。就是在那里，听说了有个地方能够听见神的声音。所有人，都等待着救赎。拼命的活在当下，相信着一定有人去做，没人愿意自己跑去神的身边。可是，对我来说，那是最后的依靠了。」

    救世主、引发奇迹的银龙——又或者是天使。所有人都期待着那样的东西出现，可是轮到需要自己行动的时侯，所有人又都退缩了。只想着在别处的某人创造了奇迹之后，自己去沾点光就行了。不希望自己站到和自己关系亲密的人的对立面去。

    就算真的有采取了行动的人，在过去的两千年当中，成功获得了神之力量的人也只有三个。勇于尝试的人或许是有不少，但是几乎全都是像格丽泽尔达一样成为了《残月之龙》，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希望从银龙那里得到救赎的人。

    「据说能够听得见神的声音的地方是一个光线照射不到的溶洞。在一片漆黑的环境当中，匍匐前进，尖锐的岩石在身上刻满了伤痕。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到达了。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空洞，唯一的一束亮光从那里照射进来。在空洞的正下方，有一条似乎直通地底的深暗裂痕……虽然在那里没能听见神的声音，可已经流了许多血的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就那样掉了下去。在那之后——你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吧？在不断下落的过程当中，过来吧，听到了这样的呼唤之后转过头去，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追求力量的人都能够获得机会。就好像面对祈祷必须要给予祝福一样，那位神没办法赶走付出了代价的人们。

    格丽泽尔达到达的地点，是过去神了康蒂凿穿的通道之一。在遥远的过去，人们应该的确可以通过那里听到神的声音吧。

    「直到这里，你和我还是一样的吧？可是，接下来就不同了哦。喝下神递给我的水之后，脸和手脚上就开始浮现出鳞片，牙齿也变长了……注意到这些的时侯，已经回到落下之前的那个地方了。想着再重新尝试一次，可是再也跳不进那道缝隙里面了。被弹开了呢。虽然身上的伤痕和嘶哑的声音都都恢复了原状，可龙鳞又热又痛……但是，就算想死也死不了。在普通人身上致命的伤痕，到了我身上很快就会痊愈了。」

    格丽泽尔达曾经承受的那一份痛苦，现在的西奥博尔德非常清楚。那是因为康蒂的暴走而感到过分悲伤的神，对于追求了过分力量的人定下的诅咒。是现在月神芙丝自己都觉得懊悔的痛苦诅咒。

    「因为是不死之身，所以还以为这是神给予的力量。可是，不一样啊。那个时侯神明明说了会赐予我银之翼，但实际上我没有啊。鳞片也好，利牙也好，除了带来痛苦之外没有任何的帮助。靠近有人的地方之后，被人们称作是怪物，大家都害怕我……一旦出现了流行的疫病，马上就把这责任算到我的头上，把我赶走。不，已经被杀死掩埋过许多次了。可是，每次都会重生。就算被切碎，被烧焦，都会重生。要是能够化成灰就好了。」

    说着，她自嘲般的笑了。

    随着灾害的不断延续，人手不足没办法处理善后的尸体想必有许多。聚集在这些尸体身上的虫子便会将疾病传播开来。可是，对于不懂得这些知识的人们而言，疾病是从未知的地方袭来的恐惧。如果此时出现了身上长着钢铁一般鳞片的异形者，会以为这就是带来疾病的怪物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就算没有任何的根据，只要将恐惧的根源具象化然后消灭掉，那么就能够获得短暂的安心。

    看到了西奥博尔德身上的龙鳞之后，感到恐惧想要抓住他的那些人，都是因为《残月之龙》——异形者会带来疾病的错误认识已经根深蒂固的缘故吧。

    无论被杀死多少次，被掩埋了多少次，她都从地底下爬了出来，逃到别的地方去，然后再一次遇到了相同的遭遇。这虽然是让人于心不忍的惨痛经历，但是对于无知的人们来说，格丽泽尔达就是一个恐怖的存在。

    回忆起刚才在大道上用摇摇晃晃的脚步歌唱着的她的身影。这或许是她用来表达能够在人群之中不受排挤的行走的愉快的方式吧。

    「只有不死之身，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力量，单靠这样是没办法向国王复仇的。可是，我不想放弃。总有一天要那个人偿还血债……坚信着机会总有一天能够来临，忍耐着鳞片的疼痛，一直承受着那样的痛苦……就在这个时候，康蒂出现了。」

    「她是恶魔，别再和她扯上关系了。」

    听见了西奥博尔德的忠告之后，格丽泽尔达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西奥博尔德会这么说。

    「是恶魔又怎样？她对我很亲切哦。比起那个神要亲切得多了。龙——在拉托雷亚被称为天使，告诉我或许能够从他们那里夺走力量的人就是她。虽然我也是第一次尝试，所以未必能够进行的很顺利，要不要试试看？提出了这样的建议。我可是好好的做出了选择的。而且，只要能够复仇成功，之后随便怎样都没关系了。反正用普通的办法是死不掉的。被你杀了也没什么不好。力量也会还给你。不过，再等一会儿。等到我实现自己的目的。」

    说到这里，格丽泽尔达似乎想到什么好点子，开心的笑了。

    「干脆，你也来帮我的忙怎么样？帮我一起来复仇不好吗？那样的话，你也能够尽早的拿回力量了。」

    不自觉的。

    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觉得她的提案即合理又有说服力。她的境遇太过凄惨也是理由之一。

    可是，做不到。无论害死了格丽泽尔达的国王犯下了多大的罪恶，银龙都至少要给予犯下了罪恶的人一次机会。如果那样还是不思悔改，最终被恶魔夺走了影子堕入黑暗之中，到那时就冷眼旁观看着他自生自灭。狩猎伪装成那个人类的恶魔，才是银龙本来的目的。如果用力量做了这以外的事情，那么就会成为神所畏惧的『沉溺在力量中的人』。这样就没法恢复到人类的样子了。

    「……我不能这样做。」

    将好不容易得到的结论，一点一点地从喉咙当中挤了出来。

    现在知道了格丽泽尔达的目的。她并不是想要守护某个人。既然如此，在事情还没有变得太迟之前，现在就杀了她，取回力量。

    西奥博尔德拒绝了之后，格丽泽尔达非常遗憾似的笑了。

    「是吗。没办法呢。那么，我也该走了。很久不曾像这样子跟人谈话了，真的是很愉快。谢谢你——就算这么说，似乎你也听不进去呢。」

    四周都被高墙围住的死胡同。唯一的出口被西奥博尔德堵住了。

    右手单手持剑，横放在胸前。如果她逃跑的话，无论是从自己的左侧还是右侧经过，都能够迅速的出剑斩杀。

    格丽泽尔达曲下身子，西奥博尔德加重了右手上的力道——可是。

    就在下一个瞬间，格丽泽尔达消失了。不，不对，是高高的跃起。

    人类不可能实现的跳跃。是强行的在人类的身体里灌入了银龙的力量得到了这样的能力吗。暗茶色的头发在空中优雅的舒展着，格丽泽尔达越过了西奥博尔德的头顶，在他的身后落地。

    下意识的咋舌，西奥博尔德转过身子。看到了在狭窄的小路当中急速奔跑的背影，于是连忙追了上去。剑会成为在这种狭窄的空间当中奔跑的障碍，于是先收剑回鞘。

    虽然对方是个女子，但是不论跑了多久都看不出疲劳的样子。一想到这也是从自己身上夺走的力量，便感到更加焦急。

    可是，多亏了还有几条必须要侧着身子才能够通过的狭窄道路，她的速度也不是很快。有时候还会在岔路口非常迷茫的停下。是打算转到大路上去用人群来做掩护吗。

    在昏暗的小巷当中，两人你逃我赶，然后格丽泽尔达在相对较宽能够被阳光照射到的十字路口又一次停了下来。左右张望，似乎在犹豫到底该向哪一边去。

    西奥博尔德飞扑过去，伸出手触摸到她的后背。抓住她的羽织外套，将外套拉下。

    在寻找着道路没有注意到西奥博尔德的格丽泽尔达虽然扭着身子想要甩开束缚，但还是失去了平衡仰天摔倒。

    将格丽泽尔达那铺在了布满尘土的地面上的外套踩在脚下，防止她逃跑，然后西奥博尔德拔出剑。用银龙的爪子制成的剑身在昏暗的环境当中依然散发着银色的磷光。将这样一柄剑高高的举过头顶——

    「喂，你！在那里干什么！」

    突然从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转过头去，结果和男人吃惊的目光对上了。

    是巴伦西亚的居民。青年的眼睛在西奥博尔德和格丽泽尔达身上来回扫视，然后用憎恶的眼神注视着西奥博尔德，几乎要将他贯穿。

    这是当然的。在他的眼中看来西奥博尔德就是一个想要斩杀年轻姑娘的暴徒。

    西奥博尔德因为动摇而分散了注意力，格丽泽尔达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仰卧在地面上，她伸手抓住了踩在自己外套上的西奥博尔德的双脚。然后，像推圆木一样用单手猛地将西奥博尔德的脚甩了出去。西奥博尔德的身体漂浮了起来，下一个瞬间，视线剧烈的翻转，后背敲在了地面上。肩膀和手臂上的龙鳞因为冲击发出了声响，痛得连惨叫都喊不出来。

    可是，根本没有时间让自己趴在地上感受痛苦。格丽泽尔达晃晃悠悠的爬起身来之后，打算逃跑。

    拼命的咬牙忍住疼痛感，西奥博尔德也站了起来。幸好，剑没有脱离自己的右手。

    现在，就算被人看到也没关系了。只要能够夺回力量的话就能恢复成银龙的样子。只要在事态进一步扩展之前飞走就行了。

    重新举剑，朝着格丽泽尔达刺去。可是，就在剑尖即将刺穿她的时侯，背后有什么东西扯住了自己。那是刚才的青年从背后倒剪双臂，封锁了自己的动作。

    「快逃！」

    青年朝着格丽泽尔达大声喊道。在这股声音的催促之下，她一个翻身，消失在阴暗小巷的尽头。

    要赶快追上去。可是，甩不开身后青年的束缚。被格丽泽尔达夺走了力量的西奥博尔德，没办法发挥像她那样的怪力。

    手上握着的剑进入了自己的视线。但不能这么做。对方是不了解情况的一般市民。不能这样杀了他。

    「放开我，那个女人是……！」

    开口想要解释，可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残月之龙》，就算这样说了，对方也不可能明白，然而又想不到什么其他可用的借口。

    如果青年大声喊叫，吸引了人群，那么龙鳞就会被发现了。《残月之龙》对他们来说是会带来疾病的怪物。应该会像对付格丽泽尔达一样，因为恐惧而杀了西奥博尔德吧。现在的自己或许也算是《残月之龙》，死是死不了。但是，不可能老老实实的接受私刑，自己没有那样的空闲。

    倒剪着双臂挤压这西奥博尔德的身体。受到压迫的龙鳞就好像刀割一样痛苦。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呲牙咧嘴的嘴角漏出了呻吟声。

    与此同时，突然在耳边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声响——那是冷笑声。

    「没有砍下去，作为罪孽深重之人还真是温柔呢。还是说，在神的影响之下胆怯了吗。」

    冷淡的声音让西奥博尔德浑身战栗。手不受控制的自己行动起来，反手朝着青年的大腿上面刺去。可是，随着自己的身体恢复了自由，刺空的感觉也传了回来。

    踉跄着身子转过头去，青年就站在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嘴边还挂着冷酷的笑容。在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虽然这里是光线很难照射到的小巷，但在西奥博尔德的脚下还是有着模糊不清的影子。

    无影之人，再加上这种语气。这个年轻人是——

    「康蒂。」

    西奥博尔德说出这个名字之后，青年的身形就好像雾气一样失去了轮廓。不过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很快又重新恢复了清晰的轮廓。黑发垂在华丽的黑衣之上，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一个少女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你这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看样子我能够再享受一会儿呢。」

    声音也变回了少女特有的高音。

    刚才的那个青年，应该是被康蒂夺走了影子的人类吧。本人的肉体和灵魂成了由她生出的恶魔的饲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存在了。

    西奥博尔德重新把剑握回正手，和康蒂对峙着。虽说只要杀死了这个恶魔就能够恢复自由之身，可是首先还是要追回格丽泽尔达。如果说没能夺回格丽泽尔达身上的银龙之力，等到吉雷萨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祝福失去效力之后，西奥博尔德就会消失，再也不能回到艾玛波拉和艾伦的身边。

    对峙着，一点点的拉开距离。康蒂完全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的意思，只有如同成熟的石榴一般的唇间挂着笑容。似乎是在享受着西奥博尔德因为龙鳞感到痛苦，同时又因为不知道何时祝福的效力就会消失而感到焦躁的心情。

    随便怎样嘲笑都没关系。就算难堪的在地上爬行，依然还活着。为了守护重要的人，矜持这种东西根本就无所谓。

    稍微了退开了一点距离之后，西奥博尔德背过身去开始奔跑。在格丽泽尔达他逃跑的哪个方向上，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尽管如此，她应该还没有跑远——可是。

    「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西奥博尔德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那是艾玛波拉还作为公主的时侯拥有的名字。康蒂一字一字的将这个名字念了出来。

    在西奥博尔德的身后，恶魔的少女正嫣然的笑着。

    「紫丁香之瞳的雪割草。光是念出来就让人觉得不快的名字呢。这个女人的罪恶，我也很清楚哦。跟你玩过了之后，接下来就轮到这个女人了。」

    听到康蒂的宣言之后，西奥博尔德失去了自我。一口气跃过刚才拉开的距离，扑入黑色的恶魔怀中。可是，康蒂如同玩耍的猫一样，灵巧的转过身，躲过了西奥博尔德的攻击。然后消失在和格丽泽尔达相反方向的小巷当中。留下少女开朗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西奥博尔德毫不犹豫追赶在康蒂的身后。那个恶魔，想要摘下在野外快乐的绽放的花色花朵。决不能让她逃跑。决不能让她得逞。决不能让她，去到那个人的身边。

    康蒂时不时的转过身来，挑衅似的笑着。转过转角的时侯，也可憎的招了招手。

    她转入的是木制建筑物的倾斜支柱几乎完全靠著相邻另一栋建筑的狭窄小巷，根本就是猫或者老鼠才能钻进去的地方。小巷的宽度甚至不及西奥博尔德的双肩，只能勉强的容下一个头，光线完全照不到这样一条狭窄的小路，被浓密的黑暗笼罩着。

    在黑暗之中，康蒂的双眼，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看着自己，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的合上了。

    强行将身体伸入狭窄的空间当中，西奥博尔德朝着眼前黑暗中的双目——双目的眉间刺出长剑。可是，剑尖传回来的是刺到了地面的那种硬质空虚感。

    深深地刺入地面的银龙之爪。西奥博尔德呆呆的望着前方——用被龙鳞覆盖着的左手狠狠的砸向小巷的墙壁。从指尖传来了皮肤开裂的疼痛感，不过这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正好。为了压抑支配着内心的感情，这样一份疼痛是必要的。

    那是名为恐惧的感情。

    康蒂知道了艾玛波拉的存在。因为和西奥博尔德——银龙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才成为了目标吗。

    因为自己的错误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一想到这里，就发狂似的憎恨自己。一想到离开的康蒂此刻很有可能正朝着艾玛波拉前进，就喘不上气来。

    右手离开了插在地面上的剑柄，原地蹲下。下意识的用右手的指尖触摸左臂的袖子上一道缝过的痕迹。

    闭上眼睛，她的样子浮现在脑海当中。如同反射着朝阳的湖面一般，带有微白光芒的金色头发在罂粟花海当中散落了一地。如同紫丁香一样明亮的紫色眼瞳附上了一层阴影，柳眉奇怪的歪向一边。包裹着她的鲜艳红色花朵，仿佛溶化了一般。那并不是花，而是血液的红色。

    明明不愿意想象，却还是浮现出了这样的场景。就连记忆深处的歌声也听不到。海涛一般的耳鸣声盖过了一切。

    记忆中那动听的歌声，此刻显得异常遥远。

    「艾玛波拉……」

    想要听到你的歌声。

第二卷 007 笼之歌姬

    喜欢歌唱的鸟儿，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从鸟巢当中取出饲养起来。

    在那之后就一直待在小小的鸟笼里面，连什么是飞翔都不知道，就这样终其一生。

    被关在笼子里面的鸟儿并不是不幸的。因为它从来就没有展翅飞翔过，所以不知道天空的魅力。因为歌声而受到夸奖，被人爱戴，既不会挨冻也不会挨饿，这样一个小小的世界是如此的幸福——它不知道，跨出笼子就能迈入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只要不知道外面的一切，那么就不会感到痛苦。就算被饲主将自己的歌声作为商品出售，对于它来说这是在笼中就能感到满足理所当然的代价，所以无论替主人歌唱了多少次也不会有任何的想法。

    可是，当它了解到了在笼外生活的魅力和与人接触时的那种温暖之后，再被夺走那一切，重新扔回到笼子里面，此时的鸟笼就不再是安全的乐园，而是冰冷的牢笼。

    认识是非常重要的。可是也很痛苦。在了解真相之后更是如此。

    从车轮传来的振动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尽管已经非常的疲劳昏昏欲睡，但是突然袭来的剧烈摇晃会让脑袋撞上车壁。习惯了之后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无视这种摇晃，就算头撞上了车壁也没什么感觉，可是对于从没有做过马车的人来说，情况只会更加恶化。

    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一脸紧张的神色，保持着沉默，可是在摇晃之中一步当心，后脑重重的撞上了车壁，忍不住发出了疼痛的叫喊。

    「没事吗？」

    「啊，是的。对不起……」

    编成辫子的灰色头发摇晃着，少女低下了头。

    首先要在安内洛整理一下行装。说完盖塔诺就带着艾玛波拉离开了房子。陪伴着他们二人同行的是之前差点被解雇的女佣。

    大概是因为觉得艾玛波拉这样一个农家的女孩自己穿上贵妇人的衣服是不可能的吧。在那座房子里面，属于盖塔诺管辖之下的只有两个人，辅佐官和女佣。少女虽然因为突然的命令感到非常吃惊，但是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到达安内洛之后，盖塔诺带着她们来到了二手服装店。贵族或者大商人家的女孩们穿腻了的衣服卖给这种商店之后，经过一定的修理就又能够成为商品出售。然后城市当中的中产阶级将这些衣服买下作为日常的衣着。农民和另外一些贫穷的家庭会将这些作为节日的礼服珍藏着。

    虽然盖塔诺说自己想要什么就选什么，可是艾玛波拉根本就不会有这种心情。在他的眼中，这成了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样的衣服好，所以犹豫不决，于是让店主帮忙照看之后，自己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店主夸奖了艾玛波拉罕见的紫色眼瞳，说是用明亮的紫色礼服会更相衬。在袖子和领子上面都绣着如同藤蔓一般的浓郁紫色花纹。然后还选择了配套的鞋子。那是绣着金色镶边的白靴。

    店主询问着，您满意吗，可是自己根本就不在乎。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在店内换了装。盖塔诺对店主同样下达了替艾伦和女佣的少女准备衣服的指示，于是店主替她们各自选择了服装。女佣的少女是藏青底色上印着水色花边的女仆装，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应该是侍奉着贵族少女的侍女们穿着的衣物吧。

    然后艾伦粉红底色上系着红色领结的可爱童装。店主看到了艾伦脖子上面浅浅的印痕之后关切的询问着，怎么了，艾玛波拉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如果说漏了嘴的事情被知道了，肯定会让那个男人生气。如果只是艾玛波拉自己挨打的话，肯定会大声的求救，可是一想到这样会让塞尔吉奥和德波拉也受到波及，就只能闭口不语。

    支支吾吾的说了几句之后店主也就不再追究，选择了一件立领能够遮住脖子的衣服。

    原本，艾玛波拉希望至少能够让艾伦回到家里去。做好了会被怒斥的觉悟试着请求盖塔诺，不过他完全没有听进去。似乎是觉得只要用艾伦来要挟，不管什么命令艾玛波拉都会乖乖的遵从。

    换装结束之后，盖塔诺带着两辆箱型马车和车夫回来了。车体上面没有侯爵家的纹章。

    和二手服装店一样，这是买下被贵族弃用的马车和车夫，然后出借，赚取租金的出租马车吧。明明就有着驿站马车这种在城市之间往来的交通工具。更何况在安内洛和科努之间只有一天的行程。那样花不了多少钱。可是，坐上驿站马车的花，就会和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同处一室。盖塔诺似乎很讨厌这样。

    至于为什么要两辆马车，这也很显然。四个人同坐一辆马车显得太寒酸了。讨厌驿站马车的男人当然不能忍受那种情况。艾玛波拉三人坐在前面一辆马车上面，他则是悠闲的伸着双腿独自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将目的地告诉车夫之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朝着王都科努前进。

    行李只有一件，就是原本穿着的衣服。虽然二手服装店的店主想要帮自己处理掉，不过拒绝了他。艾玛波拉和艾伦身上穿着的，是老夫妇亡故的女儿的遗物。不能随随便便的交给别人。女佣的少女也是一样，委婉的表达了想要保留原来的衣服的愿望。幸运的是，盖塔诺对于女人们带着怎样的行李这点似乎没什么兴趣，什么都没说。

    就算只是口头上说说，在艾玛波拉准备出发的时侯。店主还是用您简直就是从异国来的公主这样的说法来夸奖了她。

    坐进马车之后，三个女孩都沉默着。艾伦显得非常害怕，坐在艾玛波拉的膝盖上，紧紧的贴着她的胸部，不愿离开。在拥有了那样可怕的回忆之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艾玛波拉非常有节奏的拍着艾伦的后背，时不时摸一下挂在胸口的石子，渐渐的平静下来。

    「那个……」

    突然，一直注视着膝盖上的双手的少女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说道。虽然视线依然朝下。

    「我觉得还是逃走比较好。」

    就算是在帮忙换衣服的时候，都没有说过什么额外话语的少女突然之间开了口，这让艾玛波拉稍稍吃了一惊，看着她。

    一旦开了口，就没办法再退缩了，少女抬起头，组织起语言。

    「如果您真的喜欢那位大人的话，那我非常的抱歉。可是，怎么也不像是那样子……」

    离开房子的时侯，艾玛波拉因为刚刚哭泣过的缘故，眼角红肿着。艾伦也是一样。而且，倒在地上的时侯争吵的声音多少也被她听到了一些吧。会让她觉得可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是，艾玛波拉低着头，回答道。

    「没事的。」

    想要逃走，如果把这话说出了口，又让盖塔诺知道了的话……那个时候，如果自己动作再慢一步，艾伦或许就已经死掉了。为了让艾玛波拉的歌声成为自己的东西，只要他觉得有这个必要，肯定会笑着，若无其事的杀死艾伦。

    眼前的这个少女或许还没有注意到，其实她也可以说是一名人质。对于艾玛波拉来说艾伦是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的存在。如果夺走了她那么艾玛波拉的心肯定会破碎，或许就不听从自己的命令了。所以一旦艾玛波拉惹得盖塔诺不高兴，那么最危险的人就是她了。既然是佣人，想要找一个人来代替实在是太简单了，杀鸡儆猴，狠狠地虐待她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说不定生命都会有危险。

    「……把你卷进了这种事情里，对不起。」

    一边在心中发誓一定也要保护她，一边道歉。结果少女急忙摇头。

    「不不，没有这回事！我是被您救下的……那个时候，真的是非常感谢。明明就是我把水泼在了您身上……」

    说着少女深深地低下了头。看到她的样子，艾玛波拉微微苦笑。

    「你那个时候犯的是任何一个人都会犯的，非常常见的失误。没必要放在心上的——而且，我只不过是个牧羊人的女儿而已，用不着这么怕我。」

    这种恭谨的对待，和现在的自己并不相称。她没必要像侍女一样敬畏着自己。

    少女似乎感到有些吃惊，突然看了看放在一旁的袋子，里面放着艾玛波拉和艾伦原本穿着的衣服。

    「……是，这样啊。因为是代理大人带回来的小姐。所以我觉得应该是哪里是大小姐，不过从那身衣服来看似乎不是呢。」

    「我寄宿在牧羊人特内雷萨夫妻那里——我是艾玛波拉。这个孩子是艾伦。」

    报上名字之后，伸出了右手。少女很快接住了自己的手。艾伦也转过头去，你好，打了个迟来的招呼。似乎是觉得有些可笑，你好，少女微笑着回答道。

    「我是丽萨。原本是住在别的庄园里面的，不过小时候父母就都死掉了……侯爵大人收留了我，然后就把我安排在那座房子里面，以佣人的身份在那里工作为条件。前任的代理大人是侯爵家的管家，是个非常温柔的老爷爷。因为上了年纪而退休了，不过直到现在还会写信给我。教会了我读书写字的也是前任代理大人。」

    非常高兴，非常怀念的笑容出现在丽萨的脸上。可是，那份笑容很快就被云雾笼罩。

    「但是，新来的代理大人完全相反。几乎从来不来庄园。把工作全都丢给辅佐官大人。虽然有两个辅佐官，可是人手完全不够……这些都是我从辅佐官大人那里听说来的，那位大人在城市里的名声似乎不怎么好。也很少出现在庄园里面，只不过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所以谁都没有发现。」

    「嗯，没错。」

    艾玛波拉自己，一开始的时侯也被骗了。用绅士的面具隐藏着内心的丑陋。不过，就算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伪装，结果也还是一样。从自己的声音被他发现的那个时候开始，已经决定不顾艾玛波拉的意愿一定要让自己成为他的东西了。

    安内洛的人们之所以会避开盖塔诺，这并不是因为他是侯爵的儿子，而是因为知道他这个人的品行。

    似乎是附和着艾玛波拉死心似的回答，丽萨非常痛心似的，表情扭曲了。

    「……至于为什么名声很不好。这方面我也听说了。那位大人，似乎曾经结过婚，之后又离婚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大吃一惊，艾玛波拉皱起了眉头。

    对于盖塔诺的过去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婚姻这种关系原则上是不能消除的。因为这等于是打破了和神之间立下的誓约。那么离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的确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说近亲结婚或者是重婚的情况下，就算是双方同意，婚姻关系也不能继续。不过由于原则的存在，所以这种情况不能算是离婚，就算分开了，那也是『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丽萨低着头，继续道。

    「对方似乎是大商人的小姐。虽然没有爵位，但是非常富有。代理大人不是侯爵家的继承人，所以没有办法继承财产，可是结婚了之后就立刻变得威风起来。人家都说这肯定是女方的嫁妆，可是实际上不是这样。是夫人按照代理大人的指示，偷偷的从娘家那里拿钱给他的。岳父虽然向代理大人提出了抗议，但是夫人用『这是我自己做的』这样的话来为他辩护，所以娘家那边非常的生气和她断绝了关系。夫人似乎是真的很喜欢代理大人的样子。可是，代理大人却单方面的提出了离婚的意愿，说是没法从老家那边拿钱过来的女人根本就没用。」

    「等等。这么说来，夫人和那个人就不是近亲的关系咯？也没有其他的妻子吗？」

    「嗯，没错。」

    「那么，为什么……」

    在故乡奥库托斯，有许多文化和这个名为拉托雷亚的国度不同。可是，在信仰上面，只是月之乐园和星海，银龙和天使，这种称呼上的不同，其他的地方应该都是一样的。在婚姻方面也应该是一样的。在重婚上面，根据国家的情况为了让王族和贵族留下子嗣所以会允许某些人拥有特权，但是在拉托雷亚就算是国王也不能拥有复数的妃子。

    是自己的记忆搞错了吗。就在艾玛波拉感到疑惑的时侯，丽萨支吾起来。看了看艾伦之后，靠到艾玛波拉身边，非常小心的轻声说道。

    「……据说是以白色婚姻为主张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艾玛波拉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幸亏艾伦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眨了眨眼睛。

    除了近亲结婚和重婚之外，还有一个可以使离婚成立的办法。那就是白色婚姻。

    如果说结了婚的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男女关系，那么这种婚姻就被称为白色婚姻。在政治联姻的场合上很常见，为了缔结同盟的证明，在孩子还非常年幼的时侯就定下了婚约，但是考虑到过了几年之后，两家的立场可能发生了改变，想要取回孩子的女方就会提出『女孩子还太小，直到适龄期之前都保持白色婚姻的状态吧』这样的条件。

    只要能够证明女儿的纯洁，那么这就又称为『不存在的婚姻』了。如果进展顺利，那自然好，但是如果两家之间关系恶化，还能够把女儿带回家里。只不过，如果是国家之间的婚姻，很有可能救不出女儿反而成为了人质。

    可是，盖塔诺并不是政治婚姻。女方的父亲和侯爵家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要不然的话也不会和女儿断绝关系了。

    既然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被承认为白色婚姻，那就是由修道女检查了女方的身体，证明了她的纯洁。也就说盖塔诺，从一开始就只把妻子当作是赚钱的工具。为了在金钱的泉水干涸之后立刻就能斩断关系，才刻意不对她出手。是对女人没有兴趣呢，还是为了金钱而保持禁欲的生活呢，艾玛波拉不得而知，可是对于女方来说，这是奇耻大辱。就算是那样的男人，也是女方深爱着的丈夫。可是男人却从来不曾爱过她，还把离婚的原因公诸于众，断绝关系之后，彻底地无家可归。

    「那位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艾玛波拉生硬的问道。能够想得到的回答之中最圆满的情况就是找到了新的丈夫再一次迎来幸福的生活。如果没能这样，至少希望她能够去到修道院。可是丽萨沉默良久，之后低着头回答。

    「……她自己，前往了星海。」

    这是自己最不希望听到的答案。将无法成句的黑色感情化在叹息之中，吐出胸膛。艾玛波拉紧紧的抱住了艾伦。

    盖塔诺没有侯爵家的财产支撑却依然如此潇洒。这些全都是死去的夫人替他拿来的金钱吧。现在，艾玛波拉身上穿着的衣服也肯定使用夫人的钱买下的。一想到这一点，就想立刻把这身衣服脱下来。可是又不能这样做，只能够静静的祈祷，期望着前往了月之乐园的她的灵魂能够安息。

    与此同时，也明白自己成为他下一个猎物的理由了。

    出现了那样的流言之后，安内洛城内已经没有人再会靠近盖塔诺了。他对此应该是感到非常焦急的。因为像亲鸟那样拼命送钱回来的妻子已经不在了。

    虽然衣服和饰品之类的东西在资金充裕的时侯已经买下了不少高档货，可是缩水的部分还是有不少。比如房子，还有高价的瓷器当中装载着的朴素食物。

    不知道他的品行，而且能够替他带来大量金钱和名誉的女人。如此优秀的女人是很少见的。非常少见，可惜，艾玛波拉满足了一切条件。

    再一次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着这样的艾玛波拉，丽萨用非常严肃的表情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艾玛波拉，你肯定也会和她一样的。所以，快逃吧。」

    大概，她在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时侯心里就已经有所担心了。之所以会来回扫视着盖塔诺和艾玛波拉的脸庞，也是因为觉得这个女人是被他骗回来的缘故。虽然对于这样一份心情感到非常感激，可是艾玛波拉摇了摇头。

    「如果我逃走了的话，叔叔和阿姨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就算从这部马车上面跳下去，也会很快就被抓住。就算向车夫求助，雇主可是那个人啊。成为我们的伙伴的可能性非常的低。说不定还会向那边告密……我希望能尽可能的避开危险。」

    抚摸着怀中艾伦的头发，婉转的表达着自己有着必须保护的东西。

    不仅仅是艾伦。如果说逃跑的话丽萨也要一起。留下她的话，毫无疑问会被追究责任，可是三人一起逃跑的话被抓住之后遭罪的无疑会是丽萨。毕竟不能让满身伤痕的女人在国王的面前歌唱。

    丽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然后再察觉到这样可能会将艾伦暴露在危险之中后，急忙低下头。

    「对不起，我，太欠考虑了……」

    「没事的。谢谢你关心我。」

    既然没有察觉，那这样就好。要不然很可能会让她感到害怕。丽萨也好，艾伦也好，特内雷萨夫妇也好，只要艾玛波拉稍稍忍耐一下就能够得救，而且——

    「一定，还有办法的。」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是或许还能够保护自身的安全。

    一度放弃了的心头重新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火。就算力量上不是对手，在心灵上绝对不能认输。

    顽强地绽放吧，西奥博尔德对自己说这样的话。罂粟花的名字也是他给了自己。

    所以自己的身心都是他的东西。决不能随随便便的交给别人。

    「一定会守护住的。」

    抱着艾伦，艾玛波拉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向胸前的《水面之月》起誓。

    西奥博尔德沿着被月光照亮的道路急速前进。

    巴伦西亚和科努之间有运河相连。乘船的话速度上会更快一些，但是想要在乘船的时候不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脸是很困难的。所以，只能选择陆路前进。

    可是，依靠人类的双脚在一个晚上赶不了多少路。因为龙之力而获得了强韧身体的格丽泽尔达是怎样的情况就不清楚了，但是自己身上还有着龙鳞这样的负担。疼痛的波浪冲击的间隔比起昨天晚上短了许多。

    哪里都找不到她的身影，或许每一分每一秒，两人之间的距离都越来越远。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愈发焦急。

    康蒂是不是跟在格丽泽尔达的身边呢。倒希望她能够那样。实在是不愿意想象她跑到艾玛波拉那里去之后会怎样。一旦联想，就产生了越过科努，到和艾玛波拉还有艾伦离别的那个地方去的念头。如果没办法夺回力量，那么才真的是失去了一切。

    通向王都科努的大道铺设在平坦的旷野之上。没有起伏，除了偶尔能够看到远方村落的影子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无论走了多久没有前进的实感。被焦急的感情煎熬，一股在大海上漂流的不安感袭来。

    月亮一如往常的将淡淡的月光洒落在地面上。自己的主人，月神在那里思考着什么呢。是不是一边感叹着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的无力，一边注视着地面呢。

    照耀着地面的不仅仅是月亮。不断闪烁着的星光也同样来到了地面。就好像格丽泽尔达歌唱的那首摇篮曲一样。

    星星中的一颗，忽然晃动了起来。带着银色的光翼，落在了地面上。

    银翼卷起了一阵狂风，吉雷萨降落在西奥博尔德的面前。虽然是很没面子的事情，但是自己的确等待着他的到来，因为自己有着无论如何都想跟他说的话。

    『找到《残月之龙》了吗？』

    不待狂风平静下来，吉雷萨就直截了当的问道。他似乎也非常着急。毕竟时间不多了。

    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可是，必须同时报告自己丢脸的那一面让他觉得很懊恼。

    「被逃掉了。如你所见。」

    说着，脱下了披在头上的头巾。看到月光下闪亮的龙鳞，吉雷萨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感觉不到康蒂的气息。你知道她们在哪里吗？』

    听到吉雷萨的这句话，西奥博尔德的心揪紧了。康蒂如果和格丽泽尔达在一起，那该有多好，自己就能够暂时安心了。

    「……格丽泽尔达——《残月之龙》朝着王都前进了。」

    『你为什么知道？』

    「她跟我说了。她的目的是像拉托雷亚的国王复仇。康蒂她……」

    只是提到她的名字就有一种发狂的感觉。可还是要把话说清楚。要不然，不知何时这个身体就会消失。

    「康蒂她……说是要把艾玛波拉作为下一个目标……」

    声音因为痛苦而变得嘶哑。吉雷萨似乎也非常吃惊。睁大了钢色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那家伙知道她原来的名字。应该不仅仅是虚张声势。大概，是在调查了和银龙……和我关系密切的人……」

    『冷静点。就算是康蒂，也不可能轻易地对被公主的祝福保护着的人出手。她只是利用你妻子的名字来使你混乱罢了。』

    西奥博尔德也跟吉雷萨的想法一致。康蒂脸上的笑容是『玩耍』的笑容。现在应该正躲在某个吉雷萨无法察觉的阴暗角落注视着西奥博尔德那焦急的样子，捧腹大笑。如果是这样倒还好。想怎么嘲笑自己都没关系——可是。

    「就算康蒂自己不能够出手，她应该还是可以教唆人类去接近艾玛波拉。所以不能说她是安全的。」

    不安挥之不去。对于西奥博尔德的意见，吉雷萨也无法反驳。就算没有说出口，他也一样能够注意到这种可能性。吉雷萨沉默着，发出了野兽般的低鸣。

    下定决心之后，西奥博尔德把内心的请求说出了口。

    「吉雷萨，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如果说我没能夺回力量就这样消失了……希望你能够代替我守护艾玛波拉和艾伦。」

    可能的话，不想托付给他人。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守护。尽管如此，现在已经不得不开口了。滚烫痛疼的龙鳞已经敲响了死神的钟声。

    可是吉雷萨吊起了眼睛作出愤怒的表情，露出尖牙，似乎是在威吓一般。

    『你想要放弃了吗。』

    「不。只不过……我已经感觉到了。时间所剩无几。我消失了之后，下一个就会轮到艾玛波拉，康蒂已经这么说过了……实际上我很想现在就赶到她的身边去。可是，一旦去了就失去一切了。这种程度的觉悟我还是有的。不想输给希望见她一面的诱惑，就这样放弃……所以，请你答应我的请求。」

    弯下膝盖，低下头，西奥博尔德恳求道。

    如果有人能够保证艾玛波拉和艾伦的安全，那么就能甩开诱惑。专心在取回为了守护两人而存在的银翼这件事情上。这是代表着自己不愿放弃的遗言。

    以前，在和吉雷萨提到艾玛波拉的时侯，也曾经提到过她的容貌。除了吉雷萨之外，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了。

    看到西奥博尔德不顾形象的姿势，吉雷萨再一次沉默。短暂的寂静之后，沉重的声音从头顶上降下。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不然像这样垂头丧气也只能是浪费时间而已。』

    「……拜托你了。」

    西奥博尔德再一次深深地低下头之后便站了起来。接着吉雷萨伏下身子，把头放在地上。

    『是王都科努吗。虽然不能进到城内，不过我会把你运到尽可能靠近的地方去。如果能赶到她们前头去说不定还能迎头痛击。』

    点了点头之后，西奥博尔德爬上了吉雷萨的后背。像骑马一样跨坐上去之后，吉雷萨用力蹬地，飞上了天空。被双翼挤压着的空气发出了呼啸声。

    飞到触手可及云层的高度，用鼻尖指着科努的方向，吉雷萨苦涩的说道。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复仇成功。虽然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仇恨，但如果大国的国王死于非命那肯定会带来巨大的混乱。所有人都会疑神疑鬼的，就连昨天的挚友都变得可疑起来。这才是康蒂想要的东西吧。』

    人被杀了之后，大家肯定会讨论这是谁干的。如果还是大国的国王，可能下手的人物根本是数都数不过来。虽然不是自己干的，但是会不会被别人怀疑呢，持有这种不安的人们，乘着这个机会指责痛恨的对手才是杀人凶手的人们，这些人们都会出现。混乱和不安，很容易将一直以来都纯洁的生活着的人们引入犯罪的歧途。就算是抓到了格丽泽尔达，人们依然会对是谁在她的身后指使争论不休。无论凶手有没有被抓到，区别都不大。

    「虽说是要阻止她……一心复仇的对手可是很难对付的。格丽泽尔达大概能够突破那座城墙，可我就连接近那座城池都……」

    有着那种跳跃力和怪力的话，坚固的城墙也不过是一层窗户纸罢了。而且就算不是，她既然曾经是侍奉国王的『歌姬』，在城里有那么几个旧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说不定能够轻而易举的混进去。

    相比之下，西奥博尔德没有任何手段。一旦让她进入城内，自己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就着西奥博尔德越来越感到焦急的时侯，却听到了出人意料的回答。

    『不，倒不如说对方的目标是拉托雷亚的王族正中我们的下怀。那里的王族知道银龙的存在。』

    吉雷萨的回答，让西奥博尔德睁大了眼睛。

    「不是那种传说中的存在，吧？」

    『没错。他们似乎是把我们银龙称作天使。那里的王族曾经也被恶魔盯上过。那个时候是蕾切尔处理掉的，所以具体的细节我不是很清楚……只要报上她的名号的话，应该就能够受到国王的接见了。尽量想办法说服他然后让他避难去吧。』

    虽然有些吃惊，但如果拉托雷亚的国王的确是如格丽泽尔达所说的那样，那么被恶魔盯上也是很正常的。原本，狩猎恶魔的时侯应该尽可能的避开人类的耳目，可是对方如果躲藏在王宫之中，想要悄悄的解决掉是十分困难的。

    得知了银龙的存在之后，被拯救了的国王取回人类的那颗心了吗。

    只能希望是如此了。因为西奥博尔德相信着就算是银龙出现在了面前还依然继续罪行的妹妹身上，也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人类的心灵。

    夜空中万里无云。星月之光的照亮了平坦的大地。凝目远望，试图从空中搜寻格丽泽尔达的身影，可是单靠这点光亮根本就不够。别说是人影了，就连夜行性动物的身影都看不到。应该也有飞得太高的缘故在里面。可话虽如此，飞得太低的话又很容易被人发现。当然也有某些无可奈何的特殊情况，比如西奥博尔德刚变成银龙的时侯，出现在人前的那次，还有蕾切尔对付瞄上了拉托雷亚王族的恶魔的那次，但是，在可能的情况下，不要被人们发现，这是吉雷萨给自己的忠告。他也非常彻底的贯彻了自己的这句话。可说在最近这段日子里，数次接近人口密集的地方已经是非常罕见的行为了。再一次的，深切体会到自己的无力，赶到无地自容。

    「总是给你添麻烦。还有圣女殿下也是……」

    原以为自言自语的声音会随风飘逝，可吉雷萨还是捕捉到了。

    『不，我也有责任。以为康蒂短时间之内不会回到地面上所以大意了，没有把必要的知识告诉你。让刚刚获得了银翼的你独自面对康蒂，这是不正常的。不做点什么的话，我会过意不去的。蕾切尔也是一样。』

    「圣女殿下？」

    西奥博尔德拿在手中的剑是用蕾切尔的爪子研磨而成的。仅此一点，就算得上是帮了大忙了。对于她来说，西奥博尔德可是消灭了故乡的敌对王族后代。难道说她还要继续给予自己帮助吗。

    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反问道，可不知何故，吉雷萨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最后静静的说道。

    『……蕾切尔现在正在为了别的问题忙碌。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和我们会合了。到那个时候或许我就不会再插手了，根据蕾切尔的指示。』

    微妙的说法。似乎是在隐藏什么……

    忍耐不住，西奥博尔德说道。

    「别的问题是什么问题？」

    『现在还不能说。如果你能从《残月之龙》那里取回力量的话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尽可能集中在自己的事情上，别给蕾切尔添麻烦。行吗？』

    和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非常严厉的命令口气。之后吉雷萨就陷入了沉默。

    说自己不在意那绝对是撒谎。但是，现在只能够相信他们。

    过去的自己一个劲的怀疑别人，疏远别人，结果让自己落入深渊之中，害得妹妹发狂，让重要的人孤单。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吞下想要说出口的话。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一切都是为了艾玛波拉和艾伦。

    将所有杂念抛入深邃的夜空。

第二卷 008 罂粟花之诗

    王都科努是一个比传闻更美丽的城市。

    悄悄打开了马车的小窗，丽萨吃惊的赞叹着。三个人在狭窄的马车当中共度一夜的疲劳，也被科努那繁华的街景吹得烟消云散。

    即使是从被丽萨占据了的窗口缝隙间进入到艾玛波拉眼中的那一点点景色，也能够让人感受到这样一份魅力。用石砖铺成的大道和安内洛没什么区别，不过街道两旁的商店几乎全都是石造的。议事厅等公共设施高耸入云，到处都有着精美的雕像。据说这些全都是在此地学习过的艺术家们留下的作品。

    刚刚经过的公共汲水场也是一样，被好几座象征着美丽女孩跳舞样子的雕塑围绕着。明明就是美得几乎让人窒息的作品，可是在那里打水的人们却对这样的艺术品视若无睹，抱着水桶水壶谈笑风生。似乎这只是非常平常的景象。

    似乎是被丽萨的表情引起了兴趣，艾伦也抬头望着小窗。注意到这一点的丽萨让开了窗旁的座位，轻轻的扶着半蹲在座位上面观察着窗外景色的艾伦。过了一个晚上之后，艾伦和丽萨也变的熟络起来。

    「这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艾玛波拉向丽萨问道。小心支撑着摇晃的艾伦不让她从座位上面掉下来，丽萨用有些吃惊的表情低着头回答道。

    「啊……对不起，都到了这种时候我还自顾自的高兴……」

    「不，没关系的。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呢。」

    艺术和学术之都。西奥博尔德曾经说过在母亲去世之前，他想要来大陆的大学留学。想必这座城市就是候补的其中之一吧。如果能和他一起来这里，那该有多么好……只可惜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生活在农村里，也很少离开庄园跑到远方去……最远的地方，应该就是走着去安内洛这样的程度了。你以前来过吗？」

    这次轮到丽萨向艾玛波拉询问了。艾玛波拉苦笑着回答。

    「没有来过啊。和你一样。」

    艾伦几乎把脸整个贴在了窗户之上，但即便如此，从时不时因为摇晃而产生的缝隙当中所窥视到的景色也都是各种罕见的东西。可是艾玛波拉却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在丽萨看来那或许是强装镇定，但实际上只是因为太过吃惊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

    决定了要在心灵上进行战斗。就算失去了自由，也要守护和西奥博尔德之间的约定。为了能够最大限度的做到这一点，现在无论怎样都要保持住平静的心情。

    科努是一座拥有很多河道的城市。装满了货物的船只像往来的马车一样在水道上穿梭，也有不少贵族打扮的女子乘船玩耍。

    经过了好几座架在河流上的桥梁之后，艾伦似乎也有些厌倦了。把脸从小窗边移开，坐回了座位上。或许是因为一直蹲坐着感到疲惫了。

    「艾伦，累了吗？」

    「不累啊。」

    艾伦摇着头作答。

    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艾伦是一个非常擅于忍耐的孩子。三个人关在狭窄的空间之中，没可能不觉得疲劳。艾玛波拉和丽萨相互对视，之后同时苦笑起来。既然最小的艾伦都说了自己不累，那剩下的二人就更不能这么说了。

    接下来还有多少的路程呢。很久之前就开始上坡，因为车体倾斜的缘故，不得不用双脚撑住身体，现在已经有些发麻了。就在这时候，马蹄铁踏在石砖地面上时会发出的那种轻快声音消失不见，马车也停止了摇摆。

    艾玛波拉和丽萨再度相互对视。可是，这次两个人的神色都非常紧张。

    「到了吗。」

    说着丽萨又一次靠到小窗边，想要观察外头的情况——可是她却停下了动作。正对着小窗在另一侧车壁上的门被人粗暴的打开了。利萨吃惊的转过头，艾伦紧紧的抱住了艾玛波拉。

    「该你出场了，《歌姬》。」

    打开车门的是脸上挂着冷淡笑容的盖塔诺。抬了抬下巴，传达着下车的命令，艾玛波拉三人这才从狭窄的车厢当中获得了解放。放着衣服的行李由丽萨拿着，艾玛波拉牵着艾伦的手站到了地面上。

    出现在眼前的是左右各插着一座高塔的城门。似乎是在欢迎着来访者，铁格子的城门用锁链吊了起来。

    高大的城墙从两座铁塔的外方延伸出去，在城墙的上方手持弓箭的哨兵等间隔的站立着。

    三人下车了之后，两辆马车便一同离去。看样子是只支付了单程的费用。完全断绝艾玛波拉打算回去的念头。

    提着行李的丽萨，用非常惊叹的表情抬头望着城墙。艾伦则仿佛是要从盖塔诺身边逃走一样，躲在艾玛波拉的身后。

    盖塔诺对于老实服从自己命令的艾玛波拉感到非常满足，微笑了起来，可是一看到挂在她胸口的石头，皱起了眉头。

    「这种便宜货，要么扔掉要么藏起来，别糟蹋了这身衣服。」

    说着，便伸手想要夺走《水面之月》。艾玛波拉慌慌张张的用双手抱住了石头，侧过身。看到这种反抗的态度，盖塔诺的表情变得扭曲焦躁起来。

    互相对视了一瞬间之后，艾玛波拉还是只能屈服。可是，不可能把它扔了。

    用德波拉编织成的麻线包裹起来的石头。艾玛波拉蹲下身子，轻轻的挂在躲在了自己身后的艾伦的脖子上。

    「先放在你这里好吗？这是非常宝贵的东西……明白吧？」

    这原本是西奥博尔德母亲送给他的剑柄上的装饰。白色半透明，放在手心旋转的话会有蓝色的光芒浮现出来。因为这个样子非常类似倒映在湖面上的月影，所以艾玛波拉用在古老的歌谣中出现的《水面之月》来命名。

    挂在艾玛波拉的脖子上的时侯，石头在胸口的位置。可到了艾伦这里就落到了肚子附近。艾伦同样知道这是西奥博尔德托付给艾玛波拉的东西。她摇晃着麦穗色的头发，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的握住了《水面之月》。

    「哼。也好，适合小不点我也乐得轻松。下次，我会给你买更高档的东西。」

    鄙视别人的发言。艾玛波拉咬着嘴唇忍耐着，艾伦则缩着身子向盖塔诺投去了仇恨的视线。

    「这眼神算是什么意思。」

    盖塔诺用粗暴的语气说道，艾玛波拉急忙把艾伦抱回怀里，不能再让艾伦遭受上一次那样的对待了。就在这么想的时侯，丽萨突然喊叫起来。

    「那、那个，有没有人过来！」

    说着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拼命的挥舞。看到这动作的卫兵三步并两步的走过来。盖塔诺恨恨的瞄了丽萨一眼，丽萨颤抖着身子后退了两三步。

    「在那里干什么？」

    和城墙上的哨兵穿着相同盔甲的年轻卫兵。卫兵看到一动不动的艾玛波拉之后吃惊的颦蹙起眉头。

    「这位女士怎么了吗。看样子身子有些不适呢？」

    呼唤卫兵的是丽萨。大概他以为丽萨挥手呼唤自己是因为艾玛波拉的身体感到不舒服想要求助吧。丽萨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侯，盖塔诺从一旁插了进来。

    「不不，没事没事。只不过是有些紧张罢了。」

    「紧张？」

    「她是志愿者哦。来应征《歌姬》的。」

    听到盖塔诺的解释，卫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把拳头举到胸前，敬了一个礼，微笑道。

    「有这样一份心意真是太好了。如果愿意为拉托雷亚歌唱的女士越来越多，陛下也会感到高兴的——请稍后一下。」

    说完，卫兵便走入城门左侧的高塔之中。那里应该是门卫室吧，少过了一会儿之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女性。

    大约六十岁出头，头发全都整齐的束在一起，就连两鬓也没有散发。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脸上的皮肤看上去都被拉直了，也或许是为了消除皱纹，才故意这样做的。

    女人抬头挺胸的走到三人跟前，来回扫视了丽萨和艾玛波拉两个人，然后说道。

    「志愿者是哪一位？」

    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低音，可是，声音中有一股不可思议的穿透力。

    艾玛波拉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接受过歌唱训练的人所特有的声音。以前教授自己唱歌技巧的老师也是这样的感觉。

    盖塔诺用视线指向了艾玛波拉。艾玛波拉站起身来把艾伦托付给丽萨，然后提起衣角弯下膝盖，行了一礼。

    「很好。那么，我要测试一下你的歌声。跟在我的后面——」

    「请等一下。要在这里进行测试吗？不是由陛下来，而是你？」

    很不礼貌的打断了女人的发言，盖塔诺询问道。虽然嘴角依然挂着微笑，但是蓝色的眼睛当中透露出不满的神情。很明显他觉得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决定合格与否是不能接受的。

    不过女人并没有表示出不满，非常郑重其事的开口说道。

    「志愿者一天里面会有两三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志愿者都引荐给陛下。所以像我这样引退了的《歌姬》，就会对志愿者进行一定的测试，只有拥有一定水准之上的志愿者才能够得到觐见陛下的机会。」

    假装无意地说出自己曾经是《歌姬》的事实，是为了让盖塔诺接受吧。果然如她所料，盖塔诺慢慢退下。

    「这真是失礼了。请您继续。」

    「能理解我们的工作就好——那么，志愿者的这位女士。请学着我的样子，唱下去。」

    就连礼仪性的道别都没有，前《歌姬》离开了盖塔诺走到艾玛波拉的面前，抬起了下巴开始发声。只是重复『啊』这么一个音节而已，但是时而低音时而高音，非常舒展而又富有变化的声音构成了美妙的旋律。

    短暂的歌声完毕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催促着艾玛波拉。

    「那么，接下来请模仿我刚才的歌声唱一边。」

    微微颌首，艾玛波拉祈祷似的双手合十。牵着艾伦小手的丽萨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故意弄砸获得不合格的评判就好了。

    其实艾玛波拉的想法也是一样。可是，盖塔诺已经听过了艾玛波拉的歌声。如果故意唱的很难听，那一下子就会被发现了。现在，站在艾玛波拉身旁的盖塔诺虽然微笑着，眼神中却饱含着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艾玛波拉的一举一动。

    现在就按照他的愿望去做吧。下定决心之后，艾玛波拉开始歌唱。

    相同的旋律。可是，一脸严肃的站在艾玛波拉面前的前《歌姬》在一瞬之间就改变了表情。睁大了眼睛，似乎非常吃惊似的向后仰去。在视线一隅的丽萨也张开了嘴巴，不停地眨眼。若无其事的只有艾伦一个人，盖塔诺则是非常在意结果，惴惴不安。

    「那个……很奇怪吗？」

    抱着些许的期待，向对方询问。如此认真的歌唱了之后还是不合格的话那盖塔诺也无话可说了，对于艾玛波拉来说那会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无法成为《歌姬》，那他肯定就当场就抛弃艾玛波拉，这么一来，就算是走也要走回特内雷萨家里。

    可是，女人慌张的摇着头。

    「不，怎么可能……你赶快跟我来。让陛下亲自听一听。」

    女人迅速的转过身，朝着城门前进。也就是说，艾玛波拉合格了。

    垂下肩膀，不禁叹息。原本，自己的歌声得到了别人的认同，那应该是一件非常让人愉快的事情，可现在的自己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那么，快走吧。」

    盖塔诺得意洋洋的催促着艾玛波拉。又叹了一口气之后，艾玛波拉移动起来。丽萨也牵着艾伦的小手跟在他们身后。

    看守着城门的卫兵一共有两人，其中一人是刚才的那个年轻人。通过城门的时侯，非常愉快的笑着，祝贺你，说着这样的祝词欢迎艾玛波拉一行。对于对方出自内心的祝福却不感到高兴，艾玛波拉心理非常抱歉，只能够用暧昧的笑容回应他。

    在女人的带领之下，一行人进入城堡之内，来到了宽阔的中庭。左手的侧前方有一座半圆形的高塔，和从城门那边延续过来的城墙的一部分化作一体，支撑着城墙。在那座塔的正前方，有一群建筑物，看样子是居住区。

    同城市相比，这里更显成熟。作为艺术之都的城堡而言或许有些太过朴素了。可是，在战争当中，城堡会成为战斗的中心。居安思危，即便是在和平的年代里面也不松懈，在城堡之内排除一切不必要的陈设，也给人这样一种感觉。

    前《歌姬》没有停下脚步，走向了通往塔和建筑群之间的那道门。在城堡之内，用城墙分隔出好几个区域。当然在这些城墙的上部也有着布满射箭孔的回廊，哨兵在上面来回巡逻。

    艾玛波拉和盖塔诺并排走着。在后面稍远一些的地方，艾伦和丽萨亦步亦趋。

    前后的距离已经足够了，确认到这点之后，艾玛波拉小声的向盖塔诺问道。

    「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这突发状况让盖塔诺也感到有些吃惊。可是，已经通过了一道考验之后心情似乎很不错，没有发火，同样也低声的回答道。

    「什么事？如果是有意义的问题那我会回答你。」

    上钩了。悄悄的握紧了拳头，不过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感情，还是像之前一样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成为了《歌姬》之后，如果说因为某种理由，声音发生了变化，没有办法继续歌唱，你会怎么做。」

    原本还面带喜色的盖塔诺表情突然僵硬起来。吊起了眼睛，压低了声音恐吓道。

    「别给我想什么花招。你就不怕我把小不点扔到河里面去吗？」

    「不要太早下结论。我不会逃跑，也不会自残。可是，如果生了病，那也可能失去声音。到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做？果然还是离婚吗？」

    「……从那个佣人那里听说了吗——哼，那是当然的了。我不需要派不上用处的女人。接下来寻找新的妻子就是了。」

    前妻明明就是被他害死的，却一点都没有内疚的样子。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如果在这里输给了心情，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说我的身体没有办法证明白色婚姻的话，你会怎么办？」

    艾玛波拉明白自己说出了非常不得了的话。可是，还是要确认。在这样的情况下，会采取怎样的处置办法。

    盖塔诺扫视着艾玛波拉的身体。忍受着这种令人不快的视线，等待着他的反应——然后，传来了嘲笑的声音。

    「果然是这样吗。不过看到你带着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这种期待了。你说那个小不点不是自己的孩子，谁知道真的假的。」

    「……那么，要怎样才能够离婚呢？」

    「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在配偶死去的情况下不论那男女都可以再婚的哦——好好保重自己的声音那也是为了你好。」

    也就是说，一旦无法继续歌唱，就会被杀。

    因为怀疑着艾玛波拉的纯洁，所以从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毒蛇缠住了脖子的恐惧让艾玛波拉不寒而栗。强装镇定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动摇，大步的向前走着，坚定的说道。

    「让你失望了，我是『白色』的。如果你有所怀疑的话，让修女来检查也无所谓。」

    「嚯？是吗，那我就当成是这样了。那么，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

    盖塔诺非常惊讶的侧眼看着艾玛波拉的表情。假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艾玛波拉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的成为《歌姬》之后，陛下赐予的房子也好俸禄也好全都由你来支配。与之相对，和我们之间不要产生任何的关联，能不能做到这点呢。特内雷萨夫妇和艾伦自然不用说，丽萨也是一样。如果你能够答应我的这个要求的话，我会尽全力完成这份工作的——可是，疾病这样的问题是我无能为力的。如果真的出现了那样的情况，用白色婚姻的理由来离婚对于我们双方而言都更方便吧？我不想死，而如果你的两任妻子都是死于非命，那很容易得到别人怀疑的目光。与其冒这样的风险，用合法的手段来离婚不是更好吗？」

    他的目的并不是艾玛波拉的肉体，而是利用她的声音得到的财产和名誉。只要约定满足他的这些愿望，应该能够让他答应不对自己的肉体出手的条件。毕竟，他从方便离婚的角度出发，从一开始就想好，不曾对前一任妻子出手。

    为了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真意，拼命用无表情的面具隐藏着。在内心默默的祈祷着，一定要答应这个条件啊。

    盖塔诺陷入了沉默之中，似乎是在思考。不安的心情出现。就在握紧了的拳头开始颤抖的时侯，他笑了。

    「也好。反正女人只要花钱去找就是了。如果说你想要保护自身的纯洁，那就为了我在想要的时侯就能买到女人而努力工作吧。」

    「……那么，交易成立了是吗？」

    「当然。蠢女人对付起来很容易，所以我一直喜欢蠢女人，不过看样子聪明的女人也不坏。那就拜托了你啊，伙伴。」

    说完，盖塔诺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和艾玛波拉握手。艾玛波拉瞥了一眼之后，立刻又把视线转回了前方，无视了他。因为刚刚才缔结了不作出必要之外的干涉。他将飘在空中的掌心朝向天空，短短的吐了一口气之后耸了耸肩。

    这样就可以了。只要能够守护艾伦，还有温柔对待自己的特内雷萨夫妇和丽萨，以自由为代价并不昂贵。

    原本自己就是作为能够以高价交易出去的艺术品而被培养起来的。现在只是回到了当初的立场而已。自己的身心都不成为某个人的东西，静静的等待着老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愿望。

    通过划分开城内区域的门之后，来到了菜园和礼拜堂的附近。菜园里面种植着果树，茂密的枝叶之间，刚刚结出了果实的苹果散发着沁人的香气。

    在菜园的正中，矗立着一栋在石灰石墙壁上刻满了浮雕的建筑物，是礼拜堂。大门虽然紧闭着，但是从敞开着的窗户里面还是传出了歌声。

    「国王陛下和家人正在进行早上的礼拜。请在这里稍候一会儿。」

    说着，前《歌姬》就静静的打开了房门，悄悄走了进去。

    丽萨和艾伦总算是赶上了二人，单手握着丽萨的艾伦用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水面之月》。保护着艾玛波拉和西奥博尔德之间羁绊的证明。

    对于艾伦来说，这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失去的东西。所以不想放手。这是为了艾伦。也是为了自己。

    过了一会儿之后，歌声停止。大门静静的被推开，刚才的女人又出现在一行人面前。

    「让你们久等了。请随我到里面来。陪伴的各位也请同行。」

    用颇为冷淡的表情，招呼着众人走进礼拜堂。踏入半圆的大门之后，沉重的外观和内部光彩四溢的空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高悬挂的天花板呈半球形，各处都散发着光芒。仔细一看，那些都是水晶的碎片。不规则的镶嵌在天花板之中，闪烁着的光芒让人不禁联想起星空。

    在左右两侧的墙壁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等间隔的排布着窗户，光线就是从那里进入了室内。可是，整个建筑物里采光最好的位置还是在祭坛正上方那块圆形的窗户。应该是以月亮为模板的吧。坐在长椅上的人们，被透过月之窗户进入了室内的柔和光线包裹着全身。

    「你就是志愿者吗？」

    在祭坛上面，放置着记录着祈祷文的文书，站在祭坛前方的男性注视着艾玛波拉问道。

    浑身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老年人。头发和胡须都已经斑白，应该和塞尔吉奥差不多年纪了。可是，挺直的身板和充满魄力的声音彰显出年轻的活力。

    无需多言，这个老人就是拉托雷亚的国王。

    艾玛波拉提起裙角，深深地弯下腰，行了最敬礼。

    在祭坛前排列着的长凳上面，坐着的都是和国王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在祭坛的一侧，手里拿着乐谱一般的东西的三个女性应该就是现役的《歌姬》了。所有人都向艾玛波拉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已经很久没有能够通过城门的志愿者了。」

    「没错，真让人期待呢。不过，身边的那一位是谁。她的仆从吗？会不会太华丽了一些？」

    坐在长凳尽头的少女们用扇子遮住了嘴角开始窃窃私语。无知也是一种幸福。艾玛波拉假装成没有听见的样子，静静的面对着国王。

    「那么，请你马上就歌唱一曲吧。名字之后再问。这是为了你的名誉。」

    那些不合格的人，肯定没有报上自己名号的机会。这是顾虑到志愿者面子，不让她们蒙羞的举措。艾玛波拉又行了一礼，问道。

    「不知陛下想要听到怎样的歌曲。」

    「即兴诗。直接唱出你心中所想。」

    「是即兴诗吗？」

    原本以为一定会是祈祷或者赞歌的艾玛波拉失礼的反问道。可是拉托雷亚国王有力的点了点头，慢慢说道。

    「既然要雇用你，自然希望能够了解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只是背诵的话，就算没有自己的想法也能够歌唱。在技术上登峰造极的人们，没有美好的心灵的话也一样不能唱出祈祷的歌曲。无论是怎样的歌都没关系，只要唱出你的心声就好。」

    明白了之后，艾玛波拉微微颌首。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自己曾经接受过为了能够唱出让男方倾心的即兴诗的教育。可是，问题在于到底该歌唱什么。虽然觉得和目前的这个场合不是很相称，但如果说到自己内心的想法，那只有一种。

    用手按住了胸口。在那里，没有那块自己早已熟悉了的石头。这使得内心的这份情感，更加膨胀起来。

    翱翔在天际的你

    是否能够看见因你而获得了生命的花朵正在此处美丽的绽放

    无惧于何时凋零每一刻都散发着鲜艳的颜色

    期待着迎接的双翼能够毫不迟疑的来到身边

    等待着你离别的誓言

    我的声音是否能够传达到你的翼尖

    焦急地盼望着月夜的降临

    在星海当中寻找你的身影

    请将月光洒在我的身上

    害怕着日出的那一刻因为它会夺走月明

    浮现在水面上的倒影如同栈桥一般诱惑着我

    如果在消失之前度过了它是不是就能和你相见

    请将月光继续洒在我的身上

    我就不会输给诱惑一直等待着你归来的日子

    歌声结束的时侯，所有人都用非常吃惊的表情凝视着艾玛波拉。

    觉得奇怪的那一刻，突然发现。自己的脸颊上挂着泪水。连忙用指尖擦去，面对着周围寂静又略带悲伤的气氛，不知如何是好。

    更开朗一些，充满了喜悦的歌声才适合这样一个场所吧。可是，现在的自己唱不出那样的感觉。

    充满了留恋的歌声，被国王斥责为令人不快也没什么可说的。做好了觉悟的艾玛波拉深深地低下了头。

    可是，听到的却是清脆的鼓掌声。那是年幼娇嫩的小手拍打出的声音。

    抬起视线往前方望去，原本坐在长凳的最前列的，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站了起来，正在鼓掌。

    「虽然有些悲伤，但是我很喜欢。爷爷觉得怎么样呢？」

    少年向拉托雷亚的国王征求意见。可是国王并没有作答。取而代之的是，紧跟在少年的发言之后，其他的听众们也开始零零星星的鼓掌。他们都将视线投向了拉托雷亚的国王，似乎是在催促着他做决定。

    「……抬起头来。你的名字是什么？」

    被国王询问了姓名。也就是说，艾玛波拉的歌声获得了认同。周围传来了小小的欢呼声。

    抬起头，挺直了身子，艾玛波拉报上名号。

    「我是艾玛波拉·特内雷萨。」

    「罂粟花，吗……原来如此。」

    明白了歌词的含义之后，国王自言自语，然后把视线转向了艾玛波拉身后的盖塔诺等人。

    「他们是你的仆从吗？」

    「不，他们是……」

    就在艾玛波拉准备作答的时侯，身后传来了响亮的脚步声，盖塔诺走到她的身边，强行的抱住了她的肩膀。一下子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虽然下意识的想要甩开他的手，但是握紧了拳头把指尖埋在掌心里面，总算是忍耐住了。

    「她是我的未婚妻，陛下。」

    听到盖塔诺的发言之后，原本窃窃私语的王族姐妹非常可惜似的叹了一口气。甚至都没有向其他的王族打招呼就狂妄的走上前，他的这种态度让人不屑。这一点国王也是一样。不过国王并未深究，转而向他提问。

    「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是盖塔诺·帕修恩特。」

    「帕修恩特……安内洛的领主那一门吗——那么，那边的两位姑娘呢？」

    和国王的视线相对之后，至今为止都僵直地站立着的丽萨大惊失色的低下了头。一手拿着行李，另一手牵着艾伦，这副模样实在是不成体统。周围传出了一阵阵的窃笑声，丽萨的脸红到了耳根。艾伦不知道周围的人为什么要笑，充满好奇的看着他们。

    「那一位是侍女。小孩子则是我的未婚妻领养的孤儿。我的未婚妻是一个非常有爱心的人。没错吧，艾玛波拉？」

    「……是。」

    似乎是无论怎样都要让艾玛波拉成为《歌姬》，盖塔诺拼命的主张着。因为还没有明确的话语表示艾玛波拉已经成为了歌姬，因此而感到不安吧。如果因为这样的问答最后没能合格，那怎么能够忍受，于是便主动站了出来。

    原本艾玛波拉是打算把艾伦说成自己的女儿的。可是没有血缘的联系这一点是事实，而且一旦这么声称，那如果真到了证明两者之间的婚姻是白色婚姻的时侯就会陷入非常不利的事态。简直是心碎了一般，艾玛波拉点了点头。

    回过头去，望了望艾伦。艾伦一只手牵着丽萨，另一只手紧握着《水面之月》。圆圆的榛色眼睛径直看着艾玛波拉。

    艾伦相信着自己。为了两人能够活下去等到西奥博尔德归来的那一天，现在就算是谎言也要继续下去。

    抱着自己肩膀的盖塔诺手上加重了力道。似乎在说着，别东张西望。于是艾玛波拉急忙重新望向前方。

    再一次和国王四目相对。可是国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温柔的样子。换成了严厉的，似乎是在探寻着什么东西的眼神。在问答的过程当中回过头去张望，这果然是不应该的。

    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被拒绝了的话盖塔诺肯定发狂的。派不上用场的女人，说不定会连带着艾伦和丽萨一起杀掉。

    艾玛波拉正打算为了自己的无礼而道歉，可在此之前，国王的口中说出了令她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刚才说是未婚妻，这真的是双方自愿的吗？」

    「这是当然。」

    回答的是盖塔诺。声音之中有些僵硬。没有任何先兆的就被对方射中了靶心令他非常惊讶。艾玛波拉也是一样。

    「艾玛波拉，你又如何呢？」

    被国王注视着，陷入了沉思当中。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对方是拉托雷亚的国王。只要求救的话，不仅仅是艾玛波拉，艾伦和丽萨应该也同样会受到保护。一想到这一点，几乎就要发出救命的呼喊声，可是最终还是忍住了。如果自己这么做了，那么或许在场的三人能够得救，可塞尔吉奥和德波拉该怎么办。盖塔诺依然是庄园的代理人，这一点没有发生改变。

    想必就算是国王也没办法剥夺他的地位。毕竟他没有做出什么违法的举动来。

    就算自己声称是受到了威胁才答应嫁给他，也没有证据。盖塔诺完全可以说是艾玛波拉变了心，自己才是受害者，就算展示出艾伦脖子上的痕迹，说是对孩子的管教也就没问题了。就算是前妻的死亡，追究到底也不是这个男人亲自动的手，是自杀的。如果放任他回到庄园，那他还有继续的余地，不能作出这样不谨慎的事情来。

    思考着，陷入了沉默的艾玛波拉让盖塔诺觉得非常焦急，他将指尖深深的陷入艾玛波拉的肩膀中。与此同时，用温柔的声音催促着她回答。

    「她已经同意了。对吧，艾玛波拉？」

    「……是的。」

    只能点头。自己的一举一动，说出口的每一句都关系到人命。艾玛波拉别无选择。

    国王的眼神中还是充满了疑虑。不过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是吗……那么，我在此宣布——艾玛波拉，你成为《歌姬》了。」

    「这真是无上的光荣！」

    回答的人依然是盖塔诺。他的手离开了艾玛波拉的肩膀，用欢喜的表情向国王敬礼。瞥了他一眼之后，国王的视线回到了艾玛波拉身上。

    「宅邸在这几天里面就会准备好。在此之前先把你安排在塔内的房间当中，暂时先忍耐一下，没问题吧？」

    「是的。艾伦和丽萨——后面的女孩子们能够一起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

    听到艾玛波拉的回答之后，国王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因为喜悦而不住颤抖着的盖塔诺。

    「帕修恩特卿。」

    「是的，陛下。」

    被叫到名字的盖塔诺非常高兴的敬礼，回答道。看着他，国王冷淡的说道。

    「你回安内洛去吧。」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盖塔诺哑然失色。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所雇佣的是艾玛波拉。后面的那个孩子，既然是她所养育的，那就是她的女儿。侍女也是必要的。因此这两人和艾玛波拉共同生活没有问题。可是，你是未婚夫吧？还不是她的丈夫，换言之也就是无关者。王城之内可不能收留无关的人。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留在科努的话，就到外面去找一间旅店投宿吧。」

    「可是……！」

    「没有正式建立婚姻关系的男女之间，不允许同居。然后《歌姬》是拉托雷亚，进一步说是我的东西。想要娶《歌姬》为妻可是必须要有我的书面同意的。这方面我日后会准备的，在那之前你先安心等待吧。」

    「……谨遵圣意。」

    无言以对，盖塔诺耷拉着脑袋。可是在他身旁的艾玛波拉清楚的看到他正用非常不满的眼神注视着地面。

    「诸位，请赐新《歌姬》以祝福。」

    国王一声令下，站在祭坛一侧的《歌姬》们便开始吟唱起祈祷的歌曲。和着歌声，王族的人们开始献上祈祷。艾玛波拉和丽萨也开始祈祷，艾伦学着她们的样子。

    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盖塔诺一人依然低着头，不曾吐出一字。

    礼拜结束之后，王族的人们和《歌姬》都在各自仆从和侍女的簇拥之下离开了礼拜堂。注视着所有人离开，国王独自一人重新回到祭坛前。

    「陛下，您也该回去了……」

    在一旁的侍从委婉的催促着。可是国王摇了摇头。

    「不……我还想祈祷一会儿。」

    「那么，要不要把哪位《歌姬》请回来呢？」

    「没这个必要。对了，有件事情我要交给你去办。不要让那个女孩——艾玛波拉踏出房间一步。也不能让那个未婚夫，见到她。」

    粗暴的命令让侍从皱起了眉头。可是国王的命令是绝对的。低下头之后，侍从离开了礼拜堂。

    寂静重新笼罩了礼拜堂。从月之窗飞入室内的鸟儿也在鸣叫了一声之后就离开了。

    那是声音之中仿佛混杂着多彩的乐器，拥有动人嗓音的女孩。就连从远处望去那悲伤的眼神，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在过去失去了的那一位至高的《歌姬》。

    「真像你——格丽泽。」

    从口中发出的只言片语消散在以星空为模板的天花板之下。

    「我觉得轻松多了呢。那位大人不在身边心情就轻松了许多。」

    推开遮挡着窗户的木板，让光线进入房间之后，丽萨说道。盖塔诺被国王扫地出门的这件事似乎让她发泄了心中的郁闷。盖塔诺现在应该正在皇家管家所给出的建议带领之下，在城内某个旅店里面挑选房间吧。

    艾玛波拉获得的房间，是在进入城堡之后一开始就看到的那座塔里。丽萨打开窗户之后，能够直接看到国王和家人居住着的区域。

    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空荡荡的。床上铺着用麦秆编织成的垫子上面在覆盖上一层毛毯，艾伦趴在床上，踢打着双脚，注视着在麻绳编织而成的网中的《水面之月》。

    这里的出口只有一处。在窗户的另一侧，打开房门之后有一道通向外面的阶梯，可以从那里下去。

    另外还有一处，不过算不上是出口，在天花板上面有一扇门。利用梯子可以上下，建在上层的屋顶空隙当中，那里也有一张床，应该是侍女的房间吧。

    艾玛波拉坐在椅子上，翻起在来到这里的时侯由国王的侍从交给自己的书。上面记载着乐谱和诗歌，以及同《歌姬》的业务相关的各种注意事项。虽然书的厚度很夸张，但是上面记载的歌曲全都要背诵下来。靠在艾玛波拉身边瞄了几眼书的内容的丽萨皱起了眉头。

    「……这些，全都要背下来吗？」

    「好像是这样呢。虽然在歌唱的时侯拿着乐谱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在慰问的地方弄丢了的话唱不出来就麻烦了，所以要全都背下来，上面也这么写了。」

    「能做到吗？」

    「嗯。」

    一边翻着书页，艾玛波拉一边作答。

    背诵是她的强项。作为公主，自小就习得了的技能居然在这种时侯派上了用场还真是讽刺。

    可是，只要是能够帮助现在的自己的东西，什么都可以。工作赚钱了之后盖塔诺就应该会满足了。虽然自己的歌声是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的元凶，但接下来要把它作为守护自己身边的人的武器。

    而且，《歌姬》的工作也不是什么坏事。根据这本书上的记载，除了祭祀和礼拜之外，还会去其他很多的场所，为了各种人的幸福祈愿，歌唱。目的地主要是采石场和矿山这样危险的工作场所，其他也包括了孤儿院和疗养院这样设施。

    在礼拜堂歌唱的《歌姬》们脸上全都洋溢着自豪幸福的笑容。那是她们从内心深处对于这份工作感到快乐的证明。只要能够将盖塔诺的存在从大脑里面赶出去，那一定就能够像她们一样骄傲的歌唱。就好像西奥博尔德所期望的那样，顽强的绽放。不论那是在怎样的地方。

    只是，没办法同塞尔吉奥和德波拉见面让她觉得有些寂寞。明明跟他们说了晚上就会回去，却没能遵守那个诺言来到了这种地方，他们一定会担心自己的。

    不过盖塔诺应该会告诉他们自己和艾伦平安无事的。艾玛波拉答应了他结婚的请求，而且还按照他的剧本来到了王都。只要继续遵守和他之间的这个谎言，或许会允许自己去和他们见面。

    为此，唯有努力满足他的愿望。

    指尖顺着乐谱和诗歌移动，轻声地哼唱着记下旋律。艾玛波拉专心于背诵之后，空闲下来的丽萨静静地走到床前坐到艾伦的身边。

    一页一页的翻着书卷，一口气的唱下去。祈祷的歌曲几乎全都是舒缓的旋律。俯卧着的艾伦听着歌声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丽萨时而坐着倾听，时而移动到窗边向外眺望，最后又回到床上坐下，然后身体开始慢悠悠的前后左右摇摆。一开始是利用在室内踱步的手段来打消睡意的吧。注意到她的动作之后，艾玛波拉苦笑着说道。

    「丽萨，去睡吧。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叫醒你的。」

    被提醒了之后，注意到自己已经半梦半醒的丽萨猛地睁开闭上的眼睛，用力的摇头。灰色的头发编织成的辫子像鞭子一样挥舞起来。

    「没、没事！我、我还醒着！」

    睡下去也没关系。这么想着，艾玛波拉只得继续苦笑。想必对于艾玛波拉刚才问了什么，而自己又回答了什么，都因为睡得迷迷糊糊最后搞不清楚了吧。说着没事，结果没过多久眼睑又开始打架，头也摇晃起来。

    没办法，艾玛波拉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打算强行的让丽萨去睡觉。要不然如果一不小心向前倒去，从床上摔了下来，撞到头就麻烦了。

    伸出手触碰到丽萨的肩膀。就在这个时侯，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丽萨这次总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艾伦也翻了个身，勉强睁开了眼睛。

    艾玛波拉和丽萨相互对视着。不过这也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已，很快丽萨就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然后从那里探出头，确认着是谁在敲门。

    「是谁？」

    提问的是艾玛波拉，丽萨转过身，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是，是个女孩子。和我们的年纪差不多。」

    「是吗……那么，开门吧。说不定是有什么联络。」

    听到艾玛波拉这么说，丽萨移开了顶着房门的木棍，打开房门招呼外面的人进来——结果看到她容貌的瞬间，艾玛波拉就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将结成环状的头发固定在头侧，剩下的长发荡在了胸前，呈现出鲜艳的蔷薇色。倔强的眼瞳散发着嫩芽一般的绿色光芒，和头发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年纪的确是如同丽萨所言，和两个人差不多，或者是稍大一些。少女看到了艾玛波拉的脸庞之后，安心了似的笑了。

    「太好了，总算是赶上你了。走岔路的时侯真把我给急坏了。」

    就好像熟人之间见面的问候。可是，在艾玛波拉的记忆当中，却没有这样一张脸。如果说如此美丽的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算是擦身而过也不会轻易忘记的。

    「那个……请问您是哪一位？」

    如果的确曾经见过面那这样的询问会变得很尴尬，可艾玛波拉还是不得不这么说。少女突然之间愣了一下，可是似乎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所在，嘴角浮现出笑容。然后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感觉，将食指竖在了唇间。

    「老鼠舞蹈有趣吗？」

    记忆当中曾经发生过的事件，而且在仔细的聆听之后，这个声音也似曾相识。

    艾玛波拉把视线挪向下方。虽说是被醒目的头发吸引了注意力，但是整个人的衣着也显得颇为怪异。

    毫无装饰的衣服长度及膝，在大腿附近的位置有一道褶痕。腰带上面付着剑带，挂着一柄细细的短剑。

    炫耀着大腿似的衣着和佩剑。就好像是在壁画上面描绘的古代衣着一样。至少，能够穿着这种衣服上街的女人是需要不少勇气的。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吃惊的气息的少女。然而在这一切当中，最让艾玛波拉注意的还是她脚上的鞋子。

    用皮革的带子编织成的草鞋。从缝隙之间能够看到她的裸足。

    这已经是第二次看见了。第一次是在安内洛的集市上面。被盖塔诺黏著穷追不舍，困扰不已的时侯帮助了艾玛波拉的少年穿的就是这样的鞋子。那个少年用老鼠戏耍了盖塔诺，救下了自己。

    「你是，那个时候的……」

    太过惊讶，话只说了一半就卡住了。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见，那个时侯她的全身都被外套覆盖着，所以从身高和声音上面判断出他是比自己更小的少年。当然这种无礼的事情是不能说出口的。

    「能记得我真是荣幸——其实如果那个时候把话说清楚就好了，可是你自己先回去了。找到你家里去的时侯你已经离开了……不过，能找到你真的是太好了——也不对，是不是好事还很难说呢。」

    言至此，少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少女嫩绿色的眼睛当中带着点迷茫的神色注视着艾玛波拉。

    「你是在找我吗？」

    连道谢的话都没有就逃了回去，所以能够像这样再见面让艾玛波拉很是高兴。可是，不明白她追赶自己到这里的理由。而且，这里是拉托雷亚的王城之内。正门也好后门也好，都一定要经过门卫的耳目。

    「你，是什么人……？」

    如果说是能够随意进出城堡的人物，就应该没什么危险。可是，看到她的装束警戒心也不禁提高。下意识的做出防御姿势，艾玛波拉询问对方的身份。于是少女用非常严肃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在寻找开错了季节的雪割草。」

    这是在这块大陆上无人知晓的真实。

    少女话中的含义是，我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艾玛波拉感到越来越紧张。可是，看穿了这种紧张的少女轻轻的举起双手苦笑道。

    「别担心。我没有摘花的打算。只不过是想两个人说说话罢了。」

    说着，她侧眼看了看正坐立不安的观察着两人对话的丽萨和已经醒了过来坐在床边的艾伦。意思很明确，希望她们出去。

    「可是……」

    轻轻的嗫嚅着，艾玛波拉把目光投向了少女挂在腰间的短剑。注意到这股目光的少女解下了剑带，递给了丽萨。

    「先让她来保管吧——这样就行了吧？」

    伸出手，握着剑，少女向艾玛波拉确认道。

    对方都做到了这一步，艾玛波拉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看上去也不像是隐藏着其他武器的样子，而且自己也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于是微微颌首，艾玛波拉转向了丽萨。

    「丽萨，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带着艾伦在外头等一会儿呢？剑也先由你来保管。」

    「我、我知道了。」

    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接过短剑的丽萨点了点头，然后从少女的手中接了过来。丽萨生硬的拿着短剑朝艾伦走去，过来吧，边说着边伸出了手。

    「波拉……」

    艾伦不安的看着艾玛波拉。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的那份紧张。艾玛波拉尽力做出开朗的笑容。

    「没事的。和丽萨一起在外面等一会儿，好吗？」

    「……嗯。」

    尽管还有话要说，艾伦依然听话的握住了丽萨的手。脖子上挂着《水面之月》下了床，走出房间。

    等待二人走出房间之后，少女关上门，再来到窗边把木板也合上。房间里的光源瞬间就只剩下从门窗缝隙之间射入的光线，室内被昏暗的气氛笼罩。

    「那么。」

    在昏暗的房间当中，少女慢慢的转过身。在微弱的光线照射之下，蔷薇色的头发如同被朝露沾湿了一样，散发着光芒。

    「艾玛波拉——不，希帕缇卡·布莱茨·普伦塔尼尔。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

    少女的声音当中有一股淡淡的悲伤。

    带着艾伦离开房间之后，丽萨向下走了几个台阶之后，坐了下来。

    半圆形高塔的墙壁描绘出一条柔缓的曲线，楼梯旁还有一道扶手，所以不会掉下去。尽管如此，为了以防万一，丽萨还是让艾伦坐在靠墙的那一侧。

    在塔下有两个带刀侍卫。是成为了《歌姬》的艾玛波拉的护卫吧。

    艾玛波拉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孩。虽然她说自己是牧羊人的女儿，但是实际上应该并非如此。要不然，没可能那么顺畅的阅读那些深涩难懂的乐谱和诗歌。

    丽萨虽然也会读写。那是作为庄园代理人所居住的屋子的佣人被雇佣之后，由前任代理人，帕修恩特侯爵家的管家教会的。尽管如此，所掌握的也只是书写简单的书信这样的程度。

    她的行为举止说是贵妇人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在换衣服的时侯，丽萨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因为不知道具体的穿法，结果只能够按照艾玛波拉的指示替她扣上她自己的手够不着的纽扣。

    之所以会带着丽萨同行，是因为盖塔诺觉得《歌姬》如果不带个侍女会非常的没有面子。艾玛波拉明明就没有任何责任，却还是对自己说，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像这样道歉。

    这还是丽萨第一次被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这样说。前任的代理人非常温柔，在他的照顾之下自己的生活条件比起农民们要好了许多。读书写字的教育也是其中的一环。可是，与此同时，庄园里面居住的同年纪的女孩子们开始嫉妒起她。像是集会这种众人一起参加的活动，总是把她排斥在圈子之外。

    相比之下，艾玛波拉平等的对待自己。用和紫丁香之花非常相似的不可思议的眼睛，温柔地朝自己微笑。丽萨感动至极，简直都快哭出来了。

    所以，和她同行至此绝不是一种麻烦。如果有什么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想要出手相助。以此来报答她保护了自己的恩情。

    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可是听不见房间内对话的内容。

    刚刚来拜访的少女比艾玛波拉更奇怪。穿着异国的舞娘一般的服装。因为拉托雷亚是一个兼容并包，吸收了众多文化发展起来的国家，所以就算有那样的女孩也不能说是不正常，但奇怪的东西终究还是奇怪。

    能够明白她不是一个危险的对手。在塔下有士兵把守，而他们允许她上来和艾玛波拉见面。如果不是有着高贵的出身背景，能够得到国王的许可，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尽管如此，对于此刻房间内正进行着怎样的对话还是非常在意。从她的口中说出雪割草这样一个单词的时侯，艾玛波拉明显露出了胆怯的表情。

    视线落到了她递给自己的短剑上面。收在木质的剑鞘当中，简单来说就是没什么特征的短剑。

    思量再三，丽萨还是用双手分别握住了剑柄和剑鞘。如果说，剑刃上面沾着血的话……丽萨不禁感到一丝胆寒，但终究还是败给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握住剑鞘，慢慢的将剑身抽出。反射着脸庞的剑身让丽萨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

    剑刃散发着银色的磷光。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金属。说起来，剑完全没有铁那样的重量，或许根本就不是金属。

    「是西奥的颜色。」

    小心翼翼的抱着艾玛波拉托付给自己的石头，坐在一旁的艾伦忽然开口说道。榛色的圆眼睛看着丽萨手中的短剑。

    「西奥？」

    就在不明所以的丽萨反问的时侯。头上突然出现了阴影，身边黯淡了下来。

    「像这样随便的偷看别人的东西可不行哦。」

    丽萨急忙把剑塞回剑鞘之中，转过身。站在她身后的是有着蔷薇色头发的少女。

    「对、对不起！」

    丽萨提高了声音道歉，可是少女似乎并不是真的感到生气，反而是觉得丽萨夸张的反应可笑似的苦笑起来。

    「没想到让你吓了一跳，对不起。」

    说着，她伸出了手。示意丽萨把剑还给她。于是丽萨恭敬的双手举剑递了上去，少女接过剑之后用非常熟练的动作用剑带固定好。

    「不好意思，把你赶出来了。现在你已经可以进去了。」

    少女用轻快的脚步走下阶梯，擦身而过的同时，对自己说道。在塔下看守的士兵们敬礼着目送她离开，去往了礼拜堂的方向。

    结果，她到底是什么人呢。丽萨疑惑的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不过听到艾伦沿着楼梯向上的脚步声之后立刻转身追赶。通过敞开着的大门之后，两个人一起回到了房间里。

    艾玛波拉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之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双手颤抖着，脸色也非常难看。

    「怎么了？她说了什么吗？」

    丽萨吃惊的问道，不过艾玛波拉摇了摇头。

    「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没关系的。」

    似乎是要说服她自己一般的自言自语。看到艾玛波拉失魂落魄的样子，艾伦走上前去，把自己脖子上的石头取了下来，递给艾玛波拉。

    「波拉。这个，西奥的。」

    西奥，听到艾伦的这句话之后，艾玛波拉几乎哭了出来。虽然她还是想要拼命的挤出笑脸，欲哭无泪的表情让人觉得更加心痛。

    「……谢谢你，艾伦。」

    取过了石头，好容易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丽萨，想不出可以安慰她的话语。

    没关系，她是这么说的，可现在的状况怎么看都不像是没关系的样子。

    丽萨走到低垂着头的艾玛波拉身边，从她的手中拿走了石头，然后替她将麻绳挂在了脖子上。尽管如此，她的手还是颤抖着。

    那个拥有蔷薇色头发的少女到底是什么人呢。她对艾玛波拉说了些什么呢。想也想不出答案。总之现在只能先让艾玛波拉休息一会儿。

    「稍等一下。我现在就下去要一点水上来……」

    话只说了一半，丽萨就闭上了嘴巴。因为从塔下传来了骚动的声音。制止和想要突破的人之间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传了上来。

    正想着发生了什么的时侯，已经迟了。从打开着的门口进入房间的是有着蜂蜜色头发的男人——盖塔诺。

    「请冷静一点！帕修恩特大人不能进入《歌姬》大人的寝室，这是陛下的谕令！」

    「我不已经说过了不能理解这种命令了吗！这家伙可是我的未婚妻！又不是要跟她同床共枕，只不过是见个面说句话都不行，这算是怎么回事！难道说陛下想要从我的手中抢走这个女人吗！」

    「这可是对于陛下的不敬！帕修恩特大人，请注意您的措辞！」

    想要冲进房间的盖塔诺被两名士兵制止了。一般来说，做到这一步的话，就算被当场斩杀也没什么奇怪的。可是，他毕竟是《歌姬》的未婚夫，士兵们也不能随便对他出手。可就算用身子挡住去路，阻止他进一步前进，终究还是被他拨开了道路。

    是打算在离开城堡之前先给艾玛波拉一句嘱咐吧，不过似乎是在知道自己不能和艾玛波拉见面之后就怒火攻心了。觉得艾玛波拉被国王夺走了的盖塔诺几乎发狂，蓝色的眼睛中散发着可怕的视线，恶狠狠的盯着丽萨。丽萨因为恐惧而缩起身子，急忙抱住身边的艾伦。

    不过，她搞错了。盖塔诺注视着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背后的艾玛波拉。大步流星跨入房间的盖塔诺一把推开了她们。保护着艾伦的丽萨重重摔了一跤。

    「艾伦！丽萨！」

    艾玛波拉站起身来，想要跑到她们的身边。可是，盖塔诺挡在了她的身前。他抓住了艾玛波拉的手腕，带着她走出房间。

    「住手，放开我！」

    「少废话！不然我就杀了小不点！」

    虽然艾玛波拉提出了抗议，被恐吓了之后立刻就安静下来。本就因为操劳而缺乏血色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自然是无法抵抗。转过身去之后，她对着士兵们说道。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请你们跟着艾伦还有丽萨保护她们。」

    不待艾玛波拉把话说完，盖塔诺就拽着她的手腕走下了高塔。被护卫的对象拒绝了的士兵们四目相对，犹豫不决。看到此情此景，丽萨抱着艾伦就朝外面跑去。

    「侍女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沿着楼梯快步奔跑的士兵们追在丽萨的身后，问道。于是丽萨转过头去朝他们说道。

    「我没有接到必须留在此处的命令。你们只要按照《歌姬》大人所说的去做就行了。」

    艾玛波拉要求士兵们保护艾伦和丽萨。那么，只要自己在她的身边就行了。

    跟着我，明白了这言外之意后，丽萨快步走下楼梯。

第二卷 009  魂之碎片

    在故乡艾赛维纳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拉托雷亚王都科努的传闻了。这里是学术和艺术之都。也曾有过想要来这里参观一下的念头，却没想到居然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和传闻并无二致的美丽城市。可是，现在没有参观的空闲时间，也没有这种心情。低着头，将脸庞深深的埋在头巾里面，西奥博尔德朝着拉托雷亚国王居住的城堡前进。那是通过城门之后在市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够看到，位于高岗之上的城堡。

    走过跨立在河道两边的桥梁，登上坡道。已经知道了目的地所在，走过去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西奥博尔德不禁踌躇。

    两侧耸立着两座高塔的城门。有两名卫兵手持长枪站在那里。吉雷萨对自己说只要报上蕾切尔的名字就能够得到国王的接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尽管有些犹豫，但是现在除了相信他的话之外别无他法。下定决心之后，西奥博尔德朝着城门走去。

    「停下。」

    不出意料，双枪在自己的面前交叉制止了西奥博尔德的脚步。

    「你是什么人。」

    「蕾切尔——天使蕾切尔的信使。」

    低着头，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颊，按照吉雷萨所说的那样报上了蕾切尔的名字——可是。

    「天使？蕾切尔？这什么啊？」

    门卫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早就有所准备，也有相应的觉悟。瞬间做出了暂时撤退的判断之后，西奥博尔德转过身子。

    可惜，他还是迟了一步。门卫已经抓住了他的外套，头巾从头顶上滑落。结果脸颊上的龙鳞让两个门卫瞠目结舌。

    「……怪物！」

    被其中一人摁住，动弹不得的西奥博尔德被另外一人用长枪的柄部击打了头部。承受不住的西奥博尔德踉跄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抬起头来。就在此时，两支长枪的枪尖已经径直的朝着西奥博尔德刺来。

    没有任何犹豫的事件。迅速的拔出剑，弹开笔直朝着自己前进的枪尖。

    只要能够让长枪的运动轨迹发生改变就行，那样就能找到机会逃走了。可是，从剑身传回来的手感就如同割纸一般轻盈，被切断的两柄长枪的枪尖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落在了石砖地面上。

    枪柄是铁质的。照理不是一把细身的剑就能切断的。看到了难以置信场景的两个门卫哑然失色，看着自己手中成了一根铁棒的长枪。

    「发生什么了，如此吵闹。」

    二人的身后传来了威严的声音。从城门一侧的门卫室里面走出来一位大约六十岁左右的女性，她抬头挺胸的朝着这边走来。

    「请您退下，这里非常危险！」

    失去了枪尖的长枪依然指着西奥博尔德，一名门卫阻止了女人。可是，女人在看到西奥博尔德手中的剑之后，立刻大惊失色。

    「这不是……天使大人的爪子吗。而且，这鳞片也……」

    「你知道蕾切尔的存在吗？」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女人仿佛确信了一般，点了点头。然后单手挥了挥，向两名门卫下令。

    「不要紧张。这位先生不是危险人物。」

    「可是……！」

    「你们两个，难道连天使蕾切尔大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吗？真是可悲……既然如此，现在给我好好记着。那是拯救了拉托雷亚的大人的名字！」

    年轻的门卫非常困惑的四目相对。不过，女人的发言似乎还是起到了效果，失去枪尖的长枪渐渐的退了回去。

    至少，这是个能够进行对话的人。西奥博尔德收剑回鞘，重新站直身子面对着女人。

    「请立刻禀报，我有非常重要的消息想要传达给国王陛下。如果觉得我很可疑，将我捆绑起来也没关系。」

    说着西奥博尔德伸出了双手。左手上的龙鳞和锐利的爪子都露了出来。看到这些的门卫们再一次感到震惊，女人虽然也同样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不，没有这个必要。捆绑蕾切尔大人愿意将自己的爪子托付给的对象，这简直就是恩将仇报——请跟我来，由我来为您带路。」

    不待西奥博尔德的回答，女人就转身步入了城门之内。门卫们依然是一脸警戒的神色，但是他们已经不再阻止西奥博尔德了。

    重新批好头巾，环顾四周。城堡内非常安静。格丽泽尔达似乎还没有抵达。既然如此，那就趁早向国王报告现在的状况让他避难，接下来迎头痛击格丽泽尔达和康蒂。

    就在这个时侯，突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旋律，西奥博尔德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

    那是耸立在王族居住区对面的一座高塔。连接到外部的楼梯下方有两名士兵看守着。

    从那座塔的上方，的确传来了某种歌声。那歌声似乎能够拭去龙鳞上的痛苦，蕴含着温柔的音色。被这样一股声音抓住了心房，下意识的抬头朝塔上望去。

    可是，接下来就什么都听不到了。不应该是这样啊。刚才明明就听到了……

    「怎么了吗？」

    走在前头带路的女人转过身来问道。在对方替自己带路的情况下停下了脚步让西奥博尔德觉得非常过意不去，他抬头看着塔的方向，轻轻的呢喃道。

    「歌声……」

    话说了一般，西奥博尔德慌慌张张的扯住头巾的一角盖住自己的面容。在塔的窗边，一个有着灰色辫子的年轻女孩探出头来向外张望。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拖着腮帮子一脸倦意的眺望着外面的景色。

    带路的女人也看到了这一幕，点了点头说道。

    「不用在意。那是刚刚获得了陛下认可的新《歌姬》正在进行祈祷的练习。时不时的中断或许会让您觉得不堪入耳，还请多见谅。」

    「是吗……」

    觉得很相似。不过，这大概是由于自己太过希望听到她的歌声的缘故，才对年轻姑娘的歌声产生了错觉。被康蒂的话语蛊惑，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对不起，浪费时间了。」

    道了歉之后，示意她继续前进。女人行了一礼，转过身，朝着城堡内分隔开各个区域的门走去。现在必须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面。

    两人来到的目的地是礼拜堂。带刀的侍卫正把守着大门。虽然侍卫们对于披着头巾的西奥博尔德投来了怀疑的目光，但是似乎在前头带路的女人深得他们的信任，没有受到通过城门时的那种盘问。

    请稍候，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女人走入了礼拜堂当中。没过多久之后，大门便向外推开，她招手示意自己入内。

    在礼拜堂之内，有一名穿着深蓝色长衣的老人站在正中。头发和胡须都像雪花一样洁白，在他的身上却感觉不到衰老的气息。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

    女人行了一礼之后，走出礼拜堂。老人微微颌首，朝着女人说道。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菲德里卡。你自己也是很忙的吧。」

    「不，这是我的工作。」

    名为菲德里卡的女人面无表情的回答过之后，便轻轻的关上了礼拜堂的大门。

    阳光从祭坛正上方那扇巨大的圆形窗户射入室内照亮了礼拜堂。西奥博尔德脱去了外套，将脸颊和手臂上龙鳞展示出来。老人脸上出现了吃惊的神情，不过很快便双手合十，双膝及地，摆出了祈祷的姿势。

    「和天使大人一模一样的鳞片……是那位大人要传话给我吗？」

    那位大人，应该就是在说蕾切尔了吧。因为是用了她的名号才来到了这里，对方会这么认为也是办法的。不过西奥博尔德却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否定，唐突的问道。

    「陛下。您对于憎恨自己的人有什么头绪吗？」

    听到西奥博尔德的问题，老人——拉托雷亚的国王抬起了头。然后，寂寞的笑了。

    「这个世界上，存在不被人憎恨的国王吗？」

    在这阔达的笑容之中，找不到格丽泽尔达所说的暴君的影子。

    她的目标真的是这个人吗。抱着疑问，重复了一遍问题。

    「那么，您对格丽泽尔达这样一个名字还有印象吗？」

    这次国王出现了反应，而且是和刚才不同，非常吃惊的表情。

    「她……格丽泽，你说什么？」

    站起身来，国王向前踏出一步，前倾着身子。看样子他的确是认识格丽泽尔达。

    「有一个憎恨着陛下，马上就会赶到这里来的人。她就是格丽泽尔达。」

    「格丽泽……还活着吗……」

    单手支撑着额头，国王低声的自言自语。西奥博尔德走上前去想要搀扶他一把，可是国王举起另外一只手制止了他，然后坐在了一旁的长凳上。

    「憎恨，吗……这是一定的吧。毕竟我对她做出了无法原谅的事情……」

    无奈地说着懊悔的话语，国王陷入了沉默。

    西奥博尔德把整件事情的概要告诉了国王。格丽泽尔达打算想拉托雷亚国王复仇的事情。为了这样一股仇恨，成为了《残月之龙》这样一种非人的存在的事情。然后她的复仇行动和恶魔产生了关联的事情——

    随着西奥博尔德的讲述，国王的表情逐渐阴沉下来。原本充满了活力的感觉迅速消失，仿佛突然间衰老了许多，另一方面却又很像和父母走散了的孩子一样，眼眶中泪水盈盈。

    「跟在格丽泽尔达身边的恶魔是最古老的银龙——天使也很难对付的角色。我为了替自己的大意善后打算消灭格丽泽尔达，可是只要恶魔还在她的身边就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请陛下还是先去某个安全的场所避难。」

    格丽泽尔达现身的时侯，西奥博尔德就必然要化身为盾保护国王。可是，实际上自己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余裕。说是避难，其实是离开这里不要干扰自己这样的说法才更准确一些。

    可是，国王摇了摇头。

    「不，请让我留在这里。她如果回来了的话，我想和她说一句话。想要向她道歉。」

    国王说出了让西奥博尔德非常头疼的话来。西奥博尔德不禁在内心暗骂。自己为了守护艾玛波拉，必须要杀死格丽泽尔达，从她那里取回力量。

    「我也很明白您的心情。可是……」

    无论如何都要想把法说服他，就在西奥博尔德打算开口的时侯，礼拜堂的大门毫无先兆的打开了，一股风吹入了礼拜堂之内。

    推开大门走进来的是有着蔷薇色头发的少女。穿着下摆很短的衣服和革制的草鞋这种奇妙的装束。

    西奥博尔德站到国王的身前，将剑握在手中，保护着他。不认识的脸庞，不过很难说这是不是康蒂化身而成的。可是，仔细一看，在少女的脚下有一道清晰的黑影。少女用嫩绿色的眼睛看着西奥博尔德，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

    「你是西奥博尔德吧？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呢。鳞片，应该是很痛的吧……不过，来得早倒是省下了不少麻烦。还有，我可不想被自己的爪子劈成两半，你还是把剑放下吧。」

    说着，少女大步朝着站在祭坛前的西奥博尔德和拉托雷亚国王走了过来。

    在西奥博尔德理解少女这番话的含义之前，国王首先跨出一步，在少女的面前跪下，双手合十。和面对西奥博尔德那时一样，是祈祷的姿势。

    「天使大人，好久不见。」

    看到国王恭敬的祈祷着的样子，少女非常困扰似的耸了耸肩膀。

    天使，国王是这么说的。然后她用『自己的爪子』来称呼西奥博尔德拿在手里的剑。既然如此，那么这个少女就是——

    「您是圣女殿下吗？」

    西奥博尔德这么说了之后，少女用和自己可爱的脸庞很不相称的苦涩表情报上了名号。

    「是蕾切尔·梅尔·普伦塔尼尔。别用圣女殿下这样的称呼。我可没做什么值得被如此夸奖的事情。硬是被人说成了美谈，只会让我觉得悲惨而已。达里奥，我也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只要用名字来称呼我就行了。」

    最后的那句话是对拉托雷亚国王说的。拉托雷亚的国王面对着几乎能算得上是自己孙女的年轻姑娘，依旧深深的低着头，虔诚的祈祷着。

    蕾切尔·梅尔·普伦塔尼尔。过去，为了拯救祖国和少年国王的弟弟，成为了银龙的，奥库托斯的公主。

    至今为止已经和她见过好几次面了。可是，那个时候她和西奥博尔德都是散发着银色光辉的圣兽形态。

    「蕾切尔，你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第一反应中想到的可能性是蕾切尔和西奥博尔德一样被夺走了力量，所以才会恢复了人类的样子。可是，在她大量暴露出来的皮肤之上却看不到象征着《残月之龙》的龙鳞。

    被西奥博尔德这么提问了之后，蕾切尔脸上苦涩的表情愈发浓重。

    「……关于这个问题我之后会告诉你的。我希望能在尽可能平稳的情况下告诉你，所以你现在把精力集中在讨伐《残月之龙》这件事情上就足够了——啊，不过，如果我知道你这么早就来的话，把她也一起带过来就好了。用不着再跑一次了。」

    「她？」

    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不过，有某件事情吉雷萨和蕾切尔都知道，但是却瞒着西奥博尔德，这一点倒是毫无疑问。

    虽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心情很不舒服。明明就是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却无法得知。但是，一想到这两个人为了帮助西奥博尔德取回力量倾力相助，就又没什么理由抱怨不满了。

    「这件事情也之后再说了。只要见了面你就明白了。比起这个问题，《残月之龙》瞄上了达里奥的事情是真的吗？已经跟他说了吗？还没说的话我来告诉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过来的。」

    说着，蕾切尔把视线移向了拉托雷亚国王。国王还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低着头。

    「就在刚才，已经传达过了。可是，陛下说想要留在这里……」

    如果是被推崇为天使的蕾切尔所说的话，那么国王大概也没办法抗拒。蕾切尔在明白了国王的想法之后，困惑似的说道。

    「达里奥……为什么你会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为来？」

    「天使大人——不，蕾切尔大人。只要让我见她一面，然后和她道个歉就好了。请允许我留在此处。如果格丽泽的目标是我的话，由我来做诱饵吸引她出现也没关系。威胁着这边这位年轻人生命的就是她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如果说将格丽泽推入仇恨深渊的人是我的话，那么就算她被天使杀死，我也有目送她最后一程的义务。」

    跪在蕾切尔脚下，国王说出了他对于格丽泽尔达的愿望。蕾切尔在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也是。比起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还是就待在我的身边比较方便。只不过，一旦我下达了逃跑的命令，到那个时候你必须听从。」

    「如您所愿。」

    蕾切尔让步了之后，国王再一次献上了深深的祈祷。对于他的反应点头认可之后，蕾切尔转向了西奥博尔德。

    「既然现在这么决定了。你也留在这里吧。达里奥会由我来保护，你就负责对于《残月之龙》，没问题吧？」

    「明白了。」

    的确，把目标放在自己的身边，这样才能够保证对方一定会过来。如果只有西奥博尔德一个人，那么要在和格丽泽尔达战斗的同时保护国王就非常的困难了，可是现在蕾切尔帮自己分担了一半的重量，这个方案才更安全。

    「那么，在《残月之龙》到达之前，还要首先让城内的人们先去避难。特别是门卫和哨兵们，跟他们说，如果对方出现了的话不要出手，直接放行就好。要不然只会徒增伤亡……」

    说到这里，蕾切尔突然停下了对话。从礼拜堂的外面，传来了喧闹的声音。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同时作出了迎战的准备。

    可是打开大门进入礼拜堂的既不是格丽泽尔达也不是康蒂。是脚下有着清晰黑影的人类。

    「请等一等，帕修恩特卿！就算您是《歌姬》大人的未婚夫，像这样放肆的举动也是不能原谅的！」

    「烦死了！想要从臣民那里夺走妻子，做出这种粗暴举动的究竟是哪位大人！」

    尽管被守卫着礼拜堂大门的士兵们阻止了，但是有着蜂蜜色头发的年轻男性还是强行的推开了他们进入到礼拜堂。看到这种地点上完全错乱了的骚动，蕾切尔脸上露出了非常不愉快的表情，警戒也放松了，西奥博尔德则是为了不让对方注意到自己脸颊上面和左手的鳞片，向斜侧方转过了脸——结果出现在她视线一隅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年轻人像拖着行李一般拉着什么东西，那是女人的手腕。被大步走进礼拜堂的年轻人强行牵引着，女人几度都几乎摔倒。也因此一直都低着头，长长的金发散乱的披在前额。

    注意到被年轻人带着的那个女人存在的不仅仅是西奥博尔德。蕾切尔也身体僵硬了似的窥视着西奥博尔德的表情，拉托雷亚国王则是愤怒的站起身来。

    「发生什么了，帕修恩特卿。我应该已经说过那位女孩是我的《歌姬》了。在没有获得我的许可的状况之下随意带着她出行，将视同为掠夺行为。」

    对于盖塔诺无耻的大声喊叫，国王给予了当头棒喝。可是年轻人也不知是无所畏惧还是无知，傲慢的注视着国王，吐出了不平的心声。

    「掠夺者是陛下才对吧。把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人禁闭起来，就连见面都不允许，这实在是太粗暴了。如果说陛下对于我们俩人之间的关系有所怀疑，才禁止我们俩人在见面的话，就让我在这里消除这种怀疑吧。」

    说着，年轻人把女人拽了过来，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提起了女人纤细的下颚。强行将女人的脸抬了起来，她的容貌终于展现出来。

    没有血色的脸庞。或许是因为手腕被握住的痛疼，紫色的双眸呈现出扭曲的眼神。然后，在她的胸口，由麻绳编织成的网包裹着一块月长石。

    这不是幻觉，一直追寻着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她却没有注意到西奥博尔德的存在，强忍着手腕上的痛疼，狠狠的盯着年轻人。可是，年轻人在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立刻放弃了似的失去了力气。然后年轻人慢慢接近不再抵抗的她的双唇——

    明白了这是什么含义的瞬间，西奥博尔德开始行动。来不及思索，在向前猛冲的同时拔出了剑，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接触的时侯，剑身来到了两人的中间。受惊的年轻人松开了女孩的手腕，向后退去，西奥博尔德用剑尖指着年轻人，然后用被鳞片覆盖着的左手夺过女孩抱在了怀中。

    龙鳞处传来烧伤一般痛疼，尽管如此，在自己的怀中，另一个人的感触是如此清晰。女孩——艾玛波拉正在颤抖。

    「西奥博尔德……？」

    抬头仰视着自己的艾玛波拉惊讶的喃喃自语。然后就在下一个瞬间，决堤的泪水从紫丁香之瞳中溢出，划过了苍白的脸颊。

    似乎是为了掩饰泪水，艾玛波拉把脸颊埋在了西奥博尔德的胸怀之中。紧紧的抓住他衣服的手腕上，还清晰地残留着红色的印迹。

    看到她如此痛苦的样子，西奥博尔德怒发冲冠，一股怒火从身体的深处喷涌出来。意识被这样一股激流吞没，情不自禁的抬起了剑身。

    可是，就在他将剑挥下砍杀年轻人之前，又有一个人跑到礼拜堂当中来。

    「艾玛波拉！」

    抱着一个小孩子，气喘吁吁的出现在礼拜堂当中的是刚才在高塔窗边弹出了脸的灰发姑娘。姑娘看到被西奥博尔德抱在怀中的艾玛波拉之后，面无血色的叫喊着她的名字。不过似乎是对西奥博尔德左手上覆盖着的鳞片和锐利的爪子赶到恐惧，缩起了身子向后退去。

    可是，被她抱在怀里的年幼少女在转身注意到西奥博尔德的存在之后却不否定，拍打着手脚想要获得解放。灰色头发的姑娘为了守护少女不愿放手，可是一直抱着少女的双手也差不多来到了极限。放松了力道的同时，年幼的少女从她的怀中挣扎出去，不仅如此，似乎感到寒酸的木鞋成为了束缚，少女毫不犹豫的脱掉鞋子飞奔过去。

    「西奥！」

    大声的喊叫着，少女抱住了西奥博尔德的双脚。

    穿着粉红色的高档服装，有那么一瞬间西奥博尔德没有认出她是谁。头发变长了一些，个子长高了一些，身体也丰满了一些，之前那种瘦弱的印象已经完全消失。可是，在她奔到自己身边的时侯就认出来了。因为如同成熟的麦穗一般的头发，圆圆的榛色眼睛没有发生改变。

    「艾伦……」

    呼唤出她的名字之后，艾伦抱着西奥博尔德的双臂又加重了一分力道，把脸紧紧地贴在西奥博尔德的腿上。似乎是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确认西奥博尔德就在这里。

    守护着礼拜堂的士兵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灰色头发的姑娘，不安的来回扫视。跟在姑娘身后进入礼拜堂的其他士兵们也是一样。在入口处集结在一起，寻求着指示，把视线投向了站在祭坛之前的国王身上。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寂静的空气，似乎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就在这样一种沉默之中，强行拉着艾玛波拉进入了礼拜堂的年轻人终于恢复了自我，失声叫道。

    「你什么，是什么……！怪物！？喂，士兵们在干什么？怎么能放任这种怪物待在国王的身边！赶快把他杀了！」

    年轻人朝着站在入口附近一动不动的士兵们大声喊叫。可是士兵们在没有国王指示的情况下是不会动作的。就在这个时侯，艾伦保持着双手环绕西奥博尔德大腿的姿势，转过身来，响亮的声音在礼拜堂之内回荡。

    「西奥才不是什么怪物！西奥是艾伦的爸爸！」

    非常愤慨，但却掷地有声的宣言。艾伦把西奥博尔德称为了自己的父亲。

    听到这宣言之后，年轻人呆若木鸡。大概是没想到如此稚嫩的身体居然能够爆发出这等能量。士兵们，甚至就连蕾切尔都瞠目结舌。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唯有拉托雷亚国王不动声色，用平稳温柔的声音向艾伦问道。

    「艾伦，这是你的名字吧——那个人是你的父亲吗？」

    「嗯。」

    「那么，艾玛波拉和你又是什么关系呢？」

    面对着这个问题，艾伦再一次挺起了胸膛，骄傲的回答道。

    「波拉是艾伦的妈妈！」

    听到这清澈的回答之后，依然低着头靠在西奥博尔德怀中的艾玛波拉将手放在了艾伦的头上，破涕而笑。

    国王开朗的笑了。

    「谢谢你，艾伦。非常明确的回答——听见了吗，帕修恩特卿。艾伦有自己的父母。就是那里的二人。艾玛波拉已经是有夫之妇——因此，你们两人之间的婚姻不被承认。在拉托雷亚重婚是犯罪。夺走他人的妻子也是一样。」

    「怎么会……」

    年轻人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之后就向西奥博尔德投来了怨恨的目光。

    「她是我的《歌姬》……！怎么能够让这种怪物夺走了！」

    喊叫着，年轻人伸出手，似乎是要夺回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用剑肚打退了他。

    实际上西奥博尔德想要一剑刺死他。可是，对方并不是人类，只是个人类而已。而且他还没有武器，赤手空拳。

    龙鳞火燎一般的痛疼，就好像在试探着西奥博尔德一般。

    就算杀死了这个男人，这烦人的疼痛感也不会消失。但是，这份疼痛感是向西奥博尔德传达自己死期正在不断迫近的警钟。如果在这里放走了这个想要夺走艾玛波拉的男人，等待自己消失之后，他肯定又会回到她的身边……一想到这里，就想要一剑刺穿他的喉咙——可是。

    「……滚。」

    强行压下几乎化作雪崩的冲动，总算是挤出了一个字。

    没有武器，也无法抵抗的对手。用从蕾切尔那里得到的这柄剑杀死他是非常简单的。可是，年幼的孩子——艾伦就在脚边，不想在她的面前做出这种事情。想到了这一点，总算是制止了自己的冲动。

    年轻人按着被击打了的手背，凝视着西奥博尔德。似乎并不想放弃。如果他还要继续挑衅的话，西奥博尔德可没有手下留情让他全身而退的自信。就在他思索着应该如何是好的时侯，拉托雷亚国王向士兵们下达了指示。

    「把帕修恩特卿带到外面去。送他回安内洛城去。」

    嘹亮的声音，原本犹豫不决只能在一旁注视着事态发展的士兵们终于行动了起来。跟在灰色头发的姑娘步入礼拜堂的那两名士兵走到年轻人的身边，将他的两腋架了起来。

    「不要……！那家伙是我的……我的《歌姬》！」

    不住地吵闹挣扎着，士兵们仿佛充耳不闻，拖着年轻人离开了礼拜堂。留在入口处的，只剩下原本就看守着礼拜堂的一名士兵和灰色头发的姑娘。士兵似乎打算再次回到门外，可是就这样把灰色头发的姑娘留在礼拜堂之内有些不妥，于是靠到门旁，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的静静矗立。

    风暴消失之后，礼拜堂之内再度恢复平静。打破了这份寂静的是，可爱又稚嫩的声音。

    「波拉，为什么要哭泣呢？西奥，回来了哦？」

    「……嗯，说得对……说得对，艾伦……」

    面对艾伦的疑惑，艾玛波拉不断的点头。伴随着头部的移动，泪水从眼角洒落。然后，突然大吃一惊的抬起头。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比起刚才更缺乏血色。

    「不好，那个人回去之后……！叔叔和阿姨就会……！」

    艾玛波拉将视线投向年轻人被带走的方向，打算脱离西奥博尔德的怀抱追赶上去。可是，国王的疑问让她停下了脚步。

    「叔叔和阿姨，是指什么？」

    「是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的牧羊人夫妇。那个男人是我们所住的庄园的代理人。如果就这么回去了，肯定会对他们做些什么的……」

    害怕着报复，艾玛波拉用颤抖的嘴唇作答。国王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用恩人来要挟你，让你不敢反抗，承诺了与他之间的婚姻，是这样吗？自愿成为《歌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非常抱歉。」

    消沉的跪在地面上，艾玛波拉垂下了头。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理由，我欺骗了陛下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无论是怎样的惩罚我都愿意接受。可是，请您……请您，至少让我现在回去一次。我想要保护叔叔和阿姨。」

    美丽的金发几乎触碰到地面，艾玛波拉深深地低下了头。于是西奥博尔德蹲下身子，将手中的剑放在地上，再度支撑她的肩膀。

    西奥博尔德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可是，通过她刚才说所的那番话还是了解到了大致的情况。然后，对于刚才放跑了那个男人感到更加可惜。

    但是，艾玛波拉之所以会遭受了这种对待，西奥博尔德当初抛下她一个人独自离去也是原因之一。一想到这一点，内疚的感情油然而生，于是他和艾玛波拉一样，朝着拉托雷亚国王深深地低下了头。就算有着代替了自己守护艾玛波拉和艾伦的人们，也并不意味着自己抛弃她们的行为就是正确的了。

    「放心吧，艾玛波拉。」

    对于做好了受罚心理准备而跪在地面上的艾玛波拉，国王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柔和声音说道。

    「你所受到的痛苦，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可就算是国王，在非重婚、非近亲结婚的情况之下，也不能随意的对于他人的婚姻指手画脚。原本我的打算是你们两人暂时分别几日，之后就能够从你的口中听到真实的情况了……不过多亏了艾伦这个聪明的孩子。只靠一句话就保护了自己的母亲——包括恩人的事情在内，都不用担心。或许是因为承认了自治权的缘故，帕修恩特一门现在对于自己的后代太宽松了，这一次他们有着保护《歌姬》养父母的义务。我会派遣使者前去，监督他，不让村民们受到不正当的处罚。所以，你已经不需要在继续忍耐了。」

    就在国王说完之后，原本僵硬的艾玛波拉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量。不过，她总算还是挤出了多谢陛下这么一句话，低头表示谢意。然后慢慢的转头望向支撑着自己的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

    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原以为已经不可能再次发生的事情，在此时，此地，自己的怀抱之中发生了，她的声音和体温，一切都不是幻想，充满了实感。

    西奥博尔德伸出手触摸着她的脸颊。散乱的头发贴在湿润的脸颊之上，想要替她整理散乱的发丝。可是忘记了左手上生长着的龙鳞和锐利爪子，伸出左手之后，艾玛波拉害怕似的颤抖起来。

    大事不妙，急忙将左手藏到了身后。思考着该如何说明这种状况，可是根本想不到适合的话语。恢复了人类的姿态，这也是暂时的效果，如果不抓紧时间取回银龙之力的话，那么整个存在都会消失。

    组织不起语言，西奥博尔德只能低着头保持沉默。可是，艾玛波拉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触摸着龙鳞。并不是害怕，而是渗着担忧的神情。

    慰劳似的温柔，指尖在龙鳞上面划过。想要她触摸更多。然而，龙鳞无视了西奥博尔德的想法，突然如同火烧一般疼痛起来。难以忍受的皱起眉头，微微漏出呻吟的声音。艾玛波拉急忙缩回了手。

    「会痛吗？」

    非常担心的出声询问。可如果告诉她真相的话，她肯定会离开自己的身边，因此不想这么回答。无论怎样的疼痛，都希望她能够继续触摸。

    无法作答，只能直直的注视着左手的鳞片。不过，艾玛波拉肯定已经察觉到这鳞片会带给西奥博尔德痛苦了。担忧的神色更浓，她把脸颊靠进了西奥博尔德的胸膛。颤抖着，漏出了呜咽声。

    为什么她会感到如此痛苦呢。简直就好像在忍耐着什么一样……

    用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的右手抱着她的头，手指划过光滑的金发。似乎这么一来她和自己的心情都能够平静下来。可是，艾玛波拉似乎感到了更加痛苦，忍受不住哭泣了起来。在一旁站立着的艾伦也受到了她的影响，流出了泪水。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想到自己是如此无用，下意识的别过脸去。结果，视线对上了站在拉托雷亚国王的身边注视着这一切的蕾切尔。她的脸上也挂着非常痛苦的神情，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立刻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

    这绝不是单纯看到可怜的人时那种同情的视线。简直就好像罪人不忍直视自己犯下的罪行。

    蕾切尔说过，有一件目前必须隐瞒着的事情。这会不会和艾玛波拉的泪水有什么联系呢。跟随着这样一股直觉，西奥博尔德打算质问蕾切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礼拜堂的大门被人以狂暴的气势砸开。静静的站在门旁的灰发姑娘发出了惨叫，倒在地上。

    「丽萨！」

    艾玛波拉抬起了头，大声叫道，然后站起身来想要赶到她的身边。可是，西奥博尔德拉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行为。大门被推开之后，暗茶色的头发随着流入礼拜堂的风起舞，出现在那里的是《残月之龙》——格丽泽尔达。

    在她的背后，原本应该站在那里的守卫们倒在地上。虽然还保持着意识，但是脚似乎骨折了，蹲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携带着剑枪的哨兵们也赶了过来。向他们下达指示的，是在门卫室里面那个叫做菲德里卡的女人。她的手上似乎也负了伤，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附近的位置，拼命的提高了声音喊叫道。

    「赶快制止那个人！陛下，请您赶快去避难！」

    菲德里卡朝着站在正中央的拉托雷亚国王大声呼喊。赶到现场的士兵，在得到了命令之后朝着格丽泽尔达的背后冲去，高高举起了大剑，毫不犹豫的劈头砍下。

    可是就在剑身触及到格丽泽尔达之前，她轻而易举的举起单手，握住了剑身。如果是普通人，接住这么一击手早就应该折断了。可是格丽泽尔达的手却安然无恙，紧紧的握住了剑身。

    一剑砍下的士兵面对着完全出乎意料的场景大吃一惊，想要松开剑柄脱身的时侯已经来不及了。格丽泽尔达都没有转身，好像狗刨沙子一样，一个后摆腿踢中了士兵的小腿。士兵虽然穿着铁质的腿甲，可是被踢到的地方却整个瘪了下去，当场倒下。和原本站在门口的守卫一样，动弹不得。

    看到这一连串动作的其他哨兵们提高了警惕，停下脚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围成一个圆圈。菲德里卡被他们挡在身后，没办法靠近礼拜堂。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朝国王大声呼喊，催促着国王逃跑。

    下令让城堡内的人们去避难已经太迟了。如果普通人和她做对手，那么只会让自己受伤，这跟蕾切尔之前说过的一样。而且，现在艾玛波拉和艾伦也在身边。入口处被格丽泽尔达堵住了，逃生无路。西奥博尔德重新拾起地上的剑，将二人挡在自己的身后。于是在更后方的蕾切尔朝二人说道，到这边来，将艾玛波拉和艾伦引到了自己身旁。应该是打算让她们和拉托雷亚国王待在一起，方便保护吧。可是，艾玛波拉似乎更在意瘫坐在大门旁不住的颤抖着的灰发姑娘。的确，最接近格丽泽尔达同时又毫无防备的她非常的危险。在极近的距离之下，看到格丽泽尔达能够空手夺白刃，单只靠一脚就把士兵踢飞的光景之后，整个人害怕的一动不动。

    格丽泽尔达的手里，握着刚才夺过来的长剑。调整了握剑的姿势，重新拿着剑柄。然后，侧眼瞥了一下灰发的姑娘。发出惊恐的惨叫之后，姑娘祈祷似的将双手交叉在面前。

    可是，仅此而已。格丽泽尔达只不过是看了姑娘一眼而已，立刻就丧失了兴趣的重新转向正面——对上了西奥博尔德的视线。

    不，不对。她的眼中并没有西奥博尔德。而是在西奥博尔德背后的，同艾玛波拉还有艾伦待在一起，处于蕾切尔守护之下的国王。

    「格丽泽……」

    国王低声的自言自语传到了西奥博尔德的耳中。不知道格丽泽尔达是不是也同样听到了。茶褐色的双眸高高吊起，将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逐渐靠近。看到此情此景的卫兵们和菲德里卡想要冲入礼拜堂，可是国王提高了声音制止了他们。

    「别紧张，这里有天使大人守护着。不要再增加无畏的伤亡了。你们在那里站着别动。」

    「可是，陛下……」

    菲德里卡用急促的声音，想要说出保护国王的反驳意见。可是，国王立刻摇了摇头，打算了她的发言。

    「现在不能够逃跑。她之所以会追赶到这里，都是由于我的缘故……」

    说着，国王注视着慢慢靠近的格丽泽尔达。

    「格丽泽……格丽泽尔达。」

    呼唤着她的名字，可格丽泽尔达却没有任何回应。不仅如此，似乎是因为受到国王声音的刺激，将原本拖在地上的长剑举了起来，一个加速直接就逼到了西奥博尔德的眼前。

    就算获得了龙之力而成为了大力士，挥剑的方法实在是太没有章法了。她原本从来没有挥舞过剑吧。来到跟前，用双手将剑高高的举过头顶，两肋全都是空档。

    西奥博尔德刺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剑。可是，双手受到了某种冲击，轨道发生了偏移。

    根本不用多想，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就在冲击出现的同时，一个黑色的凝块也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那是透过了窗户射入室内的光线在格丽泽尔达脚下形成的黑影。从黑影当中一跃而出的恶魔——康蒂。

    「你还活着啊，真是顽强呢。可是，已经差不多了吧。就在这里结束吧。」

    唇边挂着嫣然的微笑，康蒂如是道，西奥博尔德迅速后退拉开了距离。乘此机会，格丽泽尔达踏着一旁的长凳高高跃起，越过了西奥博尔德的头顶直逼拉托雷亚国王。不过，蕾切尔挡在了她的面前。

    蕾切尔拔出的短剑散发着和她送给西奥博尔德的那柄剑同样的磷光。那应该也是龙之爪吧。可是，同手持长剑的对手相比，握着短剑的那一方显然处于不利。

    格丽泽尔达将长剑从侧向扫过，试图将蕾切尔劈成两半。可是蕾切尔却没有退缩。是不能退缩。她的身后就是拉托雷亚国王，艾玛波拉和艾伦，而她必须守护这三人。

    剑刃呼啸着逼近了蕾切尔——却被她用单手拿住了。

    格丽泽尔达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想到会被制止。

    「有什么可吃惊的。你刚才不也做了相同的事情吗。」

    蕾切尔冷冷的说道。握着剑身的手没有流出一滴血，格丽泽尔达奋力的抽动着剑身想要挣脱她的束缚，可是剑在蕾切尔的手中纹丝不动。

    蕾切尔也是从月神那里获得了力量的银龙。然后是在保持着这份力量的情况下恢复了人类的姿态。她果然不是《残月之龙》。

    格丽泽尔达拼命的想要夺回长剑，明明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武器根本就没有必要，为什么还会如此的执着于剑呢。或许是由于被对方单手挡下而感到惊讶，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

    对于西奥博尔德来说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反正不能放过她的动作被封锁住的这个缝隙。不杀死她的话就没办法取回自己的力量了。

    冲上前去，挥舞手中的武器。在视线的一隅看到了艾玛波拉的身影。被蕾切尔挡在身后，更被拉托雷亚国王抱在怀中保护着。为了不让艾伦看到这恐怖的光景，她将艾伦的脸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胸前。

    就算杀死了格丽泽尔达，艾伦也看不见。既然如此，已经不需要再继续犹豫了。注视着自己的艾玛波拉一脸不安，祈祷着似的将挂在胸口的石头握在手心中。

    一定要回去。回到她的身边。

    被蕾切尔抓住了剑身，吸引了注意力，格丽泽尔达完全没有发现西奥博尔德的接近。身体和头部都呈现出毫无防备的姿态。只要一剑刺入她的侧腹，就结束了。

    可是，有个人不能允许这种结局的出现，那就是康蒂。从地面上高高跃起，她来到了蕾切尔的背后——艾玛波拉的眼前。

    正抱着她的拉托雷亚国王突然转过身子背朝康蒂，将艾玛波拉和她怀中的艾伦挡在胸前。

    下一个猎物是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不禁回想起康蒂的这句话。于是他急忙翻转正刺向格丽泽尔达的剑尖，奔向康蒂瘦小的背影。

    可是，感到焦急的人不仅仅是西奥博尔德。被康蒂偷袭了后方的蕾切尔也松开了格丽泽尔达的长剑，举起短剑追赶恶魔。

    被两只龙之爪同时瞄准了的康蒂开心的笑了，轻轻的扭动身体，躲开了两人的攻击。这个恶魔正在玩耍。

    获得了自由的格丽泽尔达重新瞄准拉托雷亚国王。在康蒂退开之后，蕾切尔正准备切入两人之间保护他们，可是国王却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他一把将自己怀中的艾玛波拉和艾伦推给了蕾切尔，然后沿着长凳之间的空隙奔向墙壁。

    「达里奥！？」

    艾玛波拉和艾伦被蕾切尔接住之后毫发无伤，可是她对于国王的这一举动还是感到非常惊讶，抱着两人，大声呼喊着国王的名字。

    看都不看动弹不得的蕾切尔，格丽泽尔达直逼国王。逃到了墙边失去了退路的国王转过身来，就在此时，长剑从斜上方砍下。

    国王下意识的举起双臂保护自己，可是双手都被割伤，鲜血飞溅出来。

    「陛下！」

    被下了禁止入内的命令，无法进入礼拜堂内的菲德里卡发出了惨叫。卫兵们也都打算揭竿而起，冲进礼拜堂保护国王，可是国王伸出了滴着鲜血的手，阻止了他们。

    「别过来。这不是人类之身可以对抗的对手。」

    说着，国王毅然的直面格丽泽尔达。

    他之所以离开了蕾切尔的身边，并不是为了逃跑。而是发觉待在自己身边的艾玛波拉和艾伦也会受到牵连，因此才故意引开了格丽泽尔达。

    格丽泽尔达的眼睛里面只有仇人国王的身影。她攻击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只是因为这两个人成为了她复仇的阻碍而已。

    所以，才会完全不注意背后的情况。只要能够实现目的，之后怎样都无所谓，跟她当初说过的那番话一模一样。或许在杀死了国王之后，会束手就擒，不做抵抗地就把力量还给西奥博尔德。可是，不能因为这样就放任她杀死国王。像拉托雷亚国王这样会为了自己的罪恶忏悔的人应当继续活下去。因为没能够纠正毫无自知、不断犯下罪恶的妹妹的心灵，才更这样觉得。每当看到忏悔的人，总是会情不自禁的去想，如果这是妹妹的话该有多好。

    径直的看着国王，格丽泽尔达再一次举剑。西奥博尔德同样再一次朝着她的后背冲去，可这一次康蒂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如同熟透了的石榴一般的红色嘴唇上面带着一尘不变的笑容，在和西奥博尔德四目相对的瞬间，突然微微撅起了嘴。

    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的时侯，西奥博尔德立刻后退。几乎与此同时，黑色的火焰从康蒂的唇间喷出。尽管避免了被直接命中的命运，吐出的火焰还是包围了国王和格丽泽尔达。

    大吃一惊的士兵们，喊叫着，水，水，接着就有好几个人跑到外面去打水了，可是这种火焰并不会烧毁物体。是直接烤炽生者精神的火焰。水是没有办法扑灭这种火焰的。

    「快点，格丽泽尔达。你已经可以报仇雪恨了。我可是最喜欢这样一个瞬间的了。杀死了自己仇人时的那种喜悦。让我体验你的那份心情吧。」

    对身处火焰之中的格丽泽尔达如是道的时侯，康蒂和西奥博尔德对峙着。看样子在格丽泽尔达完成复仇之前，是不会让开道路的了。

    黑色的火焰在康蒂的背后摇曳。在火焰的另一头，听到了格丽泽尔达的声音。

    「我要让你也体验一下……和那个人一样……和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被杀死了的那个人一样……」

    她那祈祷般美丽的声音，在礼拜堂之中回荡。这是获得了至高《歌姬》之评价的声音。可是，却因为这个缘故失去了自己所爱之人。

    面对着举在面前的长剑。国王却没有做出抵抗的姿势。似乎接受了她的憎恨。双手在胸前合十，垂下了头。然后，像是祈祷一般，自言自语起来。

    「……第一颗星星带来美梦第二颗星星带来温柔……」

    西奥博尔德记得这几句话。是将脸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边在城市中行走一边体验着喜悦的格丽泽尔达曾经哼唱过的摇篮曲。那个时侯的格丽泽尔达非常愉快的唱着这首歌，可是当国王从口中唱出这首歌之后，她突然停下了动作。

    国王保持着祈祷的姿势，抬起头，注视着她。

    「那个时候的我，由于身体虚弱的缘故，就连心灵都非常的脆弱。害怕着晚上睡着了之后，第二天是不是会再也醒不过来了。在听说了星海中的星星都是死去的人们的灵魂之后，更是将星星的闪烁看成他们在向自己招手，畏惧不已。每当这个时候，你就会来到我的身边，把这首摇篮曲唱给我听……多亏了你的歌声，我才能够安心的入睡啊，格丽泽。」

    国王的话语，和她曾经诉说过的自身境遇相符。但是，有个地方出了问题。听到格丽泽尔达所唱的摇篮曲的人，应该不是拉托雷亚国王——

    「……达里奥……殿下……？」

    ——而是国王的孙子。

    现任拉托雷亚国王，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十年了。我也已经垂垂老矣……和祖父很像吧。」

    《残月之龙》和银龙一样，不老不死。诅咒为了让他们能够永远承受痛苦，赐予了他们不老不死的身体。

    当时还只是个孩子的国王和正常的人类一样，慢慢老去。可是，格丽泽尔达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无法接近人类生活的地方，自己的外表又没有发生变化，在这样的条件之下大概的确是会失去对于时间的感觉。

    提着长剑的手开始了颤抖。面对着俯视着，沉默不语的格丽泽尔达，国王深深地低下了头。

    「你教会了我许多的东西。在得知那样的你无法去和外面那个你深爱着的人见面之后，我觉得难以忍受……于是，就抱着天真的想法去向祖父求情。希望他能够允许格丽泽和恋人见面……」

    对于当时完全依赖着格丽泽尔达祈祷的国王来说，这样一句话已经足够打破他最后的底线了。于是为了让她能够完全专注在祈祷之上，便决定杀死阻碍者。

    「祖父非常重视身为嗣子长子的我。所以，那个时侯的我觉得只要是自己说出的请求，祖父都会答应。没想到，却是那样的结果……格丽泽，你会怨恨我也是没办法的。」

    国王静静的保持着祈祷的姿势，就好像在等待着格丽泽尔达报仇一样。可是，格丽泽尔达最后也没能挥下手中的长剑。停在半空中的长剑慢慢的垂下，最终从失去了力量的指尖滑落，落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你在干什么，格丽泽尔达！赶快报仇！」

    正和西奥博尔德对峙着的康蒂大声斥责着。可是，格丽泽尔达转过了头。暗茶色的头发如同波浪一般鼓动起来。

    「应该杀死的，不是这个人……已经迟了。太迟了……」

    喃喃自语着，格丽泽尔达转过身来看着西奥博尔德。站在黑色火焰的另一头无力的笑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还给你吧，能够让你活下去的力量……反正我也用不着它了。」

    「格丽泽尔达……！你要背叛我吗！？你也一样……！」

    康蒂金色的双眸因为愤怒而扭曲，似乎呼应着她一般，黑色的火焰势头也显得更旺。国王覆盖在倒在火焰之中的格丽泽尔达身上，保护着她。

    「明明就是我借给了你的力量！忘恩负义的家伙！」

    凝视着格丽泽尔达，发狂似的大声喊叫。意识完全集中了那边，忽视了其他的存在。

    西奥博尔德将剑摆平，一口气冲了上去，沿着康蒂的肩膀横切。在千钧一发之际，康蒂终究还是发现了近在咫尺的攻击，向侧方避开，不过还是命中了。

    康蒂逃到了祭坛之上。从她的肩膀处喷出了黑色的浓雾。因为痛苦，神情扭曲的斜视着西奥博尔德。不过力量似乎被削弱了，包围着格丽泽尔达和国王的黑色火焰逐渐消失。

    格丽泽尔达被国王支撑着，抬起了头。可是，立刻就发出了呻吟声用双手覆盖着脸庞——银色的鳞片浮现在她的手臂上。放下双手之后，脸颊和额头上也同样有着鳞片。比起之前的范围更大。

    西奥博尔德愕然的看着眼前的光景。

    格丽泽尔达身体中的龙之力，完全消失了。现在就算杀死了她也没办法夺回银龙的力量。也就是说，等待着西奥博尔德的会是死亡。等到吉雷萨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祝福消失效力之后，这条性命就会消失了。

    重新出现的龙鳞带来的痛苦让格丽泽尔达跪在地上呻吟着。西奥博尔德身上的鳞片也如同被灼烧一样痛疼。可是现在的他被丧失感所支配，几乎感觉不到痛疼。

    「西奥博尔德……」

    传到自己耳中的是艾玛波拉的声音。抱着艾伦，被蕾切尔保护着的她用含着泪水的紫丁香之瞳注视着西奥博尔德。无法承受这样一股视线的西奥博尔德转过了头去。

    结果，唯有康蒂发出了喜悦的欢呼声。尽管伤口处依然散发着黑雾，表情也因为痛苦而扭曲，唯独嘴角挂着愉快的笑容。

    「真是可惜呢。这样一来你就只能等待着自己的存在慢慢消失了。既然如此，就算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就先行告退了——格丽泽尔达，至于你，把力量借给你这种窝囊废是我自己的失误。你就好好的活在痛苦之中吧。」

    说完，康蒂从祭坛上站起身来——一道银色的光束以她的脸庞为目标直直飞来。康蒂迅速的侧身躲避，不过还是从祭坛上掉了下来。

    飞过来的是缠绕着银色磷光的短剑。没有能够命中猎物的短剑深深地嵌入了墙壁之中。扔出了短剑的蕾切尔非常不满的咂舌。

    可是，原本就受了伤的康蒂没有办法很快的恢复重心，西奥博尔德没有让这个机会溜走。

    就算过不了多久自己的身体就会消失，也要杀死康蒂。因为这个恶魔定下的下一个目标是艾玛波拉。绝不能让她逃走。

    来到捂着伤口想要起身的康蒂的面前。发现了西奥博尔德的康蒂急忙向后仰去，可惜迟了。龙之爪划出了银色的轨道，瞄准了恶魔的头部——结果那个身体，如同雾霭一般失去了轮廓。

    康蒂的身形在雾霭之中不断变化。黑衣变化成了白色薄绢的睡衣，金色的眼睛变成了如同夏日天空一般的湛蓝，头发则是亚麻色。

    意识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的瞬间，西奥博尔德立刻收回了手中的剑。趁此机会，对方重新恢复了体势，用祭坛作为跳板，高高跃起，落在了圆形窗户的窗台上，嫣然而笑。

    从圆形窗户吹进来的风摇摆起亚麻色的头发。这绝对不会看错。她是——

    「洛莎丽大人……？」

    发出吃惊的感叹的是艾玛波拉。此时此刻出现的少女让她吃惊的瞠目结舌。

    康蒂变化成的人物。是西奥博尔德的妹妹——洛莎丽。

    「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西奥博尔德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其实他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站在巨大圆形窗户窗台上的洛莎丽……不，是康蒂，似乎非常乐于见到西奥博尔德的那种样子，用从内心身处感到快乐的语气说道。

    「我必须要感谢你的兄长呢。他觉得在继承了王位之后立刻就处决妹妹太过冷酷，就犹豫了，结果暂时将那个孩子监禁了起来。要是他立刻就处决了妹妹，也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了呢。那家伙还真是个外强中干的胆小鬼啊。」

    把哥哥当成傻瓜一般嘲笑的脸庞，和那一天看到的洛莎丽的样子一模一样。

    「夺走她的影子了吗……那么，洛莎丽已经……」

    这就是不断犯下罪行的结局。或许这是早就注定了的。但是，影子被夺走的人类的肉体和灵魂会堕入黑暗的世界之中，成为刚刚出生的恶魔的食物。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无法忍受。

    康蒂用洛莎丽的脸庞愉快的微笑着。

    「这孩子是个非常有趣的孩子哦。我为了夺走她的影子来到她的身边，结果她不仅不感到害怕，反而非常的高兴。不仅如此，还向我提出了条件。作为影子的交换，要我杀死哥哥和夺走了哥哥的女人。」

    说着康蒂把视线投向了艾玛波拉。艾玛波拉抱着艾伦缩起了身子，两人都躲到了蕾切尔的背后。

    「我非常的中意哦。这个孩子和我一样。是被人背叛，被人抛弃的可怜人。那个时侯，我刚刚被你们的银龙之长打伤，力量很是虚弱，所以仅仅是影子还不足够……」

    冷笑着，康蒂伸出了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我吃掉了哦。影子也好，灵魂也好，全都进了肚子里面。现在她也在我的身体里面看着这你呢。」

    听到康蒂所说的这番话，西奥博尔德愕然了。

    洛莎丽之所以会被恶魔吃掉并不是因为她所犯下的恶魔的报应。而是为了利用恶魔的力量，主动献身。然后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向西奥博尔德还有艾玛波拉复仇……

    做到了这一步，此刻的洛莎丽，在康蒂的身体之中有着这样的想法呢。

    「洛莎丽……你现在满足了吗？」

    眺望着被龙鳞覆盖的左手，自言自语。她是不是正看着慢慢走向死亡的自己，嘲笑着呢。

    虽然是痛苦的离别方式，但是在西奥博尔德的记忆当中，洛莎丽还是那个拥有可爱笑容的孩子。西奥哥哥大人，爱慕着自己的声音也依然清晰。不愿相信那样的妹妹为了向自己复仇，已经自愿被恶魔所取代。无论是堕入了地狱，还是被人断罪，哪怕只有一瞬间，如果她曾经有过犯下罪恶的自知，那该有多好。

    康蒂鄙夷的俯视着西奥博尔德，夸张的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这样的东西怎么够呢。这个孩子最痛恨的人还活在世界上呢。」

    获得了洛莎丽身形的康蒂，用蓝色的眼睛看了看艾玛波拉。

    「紫丁香之瞳的希帕缇卡，下一个就是你了哦。」

    留下这句话之后，康蒂消失在窗户的另一侧。蕾切尔立刻追了上去，踩在祭坛之上，跳上窗台，可是已经遍寻不到她的身影，只能将深深地嵌入一旁墙壁中的短剑拔了出来，收剑回鞘。她在可悲的瞄了依然把长剑提在手中呆呆站立着的西奥博尔德之后，就垂下了头，走到拉托雷亚国王的身边。

    「达里奥，让我看看你的伤。」

    拉过国王的手，查看剑伤的痕迹。然后，朝着在礼拜堂的门口什么都做不了正在待机的士兵们说道。

    「叫医生过来。」

    「已经在这里等候着了。」

    回答她的人是菲德里卡。应该是在国王受伤的同时，就命令士兵们带着医生过来了吧。明明她自己也受了伤，可是在格丽泽尔达失去了战意，康蒂离开的现在，又恢复了之前威严冷静的姿态。

    对于迅速的反应感到非常满意的蕾切尔点了点头，接下来转向了格丽泽尔达那一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不过你要是想要离开的话，我是不会阻止你的。」

    不用银龙之爪就无法杀死的《残月之龙》。蕾切尔的话语当中，包含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在这里送你一程的意思。跪在地上强忍着龙鳞痛疼的格丽泽尔达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说这些什么。拜托你了，应该是这个意思吧。可是，国王却制止了她。

    「等等，格丽泽。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够留在这里。过去的五十年中，我一直在寻找着你。」

    握住了被龙鳞覆盖着的格丽泽尔达的手，恳求道。大概是以为她刚才点头是表示打算离开这里的意思吧。对于国王的这种误解，格丽泽尔达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达里奥殿下……不对，现在已经是陛下了。我只有在为您歌唱的时侯才是在这座城堡当中最快乐的时间。是您安慰了因为见不到那个人而哭泣的我。会在晚上，害怕得睡不着觉的您也……成长为出色的人物了呢，但是——已经不行了。」

    挥开了国王的手，格丽泽尔达拾起长剑，站了起来。然后刺向了蕾切尔。

    使剑的手法依然非常粗糙。不仅如此，现在的格丽泽尔达身上完全感觉不到杀气。而且，普通的铁块对于蕾切尔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她早就该明白这一点了。

    格丽泽尔达笑了。温柔又优雅的笑容，似乎接受了这一切。

    明白了她心中决意的蕾切尔拔出了短剑。就在国王喊出等一等的同时，躲过格丽泽尔达刺出的长剑，向前踏出一步，和她擦身而过。

    格丽泽尔达的剑尖停在虚空之中。然而蕾切尔的短剑却深深地割开了格丽泽尔达的侧腹。

    从伤口处流出来的并不是血液。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脱落的鳞片一般飘散开的银色光芒。伤口越来越大最终达到了全身，握着长剑的手腕也消失在银色的光芒当中。长剑落在地面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格丽泽……！」

    仿佛是要拥抱她一样，国王站起身来，伸出双手。就在国王的双手抱住格丽泽尔达剩下的身体的瞬间，她微笑着消失了。

    「格丽泽……」

    又一次呼唤着她的名字，可现在国王的手中只剩下了几缕残光，国王非常珍惜似的将残光抱在了胸口。然后，转向了蕾切尔。

    「……她，能够去到相爱的人身边吗？」

    「人在死了之后就会去到神的身边。无论是清澈的灵魂还是罪人的灵魂。虽说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们的主人才在不断地受苦。不过，想必她是不会让神感到痛苦的吧。」

    收回短剑之后，蕾切尔冷淡的回答道。格丽泽尔达为了不能别人施以不必要的同情，故意假装出要砍杀蕾切尔的样子。接受了这一切的蕾切尔，是绝对不会说出可怜她的话的。

    可是，国王似乎感到了满足。他手中残留着的光芒也已经消失殆尽，不过就好像格丽泽尔达还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心，自言自语。

    「她是我的初恋……如果她此刻能够幸福的话，那就足够了……」

    国王的独白被喧嚣声淹没。御医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您没事吗，陛下。在城门和城内各处都有受伤倒下的士兵，就连这里的士兵们也骨折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就如同手忙脚乱开始止血的御医所说的那样，被格丽泽尔达踢伤了脚的士兵们被同伴照顾着，艾玛波拉则忙着照看那个叫做丽萨的灰发姑娘。看上去像是御医助手一般的年轻人正在查看菲德里卡手上的伤势。简直就如同战场一般。

    做完了止血处理的御医总算有时间查看伤情，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话就必须要缝合伤口了。这里没有足够的道具。陛下，还走得动吗？到房间里面去吧。」

    说着，御医支撑着国王离开了礼拜堂。在外面停放着为了受了伤无法行动的人准备的轮椅，御医想要让国王坐在上面，可是被国王拒绝，他下令用轮椅来运送那些双脚骨折了的士兵们。

    外面产生的喧嚣声远远的传入礼拜堂之内，回荡着。等到受伤的人全都被运走之后，突然之间沉寂下来。

    剩下来的就只有西奥博尔德，蕾切尔，艾玛波拉和艾伦四人。

    龙鳞的痛疼已经不再消退，一直如同火烧一般提醒着西奥博尔德，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西奥博尔德……。」

    艾玛波拉离开了艾伦，走到他的身边。西奥博尔德也想靠到她的身边，但还是停下了脚步。已经不能再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守护她了。明明逃跑了的康蒂将在西奥博尔德死后，以艾玛波拉作为下一个目标。这双什么都无法守护的可耻的手，没有触摸她的资格。

    西奥博尔德背朝着她，走向了蕾切尔。从剑带上取下剑鞘，递了出去。

    「感谢你的帮助。没办法回应你的期待真的是十分抱歉——艾玛波拉和艾伦就拜托了。也跟吉雷萨这么说吧。」

    在蕾切尔接过了自己递出去的剑之后，西奥博尔德转身准备离去。毕竟不想让艾玛波拉和艾伦看到自己的最后时刻。

    可是，被人停下了脚步。蕾切尔抓住了他的袖子。

    「还没有结束。还有，让你活下去的办法。」

    这样一句话让西奥博尔德大吃一惊，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可是，蕾切尔低着头咬着嘴唇。似乎是做出了痛苦的决断。

    还有别的活下去的办法究竟是什么意思，正当西奥博尔德打算这么询问的时候。左手锐利的爪子已经开始散发出银色的磷光，如同粉末一样脱落。磷光慢慢的沿着手臂爬上了肩膀。看到这一切的蕾切尔立刻抬起了头，慌张的呼唤艾玛波拉。

    「艾玛波拉，快点！」

    「是，圣女大人。」

    简短的回答之后，艾玛波拉绕到了西奥博尔德的面前。双手握住了挂在胸前的《水面之月》，哭丧着脸笑了。

    「从圣女大人那里听说了。你现在正处在危险的境地当中。然后，能够拯救你的就只有我而已——希望你能够相信，就算我遭遇了什么变故，这样一份心情也绝对不会改变。」

    泪水从和紫丁香花拥有相同颜色的眼角落下。这让西奥博尔德不禁回忆起离别的那一天，她脸上的表情。可是，她微笑着，向前踏出了一步。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发现到这一点的时侯，她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西奥博尔德急忙后退。可是，艾玛波拉扑到西奥博尔德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的双臂。

    「神正通过银龙的——圣女大人的眼睛注视着我的内心。如果成功了的话，也就等于是我对于你的思念被神认同了……想到这一点，就不会再害怕了。」

    简直就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艾玛波拉在西奥博尔德的耳畔轻声细语。明艳的金色头发擦着他的脸庞。紧束着自己的双手稍稍松开了一些，艾玛波拉直视着西奥博尔德的眼睛献上了祈祷。

    「居住在月之乐园的神啊。请您仔细看看我心中最闪耀的思念吧。我愿将这份思念献给月之乐园。请您以此为代价，展现慈悲之心……西奥博尔德，正因为我爱着你，我将忘却你。」

    过去，正因为思念着才没能说出口的话语，此刻，正因为思念着才说出了口的双唇。

    艾玛波拉将自己的双唇轻轻的和西奥博尔德重合在一起。

    远远望去的时侯，让人不禁联想起珊瑚饰品的嘴唇似乎又硬又冷，可实际上却非常的温热柔软。明明只是触碰在一起，却有种一不小心就会弄破覆盖在甜美果实表面上薄薄外皮的不安。不，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侯，就算是撕破这层表皮，也想要吮吸果肉和溢出的果汁。

    不足数秒的接触。环绕着自己头颈的双臂失去了力量，一下子滑落。与此同时，嘴唇也分离开，艾玛波拉的额头靠在了西奥博尔德的肩膀之上。之后完全没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西奥博尔德慌忙抱起如同断线风筝一般瘫软了的她——注意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左手上的鳞片开始逐渐脱落，可是和格丽泽尔达那时的那种崩溃不同。在龙鳞化作光芒消散之后，下方露出了人类的肌肤。

    单手抱着艾玛波拉，不断开阖着左手的拳头。烧伤一般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人类的指尖陷入掌心时的那种触感。再用左手触摸脸颊，那里也恢复了人类肌肤的弹性，脖子也是一样。

    失去了力气，西奥博尔德双膝跪地。突然意识到艾玛波拉还在自己的怀中，为了不让她受伤，赶快紧紧地抱住。

    得救了。被人救了。理解到这一点之后，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触摸着瘫软在自己的怀中艾玛波拉的颈部，确认她的脉搏。

    从指尖传来了脉动的感觉。虽然很微弱，但是呼吸也非常有规律。确认了这两点之后，暂时松了一口气。

    「西奥，波拉怎么了？睡着了吗？」

    艾伦担心着倒下的艾玛波拉，靠到两人的身边，询问道。可是，西奥博尔德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明白这一切的人，只有——

    「蕾切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奥博尔德朝着静静矗立在一旁，旁观着进展的蔷薇发色少女问道。她痛苦的闭上了嫩绿色的双目，回答道。

    「和我取回了人类之姿的方法是一样的。我那个时候，是弟弟的回忆。」

    银翼的圣女为了拯救祖国和弟弟，献出了生命。这既是后世流传下来的传说，也是真实。这份传说的主角便是圣女，而人们所熟知的她的伟业也在此刻结束。所以，人们并不知道。被拯救了的弟弟——那个少年王后来怎样了。

    「普伦塔尼尔是侍奉着神的家族。那个时候，大部分出生在王家的里面人都能够听见神的声音。我也听到了。所以才爬上了那座山巅。可是，我的弟弟也一样能够听见。觉得我会变成银龙是自己责任的那个孩子，一直不曾离开我跳下的那座溪谷，不断地祈祷着。希望神能够告诉他让我重新变回人类的办法。我为了说服那个孩子，打算告诉了他我和神之间的誓约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服他让他回去。可是，给予献上了祈祷的人们相应的回报是我们主人的使命……所以他得到了答案。然后那个孩子，听见了这样的声音。将你灵魂的碎片献给月之乐园，她就能够回复到人类时的样子。」

    「灵魂的碎片……？」

    「就是一部分的记忆。对我来说是弟弟，对你来说则是艾玛波拉的记忆。为了让一度消失的姿态重新出现，记得我们身为人类时外貌的人类的记忆是最好的材料。就连细节都能够清晰的重现，拥有强烈思念的人的记忆更是如此。只要使用了这样的记忆，神就能在不消除赐予我们力量的前提之下，让我们恢复人类的外表。我就是这样重新取回了人类的姿态，你则是因为没有支付对等的代价就恢复成人身，所以才会成为了《残月之龙》，只要正式的支付代价之后，问题就能得到解决。艾玛波拉用自己的记忆，重新买回了你曾经售出的人类形态，就是这么回事。」

    蕾切尔淡淡的说道。尽管听上去是毫无感情的语气，可字里行间还是透露出深深的悲伤。

    「你的弟弟，之后怎样了。」

    「只有关于我的记忆，彻底消失了。就算恢复了人类的样子，那个孩子不记得我的事情的话也就没有意义了。而且，恢复的只不过是外表而已。侍奉着月神的银龙，这样一种身份并没有发生改变。现在的我虽然是人类的外表，但是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可以随便地在人类和银龙之间变换。也不会衰老。直到狩猎尽所有的恶魔之前，都不会得到解放。」

    死了心似的叹了一口气，蕾切尔看着在西奥博尔德怀中睡着了的艾玛波拉。

    「到头来，全都是一样。为了自己生命中宝贵的那个人，生命也好，记忆也好，全都愿意奉献出去。我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弟弟才成为了银龙，结果却让那孩子感到内疚，承受了痛苦……这或许是报应也说不定。西奥博尔德，你也是一样啊。就好像你想要守护艾玛波拉一样，艾玛波拉也想要守护你。尽管在我对她说明情况的时侯乱了方寸，但是当她听说这是最后的手段之后，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听着蕾切尔的讲述，西奥博尔德温柔的抚摸着艾玛波拉的脸颊。镶嵌着金色睫毛的眼睑依然紧闭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吉雷萨说过。蕾切尔有另外的要事，说的就是向艾玛波拉请求协助的事情吧。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两人就打算使用这个方法了。

    之所以向自己保持沉默，是因为他们觉得西奥博尔德一定会拒绝这个方法。然后，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当初自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话，干脆直接消失掉就好了。自己肯定会这么想。可消失也就意味着自己没有办法继续守护她了。

    「想要守护她……可是，却净是被她守护。被我抛弃之后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尽管如此还是愿意付出这么多来拯救我吗，艾玛波拉。」

    挂在她胸口的石头。起了《水面之月》这样一个名字，是思念着西奥博尔德的证明，永远等待着他的她的心愿的具现。她如此的重视《水面之月》，让西奥博尔德觉得非常高兴，同时却又非常抱歉。或许正是由于送了她这块石头，才束缚住了她的心灵。

    可是，这块石头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艾玛波拉忘记了西奥博尔德的一切之后，这已经是一块没有任何意义，单纯的石头罢了。

    「说不定，这样也挺好的。忘记了无法活在同样时间流动之中的我的事情之后，艾玛波拉的心也就自由了。」

    说着，西奥博尔德用指尖触摸着艾玛波拉的双唇。以后再也没有办法触摸这双说过爱着自己的嘴唇了。这句话，象征着西奥博尔德残存的生命并不是虚假的。只要这样就足够了。自己不敢奢求更多。

    仿佛是要说服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重复着，这样就足够了。可是，有人从旁轻轻的扯了扯自己的袖角，思考被打断了。

    「西奥……艾伦，很喜欢波拉唱的歌哦。只要是波拉唱的歌，全都很喜欢哦。可是啊，最喜欢的呢，还是波拉一边想着西奥的事情，一边唱出来的歌哦。」

    榛色的目光，直直的注视着西奥博尔德。

    突然发现。艾伦的目光直视着的，是西奥博尔德的谎言，是他拼命压抑的真正想法。艾伦一眼就看穿了。

    其实根本就不想忘记。两个人，在相互接触的过程当中，伴随着各种痛苦才取回了真正的心灵。在对各自身上发生的变化的困惑之中，发生过的那些对话，共同照顾艾伦的那些日子。这一切都是维系着二人的羁绊。

    发觉到这一切的瞬间，泪水从艾玛波拉的眼角滑落。明明没有意识的她，为什么会流泪呢，不过，很快便发现，其实不是这样，泪水是从西奥博尔德的下巴滑落，滴在了艾玛波拉的眼角边。于是西奥博尔德急忙用手掌逝去泪水，可是却怎么也止不住。

    突然，艾伦轻轻的举起衣角，替西奥博尔德擦去脸颊上的液体。

    无论是这可爱的动作，还是二人的微笑，都无法守护。一想到这里，便再也压抑不住如泉般涌出的思绪，抱着艾玛波拉的同时用另一只手将艾伦也拉了过来。

    感受着怀中两个人的温暖。

    西奥博尔德放声痛哭。

    雾气不断的从肩部的伤口处流出。

    就算是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自己居然被那种小鬼刺伤了。

    一股喊叫声在心中形成了漩涡。不过，那并不是康蒂的感情。而是居住在内心中，少女的喊叫声。通过康蒂的眼睛，看到了憎恨的女人的身影之后，内心狂乱起来。她的痛苦一分不少的传达到了康蒂那里，复仇心是两人共有的东西。

    「我知道啊，洛莎丽。你的仇恨是如此的强烈。所以我才会给你力量……」

    自康蒂向下，获得了一定程度力量的恶魔不喜欢吞食人类的肉体和灵魂。和附在表面的影子不一样，吃下肉体和灵魂之后，会获得对方的人格和记忆，两个自我混在一起，到最后分不清谁才是主导。

    尽管如此，吃下肉体和灵魂之后能够获得力量。所以对于刚刚诞生没多久的恶魔们来说这是非常好的饲料，康蒂在大败一场之后也会毫不犹豫的寻找猎物吃下。这就是洛莎丽了。

    根据长久的经验，在吃下一个完整的人类之后就会陷入深沉的睡眠，醒来之后只要一阵子不进食，这个人类的人格就会烟消云散。可是洛莎丽现在依然活在康蒂的身体里面。

    洛莎丽心中的憎恨和康蒂心中的某种怨念非常的相似。所以才会同调的吧。两人的心灵发生共鸣，增强了力量。

    活在自己心中的挚友。绝对要用自己的双手替她报仇雪恨。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还是修复伤势。为了填补伤口，需要一个新的影子。

    在黑暗之中不断飘荡，康蒂抬头看着地面。观察着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窗口，寻找着猎物。

    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男人。蜂蜜色的头发被整齐梳向脑后的帅气年轻人，可似乎遇上了什么不顺利的事情，心情非常糟糕，单手提着陶制的酒罐，一边摇摇晃晃的走着，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歌姬》是的我东西」。

    在这个男人身上，看不到普通人所拥有的，由神所赐予的祝福磷光。

    就用这家伙吧。就在这个时候，从黑暗之中，有若干还没有稳定外型的黑色雾块靠了过来。是从康蒂的泪水当中诞生出来的年轻恶魔们。似乎是在催促着母亲进食一样，在康蒂的周围飞来飞去。

    「不要着急。我现在就给你们东西吃。」

    说着，康蒂朝着男人脚下的那座窗户伸出了手。

第二卷 010 忘却之花

    在位于塔上的房间之内，艾玛波拉正躺在床上安睡，西奥博尔德轻轻的手掬起她的发丝。

    夕阳从窗外照射进来，在红色的阳光照射之下，金发散发着透明的光芒。仿佛用力一握就会粉碎，于是西奥博尔德静静的松开了手。

    用不了多久夜晚就会降临，可艾玛波拉还在沉睡。根据蕾切尔所说的，失去了灵魂碎片的虚脱感会让人暂时的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蕾切尔为了除了这个选择之外没有找到其他办法的事情向自己道了歉。可是，没法责备她和吉雷萨。虽然不希望他们使用这最后的手段，但毕竟还是帮助了自己。

    特别是蕾切尔，她自己也是在弟弟牺牲了记忆的情况之下才取回了人类的身体。之所以讨厌被人成为圣女或是天使，这并不是因为谦逊，而是因为原本应该由自己守护的弟弟为了自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为这样的过去感到后悔。

    到头来，责任还是在自己的身上，如果不是力量被夺走，事态也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艾玛波拉也就不会失去记忆。不仅如此，在最后还让康蒂逃跑了，而且，康蒂会盯上艾玛波拉的理由还是为了替洛莎丽复仇。

    西奥博尔德所犯下的一切过错都成为了朝向艾玛波拉的仇恨。可艾玛波拉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西奥博尔德。

    她希望西奥博尔德活下去的心愿，让西奥博尔德活到了现在。所以，绝不能随随便便的死掉。

    从窗户的另一头，传来了艾伦的声音。侍女艾伦非常敏感地察觉到情况有异，所以带着艾伦出去玩了。

    和蕾切尔谈过了之后，西奥博尔德还必须和吉雷萨碰个头把事情的完整过程都告诉他。所以，在夜晚来临之前，就必须离开此处。

    在西奥博尔德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会由蕾切尔来守护艾玛波拉。原本他是希望能够一直留在这里等待着康蒂到来的，可是面对着几乎是无穷无尽恶魔的银龙只有三个而已。不可能从三个人里面分出两个守护在艾玛波拉的身边，另外既然已经知道她被康蒂盯上了，也同样不能够放心的把她交给作为银龙而言还未成熟的西奥博尔德。蕾切尔这样说了之后，西奥博尔德也只能接受。

    艾玛波拉依然没有从睡梦之中醒来。就算蕾切尔说了不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不要紧的，心头的不安总还是挥之不去。至少希望能够在自己离去之前，看到她重新恢复意识，回到普通的生活之中的样子……

    就在西奥博尔德打算最后一次触摸她的脸颊的时侯。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然后没等自己做出反应，房门就被推开了。

    进入房间的是蕾切尔。手里端着装着点燃了的蜡烛的小型烛台。应该是打算在太阳下山室内变得漆黑一片之前带来一些光明。把烛台放在桌子上之后，蕾切尔从剑带上面取下长剑，递给了西奥博尔德。

    「给你。我有这个已经足够了，如果有必要的话再作一把就是了。」

    说着，她轻轻地拍了拍腰间的短剑。

    再作一把，说得非常简单的样子，可原料是她的爪子。虽说是剪下来之后还会再生长出来的东西，但是负担还是很大的吧。尽管如此，以人类的姿态和恶魔相遇的时侯，这样一件武器还是非常有必要的。西奥博尔德伸出双手，深深的低下头，恭恭敬敬的接过。

    「谢谢你。然后，艾玛波拉的事情就……」

    「嗯，我明白的。肯定会保护她的。毕竟是继承了我弟弟血脉的最后一人了……」

    注视着睡眠之中的艾玛波拉，蕾切尔颇有些寂寞似的说道。听到这句话的西奥博尔德更感羞愧，觉得无地自容，蕾切尔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苦笑着转向他说道。

    「对不起，我并不是在指责你……当然，故乡的名字消失了这点还是让人感到很寂寞的……不过在过去的一千年里面，已经目睹了许多国家从诞生到毁灭的过程。总算走到这一步了啊，不免会这么想。包括这个拉托雷亚也是一样，数百年之后会变得怎样呢。不过，唯独恶魔扰乱了人类世界这件事情是不能够原谅的。为了守护他们的日常，我才会和人类的世界建立了如此深厚的关联。不过让吉雷萨很生气就是了。」

    用嫩绿色的坚强眼神，蕾切尔娓娓道来。

    据她说，她和拉托雷亚的王族建立关系是从五十年前开始的。

    就在放逐了格丽泽尔达之后，当时的国王便被恶魔夺走了影子，假扮成国王的恶魔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面目，一直躲在暗室之中不肯出来，同时调拨王族和臣下之间相互憎恨。蕾切尔在察觉到恶魔的气息之后来到了这里，可是和不明白那个恶魔真实身份的人们无论说了什么都没用。就算躲藏在城堡里面等待着机会，恶魔肯定化作黑雾消失，这在人们的眼中看来就是国王失踪了，只会引来更加不必要的混乱和猜忌。所以蕾切尔才故意展现出银龙的姿态，让别人相信自己，只要将假装成国王的恶魔带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没有影子之后，就能够杀死他了吧。

    当时还只是个少年的现任拉托雷亚国王和刚刚成为了《歌姬》的菲德里卡就是在那个时侯认识她的，为了保护见识了银龙和恶魔真实面目的他们不受无谓的伤害，在目击证人们的生命结束之前，蕾切尔都会定期的前来观察状况。

    装配好她交给自己的剑，西奥博尔德再一次眺望艾玛波拉的脸庞。平静的睡颜，是最后的救赎。

    透过窗户进入房间的夕阳也渐渐失去了红色的色彩。已经道了分别的时刻。

    尽管难舍，西奥博尔德还是再一次朝着蕾切尔低下了头。

    「她和艾伦就拜托你了。」

    说着，离开了房间，沿着楼梯拾级而下。正在和丽萨踢球玩的艾伦注意到了西奥博尔德，朝着他挥手。走过去之后，她抬头看着西奥博尔德寂寞的表情。

    「西奥，又要去什么地方了吗？」

    「嗯，不过，我还会回来的。」

    「真的？」

    艾伦不安似的问道，西奥博尔德微微颌首，摸了摸她的头。

    不可能将艾玛波拉的事情全都托付给蕾切尔。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回来，回到她的身边。

    一边摸着麦穗色的头发，一边蹲下身子和艾伦视线持平。有一句话不得不对她说的话。

    「艾伦，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艾玛波拉现在还在睡觉，不过等到她醒来之后，或许说出一些让艾伦觉得非常奇怪的话来。可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要责怪她。如果艾玛波拉说她不记得，那绝对不是她在撒谎，而是真的不记得，不知道。」

    艾伦歪着头一脸疑惑的听着西奥博尔德的讲述。可她还是点了点头，尽管她现在还不是很明白这话中的含义，但是艾伦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肯定很快就会理解了。

    站起身来，西奥博尔德转过身去向前迈步。可是，他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又停下了脚步——听见了某种声音。

    「艾伦。」

    从塔上传来的呼唤声让他情不自禁的转过身去。

    扶着楼梯的扶手，金色的头发在晚风之中飘舞，艾玛波拉来到了中庭。看到她醒来之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是看到她径直的朝着自己走来的时侯，西奥博尔德还是屏住了呼吸。在她来到自己触手可及的距离的时候，西奥博尔德几乎就要把她的名字说出口——然而她却从西奥博尔德的身边走过。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太好了。在和丽萨一起玩耍呢——丽萨，谢谢你。我是从什么时侯开始睡觉的啊。只记得之前还在进行歌唱的练习……」

    抱住艾伦之后，她舒心的笑了。想必是在醒来之后，看不到艾伦的身影，慌慌张张跑出来寻找的吧。跟在她身后的蕾切尔用苦涩的表情注视着这一切。

    早知道会这样了。所以才会对艾伦说了刚才的那番话，已经做好了觉悟。尽管如此，现实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时侯，果然还是非常痛苦。

    被抱在怀中的艾伦视线依然停留在西奥博尔德的身上，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注意到这股视线的艾玛波拉转过头，用紫丁香之瞳看着他。

    对视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她就好像看到了不认识的人一般，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脸上出现了困惑的表情，朝着艾伦问道，是你认识的人吗？

    被问到的艾伦非常困扰似的不知该如何作答，向西奥博尔德投来了求助的视线。西奥博尔德摇了摇头，暗示她如此作答。

    于是，艾伦似乎明白了刚才西奥博尔德所说过的那番话。低着头，沉默着不作回答。

    可是，艾玛波拉似乎反而觉得这样显得不自然。站起身来，又一次向西奥博尔德打了招呼。

    「那个……以前，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呢？」

    谨慎的，保持着距离的态度。曾经说过爱自己的那双嘴唇，此刻却说出了非常冷淡的话语。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西奥博尔德。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希望西奥博尔德能够相信，她的心情不会改变，艾玛波拉这么说过。忘却了的东西，正是心灵的证明。

    老实说，非常想现在就告诉她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把自己对于艾玛波拉的思念也一同说出口。可是，现在不论说什么，都只会让她徒增困扰。所以，咽下了千言万语，只用两个字作答。

    「没有。」

    这已经极限了。在夕阳的照射之下站立着的艾玛波拉的身影，和上一次离别的时侯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在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西奥博尔德的位置。只是这么一想，似乎声音就会呜咽起来，西奥博尔德赶快背过身去。之后，再也没法回头，心如刀割一般离开了。

    约定好了。要继续照亮罂粟花，为了那红色的花朵能够顽强的绽放。

    就算她已经忘记了一切也没关系。就算自己在她的眼中形同陌路，就算不能与她共度时光，只要能够守护在她的身边，就足够了。

    此身，只为照亮艾玛波拉和艾伦前行的道路。

    为此，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杀死康蒂——洛莎丽。

    在夕阳之下，艾玛波拉困惑的目送年轻人离去的背影。

    被风吹起的黑色头发，如同深邃的森林一般的绿色眼睛。似乎和沉睡在自己心中的某个人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试图去回忆的瞬间，有某种温热的东西出现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的用手指触摸之后，指尖湿润了。

    毫无先兆留下的眼泪让艾玛波拉觉得非常困惑。为什么，可是就算问了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取而代之的是，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微不足道、琐碎的记忆。作为牧羊女生活着的日子里所感受到的一切都留在心中，小心翼翼的珍藏着。想要向某个人诉说。可是，却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而且，到底是谁带着自己离开了那座小岛的呢，明明就没可能忘记的，现在却回忆不起来了。

    自己的记忆就好像被烧缺了一角的地图一样。而且，还是最重要的部分被烧毁了。虽然很清楚那是非常重要的部分，但是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波拉……」

    注意到艾玛波拉眼角泪光的艾伦，紧紧地抱住了她，似乎是想要安慰她。为了不让艾伦觉得不安，艾玛波拉轻轻的拍了拍艾伦的脑袋，想要止住泪水，可是，突然之间又注意到了空白的存在。

    罂粟花。

    这么称呼自己的，是谁？

    和他约定了要像这个名字一样顽强绽放的人，是谁？

    想不起来。似乎是为了弥补这样一种丧失感，手自然而然的伸向了胸前。在那里的是，被麻绳编织成的网包裹在其中的圆形石子。

    视线下意识的转向夕阳下那个年轻人离去的方向。

    胸口的圆形石子就如同救生索一般，紧紧的握在手心。

第二卷 后记

    好久不见的大家好。

    又或者是初次见面，我是淡路帆希。

    初次见面的各位。本书是前卷『护花之龙的叙情诗』的续篇。因此如果是在书店当中将本书拿到手中「总之先看看后记」而来到这一页，阅读了后记之后产生了兴趣的话，还请您同样拜读一下前卷。

    好久不见的各位。非常感谢你们对于我的支持。多亏了各位，我才能够出版本作的续篇。

    在这之中，一定也会有对于续篇的存在感到吃惊的人吧。

    就好像在前卷的后记当中写到过的那样，原本前卷就是作为投稿用的作品构思出来的故事，因此单是前卷一本就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了。

    我自己也对于是否要写下续篇感到困扰，结果又和前卷一样不断找人商量。

    在这个过程之中，继续写下去吧，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于是我便决定，如果说我能够有这个机会继续下去，同时又有人想要继续阅读这个故事的话，哪怕只有一个人，我都要继续这个故事。

    无论是期待着续篇的读者，还是对此感到吃惊的读者，如果您能够从本作中获得一点点满足的话，那就是本人的无上荣幸了。

    另外，就好像已经通读了本篇的读者们已经察觉到的那样，这次是以在下一卷中继续故事的形式来做结尾的。

    可是，也不会持续太久。下一卷就是最终卷了。

    如果各位还能再陪伴这个故事一段日子，那我会非常高兴的。

    在书写续篇的过程当中，在我的身后支撑为了这样那样的事情感到烦恼的责任编辑，实在是非常感谢。总是受到您的关照。

    描绘了插图的FruitsBunch老师。这次也同样非常感谢您。在您美丽又可爱的插画支撑之下，整个人似乎都被治愈了。

    然后，就是将本书购入手中的各位读者。谢谢你们能够陪伴我至此。

    故事还会在继续一小阵子，希望各位能够陪伴到最后。

    那么，祈祷着在下一卷能够和各位再见吧。

    淡路帆希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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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第一章 沙上的记忆

    网译版翻译wuling@轻之国度

    （译注：日语里有[砂上の楼阁]的说法，意指“空中楼阁”，“海市蜃楼”）

    越来越冰冷的寒风开始由石壁的缝隙中渗入室内。某天早上，施疗院（译注：免费照顾和治疗穷苦病人的设施）的修女们比平时更忙碌地操劳：为病床更换上已经洗得雪白的被褥，帮皮肤病病人重新包扎绷带。而使用过的绷带在大锅中彻底煮沸消毒后被晾在狭窄的庭院中，在风中摇曳。

    被这里收容的那些久治不好的患者们都非常清楚这种日子将会发生什么事——“歌姬”会过来唱歌祈祷。

    平时绷紧着脸，一声不吭地像拔田间杂草一样帮他们撤换绷带的修女们只有在这一天，会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摇身一变成为他们的护士。不过，她们的手势依然没变。不，是比平时更糟糕。因为修女们要尽快干完这些活，病人们溃烂的皮肤随着绷带被她们毫不介意地扯了下来。于是他们甚至会想，“歌姬”什么的不来就好了。

    但是，这是没可能的。从王家派遣“歌姬”过来视察设施的做法一早就有，因此为了不想被看到自己冷漠地对待病人的修女们才这样拼命干活。因为如果被王室发现问题，施疗院就会受到他们的监管，休闲的日子就会从此一去不复返。因为不想出现这种情况，于是在“歌姬”来的时候，修女们才会把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见到病人新包扎上的绷带有血迹都会重新去包扎。于是便非常忙碌。

    修女们忙碌地走来走去，而病人们则都聚集在一楼的大厅里。腿不方便无法自行走动的就被担架抬到塞着稻草的坐垫或椅子上坐好或者躺着，而自己能走动的病人们也都坐在此。

    从通往大厅回廊的方向，传来了院长那比以往都要尖锐，响亮的说话声。声音逐渐接近，病人们只见院长被两个年轻的女孩小心地搀扶着走了进来。

    病人们都只觉眼前一亮。这两位女孩，都是新面孔。

    只见其中一个女孩一头鲜亮夺目的蔷薇色的头发。她把头发卷成环状扎在一侧，剩下的秀发则垂到胸前。那双大大的，与嫩叶一样颜色的眼睛虽然非常可爱，但双眉却凛然地向上吊起，给人一种强气的感觉。

    而另一位女孩，则是一头淡淡金黄色头发垂到腰间。而她微微望向地面的双眸就如同丁香花一样的紫色，清澈明亮，非常少见。她们两人站在一起时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华丽，简直能使人产生仿佛置身于皇宫的错觉。

    蔷薇色头发的女孩穿着的是一件深红色的衣服，而金发的那位女孩则是一身和她那双瞳相称的薄紫色衣裳。她们两人身上的花纹刺绣都是和布料相同的颜色，既不华丽也不简陋，和其他的“歌姬”没什么区别，一点都不显眼。可能是被嘱咐过，她们身上的饰物都只是一般女子的戒指，项链，耳环之类，并没有什么其他精巧的东西。而那位蔷薇色头发的女孩身上更是连一个装饰物都没有。

    正因如此，金发女孩的胸前挂着的那块奇异的圆形石头就异常显眼。

    那是一块半透明的石头，摇晃的时候可以看见内侧浮现出青色的光芒。

    石头用质朴的麻绳缠着挂在胸前。虽这石头作为首饰未免大了一点，但却闪耀着令人沉醉的柔和的光泽。

    只要歌声够动听的话，谁也可以成为“歌姬”。但不可否认的是从小就接受良师教育的那些贵族或富商的女儿们更容易成为“歌姬”。只要从她们手上的一枚纯金或纯银的戒指就可以看出，她们所处的世界是完全不同。

    不过，这位歌姬是用麻绳捆着的饰物，就跟农民的手工艺品一样。

    难道是少有的农民出身的“歌姬”么？病人们都开始了互相交头接耳。不过，在听到院长咳嗽了一声后，他们还是安静了下来。

    “大家好。请保持安静。今天祈祷的‘歌姬’乃是奥莉比娅?弥诗奥和艾玛波拉?特内雷萨小姐。她们是专门过来为你们歌唱祈祷的，请你们不要擅自私语。”

    粗糙的头发已经开始有点花白的院长用一如既往低沉而又严厉的声音边说着，边居高临下地瞪着众人。然后，才转过身去用响亮清晰的声音对那两位歌姬微笑道。

    “歌姬大人，之后就劳烦你们了。”

    等院长说完，两位女孩便翻开了抱在胸前那记录着诗歌和乐谱的书本。歌似乎已经事先决定好并加了书签，两人很快就停下手来。

    两位“歌姬”相互打了个照面，协调了一下呼吸节奏后，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起点了点头，便开始演唱起了祝福之歌。

    苍穹之上，星海悬挂；神居于此，明月为窗；御座之下，白银天使；驱除灾厄，守护大地。

    魂兮归去，星海化鱼；无暇之魂，光洒大地；污垢之灵，兽饵食之。

    这是住着病人的施疗院。“歌姬”所唱的歌，乃是乞求神明慈悲，缓和他们痛苦的歌谣。病人们也熟练地十指互扣，为这首歌能传达到神明之处，赐予他们加护而开始祈祷。

    不过很快，几个病人却抬起了头。以往这样做的话，院长就会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们，但现在院长也完全没发现到病人们的异状。她自己也是完全忘记了祈祷，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两位歌姬。

    如此清澈无垢的歌声。尤其是那位胸前挂着圆石坠饰的金发女孩。另一位歌姬唱得绝不能说差，但犹如在初下的白雪映衬下才最能衬托出百合花花瓣之美同样道理，这位熟练的“歌姬”唱出来的歌和名家所演奏出来音符正衬托出那金发女孩的歌声是那么的无法比拟。

    哑然抬起头看着那女孩的病人们，终于再次合手祈祷。他们的手，比刚才握得都用力。

    祈祷对疾病的治疗一点作用都没有。而本来早已放弃，至今一直装着聆听着“歌姬”的歌声装出一副在祈祷的样子的病人们，现在则是紧扣双手地祈祷。

    有的希望能消除疾病的痛苦，有的希望病情能得到治愈，等等。还有就是——。

    “啪”，不知什么声音响起。众人不由都看过去。只见一个平常都要人扶着才能走动的瘦弱老人，自己扶着拐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都包扎着绷带。体力的衰退再加上皮肤的衰弱，全身都长满湿疹，并已经出现化脓。

    看到这位平是只能靠着修女搀扶才能走动的老人抓着拐杖自己站了起来，众人都非常吃惊。本来看着乐谱的歌姬们也停了下来，望向这边看是怎么回事。

    众人哑然地看着那个老人颤颤巍巍地扶着拐杖走出人群。

    老人不知在想着什么，他单手握紧拐杖，往前方——歌姬们的方向伸出另一只手。不过，他很快就失去了平衡。

    眨眼之间，老人的身体便在众人眼前向前倒去。而周围的都是那些体弱多病的病人，根本没有人能迅速站起来去扶他。

    地上虽铺有草席，但摔倒的话也有可能会造成骨折。就在如同枯木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已经在众人脑海中响起的时候，忽然一头金色的秀发在众人眼前掠过，只见一位年轻的女孩撩起自己的裙摆，不理会自己雪白的小腿裸露在外，飞快地跑了过去，把老人倒地之前把他扶住了。

    “您没事吧？”

    面对“歌姬”的询问，老人只顾着不断点头。不过他还是无法站起来，身体摇摇欲坠就要倒在对方的身上。老人虽然身体瘦弱，不过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子，女孩想用她那纤细的手臂把他扶起来还是相当困难。就在两人就要一起摔倒的时候，另一位蔷薇色头发的女孩终于快步赶了过来将两人扶住。

    在场众人见此，吊起的心也放下来了，安心地松了一口气。也有人发出赞叹的声音。但是此时不知是谁却尖锐地悲鸣起来。

    “啊，不！歌姬大人，您不用这么做的，这会弄脏您一身的衣裳！”

    原来尖叫起来的人是院长。

    她一边发出刮玻璃般的尖叫，一边弯起腰把乐谱从地上捡了起来。众人才注意到，蔷薇色头发的女孩乐谱依然还夹在胁间，而金发的那位歌姬手上的就已经不见踪影。看来，刚才地板处响起的那声音是歌姬冲过去扶老人之时把书扔在地上而发出来的。

    院长手拿着那乐谱，慌慌张张地走到“歌姬”们的身边。修道女们围上来用自己的蓝色头巾将沾在乐谱上的灰尘擦干净，然后把乐谱递了过来，但两位歌姬并没有理会她们。

    想到老人恐怕自己回不了座位上，蔷薇色头发的歌姬扶着老人，另一个歌姬则去搬了一张椅子，两人一起扶着老人坐了下来，关心向老人询问他的身体情况。

    老人双肩抖动，不禁哭了起来。金发的那位“歌姬”见此便蹲了下来，双手握着老人缠满绷带的手，问道。

    “怎么回事啊？”

    虽看来最多只有十六岁，但她就像母亲抚慰着发噩梦而惊醒的孩子一样，用平静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老人。

    老人再也忍不住，声泪俱下地说道。

    “……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个国家一直遭受着天灾。虽明知是恶事，但我还是去抢那些比我弱小的那些孩子们手里的食物。他们哭喊着，死死缠着我不肯放手的声音依然不时在我耳中响起。我归去星海的话，肯定是会被神祗手下的野兽所吞食的…我对如此报应都已经早有觉悟了……但现在，我却发现，如果用歌姬大人您的声音帮我许愿的话，我或许会被拯救…”

    在拉托雷亚发生连续灾害已经是五十年之前的事了。因此当时的王非常烦恼。那个可谓是以繁荣著称的拉托雷亚的黑暗时代。

    拥有类似记忆的那些老人们都不禁低下头，咬紧自己的嘴唇。

    那些被抢去一小块面包的人，之后会怎么样呢？看到身材相似的人时，这些记忆就会苏醒。就算此时再没有人在揪住他们肩膀哭喊着“还给我”，他们依然会冷汗直流。一直想去抹消这些记忆。

    对于年轻的“歌姬”来说这些只不过是古老的故事而已。不过那位金发的“歌姬”却用她那双如同紫丁香一样的双眸注视着老人，说道。

    “没错，谁也不能…去褒奖那些抢夺别人赖以为生的食粮的行为。不过，不这样做的话，可能我就没有机会和你这样说话了。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知道的。因此，重要的是，这是无法忘却的记忆。不要去忘记，自己做过的一切。就算在现世没有被律法裁决，就算被人宽恕了自己的过去，自己也要面对自身的罪孽。从心底里忏悔自己的罪过，抱着真诚的心灵前往星海的话，神一定会保护他的灵魂。如果连自己的罪孽都忘记了的话……”

    她轻抚着手中老人的手，滔滔不绝地说道。不过，她那双紫丁香之瞳却逐渐变得黯淡，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无法再听得到。

    “没错，不能忘掉的东西……不可以忘记……”

    眨眼之间，她脸上失去了表情，说话的样子也变得异常。她的样子就如同真人大小的陶瓷人偶，刚才还在里面的魂魄被一下抽走了。

    听着她说话的老人也察觉到她的异样，看着她的样子，摇了摇握着他的双手。几乎在同时，刚才一直守在旁边的那位歌姬马上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艾玛波拉，没事了。之后的交给我吧，你去把扔掉的乐谱取回来。刚就一直给院长添麻烦呢。”

    听到这句话后，金发歌姬才像回魂一般猛然抬起头来，黯淡的瞳孔也恢复了水灵灵的光泽。她慌张地回答道。

    “失礼了，院长大人。谢谢您替我捡起乐谱。”

    “不，这，这没什么。”

    艾玛波拉站起来向院长行了个礼，伸手去拿乐谱。院长僵硬地摆出微笑将乐谱递了过去。这是当然的了。因为“歌姬”和病人发生接触，是她至今从未考虑过的事。

    这里并没有传染病人。这一点每天在这里健康地照顾着病人的修道女们就是证明。

    但是，对不懂病理的人来说疾病乃是可怕的灾厄。就算怀着侍奉的心情去为病人唱歌的“歌姬”们，想到可能会被传染，也会微笑着掩藏起自己不想靠近病人的想法，远离病人。院长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事前就向病人们提过，不要去碰歌姬，也不要给她们带来麻烦。

    但是，这两位“歌姬”却是毫不犹豫地跑过来扶住了将要跌倒的老人。握着手，在感觉到对方气息的距离，平静地阐述着星海的事情。

    和那些只是过来唱唱祈祷之歌，一结束就马上离开的“歌姬”不同。而且，她们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或怜悯的神态。她们看向病人的，是直面对方，敞开自己的心扉与其交流的真挚的目光。

    老人又一次像要紧紧抓住什么似的伸出手。这次，是那一位蔷薇色头发的“歌姬”握住了他的手。

    “没问题的。你真诚的忏悔，我会负责传达到神那里去。——不，神现在已经听到了，所以，请放心吧。”

    她那嫩绿色的双眼坚定地望着老人，说道。

    她话里的意思，就是自己的歌就能把老人的忏悔之情传达到神那里。从她那闪耀着的嫩绿色的目光中，仿佛隐隐看到那一侧的神明。

    老人也被她迷住了。一会才忽然回过神来，慌忙合手再摆出祈祷的姿势。其他的病人也跟着他开始祈祷。这两位“歌姬”的歌声，能给予他们保护和救赎。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此确信不疑，都在诚心地祈祷。

    看着双手紧握祈祷着的病人们，两位“歌姬”再次打开乐谱，开始唱歌。如同一开始一样，清澈无垢的歌声。

    很快，大厅角落坐着的病人，目光就被两位歌姬的身姿所夺去了，完全忘记帮自己祈祷寻求救赎的事了。

    那蔷薇色头发的歌姬，就如同一头身材修长的人型猎犬，用呵护的目光注视着，守护着另一位“歌姬”，在她的肩旁支撑着她。

    金发歌姬那紫丁香似的双眸，又一次像丢失了方向一般变得虚无飘渺。现在的她，是如此地娇小脆弱，完全无法让人觉得她刚才能撩起裙摆迅速地跑到老人身边扶住老人。病人们都不禁松开了双手。

    用歌声将人们的祈祷传递给神明，是“歌姬”的工作。

    但是，本来必须被救赎的，不应该是这位庄严地唱着歌的女孩么？

    如此一想，就觉得再也难以再为自己祈祷了。

    从施疗院驶出来的马车的车身上可以看到刻着拉托雷亚王家的徽章。

    王都的人都用崇敬的目光注视着这辆马车。因为他们都知道里面坐着的是“歌姬”。“歌姬”所乘坐的马车，垂着做工精细的银饰乃是惯例。听见那“丁零丁零”的银饰碰撞之声，人们就会合手祈祷。他们相信，即使没听到“歌姬”的歌声，这样做的话他们也能得到一些祝福。

    马车缓缓地驶上石砌的坡道，穿过正面摆放着两座装饰塔的大门。在守在铁门前的两个持枪守卫的敬礼迎接下驶了进去。

    马车进了内城后就停了下来。车夫恭敬地打开了车门。

    奥莉比娅从马车上一下来，便马上用力地尽情地挥动自己的双臂。看到她这如同少年一样的举止，跟在她后面下来的艾玛波拉不禁轻轻地笑了出来。

    等艾玛波拉走出马车后，车夫关上车门，向她们行了礼，才回到车夫座上，扬鞭赶马。马车便往中庭的一处侧门处扬长而去。那边的最里面边是马厩。

    艾玛波拉抬起头，看着那从大门延伸开去，建造成和城墙浑然一体的半圆形石塔。那是国王给她临时居住的地方。这个只有外面楼梯一个入口的半圆形的石塔，看起来更应该是监狱或者是宝库。

    本来，“歌姬”的话在王都科努是专门有地方，给她们和家人一起居住的。但是，艾玛波拉现在却是住在这里。

    这一点她完全不觉得奇怪。因为要说的话她自己只是临时的“歌姬”而已。

    原本她就不是想成为“歌姬”。要辞去这头衔的话随时都可以。

    听说，将艾玛波拉带到这里的那个人不知所踪，而在他的本家也没有了他的行迹。不过在这个越来越寒冷的日子里，就是他再出现，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容身之所。原来任命他管理的庄园，现在王室已经再次派遣了新的监管者，并劝告帕修恩特侯爵准备好没有血缘关系的新的代理人人选。而现在王室正严格审查那位新的代理人有没血缘关系。

    很快就要入冬了。虽然她觉得自己可能完全帮不上忙，但艾玛波拉还是很想快一点回到庄园，去帮那对之前照顾她的老夫妇。艾玛波拉是这么打算的，但是王室却打算先观察一下那继任人的情况再说。

    在判断出新的代理人是否值得信任之前，艾玛波拉就由王室保护。因此，艾玛波拉现在是不能回去庄园。不过对次她并没有表示“让自己回去就好”之类的话，而是努力地做好“歌姬”这份工作。

    “很累了吧，马上去休息吧。”

    奥莉比娅回过头来见到艾玛波拉呆呆地看着石塔的样子，不禁担心起来，催促道。

    奥莉比娅?弥诗奥，是担任艾玛波拉指导，陪在她身边的一位王家“歌姬”。

    在艾玛波拉被承认成为“歌姬”，暂住的地方被决定以后她就因过度疲劳而晕倒了。这时一直照顾艾玛波拉的就是她奥莉比娅。

    她那一头蔷薇色的秀发，如同沁透朝露一样充满光泽，非常的艳丽夺目。但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却像一个轻浮的男子。虽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但却意外地让艾玛波拉感到容易亲近。艾玛波拉和她说话的时候，不时会回想起自己的故乡。虽然艾玛波拉因为不敢说出自己的出身来历，所以就没去问奥莉比娅，但拉托雷亚是一个宽容接受各种移民而发展起来的国家，奥莉比娅也是从遥远的国家而来，说不定因此会有什么共同点的缘故。

    在奥莉比娅的催促下，艾玛波拉走向石塔。已经是秋末了，风吹在肌肤上已经能微微感到寒意。强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抱着乐谱的艾玛波拉不由得稍微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不过，看到马车刚才驶入的城门方向飞奔而来，口中呼唤着艾玛波拉名字的一位年幼少女后，她立刻就抬起头。

    “艾伦。”

    她微笑着呼唤着这位小女孩的名字，一只手拿着乐谱，弯低腰张开双臂，将飞奔过来的小女孩紧紧地抱在怀里。

    艾伦似乎是见到那辆挂有银饰的马车后，便知道了艾玛波拉回来了。在艾玛波拉作为“歌姬”出去工作期间，从庄园过来照顾艾伦的丽萨以及王室的侍女们也追在艾伦的身后小步跑了过来。

    “您辛苦了，歌姬大人。”

    丽萨提着裙摆向艾玛波拉行了个礼。她原本是庄园的代理人雇佣的仆人，当时是作为现在成了“歌姬”的艾玛波拉的侍女跟随过来的。在新的代理人决定之前，也是暂时不能回去。

    虽然艾玛波拉对丽萨说过，自己也只是个牧羊女而已，两人并不是主从关系，要她不要以侍女自居。但丽萨却笑着回答说，自己不习惯被当作客人一样啊，而且我也想找些事做。于是现在她就成了“歌姬”的女儿，艾伦的侍女。

    “艾伦，今天有没好好听丽萨的话？”

    艾伦的用力地点了点头，小麦色的金发轻轻地摇摆。艾玛波拉见艾伦身上那件从王家公主那里借来的旧衣服沾上了不少泥尘，就知道她肯定又顽皮了，但脑海中却浮现起她充满活力地玩耍的身影，心情不禁开朗起来。衣服弄脏了洗洗就行了，只要不给丽萨和其他侍女添麻烦就好。

    “波拉，看看这个。”

    艾伦的那一双原本握着放在胸前的小手，递到了艾玛波拉的面前，张开手掌。

    只见她手中的是数枚小小的草莓。这种草莓除了冬季以外都会开花结果。因为不需要花多少工夫打理它的枝藤也能很好地蔓延生长，所以在宅第和菜园也会种植这种植物。

    艾伦的小手上有三枚小小的草莓，非常可爱。故艾伦特意摘下来给艾玛波拉看的吧。

    不过，情形似乎不是这样。艾伦双手继续伸着，在期待什么似地定定地看着艾玛波拉，似乎在对艾玛波拉说“再仔细看看啊~”。不过艾玛波拉虽然感受到艾伦那殷切期待的心情，但实在不知道艾伦想要自己说什么。

    “这是从菜园那里摘来的。虽只是小小的谢礼，但却是感谢帮忙照料菜园而送给小姐的。本来表达谢意的话，准备其他更好的东西也都可以的……但这次是小姐第一次主动跟我说她想要什么，我惶恐之极。”

    帮忙说话的是王家派遣过来，刚跟着艾伦和丽萨一起走过来的佣人。她腰间卷着的围裙上还沾着泥土，恐怕是中断了自己手上的作业过来迎接艾玛波拉。

    在庄园住的时候，艾伦也是这样有样学样地帮忙打理田地，因此在艾伦的眼中那是她熟悉的玩耍之处。对方没有责怪艾伦，还把自己收获的东西分给她，艾玛波拉低下头说道。

    “谢谢啊。艾伦，你刚才有没有好好给人家道谢啊？”

    艾伦不住地点头。丽萨和女佣人都微笑着看着她。看来艾伦的确是好好道谢过了。

    艾玛波拉从艾伦那高高举起的小手中拿起一枚草莓，心想艾伦自己很少自己想要什么东西的。可能是因为她从小就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所抛弃，太过想去做一个好孩子，反而把作为小孩子理所当然的那些要求都闷在自己的心里。虽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但见到艾伦能主动表达出自己心里的话，艾玛波拉很欣慰。眼中那小小的草莓就如同红宝石一样，就这样吃了的话实在太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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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草莓，很可爱呢。专程过来让我看，谢谢你啦，艾伦。”

    虽然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这赤红的果实在艾伦眼中应该是她的宝物吧。艾玛波拉心想艾伦刚才用期待的目光把这红果子给自己，是想得到自己对她发现宝物的褒奖吧。

    不过，听到艾玛波拉这样说后，艾伦的表情变得黯淡了。看来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回答。艾玛波拉一面为自己没有回答出艾伦想要的回答而感到内疚，一面头痛地思考着接着应该怎么回答艾伦才好。

    “……一起吃这个。波拉，还有西奥……”

    艾伦低下头小声地说道。艾伦的声音很小，艾玛波拉没听清最后她说什么，于是便低下头凑过去想要艾伦再说一次。但艾伦还未说话，她那纤幼的身体便飘了起来。原来是旁边一直看着她们的奥莉比娅把艾伦抱了起来。

    “艾伦，艾玛波拉工作回来很累了哦。好好让她休息一下吧。有空的话和我一起去玩，好不好？”

    奥莉比娅眯起她那好胜的双眼温柔地笑道。艾伦虽用留恋的眼光看着手中剩下的草莓，但最后终于点了点头。奥莉比娅见此便轻轻抚摸着艾伦的背部，转眼望向艾玛波拉。

    “就这样吧，你先回去房间休息吧。”

    “但是……”

    艾玛波拉还是想问清楚艾伦拿草莓过来想要的是什么。她正想追问下去，但奥莉比娅双眉凛然一树，打断了她的话。

    “不行。你刚才在施疗院里不是几乎晕倒过么？再不休息的话可是又会倒下的——丽萨，扶艾玛波拉回去。”

    奥莉比娅抱着艾伦，吩咐道。丽萨看了两人一眼，和女仆人一起扶着艾玛波拉往塔里的房间走去。

    艾玛波拉只好服从，但她还是回过头，观察艾伦的表情。只见她被奥莉比娅抱在手中，旁边的女仆人在安慰着她，但她却一直定眼看着手里的草莓。

    见此，艾玛波拉也张开手掌，看着自己手中的草莓。

    这颗艾伦给自己的草莓，是一向比较听话的艾伦，硬是要过来拿给自己看的宝物。

    “一起吃吧~”艾伦是这样说的。艾玛波拉在自己的记忆中不断搜寻着，觉得的确是曾经和艾伦一起吃过草莓。那是在自己从故乡逃亡出来的半路上。

    一记起来，艾玛波拉似乎又闻到了记忆中那满满的一箩筐草莓的清香。潺潺的流水声也似乎在耳中响起。

    原来如此，没错了。自己和艾伦一起摘过草莓。想把草莓带回去那间简陋的小屋。因为那里有人在等着她。

    记忆中的自己，推开了那间好像将要倒塌的小屋的门。日光照入小屋，她清楚地看到了一个人影——

    就在她要看清楚的瞬间，眼前忽然出现银色的光华，将她记忆里的情景消去了。艾玛波拉不禁一阵头晕目眩，双膝一软颓然坐下。虽然马上就被丽萨紧紧扶着，但那银色的光华好像在惩罚她搜寻自己的记忆深处，依然灼烧着艾玛波拉的双眼。在这强光下，在艾玛波拉的意识逐渐稀薄的时候，她看到了奥莉比娅抱着艾伦走到了她的身边。

    不要让艾伦看到自己这虚弱的样子。艾玛波拉的身体却没有听从自己的话，能做的，只是握住胸前那块如同自己的救命稻草一样圆形石子。

    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如此。

    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一颗流星，拖曳着明亮的尾巴，落在地上。

    如果地上有人看到的话，他眼中的情景就应该是这样的吧。不过，飞舞而下的并不是流星，而是一头展开双翼的巨兽——银龙。这条银龙在围住拉托雷亚的王都科努的运河附近着陆后，开始四处张望，确认是否有人看到自己。

    在河边，虽为了养殖贝壳或处理织物，在每隔一段距离都设有了水车，但夜晚这些地方都没有人。不过即使如此银龙还是压低了自己庞大的身躯，谨慎的观察着周围。

    它钢铁一样颜色的双眼射出锐利的光芒。在确认周围确实无人后才昂起修长的脖子，仰望夜空。

    明月之下，银龙的龙鳞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接着，只见银龙身上的鳞片犹如被风吹散的花瓣一般飞散开来。空中飞舞着的龙鳞化为光的微粒，在掉落到地面之前失去光芒，无影无踪。

    在银龙的身影消失后，在那里站着的是一个青年。

    漆黑的头发，深绿的瞳孔。他看着城墙内的科努，开始沿着运河快步走了过去。

    在远离大陆的一个岛上，他过去被人称为王子。不过别人这样叫他时是绝对不会怀着什么敬意的，只是单纯地这样称呼他而已。

    唯一，眷恋地叫着他哥哥的，是和他同父异母的公主妹妹。比谁都重要，作为自己的妹妹，他深深地爱着她。

    不过，妹妹疯了。为了绝对无法实现的爱恋，她的灵魂一直在被燃烧着，直到被烧成灰烬——她被恶魔吞噬了。

    她被夺去的不仅仅是影子，还有她的肉体，她的灵魂，一切都被恶魔的始祖康蒂所蚕食殆尽了。不过，她是自愿地把这些奉献给恶魔的。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向背叛了自己的哥哥——西奥博尔德以及夺取了哥哥的心，敌国的王女复仇。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她也要将逃往遥远大陆去的王女以及变成了银龙的哥哥扯进无边的黑暗。于是，公主将自己的所有悉数卖给了恶魔。

    妹妹对自己作为哥哥的仰慕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扭曲成爱情的？西奥博尔德自己并不知道。不过，对妹妹许下无法实现的诺言，让她抱有期待，使她堕入这种疯狂的爱里面的，是自己。因此，自己必须亲手去向洛莎莉丽了结这一切。

    西奥博尔德沿着运河一直往前，走到了通往城内的水门之前。和城内的铁门一样，这里的带有铁窗的水门在夜间也是锁着的，不过旁边设有可以让人通过的侧门。通过铁窗可以看到里面那张简朴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看门的老人家。不知是不是视力不怎么好，他在铁窗里盯着西奥博尔德的脸好一阵子。

    西奥博尔德将他腰间挂着的剑拔了出来，摆在老人的眼前。长剑的剑刃完全没有任何装饰。不过，剑刃上闪现的光芒很奇特。即使月光无法照到此处，剑身依然闪着银色的磷光。很明显这把剑不是用金属制成。看到这把剑的样子，老人本来眯着的双眼马上睁得圆圆的，并连忙站了起来。

    虽他看上去一脸胆怯的神色，但他并没有走向挂在水门旁边的那个警钟，而是走向了侧门。他手忙脚乱地提起门闩，打开门迎接西奥博尔德进来。

    “因为我眼睛不太好…实在失礼了，天使大人。”

    他双膝一跪，当场就摆出一副祈祷的姿势。

    天使，是拉托雷亚等大陆诸国对银龙的称呼。甚少出现在人间，闪耀着白银光华的天之使者。这些模糊的描述似乎在大陆很广泛地流传着。而在岛上的奥库托斯和其邻国艾赛维纳还是称之为银龙，则是因为这两个地方出现过不少实现了愿望，被赐予银翼的人，而且神殿的壁画也画着银龙本身的姿态。

    看到老人合手向下低着头的样子，西奥博尔德觉得很惊讶。

    在他还是王子的时候，被侍候时也有人这样做。但只是做个样子出来被他看而已，西奥博尔德很清楚对方心里其实在暗中嗤笑着他。而现在老人对自己表达出来的，则是真心的崇敬之情。被人如此尊敬地叫天使，西奥博尔德实在不习惯。而且看着面前跪着低头不动的老人，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我这么晚过来，很抱歉。没给您添麻烦吧？”

    西奥博尔德隔了一小会说道。老人依然保持着祈祷的姿势，抬起头看着西奥博尔德，得意地笑道。

    “红蔷薇天使大人对我指示过，会有年轻的天使大人过来的。为了能报答五十年前的大恩，这点小事完全不算什么。这个水门的守门人都知道的，您随时都可以通过。”

    老人眯着双眼，似乎看着遥远的，五十年前的拉托雷亚的情景——国王被恶魔夺取了影子，王国走向衰落的时代。他们口中所说的那红蔷薇天使，就是千年之前在奥库托斯为了救身为国王的弟弟而奉献自己，至今仍被传说着的白银之圣女的王女——蕾切尔?梅尔?普伦塔尼尔。五十年前伪装成国王的恶魔，也是被她的利爪所撕碎。

    老人正是当年的见证人之一，大概和西奥博尔德一样年轻吧。当今的国王，也是现在极少见过天使蕾切尔的人之一。甚至是未见过蕾切尔的王室成员，也都知道她的存在，并且非常崇拜她。现在老人如此敬重西奥博尔德，正是因为蕾切尔过去拯救王国的恩情。而且如果不是蕾切尔，西奥博尔德早已死去，永远地抛下那个与他约定，等他回来的人了。

    向老人回了个礼后，西奥博尔德穿过了侧门。在月色下，走向那城墙如绝壁的拉托雷亚王家的居住之地。

    她，就在里面。那位有着罂粟花名字的女孩。

    西奥博尔德这样叫她，曾经带着侮辱之意这样叫她。不过，她现在却真的如同罂粟花一样，纤弱而又顽强地绽放着。

    是自己不让她被任何人夺去，是自己把她带到这个完全陌生之地，是自己在此把她舍弃而去。但是，她却接受了自己，许下诺言等待自己——将被恶魔盯上将要消失的自己，救了回来——以她心中，和西奥博尔德相关的记忆，作为代价。

    以她的记忆为材料，本已成为银龙的西奥博尔德取回了自己人类的姿态。在月光下，他可以切换龙和人两种姿态。蕾切尔也是一样。替她取回人类的姿态的，是她的弟弟，当了国王的少年。这个年轻的国王传说中也因此完全忘记了他的姐姐。蕾切尔知道这个结果依然让艾玛波拉这样去做。因为她知道除此之外再没有救活西奥博尔德的办法了。

    西奥博尔德走过河上的桥，登上低缓的斜坡。斜坡的尽头就是紧闭着的大门。松明火把照耀下，两边的卫兵持枪肃然而立。他们发现了走上来的西奥博尔德，马上把枪尖相向下，低头相迎。

    西奥博尔德满腹疑惑地走了过去，正想拿起手中的剑让卫兵们看，卫兵却打了个手势制止了他。

    “受命在此恭候多时了。请稍等一下。”

    其中一个卫兵说道。另一个卫兵则走进了大门旁边的门卫室。很快他又走了出来，而他的背后跟着一位老妇人。她的头发并没有扎起来，一直垂到腰间。她右手手腕处夹着木条，垂在身侧，左手当胸，向西奥博尔德优雅地行了个礼。

    “让您久等了。里面请。”

    说完之后老妇人就让西奥博尔德跟着她。门卫看他们走远后才再次返回大门处。

    西奥博尔德目光落到了前面带路老妇人垂着的右手上。

    在被恶魔唆摆的“亏月之龙”向拉托雷亚国王复仇的时候，好几个人受了伤，这个老妇人便是其中一位。曾经是“歌姬”的她叫菲德里卡，现在负责“歌姬”们的指导以及“歌姬”志愿者的甄选。要不是自己中了恶魔的陷阱，她也不会受伤。

    两人穿过门卫室的门，走进室内。室内点着蜡烛，一片昏黄之色。里面只有简朴的桌椅，上面放着笔墨纸砚。为了防风保暖，墙壁上都挂上了布幕。因此虽然马上就要进入冬天，但屋内依然觉得很温暖。而最里面还有一张小小的床。

    菲德里卡走到屋子里的一角，掀起了墙壁上的其中一块布幕。

    于是，西奥博尔德见到布下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可让成年人屈身而过的门。这是夜晚出入以及必要时使用的通道。通道的出口选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而且做得这么小，恐怕是为了非常时期时方便用土将其堵住。

    “从这里就可以进入城中。天使蕾切尔大人那里我已经将您到了的消息派了人传话过去了。她应该在礼拜堂等着您，请由这边走。”

    菲德里卡边淡淡地说着，边想用依然绑着木架的右手为西奥博尔德打开了通道的门。她也是在年轻时被蕾切尔所救，现在非常虔诚地信奉着天使——作为银龙的蕾切尔和西奥博尔德，为他们尽心尽力，毫无怨言。西奥博尔德连忙自己走过去自己把门打开。

    “请不要勉强。你的伤还痛么？”

    西奥博尔德之前就是因自己的疏忽，令对方受伤，现在赶忙问菲德里卡的情况。不过菲德里卡依然面不改色，摇了摇头。

    “我这只是小小的扭伤而已。实际上已经不痛了，但因为我年纪大，大夫还要说观察一阵子而已。虽然是有点不方便，但日常生活并没有什么问题。”

    菲德里卡说话的时候表情没任何的变化，故西奥博尔德无法知道她所说的是否是实话。不过既然她本人都这样说了也只好相信她了。他向菲德里卡低头行了一个礼，便弯腰走进了通道。

    他反手关上门后，抬头往前一看。眼前是茂盛生长着重重叠叠地的蔷薇。在这里种蔷薇，恐怕是为了遮掩这个出口。城墙的蔷薇藤蔓之间的空间仅容一个人通过。西奥博尔德走了出去，穿过中庭，向着内城的大门走了过去。

    穿过中庭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城墙上的石塔上。只见塔上的窗户虽然闭着，但依然从窗隙中透出了柔和的灯光。

    打开那扇窗，不就可以能见到里面的人了么？期待之情从西奥博尔德心中涌起，他一瞬间就不由停下脚步。不过，他马上又收起心绪，继续往前行。现在，自己是不能和她见面的。

    穿过一道内门，就见到里面分成一块块的菜田，以及礼拜堂。礼拜堂的门口虽矗立着卫兵，但他们一见到西奥博尔德后，便好像被吩咐过一样，帮他打开了礼拜堂的大门。

    卫兵们都把手放在胸前，对着天使祈祷。虽然西奥博尔德遇到好几次，但依然心中不解。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回了个礼，便快步走进了礼拜堂。

    在高高的半圆形屋顶下，一排排长椅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祭坛下。月光从祭坛之上那个大大的圆形窗口照进来，洒在了一个站着的女子身上。

    她把蔷薇色的头发都扎了起来。她那双嫩绿色的倔强的瞳孔望向西奥博尔德，然后一脸严肃地迎了过来。

    蕾切尔?梅尔?普伦塔尼尔，千年之前古代奥库托斯为救弟弟而成为银龙的王女。

    “有什么动静么？”

    匆匆打了个招呼，蕾切尔便问道。她似乎从西奥博尔德身上已经看出了些什么了。

    “杀掉的恶魔越来越多了。虽都是一些只是和野兽类似没有思考能力的对手，没遇到什么麻烦，但吉雷萨说，恶魔的数目如此增长，非常奇怪”

    三条银龙之中，侍奉神的时间最长的就是吉雷萨。西奥博尔德将前辈的话转告给蕾切尔。蕾切尔不能离开这里自己去追踪恶魔，故只能依靠西奥博尔德带回来的情报。虽然作为银龙的主人，月神可以将话传给她，但现在月神却要在这非常时期和他们产生什么隔阂似的，什么都不说。据吉雷萨的说法，月神是对她最初的朋友，现在已经变成恶魔的康蒂的暴走绝望了，所以现在哪怕是对着自己下仆的银龙，也害怕去敞开自己的心扉。

    不过她还是回应着世间人们祈祷。无法在地上污秽的空气中生活的她，只能在天上俯视着自己故乡，被吉雷萨慈爱地称为“公主”。

    听到了西奥博尔德的话，蕾切尔的眉头紧皱。自己的双眼所见，双耳所闻，就譬如现在两人的对话，月神都应该知晓的。但现在月神的这种情况，即使对已经侍奉月神上千年的的她来说，仍然是百思不得其解。吉雷萨只说过，如果想要听月神的指示的话就去月神所住的“月之御园”见她。看来，月神对侍奉了自己两千年，帮自己解开过心结的吉雷萨比较放心。

    “真是爱哭的恶魔呢，是为你的妹妹悲伤而流泪，还是为自己悲伤而流泪呢？”

    蕾切尔说完，叹了口气。

    憎恨着月神以及银龙的恶魔始祖康蒂将西奥博尔德的妹妹洛纱丽的灵魂吞食了。然而洛纱丽的灵魂却没有消失，而是怀着仇恨，在康蒂的身体里与她共生。康蒂深深地同情着这位怨恨着背叛的哥哥的她，把她的仇当作自己的仇一样追杀着西奥博尔德。还有，将西奥博尔德抢走的那位女孩。

    恶魔是由康蒂的眼泪所诞生。她接触到洛纱丽的内心世界后，为她那类似自己过去相同的遭遇而流泪。西奥博尔德想到吉雷萨说过恶魔比以前更多了，不会错的，原因就在洛纱丽身上。

    如果自己能纠正洛纱丽的话，事情就不会弄成这样子了。他心里恼恨地责备着自己，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中。不过悔恨和自责并无意义。他毅然抬起头。

    “我必定要亲手将洛纱丽了断。这边有没什么异常之事么？”

    蕾切尔并没有觉察到恶魔异变的气息。也就是说，这里应该没有恶魔出现。蕾切尔果然轻轻点了点头。

    “恩，现在还没问题。虽然力量弱小的恶魔的数目一直在增加，但似乎都没有接近这边。应该是康蒂还未恢复到能统率它们的状态吧。反而重要的是你，她最执着的目标就是你，要将你杀死，毁灭。总之最应该小心的是你。”

    虽是预料之内的回答，西奥博尔德听到后还是安心地松了一口气。蕾切尔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保护一个人——帮西奥博尔德取回人形的罂粟花，艾玛波拉。

    洛纱丽非常憎恨这个夺走自己哥哥的女人。她的仇恨跟康蒂对自己的憎恨合而为一，也将艾玛波拉看成复仇的对象。即使自己让康蒂负了伤，但消失之前说过，她必将为洛纱丽雪清仇恨。

    蕾切尔要保护为自己而奉献出记忆的艾玛波拉，因此就留在她的身边。身为银龙的她，经验丰富，艾玛波拉交给她可谓是相当安全。而且，对失去了西奥博尔德的记忆的艾玛波拉来说，西奥博尔德就只是一个陌生的男子，无论自己以什么理由留在她身边，都会很不自然，并且应该会让她感到相当的不安。因此，保护的任务就交给了看上去和她同样年纪的女孩子蕾切尔身上。

    忘记了西奥博尔德的艾玛波拉，对银龙相关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不再记得古代奥库托斯王女蕾切尔成为银龙一事。现在艾玛波拉大概认为蕾切尔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于是蕾切尔趁机换了名字，装成一个在这个时代出生的女孩。

    西奥博尔德其实还是想由自己的手，去守护艾玛波拉，以及让两人和好的艾伦。不过，他明白到自己现在的实力不足，只好放弃这个念头。现在最优先的不是自己的满足，而是艾玛波拉的安全。

    有蕾切尔在身边的话，恶魔们会惧怕她而不敢靠近。就算是出现那些有实力和智慧挑战她的恶魔，她也能嗅知它们的气味。

    而且更幸运的是，为了报答天使蕾切尔的恩情，拉托雷亚王家不仅协力相助，还对蕾切尔言听计从。虽然艾玛波拉想回到之前照顾她的牧羊人夫妇那里，但在庄园的话蕾切尔就无法时常跟在她身边，也无法限制艾玛波拉与其他人的接触。而在城内的话，蕾切尔就可以非常自然地待在艾玛波拉的身边，也可以某种程度上控制城内出入的人。这样蕾切尔的负担就会大大减轻，非常适合。现在就是在艾玛波拉自己没察觉的情况下软禁着她。不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艾玛波拉由蕾切尔保护，康蒂则还未完全复原。西奥博尔德想趁现在，结束这神与恶魔之争，然后恢复自由之身回到艾玛波拉的身边。即使她忘记了自己，即使她无法与自己长相厮守，只要能在她身边看着她，就足够了。

    西奥博尔德心想，既然这边没什么异常的话，久留无用。自己在这里，又不能去见艾玛波拉和艾伦，而另一边吉雷萨一个人还在狩猎恶魔。为了保护艾玛波拉，已经让蕾切尔无法行动了，自己不能再增加吉雷萨的负担。

    “有事的话我会再来的。艾玛波拉和艾伦就拜托了。”

    西奥博尔德低下头说完后，转身而去。必须在天亮前恢复银龙之身，去狩猎那些数目一直在增加的恶魔。虽说以人类的姿态去搜寻那些潜伏在村落里的恶魔更为适合，但要追踪这些不知会在哪里出现的猎物，还是依靠银翼进行大范围搜索和行动比较好。自己一会由水门出城，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变回银龙姿态——

    就在西奥博尔德心里想着正要迈出步子的时候，背后的蕾切尔忽然说道。

    “等等。我有些话必须要先对你说。”

    蕾切尔似乎是思量了很久才把话说出来。她的语气很沉重。西奥博尔德马上知道她要说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的事了，心一下就被扯紧，连忙转过头来。

    从窗口渗进来的月色掩映之下，蕾切尔那嫩绿色的双瞳也变得朦胧。似乎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蕾切尔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有件事请你务必记住。将艾玛波拉托付给我，并不是最妥善之策。”

    “这个…我是明白的。要是我没有被‘亏月之龙’夺去力量的话，就不会这样…”

    艾玛波拉为救西奥博尔德而献祭了自己的记忆。西奥博尔德想起她之前告诉自己的情形，以及事后如同陌生人似的看着自己的眼神，他心里苦涩之极。不过，这也是西奥博尔德自己的失态而招致的恶果。蕾切尔和吉雷萨尽力施救依然无补于事。现在再怎么说也没用了。不过蕾切尔却摇了摇头，说道。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并不是要责怪你。当时的事是情非得已。不过…那个古代奥托库斯的少年国王，关于我弟弟的银龙传说之后的事情，你知道么？”

    听到蕾切尔忽然提到这件事，西奥博尔德心里感到很奇怪，但只见蕾切尔脸上的表情却是非常的认真。他实在不知道在作为这位少年国王的姐姐面前提这件事不合不合适，不过他脑海里不禁浮想起过去自己读过的，关于古奥库托斯的历史记载。

    “少年国王…少年国王的确在银翼圣女呼唤出银龙之后几年，便娶了自己侍卫长的女儿。其他便没有什么特别的记载留了下来了…唔还有大概到了三十岁左右就逝世了之类的记载。”

    这位少年国王很短命，但这在古时的国王之中并不稀奇。但是，虽然是她自己提起，但在这位舍去自己人的身躯去救弟弟的姐姐面前提到关于她弟弟夭折的事情时，西奥博尔德还是有点不安。

    蕾切尔用力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点了点头。看来历史上记载的和不老不死的她亲眼所见的情形是一致的。

    “唔，你说得没错。为了帮我取回人的姿态而献出了记忆的那个孩子，忘记了我的事后，就和侍卫长的女儿结婚了。——那个女子，和我是一起长大的。我们还有我弟弟三人，经常一起到处玩耍。所以，我就拜托她，陪在我弟弟身边，帮我照顾他。”

    蕾切尔，沉浸在她千年前的记忆之中。眉头紧皱，一脸决绝的神色。

    “我那记忆缺失的弟弟，之后很快就开始察觉到自己记忆中的过去有不合逻辑的地方了。‘有个人’不见了。但是那个人是谁自己却想不起来。每次想要回忆起那个人是谁的时候，被强行抹去的记忆中的那个人仿佛要呼之欲出，但到底是谁却始终说不出来。我已经吩咐过，把我的画都烧掉。因为万一又知道了真相的话，那孩子说不定真的会献出生命，让我恢复成人类的。所以我的存在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他从来就没有姐姐，小时候和他一起玩的只有他的青梅竹马。这样让他信以为真，总有一天，那‘缺失掉的人’的感觉就会消失吧。但是…”

    蕾切尔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说了。她又咬紧了嘴唇。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那孩子不再提那‘缺失掉的人’，并不是因为把这段记忆舍弃了。他只是为了和大家统一口径而装着被骗了的样子而已。他心里，还是一直向往着那段缺失的记忆。他就这样一直独自地忍受着这痛苦……记忆这东西，就好像堆砌的积木一样，用完整的记忆堆砌起来，没有空隙的话完全没有什么问题，但一旦取走中间一部分，整座记忆的积木之塔就会变得摇摇欲坠。虽然慎重地堆砌的话可能会熬得过去，但我弟弟却坚持要窥探出积木中那缺失的部分。于是这堆砌的积木‘哗啦’一下就崩塌了。最终他连正常说话都做不到，因此最后才就好像着了魔一样，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神殿里画起壁画。他唱着我所教给他的与神结下誓约的歌谣，把银龙的姿态画了下来。虽然他并不知道那条龙就是他的姐姐，但是即使是一丝也好，他也要将自己的记忆残骸收集起来，他也要补全自己缺失的记忆。我看不下去，要把他从神殿里强行拉出来，他却将画笔都向我砸了过来，说着“你是谁！”……我就这样看着我弟弟断气，什么也做不到。

    蕾切尔好像发泄一样，将她弟弟的情况一口气说了出来。

    银龙传说的主角，圣女蕾切尔。但她所救下的弟弟，少年国王之后因为没有什么显眼的功绩，于是连详细点的记录都没有留下来。奥库托斯王家虽然很清楚银龙的真正身份，但却隐瞒了下来，只用那简单的记述就了结了这件事。而神殿的壁画得以保存下来可能是因为修葺困难，但最后也变成作者不详了。

    过了好一会，西奥博尔德还是说不出话来。蕾切尔对自己再三叮嘱的这番话所代表的意义，他能够理解，却实在不能接受。

    “……也就是说，艾玛波拉最后也会如此么？”

    他终于挤出了这一句话，这一句他连想都不愿想的话。

    艾玛波拉为了救西奥博尔德，跟蕾切尔的弟弟一样将自己的记忆献给了神。也就是说，她现在的记忆，就已经如同一堆不稳的积木，一旦崩溃的话……蕾切尔刚才所说的少年国王临死前的情形在他脑海中浮起，和艾玛波拉重叠了。终于有一天，她最终也会和那位疯狂地唱歌画画的年轻的国王一样的下场么？

    “她是知道这个后，还是献出了记忆的？”

    “没错。我什么都说了。因为只有那种程度的觉悟，神才会回应她的祈祷。当然了，她现在连我对她说过的这番话也忘记了……现在征兆已经出现了。她不时因去窥探那缺失的记忆而倒下晕倒多次。这样下去的话，也许已经离崩溃的那天不远了……为了要她忘记那已经忘掉的记忆，现在我才故意让她这么忙碌的。”

    蕾切尔淡淡地说道。亲眼看到过自己弟弟的临终之时的样子，现在又要将他的末裔导向这种境遇，她肯定是非常之痛苦。所以当时她对艾玛波拉毫无保留，让她自己去选择。不过即使如此，艾玛波拉还是选择救西奥博尔德。

    ——相信我。就算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这份心情永远都不会改变。

    在向神奉上记忆之前，艾玛波拉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直到现在自己才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活着的背后，是如此沉重的牺牲。西奥博尔德连牙关都要咬碎了。

    “尽说些让你不安的事，抱歉啦。但是，这的确是最坏的结果。只要她不去寻找自己那缺失的记忆的话，她应该能安稳地生活下去。回到牧羊女的生活的话，她每天都会为了生计忙忙碌碌的吧。虽然让她回去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们现在必须先保护她，免受康蒂的毒手。”

    蕾切尔似乎也为现在的情况感到焦躁，她说话时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艾玛波拉是奥库托斯王家最后的一位王女，更是继承了少年国王血脉的唯一后裔。蕾切尔似乎在艾玛波拉身上感觉到自己弟弟的面容，现在她担心艾玛波拉的样子就好像她就是艾玛波拉亲生姐姐一般。

    让艾玛波拉恢复平静的生活。为了这个誓言，西奥博尔德要将康蒂，还有洛纱丽打倒。现在，他却更深刻的明白到缺失的记忆给艾玛波拉所带来的伤害。就如蕾切尔所说的，让她生活在不会勾起她缺失的记忆的环境里的话，她也许就能坚强的生活下去。不，自己正是要让她可以这样。

    从未有过的焦躁感沉重地压在西奥博尔德的心头，麻痹了他的思考。艾玛波拉就近在咫尺。想见她。想听到她的声音。但是，自己见艾玛波拉时万一触及她那缺失的记忆的话——

    自己怎么也要忍住去见她一面的心情。

    蕾切尔似乎是觉察到了西奥博尔德的想法，紧张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现在着急也没用的。而且，一般来说的话艾玛波拉身体现在还是非常不错的。和她一起从庄园那边过来的朋友，也似乎不怎么清楚天使和银龙的事情，但她也跟我们一起帮助艾玛波拉。现在她们应该已经是无所不谈了吧。对了，这次王都有大市哦。”

    蕾切尔似乎忽然想到些什么，脸上表情也变得明朗起来。看到西奥博尔德一脸不知所云的样子，她又露出了顽皮少年似的笑容。

    “异国珍稀商品云集的大集市哦。可以让她去逛逛散散心什么的。虽然到时人多混集，但恶魔一靠近我都能发觉。再加上我跟在她的身边，恶魔也应该不敢靠近的。不过慎重起见，有人帮我在远处看着就更好了。”

    也就是说，蕾切尔带艾玛波拉出去，也让西奥博尔德可以见到她。这样既可以让如同被软禁着的艾玛波拉放松心情，也可以西奥博尔德看到她的样子，多少安心一点。

    “我明白了。我会帮忙了。——谢谢你了。”

    看到蕾切尔装出一副没察觉出自己对艾玛波拉的挂念的样子来要求自己协力相助，西奥博尔德实在不知怎么回答蕾切尔好了。稍微思考了一下，只能用这一句他以前不怎么说的话向她表示道谢。这句话在以前西奥博尔德疏远他人之时是绝对不会说出来。是艾玛波拉，改变了只会憎恨，怀疑他人的西奥博尔德。让他收起了责骂之话语，改变了轻蔑之心地，可以对人道出自己的和善之言，愉快之情。

    蕾切尔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不过在她嫩绿色的瞳孔深处掩不住那哀痛之色。

    其实，蕾切尔自己是最清楚明白的。默默地看着自己弟弟的心崩溃的她，很清楚艾玛波拉能安稳地了结一生的可能性是无限小。

    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想以她的经验，去找出能救艾玛波拉的方法。她并没有放弃。或许通过守护住艾玛波拉，来减轻一点当年没能拯救弟弟的悔恨之情。

    “嘛，你该动身了。不能让吉雷萨一个人在外面啊。我那一份工作也拜托你了。我送你出去吧。”

    蕾切尔催促着西奥博尔德，两人走出礼拜堂。沿着进来的道路走向内城，往大门走去。

    路上，西奥博尔德抬头望向石塔。只见石塔里的房间依然透出着灯光。她还没睡么？就在他又想着艾玛波拉的时候，忽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歌声。他的心马上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摇篮曲。她是在哄艾伦入睡吧。以前他和艾玛波拉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唱歌给艾伦听的。温柔地抚慰着心灵的歌声。

    自己必须要守护她的歌声。就算艾伦长大成人，不再需要艾玛波拉的摇篮曲，西奥博尔德也要让这歌声响彻夜空。

    西奥博尔德抬头看着从窗隙间露出来的灯光，用力地握紧拳头。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原来是蕾切尔。她向大门指了指，催促着西奥博尔德。唔，现在的确不是听她唱歌的时候。

    西奥博尔德压下自己的不舍之情，点了点头，走向大门。

    越来越遥远的歌声就犹如细线一般，依然绑住了他的心。

    他走得越来越远，歌声终归将会听不到。但他心里的苦楚却比死更难受。他咬紧牙关，忍着用双手堵住耳朵的冲动，快步离开。

    看到刚才一直不安地撒着娇的艾伦终于睡着了，艾玛波拉才停口不唱，歇一口气。刚才一直侍候在旁边的丽萨见此，便悄悄地走了过来。

    “您口渴了吧。我帮您倒点水。”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面上的水壶和瓷杯，为艾玛波拉倒了一杯水。艾玛波拉说了声谢谢，便接了过来一饮而尽。丽萨也自己倒了杯水，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在艾玛波拉来到王都成为“歌姬”以来，她的身体经常出大问题。经常头晕目眩，严重的时候甚至失去意识。今天也出现了这种情况。从施疗院回来是午后，但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傍晚，并且已经被人扶到了房间的床上。

    艾伦好像因此而变得不安，晚上睡觉时也不知在害怕什么。艾玛波拉只好握着她的手，唱着一向给她唱的歌谣，好不容易才让她入睡。

    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艾玛波拉自己也不清楚。拉托雷亚王家的御医们也没找到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自己在从事“歌姬”工作的时候，和丽萨闲话家常，以及和艾伦一起玩耍的时候，身心都觉得很轻松愉快。但是却不时却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头晕目眩。

    御医和周围的人都说，这可能是没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环境忽然发生如此大的变化而感到心神不安吧。从王女变成牧羊人的女儿，现在又成了“歌姬”。她之前是王女这件事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御医们当然不知道了，但在外人眼中，一个在庄园生活的女孩忽然成了王都的“歌姬”，生活环境已经是发生了剧烈的改变。就应该如他们说的一样吧，自己心中的疲惫让身体出了问题。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环境之后，自己的身体应该会恢复的。然后，那段缺失的记忆也是。

    艾玛波拉的记忆中的一部分，犹如被烧焦了一部分的地图，缺失了。特别是从故国逃往大陆时的那段记忆。她是在这路上遇到艾伦，两人都保住了性命。但自己是怎么从岛上逃到大陆的，自己又怎么到了牧羊人老夫妇家里的，就一点都想不起来。

    艾玛波拉心想，这是自己未习惯环境的变化，身心都变得脆弱的缘故。自己作为艾伦的母亲，必须要坚强起来，不能像现在一样再让艾伦感到不安了。

    艾玛波拉放开刚一直握着的艾伦的手，轻轻抚摸着艾伦那如同成熟金黄色麦穗一般的金发。自己怎么和艾伦相遇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那份和艾伦相遇后心底里对这孩子所抱有的怜爱之情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同样，在老夫妇家时和她像母子一样生活的那段经历也是如此。

    只要艾伦在，再痛苦的事情自己也能忍受得住。只要保护着艾伦，将她抚养到独立成人，之后自己会变成怎样，艾玛波拉完全没放在心上。

    艾玛波拉坐在床边，看着艾伦的睡颜，心中不禁如此想道。这也是自己软弱的地方吧，想到此，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握住胸前挂着的那块圆形石子。

    这个是什么时候放在身边的，她也记不起来了。但是只要自己握着它，就会不可思议地感到安心。雪白半透明的石头……月长石。她将手中的石头翻了过来，只见石头内侧散发出柔和的青光。这个样子就好像——

    就在什么好像就要冲口而出的时候，忽然房间的门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丽萨马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探问。一认出那把熟悉的声音，她就马上提起门闩打开门。

    进来的是一位蔷薇色头发的少女——奥莉比娅。刚才艾伦还未睡下来时她本来在跟艾玛波拉一起说那些异国的故事的，就在那时忽然王家派了人过来把她叫走了。和被王家保护着当临时“歌姬”的艾玛波拉不同，奥莉比娅之前就是一直替王家工作的“歌姬”。被告知王室当中谁想要祈祷的话，她就要马上过去献唱。因为自己的身体不好而只担负上午的工作，实在已经是非常优厚的待遇了。艾玛波拉觉得，如果自己不是老是忽然头晕的话，就可以担负更多的工作的。

    对奥莉比娅的歉疚之情，以及对自己软弱的自责之心，艾玛波拉不由得低下头。

    看到艾玛波拉这个样子，奥莉比娅默默地走到艾玛波拉的身边，俯视着她。然后慢慢地用手指戳了戳艾玛波拉的脸。

    艾玛波拉不由得吓了一跳，双眼也睁得圆圆的。见艾玛波拉这可爱的样子，奥莉比娅笑了起来。虽然为了不吵醒艾伦，奥莉比娅压低了声音，但她那双肩颤动笑着的样子着实就如一个顽皮的少年。

    “艾伦终于睡了啊。”

    望着床上熟睡的艾伦，奥莉比娅小声地说道。明明刚才那一副顽皮少年似的笑容，现在她那嫩绿色的双眸里却露出慈爱的目光。

    她真是一个表情既丰富性格又风趣的人。艾玛波拉从未接触过向她这样的人，虽不时被她好像小孩子一样的捉弄，但艾玛波拉明白这都是她了解自己的心情而故意这样做的。艾玛波拉的心情也变得愉快，笑道。

    “恩，刚睡着的……因为我身体没什么病痛却经常需要休息这事好像令到她不安了。半夜也试过醒来偷偷地哭。我要变得更坚强才行。”

    白天在自己晕倒之前艾伦给自己看的那小草莓在自己醒过来后已经不见了。

    艾伦是为什么要给自己看草莓呢？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回忆。艾玛波拉却完全记不起来。对此她很后悔，也很自责。虽然问艾伦的话说不定能想出来，但是让艾伦知道自己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恐怕更让艾伦更伤心。虽然艾伦肯定已经察觉到当时自己奇怪的样子，但自己已经完全记不起来这一点，艾玛波拉实在无法说出口来。

    自己在成为牧羊人之前的身份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所以自己那所缺失的记忆连丽萨都不能说，只能自己独自去找出来。如果自己的心疲倦的原因是这个的话，自己就应该去放松心情才是。但是一想到这样子的自己让艾伦如此伤心，艾玛波拉的心情就马上低落。于是就陷入恶循环之中。

    “我要变得更坚强。”艾玛波拉小声嘟囔着，看着艾伦的睡颜。奥莉比娅则轻抚着艾玛波拉的头，不时温柔地拍一拍，好像艾玛波拉是她的小妹妹一般。

    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笑起来更如少年一样，此时此刻艾玛波拉却深深觉得她比自己的年纪要大好多。艾玛波拉自己以前也有一个弟弟，不过她却无法当好姐姐这个角色。如果以前，她能这样对自己的弟弟就好了。艾玛波拉心中后悔，但同时，现在这样被奥莉比娅当成妹妹一样照顾，也让她心中觉得欣喜，心中不禁涌起“如果有这样一个姐姐的话多好啊”这种憧憬的念头。

    一阵温暖之意从头顶奥莉比娅的手处传了过来，艾玛波拉只觉全身都变得暖洋洋的。刚才一直强自支撑而绷紧的精神也一并放松下来，身体随之也变得轻飘飘的。看到艾玛波拉这个样子，奥莉比娅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开自己的手。

    “感觉怎么样了？”

    “感觉好多了……你的手，很暖和啊。”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特技哦”

    奥莉比娅边说着边张开手掌摆在艾玛波拉眼前。艾玛波拉看着这只被说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的手，露出一副“相信了”的表情。说不定奥莉比娅也有弟弟或者妹妹，习惯经常这样做呢。

    两人相互一笑。奥莉比娅也坐在了艾玛波拉的身边，和丽萨一起傍在艾玛波拉两旁。在丽萨和艾玛波拉的注视下，奥莉比娅道。

    “不久，市内就会有大市哦。一起去逛逛吗？四个人，带上艾伦一起。”

    为了不吵醒艾伦，她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却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微妙的相当兴奋。丽萨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灰色的瞳孔也开始发光。

    “去啊去啊。我一直想去看科努所谓的大市啊。艾玛波拉，一起去吧。”

    她压低着声音，兴奋地扯着艾玛波拉的袖子。

    艺术和学院都市，科努。在大市这个日子，不但有从异国而来的各种各样的商品，而且据说在这几天，在这里学习技术和手艺的学生们，也会在这盛会上展现自己一年来学习的成果。要想成为画家的人卖自己的画，而贵族和豪门商户也会让自己中意的画家帮他们画肖像。其他的还有诸如剑术比赛，骑马竞技等项目。这个盛会的繁华之名，已远渡重洋，风闻异国。

    艾玛波拉当然也听说过这个盛会。在自己还是足不出宫，只去圣地巡礼或神殿参拜的时候，她眼中集市什么的只是平民的娱乐，自己国家的集市也没有去过。但那时的她也点想去看一看这个科努的大市了。于是就更没理由拒绝。

    “恩，我一定去。我想，艾伦一定非常高兴的。”

    艾伦也曾经去过庄园附近的安内洛市上的集市。不过她那时只是在艾玛波拉旁边一起摆卖自己的手织物，而且更有一段不好的回忆。艾玛波拉一直想下次去集市的时候能让艾伦好好的玩一番，现在去的是科努的大市，艾玛波拉更是求之不得。

    “就这样决定咯！那里有许多许多的让你们目不暇接的东西哦，做好心理准备吧。”

    奥莉比娅一副“我不是开玩笑”的语气。艾玛波拉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身后的艾伦身子动了一下。她慌忙闭上嘴。奥莉比娅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地从床边站起。

    “什么时候去明天决定吧。再见啦，晚安~”

    奥莉比娅小声说完后，便转身出了房间。“歌姬”在王都都有住处的，但听说她因为担任艾玛波拉的指导，因此便借住在内城。为自己过着不便的生活，却丝毫没有介意，更从未露过任何不满之情，而且整天依然无忧无虑的样子。艾玛波拉实在对这样的奥莉比娅感激之极。

    奥莉比娅一离开，丽萨便静静地站了起来。她掩饰不住对大市的期待，嘴角微笑着，面色潮红。她轻轻地放下门闩，并关好了窗口。只见扎着的灰色辫子也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着，就仿佛如兴奋不已的幼犬的尾巴。

    确认锁好门窗之后，她向艾玛波拉道了晚安后便爬上通往阁楼的梯子。那里有侍女的房间。那里虽然很窄，屋顶也很低，但设有整洁的床褥，并不会不方便。

    丽萨一关上阁楼的门，艾玛波拉就觉得房间的温度似乎马上就下降了。她明明想和丽萨谈话谈得更晚一点的。

    这和她还是王女时候，和侍女一起的情况不同。她们眼中，艾玛波拉并不是“人”，而仅仅是“王女”。侍候她的话会有报酬，她们眼中的艾玛波拉就仅此而已。

    艾玛波拉知道这些的，是在奥库托斯王家灭亡之后。和艾伦相遇时的记忆一样，她是怎么察觉到这些的经过完全记不起来。但她却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对过去无知所抱有的那种后悔之情。这可谓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她其余的记忆也都消失，剩下的只是自己还是王女时的记忆，恐怕就会回到那种时候的样子。艾玛波拉绝对不想再重蹈覆辙，再次做出那些让她害怕而又羞愧的行为。

    从此以后自己就决意当艾伦的母亲活下去。不过，在庄园却因为干活太过碍手碍脚而被众人疏远，和她同龄的女孩们都不愿意理睬她。因此，不是主从关系，可以互相说笑出门逛街的丽萨和奥莉比娅对她来说可谓是非常新鲜。艾玛波拉心想，像她们一样的人就是自己所谓的朋友吧。

    她吹灭烛台上的蜡烛，把挂在胸前的石坠饰放在枕头下，躺在艾伦的身边。

    快到冬天了。房间里虽然寒冷，但艾玛波拉和艾伦两人紧紧地挨靠在一起，很是暖和。她将艾伦那小小的身体抱在胸前。袭来的暖意让她的睡意渐渐浓厚。

    奥莉比娅叫她们一起逛大市。明天一起床就说给艾伦听。自己在当王女的时候认为这是与自己无缘的地方，但现在心里却忍不住非常期待。认真想想的话，自己过去的生活实在是太过浪费。

    教会她这些的，就是那个人。

    ——他，是谁？

    在朦胧半睡半醒，整个人飘飘然之间，艾玛波拉问自己道。

    在意识中断之前，艾玛波拉脑海中浮起了一个人影。不过那人影就如同在重重的薄纱之后，她见到的只有模糊的轮廓。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为什么我想要哭出来呢？明明艾伦和丽萨她们已经在我的身边，我已经不感到寂寞才对啊。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想不起来！

    艾玛波拉脑海里尽是如此的念头。

    ——缺失的到底是什么？

    她问自己脑海中出现的那个人影。但是在她听到回答之前，她就早一步失去了意识。

第三卷 第二章 瞬刻的邂逅

    科努的大市，在整个王都会持续好几天。

    在商品贩卖之外的地区专门设有赛马竞赛和剑术比赛的地方，并设有向导告示牌。告示牌对面，商店和市政厅都显眼地用各种颜色鲜艳的布幕来装饰窗口。

    而奥莉比娅带着她们首先到达的地方，乃是以王都最大的公共汲水场为中心的一个大广场。商人们支付费用后就可以在这里摆卖了。其中，她们更见到来自异国的肤色很少见的商人。他们穿着鲜艳夺目颜色的服饰。虽然最初艾玛波拉她们的确被吓了一跳，但后来都觉得他们这身衣服和他们褐色的肤色非常相衬。他们从遥远的土地带过来的青涩的柑橘，现在刚好成熟，空气中飘荡着阵阵的果香。

    广场上熙熙攘攘，在那些人气商品的摊位那里更是挤满了人。艾玛波拉拉着艾伦的手，丽萨傍在她们身边，三人一起跟在奥莉比娅的身后。她蔷薇色的头发非常显眼，只要不是离她太远的话就不可能会走失。

    除此之外就没其人随行。作为“歌姬”去各个地方时会派有车夫帮他们架车，但现在她们是私人出外。而且，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还带着随从，逛街就很不方便，还会给其他人带来不便。在看客当中可以见到不少贵族商贾的大小姐，夫人等，但她们所带的随从也都是只有一两个侍女而已。不过也有一些贵妇人骑在马上，让侍从帮其牵马，自己则悠然地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当然她们不是跨坐在马背上。她们的马鞍是专为贵妇人而设，骑上去后她们可以把双腿都放在同一侧。

    身边有许多衣装华贵的贵妇人走动，但普通市民似乎都不怎么在意。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各式各样自己想看想买的商品，而不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现场每隔一段距离都设有警卫，有什么纠纷的话他们都可以马上介入。故那些贵妇人们都笑容满面，逛得相当放心。也根本没人去注意身为“歌姬”的奥莉比娅和艾玛波拉。奥莉比娅那边怎么样不清楚，艾玛波拉成为“歌姬”的时日尚浅，一开始就根本就没想到这方面吧。她需要的注意的，只是不要走失，还有手上买的东西。

    “歌姬”是按年给予薪金，不过艾玛波拉只是在归庄园之前担任这工作而已，因此就肯定没有属于自己的住处。虽只有在决定归程的时候才可以收到按日计的报酬，但奥莉比娅却先把到今日为止的报酬先给她了。

    “逛大市的话，钱是必要的哦。”

    艾玛波拉将奥莉比娅给她的零用钱和报酬分成了两份，将一半给了丽萨。丽萨本来坚决推辞不要的，但艾玛波拉对她说，正因为有她的帮助自己才能把“歌姬”这份工作继续下去。被卷入自己的风波而被带到王都，不仅没有半点怨言，而且还帮自己照顾艾伦。这应该是她们两人一起赚的钱。还有，在自己身体不好卧倒在床的时候也是丽萨照顾自己的，如果不接受的话自己就是知恩不报了。

    听到艾玛波拉这番话，丽萨只好苦笑着接下了钱。而现在，他们两个都拿着准备装东西的袋子。

    不过，却没怎么派上用场。果然如奥莉比娅所说的，要看的东西太多了，简直目不暇接，连买东西的空闲都没有。更何况艾伦在旁边不断扯着她们去看自己发现的东西，就更加没空闲。而她又不敢放开艾伦。一开始是奥莉比娅带着她们三个走的，而现在不知几时已成了艾伦拖着她们三个到处逛。

    在告知艾伦要带她去科努的大市时，对大市并不了解的艾伦着实吓了一跳。但当知道艾玛波拉也一起去的时候就变得非常高兴。之前每晚都数着手指等着这一天的到来。所以，丽萨和奥莉比娅都想去满足她的好奇心，只是任艾伦拖着自己到处走。

    “看啊，波拉。好大的蝴蝶啊。”

    艾玛波拉顺着艾伦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是一个摆放着各种金属摆设和人偶的摊位。它们色彩都非常鲜艳。这些很受王家和贵族们喜爱的装饰物，在制作时在银或铜的金属上面涂上或撒上由水晶之类的矿物磨成粉的釉药，然后再高温烧烤使其成为色彩鲜艳的色硝子（译注：也就是彩色玻璃）。艾玛波拉以前，也曾戴过这样制作出来的发饰和手镯。

    艾玛波拉被艾伦拉近一看，只见那些金属人偶中间有一个显眼的蝶形的装饰。那蝴蝶雕刻成在树枝上休憩的样子，伸展着的双翅颜色清澈碧绿，却又沉淀着黄与黑的脉络。不仅非常漂亮，而且做工非常精细，就好像正要振翅欲飞一般。

    “啊，真的很大呢。大概跟艾伦的脸一样大了呢。”

    “真的有这种蝴蝶的么？”

    看着这珍稀的蝴蝶，艾玛波拉和丽萨也不禁发出赞叹。艾伦睁着她那双榛色的双眸看着蝴蝶，而蝴蝶散发出来的光泽也映在了她的瞳孔之中。

    她们当中，只有奥莉比娅依然很冷静。

    “有这种蝴蝶的哦。从这里南下，在全年都很温暖的树林里。大小和颜色都和这一样的哦。经常可以看到的。”

    听到丽萨对这种超出自己想象的生物的疑问，奥莉比娅如亲眼见过一般回答道。那个摆摊的老板愉快地笑了起来。

    “大小姐，您很清楚啊。我之前也是在大市见到，于是才想去制作这个标本的。”

    看来这个男人不是商人，而是一个手艺师傅。再细看一下，就可以见到在招牌那里写有他工房的名字。看来他这次来不仅是为了贩卖自己的作品，还希望得到王都贵族的定单。艾玛波拉和丽萨都以敬佩的目光看着奥莉比娅。对在王都担任“歌姬”去过大市那么多次的奥莉比娅来说，这恐怕不是什么珍奇之物。

    之后她们继续周围地去看艾伦感兴趣的东西。对艾玛波拉三人来说，许多东西都是第一次见，但奥莉比娅都即场向她们作了详细的解说。所以即使只是在到处看，她们依然觉得其乐无穷。艾玛波拉心想，奥莉比娅真是见识广博啊，就好像已经在世界上旅行了数十年似的。于是，她们就完全忘记去买东西了，艾玛波拉和丽萨带来的袋子依然空空如也。

    她们到处逛了好一阵子，渐渐觉得脚有点累。艾玛波拉正和丽萨商量是不是找个什么地方休息一下，忽然听到一阵的喝彩之声。回头一看，只见那处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当然，艾伦早已经转身面向那边。

    “她今晚一定会睡得很好了。”

    看着依然精力十足的艾伦，奥莉比娅苦笑道。奥莉比娅没说错，恐怕今天的艾伦在傍晚的时候就会开始打瞌睡了。艾伦最近睡得并不好，这对她来说可谓是好事。艾玛波拉身体是有点疲惫，但并没有出现头晕，身体很正常。看来今天不需担心什么的了。

    她们走近人群。原来人群的中间，是带着滑稽表情面具，穿着古怪服饰的小丑在表演人偶戏。他手中的人偶随着乐师们所奏的鼓声笛声而翩翩起舞，精妙之极。围观的人群中掌声如雷。

    但是，在人群后面身形矮小的艾伦却看不到。前面的人群逼得密不透风，没办法，艾玛波拉只好将艾伦抱了起来。

    在轻快的音乐伴奏之下，人偶戏依然在继续。小丑一个人拉扯着多只人偶，变换着不同的声线说着台词。虽然曲子轻松可爱，但看来演的那戏剧并不短。以前过于瘦弱，又轻得可怜的艾伦，现在身体已经回复到和普通同龄孩子一样柔软，抱着她的艾玛波拉只觉手越来越疲累。艾玛波拉不断地变换着姿势，但时间一长，也越来越觉得吃力。丽萨看不下去便帮她抱住了艾伦。到丽萨累了，奥莉比娅便从她手中接过艾伦。

    人偶戏终于临近终幕，人偶们一起起舞。如此精彩的表演让观众们不禁又拍掌喝彩。连丽萨也看得入迷。奥莉比娅和艾伦也一起跟着拍起手来。

    这个结束的话，还是想要休息一下。艾玛波拉边想着边四处张望——忽然见到在离人群不远处，堆放着许多色彩鲜艳的毛线丝线。

    艾玛波拉见那地方就在附近，也不想打扰她们看人偶戏，于是便一个人走了过去。那些毛丝线看来是用珍贵的染料染过的，红黄绿等等，颜色都非常明亮。艾玛波拉心想，马上就要到冬天，用这些给艾伦织帽子和手套挺适合的。

    除了丝线，她还挑选了自己心仪颜色的绢，棉线等。她刚给完钱把东西放进口袋回头的时候，就听到那边的人群一阵轰雷般的掌声。人偶剧貌似结束了。这时才发现艾玛波拉不在身边的丽萨她们连忙开始四处张望。

    艾玛波拉抱着买回来的东西，向她们走去。她大声地呼喊丽萨，但掌声实在太大，丽萨并没有听到。艾玛波拉只好再大声喊一次。这次丽萨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马上拍了拍望向另一边的奥莉比娅的肩膀。

    但是，奥莉比娅并没有回过头来。她一脸严峻紧张的神色，仿佛如一头猎犬，锐利的目光不知在搜寻着什么。

    第一次看到如此表情的奥莉比娅，艾玛波拉非常吃惊。她不禁向着奥莉比娅视线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在人群之中，某个人的身上。

    那人身上的服饰很普通，也不像奥莉比娅一样拥有显眼的发色。但是，艾玛波拉的意识，却自然而然地停留在这个人的身上——一个黑发，深绿色瞳孔的青年。

    一瞬之间，两人目光相接。但是，年轻人脸上的神色就如奥莉比娅一样变得相当严峻，然后就离开了。

    艾玛波拉双手一软，抱着的东西都掉在了脚下。艾玛波拉连捡都没去捡，自己的双脚就不由自主地追了出去。

    “艾玛波拉！”

    背后传来奥莉比娅叫住她的声音，但是自己的双脚却完全停不下来，连回头都做不到。艾玛波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去追那个人。

    她拨开人群追了过去。她走出店铺林立的广场，直往那个人离去的方向追过去。那个人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每每在岔路之前都不知如何是好，但艾玛波拉心中的强烈的冲动已经支配了她的身体，即使没有追上，她依然在王都的大街上到处寻找。

    当艾玛波拉好不容易停下来，发现广场已经远到看不到了，自己也已经离开大市的会场，来到了外面居住区的小巷里。眼前一条小河挡住了去路。艾玛波拉只好靠在房屋的墙边，整理一下自己的呼吸。

    她心中只觉满是苦涩，脑中一片空白。自己是为什么会跑到来这种地方？。之前随着心中突然而来的冲动追过来的瞬间，追的是什么，她现在也想不起来。

    艾玛波拉擦了擦额边的汗水。总之先想办法回去吧。现在的情况艾玛波拉自己都吓一大跳，见自己突然跑开的丽萨和奥莉比娅一定更加担心。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跳得非常厉害的心冷静了下来，才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起步前行。自己怎么跑过来的情况，艾玛波拉心中也是模模糊糊。虽然有点担心自己是否认识路回去，但走出去顺着大路走的话，应该就能回到广场。

    回去的话首先要道歉。但是自己这样无缘无故就跑出来这个怎么解释呢？艾玛波拉正头痛地想着这些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身边有动静。

    艾玛波拉转过头去一看，发现小河上的桥下面藏着人。那里很暗看不清楚，但是应该是个女人。她站在引水渠的旁边，穿着蓝色的朴素的衣服。印象中这装束，应该是修道女。但她的头上却没有戴着头巾。

    “请问，那边是不是有人啊？”

    修道女小声地问道。她手上拿着的拐杖，在脚边来回扫动。看来，她是个盲人。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呢？”

    艾玛波拉回答着走了过去。修道女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她用手伸向自己的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拨了拨自己的头发说道。

    “风吹走了我的头巾，我想应该就在附近来着……”

    除了脸和手，修道女必须遮着自己的其他地方。不见了头巾的话，就这样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回去修道院是要需要点勇气的。艾玛波拉仔细端详了她一下，见她还是个年轻的修道女，估计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您看来挺为难的，请稍等一下。”

    在小河边活动不小心的话掉进河里就麻烦了。艾玛波拉叫修道女在原地等一等，自己则在附近四处搜索。

    但是，路上什么都没见到。是不是掉在水里呢？啊，见到了。只见在河边石头的缝隙之间顽强地生长出来的一条幼细的树枝上，挂着一顶蓝色的头巾。

    幸好没有被流水冲走。艾玛波拉的心放了下来。她弯低腰跪在通路的边缘，想伸手去拿那头巾，但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眼前的河水似乎深不见底，艾玛波拉害怕自己伸得太远而掉下去。但是，头巾就在眼前，她又不想放弃。挂在她胸前的那月长石坠饰已经快要触到水面。艾玛波拉匍匐着尽力将自己的手往外伸了过去……就在这时她背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要过来，修道女小姐，这边不安全。”

    她想可能是修道女察觉到自己吃力的状况，所以才走了过来。她连忙回过头去——

    映在艾玛波拉瞳孔的，却是从修道女腹部刺穿出来的银色的利刃。修道女一脸闷绝痛苦之色。然后，艾玛波拉就见到了背后，那个拿着这把剑的黑发青年。

    艾玛波拉一瞬之间甚至意识不到她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但当她明白之后，恐惧便迅速占领了她的身体，她全身僵硬，连叫都叫不出来。

    青年锐利的目光射向了她，就如同阴暗的森林之中猛兽看着猎物一样的眼神。但艾玛波拉连移开自己的目光都做不到。

    在被这可怕的视线贯穿自己身体的一瞬间，艾玛波拉知道自己也难逃毒手。她不由得握紧了胸前的石坠饰，心中祈求月神……不对，是给她这颗石头的人。

    这个人的名字刚在她脑海中浮现，便马上消失了。同时，艾玛波拉的意识也陷入了银白色的光芒之中。

    在科努的大市开始的当天，西奥博尔德就到了蕾切尔跟他说的广场。

    虽从那次之后和蕾切尔见了几次面，但她都说并没有感觉到恶魔的气息。就算恶魔们出来，没有影子的它们也很难在日光下堂堂正正地走在人群当中。他和蕾切尔预先就约定好，发现恶魔的话，就由蕾切尔把艾玛波拉带去安全的地方，自己则去追踪恶魔。

    在临近冬天开幕的大市非常热闹。西奥博尔德并不怎么习惯这种场合，但这和对艾玛波拉的思念之情相比，完全算不上什么。

    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她，挽着小女孩的手，笑得非常灿烂。

    她们两人精神都非常好，但西奥博尔德远远地看着艾玛波拉，心中却溢满苦涩。躲在人群中这样看着她完全不够，但西奥博尔德却要对自己说，不能再靠近艾玛波拉。

    和艾玛波拉一起来的是艾伦和蕾切尔，以及从庄园跟着一起过来的丽萨。她们看来是想让艾伦尽兴，跟着艾伦四处游逛，陪她看她心仪之物。

    西奥博尔德对艾伦说过，要她无论发现艾玛波拉的举动怎么奇怪，都不要责怪她。但对不满四岁的小女孩要求这些，西奥博尔德自己也觉得很内疚。因艾玛波拉一直在艾伦身边，让西奥博尔德无法去看望艾伦，所以西奥博尔德还是挺记挂艾伦的。现在见到她的笑容后，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们三人跟着不知疲倦的艾伦，走向了有一大堆人群的地方。恐怕里面有杂技在表演吧。艾玛波拉挤不进去，只好抱起艾伦让她看。

    但她似乎手抱得累了，不久就把艾伦交给了丽萨。丽萨的手累了后，奥莉比娅就接过了艾伦。看来艾伦挺喜欢杂技的，一直高兴地拍着手掌。丽萨和艾玛波拉也在笑容满面地说着话，看来也乐在其中。

    自从在蕾切尔口中知道少年国王的事后，西奥博尔德就一直很担心艾玛波拉的身体。但见到她现在如此精神的样子，心里不禁一松。看来她已经将忘掉的东西彻底忘却，努力去习惯担当一个母亲的角色。西奥博尔德心中只觉一阵寂寞，但转念又想这是自己的不谨慎所招致的。现在只要艾玛波拉和艾伦平稳地生活下去，自己就心满意足了。

    就是如此，西奥博尔德在纷乱的人群之中，声音无法到达之远的地方一直看着艾玛波拉。忽然，他却见到艾玛波拉离开人群。看来她看中了什么东西，停留在路边开始挑选起来。另一边的蕾切尔似乎还未觉察到艾玛波拉已经走开。不过艾玛波拉很快就买完东西，然后往回走。就在此蕾切尔察觉到艾玛波拉不在自己旁边，四处张望的时候——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同时感觉到异变。

    犹如吸入沙尘般的不快感流遍全身。这是自己熟悉的，恶魔的气息。除了银龙，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到，恶魔已经混进了人群之中。

    事前约定的是，恶魔出现的时候西奥博尔德去追，蕾切尔则保护艾玛波拉。于是西奥博尔德便望向蕾切尔，见她严肃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去吧”。

    于是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向艾玛波拉看了一眼，然后慌忙移开目光——他觉得自己的视线与紫丁香之瞳重合了。

    应该没可能的。她已经忘记自己了。

    他说服着自己，然后就转身追了出去。现在必须去狩猎恶魔。

    西奥博尔德一开始追，他就觉得恶魔的气息越来越远。他利用银龙所特有的嗅觉，就好像猎犬追踪狐狸一样顺着气息往恶魔所在的方向追了过去。

    恶魔离开大路，往人少的地方逃去。是引诱自己到没人的地方，还是野兽的本能驱使下去寻找藏身之所呢？利用影子出入暗之世界的恶魔，喜好的是阴暗之处。

    从留下的形迹嗅来，这恶魔力量并不强大，在自己狩猎过的恶魔当中应该还算较弱的，应该不是康蒂。

    恶魔的力量，是由其所夺的人的影子数目决定的。康蒂所夺的影子的数量非常之庞大。在她暴走开始后，她的眼泪就不断出现恶魔，此时吉雷萨和蕾切尔就开始了对她的追捕。但在没有银龙的时代，康蒂就已经夺取了数量无法估计的影子，就连吉雷萨和蕾切尔也不是她的对手。

    如果将康蒂比作老虎的话，现在西奥博尔德所追着的恶魔就只是一只小猫咪而已。追上去处理它并不费事。不过，前提是要追得上。

    一追入小巷，恶魔的踪迹就消失了。从哪里的阴影跑回暗世界了么？不对！

    在别的地方，同一感觉的恶魔又再出现地上。恶魔是在一处阴影里潜入，借用阴影再从另一方出来。这里都是民居，到处都是横街窄巷和几层高的木屋。平时一般的平民和留学生住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但今天因为大市，这里就变得静悄悄的。空气中飘荡着的那不详的恶魔气息似乎并没有再次移动。于是西奥博尔德马上离开这道路复杂的地方，直向猎物的方向追去。

    出了小路，眼前出现的是一条小河。

    恶魔的气息越来越浓。西奥博尔德顺眼一望——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形出现了。

    一位金发女孩趴在河边伸出手去，似乎在捡什么。西奥博尔德绝对不会认错的，她就是艾玛波拉。

    她怎么在这里了？！她不应该在大市那边的么？

    混乱之中，西奥博尔德又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穿着修道服的一个年轻女子。从桥下阴影走出来的她的脚下，并没有影子。

    修道女身上散发着恶魔特有的气息。那是从修道女身上夺取了影子，缠在她身上的恶魔！

    化身为修道女的恶魔，正站在往河里伸手的艾玛波拉背后。她手中拿着的拐杖正高高举起！

    恶魔是无法碰到那些被月神祝福，内心洁白的人。那恶魔是打算用拐杖把艾玛波拉打进河里。一想到此，西奥博尔德连忙拔出那把用蕾切尔的爪子做成的剑，飞身过去。

    在拐杖落下之前的瞬间，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剑刃刺穿了修道女的身体。

    还来得及！就在西奥博尔德松一口气的时候，把手伸向河边的艾玛波拉却回过头来。

    “不要过来，修道女小姐，这边不安全。”

    她一说完，就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紧接着，面色开始变青，表情充满恐惧之色。看来是太过于惊吓，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次果真是被她紫丁香的双眸注视着。艾玛波拉用充满害怕，恐惧的目光看着西奥博尔德。她好像要祈求保护一样握住了胸前的石坠饰，然后身体就往河里倒去。

    西奥博尔德丢下还插在恶魔身体里的剑，飞身过去一下抓住了艾玛波拉的手腕，然后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身后的恶魔倒在地上，马上变成了一团黑雾消失了，只留下她之前拿着的拐杖和西奥博尔德的剑。

    “艾玛波拉！”

    西奥博尔德往怀中的艾玛波拉叫道。但是艾玛波拉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他低头一看，见她胸口有起伏，呼吸并没问题。但看到她失去血色苍白的双额，不禁一阵心痛。

    艾玛波拉恐怕以为刚才那恶魔是修道女。本来她就因为记忆的缺失，心就变得很脆弱，刚那一瞬之间，自己还让她看到的如此可怕的光景。

    “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回头一看，只见蕾切尔单手大胆地挽着碍事的裙摆，从小路那边直奔过来。

    她也是追踪着恶魔的气息而来。虽看到掉在地上的剑和被干掉的恶魔的痕迹，但一见到西奥博尔德怀中的艾玛波拉后，马上脸色都青了。

    “艾玛波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我在追恶魔的途中见到她的。它们的目标本来是我，还是途中转变成艾玛波拉我不清楚……我再迟一步，艾玛波拉就被杀了。”

    蕾切尔沉痛地弯低腰，看着艾玛波拉，苦涩地说道。

    “我本应跟着她的……对不起。”

    “艾玛波拉怎么会在这里的？在大市那里我也见到她，但她怎么会到了这里来的……”

    这时候要责备蕾切尔并没什么意义。身为银龙的她虽然活了上千年，但她并不是万能的。刚才的情况她也是刚刚才了解清楚。而且西奥博尔德很感谢她带艾玛波拉出来大市散心的一番好意。

    P81（图）

    “她自己突然跑开的。恐怕……恐怕是要追你，我当时都出声要喊住她，但她没有停下来。但这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错，让恶魔有了这可乘之机。”

    蕾切尔双拳紧握，自责地说道。

    那时，自己并没有多心，艾玛波拉的确是看到了西奥博尔德。

    明明已经忘却了西奥博尔德的艾玛波拉，还是完全不理蕾切尔的阻止，直接追了出去。

    艾玛波拉今天就和当年的少年国王一样。当年的少年国王，即使对着姐姐扔画笔，亲手赶走姐姐，依然还是在墙壁上画着银龙。那段被夺去的记忆的余香，诱惑着少年国王和艾玛波拉，点燃了他们心中的冲动的火种。

    蕾切尔依然双手抱紧自己，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似乎还在沉浸在自责之中。这是她忽然看到了脚边掉落的剑和杖。

    “恶魔是用这杖子来袭击艾玛波拉的吧？”

    “没错。不过她看起来像是要将她打落河，而不是要用她来攻击艾玛波拉。”

    这小河的深度，即使是成年男子下去也脚不到地吧。掉下水后因为和衣服纠缠在一起而溺死的可能性的确很高。西奥博尔德回想起刚才艾玛波拉伸手出去想去捡什么样子以及回头时说的话，意识到她肯定是被骗了，怒火又再燃烧起来。

    但是，蕾切尔却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嫩绿色的双眼射出来的目光越发锐利。

    “这个恶魔的确并没有什么力量，但操纵她的应该还是康蒂。不夺去人的影子就残害人类，对它们没有任何益处——不过有私怨就论外了。”

    西奥博尔德一想，的确如此。恶魔会夺去失去神的月之磷光的罪人的影子，获得力量，然后将失去影子的罪人扯入暗之世界，成为年轻的恶魔的食粮。猎物是洁白的人的话，则要唆摆他们犯罪，使他们成为罪人之后才能夺去他们的影子。

    但是，没有堕入黑暗的人死去的话是不能成为年轻同伴的食粮。就如同眼前明明有一只毛色光亮活生乱跳的鹅，它的羽毛不拿来用，肉也不拿来做菜，只是单纯地用碳火将其烤了同一道理。

    由康蒂的眼泪而诞生的恶魔得到足够的力量的话就可以自我进化，但没有力量的恶魔则会由母亲康蒂所统率。两人都曾见过康蒂操纵着多只如同野兽一样没有自我意识的恶魔。西奥博尔德甚至因此而中过一次计。

    “而且，溺死这方式也太过于拐弯抹角了吧……虽然恶魔无法碰触洁白的人，但真的要害艾玛波拉的话怎么会选这可能会得救的方法呢？这样看来，可能……”

    “牵制我们么？”

    西奥博尔德抱着艾玛波拉的手不禁一紧。

    吞噬了洛纱丽并与之同调的康蒂，最执着的就是西奥博尔德。威胁艾玛波拉的性命可以试探出西奥博尔德等银龙的动向，而且还可以在一边悠闲地欣赏着他们疲于奔命的样子。她说过，就这样杀了自己，实在太无趣了。

    “说不定，你让康蒂负的伤已经好了，她现正四处活动呢。虽然现在还没有她亲自活动的证据……总之，现在先让艾玛波拉好好地休息吧。谨慎起见也让御医看看艾玛波拉。艾伦已经让丽萨带回去了，我得赶快回去。”

    蕾切尔说完，把地上的剑拣了起来还给西奥博尔德。西奥博尔德单手接过剑，收好，然后再双手紧紧地抱了一下艾玛波拉。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轻得就仿佛要稍纵即逝，轻得让西奥博尔德心惊胆战。在初冬的寒风中，她的身体也变得冰冷。还有她那苍白的脸色。这一切都是西奥博尔德不想去承认的，笼罩在艾玛波拉身上的，死亡之影。

    “她肯定没事的！”西奥博尔德强行将刚才的念头驱散出脑海。但手中却将艾玛波拉抱得更紧了。然后一起和蕾切尔离开。

    稍稍打击了一下他们呢。康蒂的身体在暗黯的世界中漂浮着，享受着这小小的满足感。

    由西奥博尔德造成的伤口虽然还未痊愈，但感觉身体已经快要恢复了。自己明明已经收拾掉西奥博尔德的，但他却还活着。完全是因为那个夺走洛丽纱哥哥的女人，那个无论到了哪里到阻碍着洛纱丽的女人，做了多余的手脚。

    但是最不可饶恕的还是抛弃洛丽纱见异思迁的西奥博尔德。明明说过爱着她，让她期待着，却又擅自背弃诺言。

    然后，现在还厚颜无耻地成为银龙活在世上，成为了自己忌惮的白银之兽，将康蒂抛弃的月神手下的走狗。

    为了洛纱丽，也为了自己，必须要报仇雪恨。

    在与自己同调的洛纱丽帮助下，自己的伤好得快了很多。虽现在还未能回到地上，但离这日子已经不远了。

    康蒂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支配由眼泪中诞生出来的恶魔们。本来恶魔是不会主动去靠近自己的天敌银龙的，但她为了确认自己对恶魔的操纵能力而故意让恶魔接近西奥博尔德。不过当一被察觉后恶魔就本能地逃开了。看来要操纵它们面对银龙的话相当困难。

    估计自己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就在此时，她却意外地遇到孤身一人的艾玛波拉。银龙那死丫头之前一直贴身保护着她，丝毫没有接近机会。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恶魔是无法夺走被月神的月之磷光加护的人类的影子，将他们扯入它们这边的世界。

    要杀死艾玛波拉很简单。但这样一来她的魂魄就会回到月神那里，得到安息。然后天界就会净化她的魂魄，使她远离污秽。让艾玛波拉就这样了断，对康蒂来说可谓非常无聊之极。

    康蒂想要将艾玛波拉逼上绝境，让她犯下罪孽再夺去她的影子。然后让洛纱丽看着她的身体和灵魂被恶魔们蹂躏。

    一直以来以人们的影子为食的康蒂很清楚。疲乏，衰弱到极点的人类，就算本身再洁身自好，也会容易犯下罪孽。

    刚才虽然艾玛波拉被人救了下来，但看到对方那副恐惧的样子，她现在也觉得很满足。

    康蒂的身体在漂浮着。一身的黑衣和一头黑发在轻轻地晃动。

    她闭上那双金色的瞳孔。就如同陷入睡眠一般，她潜入了自己的意识的最深处。在那里，一个少女在等着她。

    少女一头亚麻色的宽松的长发披在她纤细的背上，样子非常可爱。康蒂轻轻地来到她的身边，体贴地说道。

    “没关系的哦。洛纱丽，我一定会帮你报仇雪恨的。”

    洛纱丽心里的痛苦也传到了康蒂的心中。同是被背叛，同是被抛弃，两人的伤口产生着共鸣。洛纱丽的痛苦，也是康蒂自己的痛苦。

    “……都是西奥哥哥的错。”

    洛纱丽那如同青空一样的双眼现已覆满乌云，呆滞不堪。

    “都是哥哥的错！他抛弃了我。明明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之后，她就抱紧了自己的膝盖，不再说话。

    但是，她的思念已经流入了康蒂的心中。因为洛纱丽的魂魄，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是康蒂的所有物了。

    洛纱丽在回忆着自己小时候的事。那时，她只有四五岁。

    小洛纱丽头痛地看着自己那个最喜欢的人偶。她想在人偶的鬓边绑上缎带，但却怎么也绑不好看。她想把缎带扎成像蝴蝶展翅一样，但弄来弄去只是把缎带弄得皱皱巴巴而已。

    想绑得更漂亮啊。于是洛纱丽便把手中的人偶摆在那个一直帮自己整理头发的侍女眼前，要她教自己怎样才能绑得漂亮。

    然而侍女却满面笑容地对她说，现在您已经绑得很好，很漂亮啊。

    洛纱丽去问其他侍女，得到的回答却都是一样。因为，谁都害怕得罪了深受父王宠爱的洛纱丽。就算洛纱丽的手工怎么差，她们都死命地奉承。不止是自己的侍女，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同样如此。

    明明自己心中如此烦恼，但谁都在敷衍着自己。人偶上的缎带这只是一件小小的事，但洛纱丽自己的心却感到非常悲伤。

    没有人理睬自己的话，洛纱丽只能继续自己练习。但是，洛纱丽怎么弄不好。她自己试了无数遍，人偶的头发也好缎带也好都变得破烂不堪了。她自己也不禁悲从中来。

    眼泪涌了出来，自己的手也快要看不清。突然旁边有人把自己的人偶拿了过去。洛纱丽吃惊地抬头一看，是一个黑发的男孩。这是她比她年长两岁，与自己同父异母哥哥，西奥博尔德。

    在吃惊的洛纱丽面前，西奥博尔德替人偶重新绑上缎带——绑得就像一只展翅的蝴蝶，非常漂亮。

    “洛纱丽有点笨手笨脚呢。”

    洛纱丽自己心知肚明，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谁都没说出来的一句话。

    西奥博尔德用一副大人般的口吻说着，将人偶还给洛纱丽。

    无数赞许之词也比不上这一句话，能够如此让洛纱丽感到开心。只有在眼前的这个人眼中，自己不是“国王的爱女”，而是“洛纱丽”这一个人。那一刻，洛纱丽的心中深深地如此感到。

    之后，西奥博尔德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开始耐心地教导着洛纱丽。为了他能留在自己身边更久，洛纱丽学会后依然不断地要西奥博尔德重新绑给她看。

    她只是想留在这个笑得有点呆呆的，取笑自己笨手笨脚的哥哥身边。从现在开始，直到永远。只有在和他一起的时候，洛纱丽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但是——

    洛纱丽的感情开始如同漩涡一样翻滚，之后的记忆康蒂就再也看不到。但是，康蒂还是感受到了洛纱丽那痛苦的悲伤。

    “连唯一的归宿也失去了呢。可怜的孩子啊。”

    康蒂自己很明白这种痛苦。自己也是一样，被自己一直信赖的人所背叛——明明自己想着，两个人可以永远地在一起的。

    月神芙丝的身体无法再适应地上的空气，于是便在天空建造了一个疗养的地方，逃到了那里去。不过，天上的世界也很快挤满了那些追着她，希望得到安息的罪孽深重的灵魂。悲伤的月神不禁叹息。她的叹息落在她脚下的影子上，也将生命的气息带到了影子之中。由此而诞生的，就是康蒂。康蒂不忍再看到月神如此悲伤下去，于是便对她说，不如我帮你不让那些罪人的灵魂升天吧。芙丝当时那开心的笑容，康蒂永远忘不了。

    康蒂非常高兴。月神向她道谢，她为月神吞食罪人，夺去他们的影子。当猎物变少了，她就去找那些脆弱的人类，在他们背后推使他们犯下罪孽。反正，这些人类即使自己放任他们不理，他们也会变成罪人的，那不如事先去将其处理掉。这样做，就能减轻芙丝的烦恼了。

    但是，她却变得越来越烦恼。自己整天见到的，是她悲伤的脸庞。

    自己明明想要她变得开心，为什么她还要如此悲伤呢？

    想看到她的笑容，想被她称赞。康蒂于是更加努力。过度吸取的灵魂侵蚀着她的意识。“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康蒂那越来越朦胧的意识中只剩下如此的执念。

    然而，她却将自己囚禁在暗之世界里。就算自己通过影子回到地上，但再也无法回到天上的世界。

    她为什么要如此狠心对待自己，她为什么对自己如此生气？

    康蒂不明白月神芙丝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她。但她依然希望，芙丝终有一天会原谅她。她边流着眼泪，边继续为芙丝狩猎着罪人。因为，她不知道其他可以让她开心的方法。

    自己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两人还会在一起的……但是，这么想的只有康蒂自己而已。

    有一次，在夺去被她唆使堕落的人的影子的康蒂面前出现了一头银白色的龙。

    寄宿在龙身上，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是自己所爱的那位神的力量。银龙对她说，我是来杀你的。

    康蒂终于明白了。自己已经被抛弃了。自己过去的归宿——她的怀抱，已经被眼前的这头畜生所夺去。现在，她要它来处理掉已经没用的自己。

    康蒂哭着叫着逃走了。之后的事情她就记不清了。她回到自己的暗之世界，一天又一天，哭着过着，绞尽了自己所有的感情之后，剩下的只是“复仇”。

    康蒂把自己的意识抽离洛纱丽后，便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空中漂浮着，变成了漆黑的块状物，如同有生命一般在蠕动着。

    当她一回忆起往事，就会出现如此情形。特别是吞食了洛纱丽之后，更是每日都回忆起旧事。

    由她的眼泪而诞生的恶魔会听从康蒂的意识行动。所以，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想念着月神而哭泣，康蒂很不舒服，也很不甘心，而且，还有点寂寞。

第三卷 第三章 散失的歌谣

    蕾切尔一回到拉托雷尔王城，就马上叫御医过来给艾玛波拉看病。不过并没有发现受伤的地方。

    “她有什么情况，请再叫我过来。”御医交代后便离开了。

    艾玛波拉现在就睡在她起居用的石塔的房间的床上。

    医生出去后，丽萨拿着装满水的水壶和被子走了进来。

    “今天晚上又冷了，我又去借多了一张。”

    她边说着边把水壶放在桌子上，为艾玛波拉盖上自己带来的被子。

    在床边的艾伦定定地看着艾玛波拉的脸。

    明明刚才在大市的时候她玩得非常开心，但现在的艾伦双眉不安地下垂着，似乎就要哭出来。

    “最近还是别出去好了。在这里虽然不能说是万无一失，但今后应该不要让她像今天这样离开我的身边了。”

    蕾切尔挨在墙边，看着熟练地照顾着艾玛波拉的丽萨，对西奥博尔德说道。她还在后悔之前没能及时制止艾玛波拉出走的事吧。虽然似乎过于小心，但出了什么事再后悔就已经迟了。今天的事，让他们重新认识到了这一点。

    等入夜月亮出来后自己必须去告诉吉雷萨今天所发生的事。照顾艾玛波拉的事，只有继续拜托蕾切尔。她的提议相当妥当。

    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向蕾切尔行了个礼，正要转身离开。但是，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扯住了他的衣服。于是他便停下脚步。

    他回头一看，只见刚才一直在床边看着艾玛波拉的艾伦，现在正用她那双褐色的眼睛看着自己。

    “西奥，波拉是不是病了？她会好起来的么？”

    她拉着西奥博尔德衣服的小手，在颤抖着。在失忆后她一直在艾玛波拉身边，每次她晕倒后就见到御医在房间里进进出出，艾伦肯定以为艾玛波拉患上了什么病。她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不安。

    艾伦是个聪明的孩子。骗小孩子的那些安慰话对她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西奥博尔德也是一样，如果有人能明确地对他说，“她会好起来的”的话，他自己的心也会没那么难受。

    西奥博尔德不知怎么回答。他只能用手不断地抚摸着艾伦的头发。艾伦终于忍不住了，紧紧地抱着西奥博尔德，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身上。

    失去艾玛波拉，艾伦就等于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对被生母用来换三天的口粮的艾伦来说，好不容易遇到的艾玛波拉就犹如她的亲生母亲一样。自己因为康蒂的关系，不能继续守护在艾玛波拉的身边。就算一切都结束了，不老的银龙也很难在人群中生活。

    也是为了艾伦，自己必须保护艾玛波拉。

    距离入夜还有点时间。西奥博尔德没有推开抱紧自己的艾伦，但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只是依然默默地摸着艾伦的头发。希望这样艾伦会安心一点……

    旁边的蕾切尔和丽萨也是默不作声。她们都很清楚，平时艾伦忍耐得很辛苦。现在，就让艾伦这样子发泄一下吧。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艾伦也只是默默地抱紧西奥博尔德。就在这沉重的沉默之中，忽然响起衣衫摩擦的声音。

    众人自然而然地把视线都投向声音的方向——艾玛波拉睡着的床上。

    只见艾玛波拉微微睁开了眼睛，稍微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困惑地看着四周。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艾伦和西奥博尔德的身上。一瞬之间，她紫丁香色一样的瞳孔马上染上恐惧之色。

    她用手掀开身上的棉被，飞身下床，冲到西奥博尔德身边将艾伦拉开，然后用身体护着艾伦不断后退。

    “给我出去！”

    像嘶喊一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在众人的哑然之时，艾玛波拉看到了在西奥博尔德身边的蕾切尔。

    “奥莉比娅，快离他远点。这个男人是杀人凶手！”

    她叫着蕾切尔的假名，再次望向西奥博尔德。似乎想要保护蕾切尔和艾伦，她望向西奥博尔德的目光充满着恐吓的意味。

    “还不快点出去？！我要叫人来了！”

    艾玛波拉的声音和手脚都在颤抖，脸色苍白，似乎马上又要再次倒下。

    “不是的，艾玛波拉，这个人是……”

    看不下去的丽萨刚出声，西奥博尔德便用视线制止住了她。在西奥博尔德以“亏月之龙”的面目出现时，和艾玛波拉一起的丽萨也从蕾切尔那里知道事情的原委，决定一起帮忙。利萨似乎想起来这事情是不可以提起的，马上收声低下了头。

    无可奈何。在艾玛波拉眼中，西奥博尔德是将毫无抵抗能力的修道女杀死的杀人凶手。如此拼命地守护着艾伦是理所当然。

    自己再留在这里，只会徒添她的恐惧而已。

    西奥博尔德忍受着背后强烈的敌对的视线，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艾玛波拉看着青年走了出去。在门关上的瞬间，艾玛波拉双脚一软，坐倒在地。

    自己的指尖依然因为恐惧而冰冷。但感觉到手中的艾伦的体温与心跳后，艾玛波拉不由放心了，几乎哭了出来。艾伦如果被杀了的话，她再也不想生存下去。

    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以后，艾玛波拉才发现这里是石塔里的房间。在目击到修道女在眼前被杀之后自己的记忆就中断了，看来是又失去了意识。不过自己是得救了。但是那个杀人凶手是怎么会在房间里的……头脑依然有点混乱的艾玛波拉拼命地思考着，依然无法明白。

    “丽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艾玛波拉向刚才说话说了一半的丽萨问道。但是丽萨只是不知所措地低着头。这时奥莉比娅出声了。

    “是他将晕倒的你送到这里来的哦。”

    完全是意想不到的回答。一瞬之间艾玛波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是这样的话，是个那个年轻男子在杀了修道女之后将晕倒的自己救了回来。还是，之前全都是自己做梦的幻觉么……不，那个烙在自己眼中的情景绝对不是幻觉。

    “……我，亲眼看着他杀死了修道女。”

    她将苏醒过来的那段记忆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了奥莉比娅。但是奥莉比娅却抱着胳膊，一脸疑惑之色。

    “这样子么……那么，之后我去调查一下吧。在尊崇祈祷的拉托雷亚首都修道女被杀，如果是真的话肯定会引起大骚动的。但是，至少在我赶到去的时候除了他以外就没有其他人在场。”

    看来奥莉比娅并没有相信自己的话。而在一旁的利萨也是一脸不安的神色。

    不过那一切，的确是发生自己的眼前。但是别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话，艾玛波拉不禁怀疑会不会是自己搞错了。如果当时真的是自己看错的话，自己岂不是对着帮助了自己的人尽说些过分的话么？不过……

    自己相信的应该是自己的眼睛，还是奥莉比娅的话呢。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忽然感到怀中的艾伦的身体开始抽搐起来。

    艾伦哭了。泪珠从她圆圆的双眸中好像断线珍珠一样不断地洒落下来。

    “波拉，不要和西奥吵架，好么？”

    艾伦抽泣着，小声说道。她想要忍住眼泪，小脸也变得通红。但是，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哇”一下大声地开始哭了起来。

    艾伦为什么会哭起来的……艾玛波拉实在不明白。自己紧紧抱紧了她，但艾伦依然在边咳嗽着边放声痛哭。

    艾玛波拉摩挲着艾伦的背，心中不禁开始动摇，果然搞错的是自己么。

    他的名字，是叫“西奥”么。刚才自己扯开了艾伦之前，艾伦似乎对他很亲近，奥莉比娅和丽萨也对他没警戒之心。看来，至少在她们面前他是一个正经的人。

    但艾玛波拉怎么也无法认为自己当时看到的是误会或者错觉。自己亲眼看着剑刃由背部刺入，从腹部穿出。修道女当时那满是痛苦之色的脸和圆瞪着的狰狞的双眼就在自己眼前。一回忆起这个情景，自己的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从他可以将双目失明，连逃都不会逃的修道女毫不踌躇地一剑刺死想来，就算是小孩子，那个人也会一样下得了手。

    就算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而又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的话，艾玛波拉心想，只能由自己来保护艾伦了。她不想艾伦发生什么事了再来后悔。

    她心中也同时忖道，如果是自己晕倒的时候是他凑巧在场而救了自己的话，以后有机会再碰到他，就坦率地向他道谢吧。之后两人就再没瓜葛。自己和艾伦，还是别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为好。

    说起来，自己和他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银翼划破漆黑的夜空，西奥博尔德飞向了天空。

    他向着挂在夜空中的明月飞去。忽然眼前被一片白光所笼罩，头也不由得随之摆动，平衡感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明明是在半空中飞翔着的，但身体传给大脑的却是如下坠降落一般的感觉。——实际上他的确是在向着神的居住地下落中。

    西奥博尔德忍受着这陌生而又奇妙的感觉继续降下。映入他眼帘的是刚才犹如在天上的，闪着银白色光华的陆地。

    一片无垠的银色原野。但原野之上并无任何的花草，但那晃动着的银光将自己的双脚吞没了，就仿佛站在被风吹拂着的草原上。

    就在这个银色的草原上，一个女子迎风而立。她身穿素白的薄绢衣裳，银白的长发直垂到瘦弱的腰间。一头银龙如同她的守护犬或骑士一样，侍立在她的身边。那是远比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更早在月神身边侍奉的吉雷萨。

    那个女子——月神芙丝并没有回过头来，而她身边的吉雷萨则抬起头来，看了看西奥博尔德，但马上仿佛心有芥蒂一般又转过头去。西奥博尔德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向月神芙丝报告。

    “艾玛波拉被恶魔袭击了。恐怕是和康蒂有关。蕾切尔说她的伤看来好了，已经出来活动。我也是这么想的。这边有没什么发现么？”

    他发出银龙特有的，如同在水底响起一样的声音。而月神芙丝依然背向着他，没有一点反应。是不是她没听到？西奥博尔德边想着边踏前了一步。就在此时，月神芙丝终于出声了。

    “我已经知道了哦。两个人的事，我看得很清楚，听得很清楚”

    她依然背对着西奥博尔德，回答道。

    芙丝能看到和听到银龙所见到和听到的东西。两个人的事，是指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两个人的事吧。在平常的时候她似乎是用意识隔断了与银龙之间的联系，但这次她貌似已经将他们两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一边吉雷萨为啥一脸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表情的原因也明白了。他看来从月神那里听到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

    在西奥博尔德中了康蒂暗算的时候，是他想到了蕾切尔和少年国王的事，建议让艾玛波拉来救西奥博尔德的。当时，他和蕾切尔决定不让西奥博尔德知道这件事。

    西奥博尔德并没有怨恨他们。他们这样做也是逼不得已。正是自己的不谨慎，才招致这个后果的。

    但是，明知道少年国王失去记忆，心灵崩溃而夭折的事，还去找艾玛波拉帮忙。吉雷萨对此似乎也悔恨不已。现在就像蕾切尔所说的，现在缺失的记忆对艾玛波拉身体的影响已经出现，比少年国王出现得还要早。

    之前只有蕾切尔的例子可以参考，吉雷萨是无法料知事情会变成这样。就算是用艾玛波拉的记忆重塑西奥博尔德人的姿态的月神芙丝，也是无法预料。

    而且，如果西奥博尔德当时就死了的话，康蒂最执着的对象就应该会转移到艾玛波拉身上。为了保护她，必须要有人去吸引康蒂的注意力。

    虽然很明白这一点，但吉雷萨也是和西奥博尔德一样，不断地责问着自己到底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如果知道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的话，他恐怕会更加自责。

    这时，吉雷萨抬起他那修长的脖子，银色的双眼看着西奥博尔德。

    “我这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恶魔的数量虽然增加了，但都是些修为很浅的家伙。没什么大不了的。公主她感觉不到康蒂回到地面上的气息。这样我们就无从下手。”

    蕾切尔在地上保护着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去了向她报告情况，故并没有去狩猎恶魔。这段期间一直都是吉雷萨一个人在狩猎着恶魔。虽然说都是些弱小的恶魔，但明明猎物的数目在增加，猎犬反而变得更少，故情况绝对不是如他所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即使如此，他脸上也没丝毫不满的神色。

    说到后面时他的说话声变大了。他唯一的焦躁与不满，是康蒂不有所动作的话，银龙他们就无法奈她何。

    月神依然没有转过头来。心灵被信赖的朋友所背叛而造成的伤口，经过了数千年依然没有愈合，连对银龙也不肯稍微打开一下自己的内心。但她依然忍不住向那些寻求救赎的人伸出援手。月神芙丝原本慈悲的心灵，因惧怕受到伤害而被恐惧所支配，故态度现在才变得如此矛盾的吧。吉雷萨虽然现在很少见到她有点阴翳而又妖异的笑容，但经常见到她的那欲笑而止的表情正是她纷乱的心绪的表现。

    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羡慕比自己更得到神的信任，能称这位纤细的月神为公主的吉雷萨。在蕾切尔成为银龙之前，他和月神已经共同度过了千年的时光。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主从，还有别的感情。但他们不清楚，这份感情是否已经传到月神那里去。

    自从吞噬了洛纱丽的康缔向西奥博尔德袭击之后，他就感觉到月神变得更加抑郁。那位为了洛纱丽，要杀死银龙向月神复仇的恶魔康蒂，月神心里对她到底是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呢？无论怎么样，月神始终没回过头来看他，西奥博尔德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既然月神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事，那么就不需要自己再说什么。自己必须扛起因蕾切尔不能出动而要吉雷萨扛着的那部分工作。西奥博尔德脑中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即使是一瞬也好，他想去忘掉艾玛波拉刚才投向他的那敌视的目光。

    西奥博尔德一仰头，然后展翅而去。

    在西奥博尔德离去后，吉雷萨还是一直遥望着他划出的那道银色的轨迹。

    自己也是时候出发了，但他实在放不下心，离开这位因为康蒂的再次活动而受到动摇的月神一个人在这里。

    在他刚成为银龙的时候，他还是留恋着人世，对月神抱有过憎恨之心。心里曾起誓，必定要变回去给月神看——虽然这誓言没有实现。

    认识自己的人一个又一个地消失，然后自己过去生活的部族的人的面孔完全变得陌生的时候，他就彻底放弃了。面对着怎么杀也杀不尽的恶魔，他干脆就对其一笑而置之。

    让恶魔出现的是那位叫做康蒂的少女。吉雷萨依然记得当时自己见到她的样子时的疑惑之情：她与自己侍奉的月神样貌非常相似。在最初追杀她的时候，她哭着喊着逃走的样子，说是恶魔，不如说是一个未成熟的少女而已。

    过了几百年之后，他才从月神的口中得知康蒂是何许人也。

    月神与恶魔的关系。月神为什么在天界的理由。吉雷萨想要知道这些。这位给予众生加护的月神，就像一个体弱多病，足不出户的公主，整天挨在窗边寂寞地眺望外面。

    她曾经的唯一的朋友，就是康蒂。但是康蒂为了让自己的好朋友欢心，做得太火，最终暴走了。为了自己好朋友的病得到好转，康蒂不断的吞食着魂魄。积聚在她体内的魂魄让她意识变得模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最终落得发狂的下场。

    月神为了清除康蒂体内的毒害而把她囚禁于暗室之中，但她却大吵大闹逃了出去。月神对她的朋友绝望了。她认为都是自己让她变成这个样子的，都是自己的责任。于是就雇佣了士兵——银龙。

    她害怕自己和银龙关系变得好的话，又会重蹈康蒂的覆辙。于是，她对待银龙都是冷冷淡淡的，封闭了自己的心扉，并要他们立下誓约。她竭尽所能地，不想让自己受伤的心再受到伤害。

    譬如说，她的话是可以传达到银龙那里的。但是，就算是必要之时，她也很少对银龙交谈。这样虽可以及时制止银龙以自己一时的心情行事，但更多让吉雷萨明显感觉到的是月神对友情，信赖的极端的恐惧。

    当吉雷萨明白到这一切后，他就再也无法将眼前的这位女子看作神。她只是一位纤细而又容易受伤的公主而已。

    西奥博尔德离去时那道银色的轨迹已经消失了，但公主那双看不出她心中感情的眼睛依然望着上空。

    “好想回去，一次就好……”

    “不行的，公主大人，这样你会死的。”

    她原本是活在地上的。但因为人类变得太多，浑浊的空气对她来说不啻于毒药，就如同把只能在清澈的水里生活的鱼放到浑浊的水里一样。虽然不会是马上取她性命，但她肯定会因此变得更加虚弱。

    听到吉雷萨如同呵斥一样的反驳，银之公主的眼中现出些许落寞和动摇之色。

    “我明白啦。你也起程吧。捕猎那些不断增加的恶魔是你的职责。我不是要让你和我谈话，才赐予你银翼的。”

    月神冷冷地说完这番话后，银色的秀发摇曳着，转身离开了。自己不再需要朋友了，故要如此地拒人千里之外。但这和二千年前相比，已经是很温柔了。

    “当然，谨遵誓约。但是数目之多，我实在是杀之不尽。”

    虽然都不是些麻烦的对手，但耐性还是有限的。虽然他极力想弥补蕾切尔不在的真空，但事情似乎并不如愿。

    银之公主没有回头，只是好像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因为康蒂还在哭呢。”

    恶魔又康蒂的眼泪而生。恶魔不断在增多，也就是说她还一直在哭。

    数千年，恨仍未干。

    在艾玛波拉晕倒之后数日，大市也迎来了谢幕，商人们都各自离开。科努的街头又回复了往日的平静，等待冬天的来临。

    自从那次之后，艾玛波拉就再没有出去。“歌姬”的工作也没有让她再去做。医生说，她的身体出现过这么多次的问题，需要安静地休养一段时间观察下。

    虽然自己能自由出入内城的花园和礼拜堂等地方，但没有奥莉比娅或丽萨在身边则连下楼梯都禁止。

    自己是恐怕得了什么怪病了。虽然御医说自己心里的疲劳是病因，但恐怕自己的身体是出现了某种看不见的问题。艾玛波拉并不是不信任拉托雷亚王家的御医，但看到自己的身体如此地孱弱，实在是非常不安。

    不能把自己变得脆弱归咎到自己的病身上。艾玛波拉反复地让自己放松心情，在城内找自己能够做的事。现在虽然不让她出去做“歌姬”的工作，但在王城内的话，只要王家的人叫她，她就去为他们唱歌。自己的歌能让他们感到高兴的话，自己就心满意足了。

    没有唱歌邀请的时候，她就在屋里做些针线活。

    那是她在大市买的丝线。当时掉在地上的袋子给丽萨捡了回来。艾玛波拉看见那些红红绿绿鲜艳的丝线和毛线时，心情也不禁变得开朗起来。

    艾玛波拉现在坐在床边，手中的棒针娴熟地翻弄着。这棒针并不是她的，而是从王家那里借来的。其他的针，剪刀等也是如此。

    这是她还是王女的时候学的其中一种手艺。其他譬如刺绣和编花等等艾玛波拉也会。她曾经想到，这些都是她嫁人后可使她成为自豪的贤妻良母的手艺。她当时心中毫不怀疑，想着自己以后的生活肯定是如此，然后理所当然的去学着这些。

    但是，现在用当年学的手艺做的却是艾伦的手套。她想做出来的手套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希望这手套让艾伦冬天过得温暖。当年自己学习编织这个的时候，心里一片平静，最后看着自己编出来的东西也没什么感觉。但现在，看着手中的手套渐渐成形，心里的兴奋之情却越来越难压制得住。

    艾伦就坐在床上，艾玛波拉的身边。艾玛波拉不时拿着手套比一比她的小手，确认尺寸是否合适。

    丽萨和奥莉比娅则拿了些毛线丝线随便织着一些东西玩。丽萨坐在椅子上，而奥莉比娅却并着双腿坐在桌子上。虽然她这副姿势很不礼貌，但在奥莉比娅身上却不可思议地完全感觉不到这种感觉。

    “看看，是不是像真的一样？”

    奥莉比娅得意地让丽萨看的是一朵用紫色丝线织出来的蔷薇。重重叠叠的花瓣，远远望去就好像正在绽放的真的蔷薇一样。

    “哇，好可爱。丝线真的可以什么东西都织出来啊。”

    丽萨兴奋地向心灵手巧的奥莉比娅教她怎么织这个。她在庄园当仆人时，无论是打扫房间还是厨房的功夫都很得意，但却只有裁缝不怎么擅长。她不断失败，又不断解开重新开始编织，细心地尝试着。

    奥莉比娅织完蔷薇花之后，艾玛波拉的手套也完成了。她缝好线头，然后把手套戴在艾伦的手上。

    她用的是红色的毛线。手套除了拇指外，四只手指都是并拢在一起，并绣有粉红色的花边。艾伦戴着手套兴奋地将小手握完又张开，然后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她飞身下床，“啪啪”地向外面走去。

    “我要出去一下！”

    她拉着艾玛波拉的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她戴着手套，四只手指一起指着外面。她是想出去外面，在那冰冷的空气中感受那手套的温暖吧。

    在大市归来后的几天里，艾伦一直心情都不怎么好。现在收到艾玛波拉给她做的手套后，开心得兴奋地喘着气。

    “等等哦。我必须先收拾一下。”

    刚才编织的剪刀，针还凌乱地放在一旁。这些都是借回来的东西，艾玛波拉必须要确认东西是否齐全。艾伦点了点头，但依然是一副坐不住的样子。见此，丽萨便将自己手中的活儿放在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先带艾伦出去吧。艾伦，过来。”

    丽萨帮蹦跳着走过来的艾伦穿上羽绒外套。这也是和其他衣服一样，都是王家的公主小时候用过，现在让出来给艾伦的。丽萨和艾玛波拉身上的旧冬装，也是公主们关怀地让给她们的。虽说是旧衣服，但这些都是原来王家的人所穿，所以都非常结实和温暖。虽然艾玛波拉觉得这些给连“歌姬”的工作都没能做好的自己太浪费，但自己没理由去回绝那些要给艾伦和丽萨衣服的人。

    因此，艾玛波拉打算将给艾伦织帽和手套用剩的丝线织一些手套和袜子寄给孤儿院的孩子们。虽然这些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那些以王家为首，靠贵族和富商捐助来运营的孤儿院，施疗院等，这些东西还是完全不够用。必要的赖以为生的食物最优先，其他东西的话，有的更好，没有也没有关系，故这些衣物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婴儿还是要让其戴着手套，不然的话他们很容易自己用手抓伤自己。因为小孩子很少有能自己注意到这些。艾玛波拉在担任“歌姬”访问孤儿院的时候就看到过不断搔得自己满身小伤痕的小孩子。他脸上满面都是血迹，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她问修道女，修道女只是困惑地回答说她们对这也无可奈何。

    但是现在，在艾玛波拉倒下无法自己看护艾伦的时候，艾伦也出现了这种情况。一想到这，艾玛波拉的心就好像被堵住一样。无论如何，在艾伦能自立成人前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就算自己身体得了什么怪病也要坚持下去。之后自己会怎么样都好，但那至少要在十多年后——

    艾伦和丽萨一起出去后，艾玛波拉便和奥莉比娅一起收拾房间。看看缝衣针是否都在，除了丽萨正在用的棒针外，把剪刀等其他工具都放回工具盒里，盖好。未用完的毛线等就放回买东西时带去的那袋子里。然后将这些一起放回房间的角落处。

    艾玛波拉穿上外套。奥莉比娅却似乎不感到冷似的，把外套放在一旁就直接出门。

    “奥莉比娅姐姐，那个”

    奥莉比娅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有些话，艾伦在场的时候是不能说的。

    “那天，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在去大市那天，艾玛波拉看到修道女被杀。这如果是真的话，应该尸体会被发现。虽奥莉比娅说当时她并没见到其他人，但艾玛波拉想到修道女可能会是掉进了旁边的河里。而且，盲眼的修道女并不多见。如果出现了行踪不明的盲眼修道女，那么自己当时所见的就是真的了。

    奥莉比娅当时对艾玛波拉说过要去调查一下，但之后就没有下文了。虽她可能是因为艾伦在场而忍着没有说，但她们两人独处时她也绝口没再提这件事。艾玛波拉越来越感到不安。

    奥莉比娅似乎有点困扰，她搔了搔自己的面额。

    “查过了哦。在河上派出了船只查找，也打捞过水底，但什么都没有找到。然后，各地的修道院都没有出现失踪的人。虽然也有考虑到是从别的地方过来，但要是这样的话就很难查清楚了。”

    “这样么”

    果然是自己看错了么？不过当时那烙印在自己脑海中的情景，艾玛波拉怎么都不能认为是幻觉。不过，对于连不想忘记的东西都忘掉了的自己，实在无法有此自信。

    她完全没法说出任何能反驳奥莉比娅的回答。她只能把“的确是亲眼看到”这种想法沉入心底，去接受奥莉比娅的答案。

    奥莉比娅附下身来轻轻抚摸着艾玛波拉的头发。就像温柔的姐姐安慰妹妹一样，温柔的动作。

    “谁都会有搞错的时候啦，不用不好意思的。”

    自己将救了自己的人连骂带推赶了出去，但奥莉比娅丝毫都没有责怪自己。艾玛波拉心想自己再也不能再给奥莉比娅麻烦。

    “搞错了恩，没错呢。我真是是搞错了呢。那个惨遭毒手的修道女并不存在呢。这样就最好啦。如果在碰到那个人，我要好好谢谢他呢。”

    心底的恐惧依然无法拭去。但是自己无法举出证据来证实亲眼所目睹的真实的话，自己就要去接受这一个事实，并为自己的无礼好好反省。

    “恩，如果能再遇到他的话呢。去吧，艾伦在等着你呢。”

    奥莉比娅爽朗地说着，用手推了推艾玛波拉。艾玛波拉顺着她的意走向门口忽然感觉到奥莉比娅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话，艾玛波拉马上回过头来。

    “那个刚才，说什么了？”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说。”

    奥莉比娅那一双嫩绿色的眼睛看着艾玛波拉，耸了耸肩膀，回答道。艾玛波拉不禁疑惑地侧了侧头。“是自己的错觉么？”

    对不起。艾玛波拉觉得自己听到的是这一句话。

    艾玛波拉在奥莉比娅的陪同下出到门外，只见艾伦和丽萨身边还有一对年轻的姐妹和一名少年。几名侍女则侍候在一旁。

    “好可爱的手套啊。我们小时候妈妈也给我们织过呢。不过，你的母亲织得可比我们的好多了，真羡慕啊。”

    “姐姐，你要好好去学习这手艺啊。”

    “你也要哦。”

    用扇子掩着嘴，愉快地笑着说着的两人是拉托雷亚王太子的一对女儿。她们一共姐妹五人，但是另外的三个姐姐都已经嫁人，故只有她们两个还留在王城里。这两位如鲜花般鲜艳的王女之间一直都话题不绝。如果她们的三个姐姐还在的话，想必一定会更加热闹。和她们一起的那位十多岁的小男孩是她们的弟弟，王太子的长子。

    “啊，是‘歌姬’大人啊。”

    “你好啊。身体怎么样了？”

    最早察觉艾玛波拉和奥莉比娅走下石塔的，就是这对王家姐妹。艾玛波拉轻轻提起自己的裙脚，向她们行了一礼。

    “托两位的福，我的身体好多了。现在正为早日能从御医先生那里获得继续去工作的允许而静养中。”

    虽然医生还未对自己有什么指示，但自从大市那一次之后，自己就再也没出现头晕的情况。她认为自己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但是，之前自己头晕目眩发生时也是没任何先兆。因此她不敢再轻易就判定自己的身体没事，以免再给奥莉比娅和丽萨增添麻烦。

    明明艾玛波拉已经给王家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但王女姐妹依然对着深深低头行礼的她热情地说道。

    “如果遇到困难，无论什么都可以找我们商量哦。”

    艾玛波拉正想再次感谢的时候，王女姐妹爽朗地打断了她的话。

    “歌姬，可以唱歌给我们听么？”

    现在，艾玛波拉有时会被叫到礼拜堂唱祈祷之歌。现在她手上虽然没有乐谱，但她都已经记在心中，因此并没有什么问题。

    “请问想要听什么歌呢？”

    “湖之公主，谢谢啦。”

    回答的是妹妹。艾玛波拉本来以为她们点的一定会是祈祷之类的歌的，谁知道会是这一首，不由得慌张起来。

    “是《尼滕斯的水之乙女》么？”

    “啊，歌的名字是这个么，没听过的歌啊。”

    “这孩子唱过这首歌哦。请歌姬一定要唱给我们听。”

    这孩子，说话的时候她们的目光落在艾伦的身上。《尼滕斯的水之乙女》是艾伦最喜欢的歌，高兴的时候经常会不自觉地唱起来。

    《尼滕斯的水之乙女》是在艾玛波拉和艾伦的故乡人所皆知的一首歌谣。但是，在场的人似乎谁都不知道。恐怕是拉托雷亚和艾玛波拉的故乡隔着大海，并没有陆地相连的原因。

    “这是一首有好几章的叙事歌哦，恐怕会长了点”

    “没所谓的。”

    “是故事么，好像很有趣哦。”

    艾玛波拉看着绽放着笑容的两位公主，不禁苦笑。见到艾玛波拉似乎有点困扰，她们的弟弟插口道。

    “姐姐大人，歌姬还在疗养中，请不要对她作无理的要求呢。”

    王子劝阻他的两位姐姐道。他的话很是得体，完全不像是十岁左右孩子能说来。他似乎已经有自己是以拉托雷亚的王位继承人的自觉了，虽然年幼，但眼神却露出威严之色。

    艾玛波拉曾经也有一个和他一样年纪的弟弟。但她与弟弟之间连见面的寒暄之类的话都没有说过几句。她了解到自己弟弟的真正心意是什么时候，她也完全记不起来。

    这种记不起来的感觉她已经要习惯了。她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

    “非常感谢殿下的关心。请殿下不用担心，唱歌我还是可以做到的。能被大家期待着我的歌，我实在是觉得荣幸之极。”

    自己能和自己的弟弟这样面对面就好了。带着这一生也拭不去的后悔之念，艾玛波拉微笑着对王子道。王子马上脸变得有点红，低下了头。他的这种还好像小孩子一样的举动真是可爱。

    王女姐妹和王子，还有侍女们，以及艾伦和奥莉比娅的目光中，艾玛波拉行了一礼。

    “歌的名字是《尼滕斯的水之乙女》。

    在湖里栖息的妖精，与她爱慕的年轻人的故事。

    第一章”

    艾玛波拉说着故事的序词，正要乘着旋律——

    从她张口的口中飘扬而出的，是寂静。

    众人都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但是，最奇怪的还是艾玛波拉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子的，自己为什么会出不了声？

    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到胸前，握住垂在那里的圆石坠饰，用尽全力地想发出声音。

    但是，无论艾玛波拉怎么想唱出声来，依然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如此从未经历过的事态，让她的脑海变成一片空白。

    “艾玛波拉，你去休息一下吧。两位公主也是。虽然有点遗憾，但今天就就此作罢吧。”

    听到奥莉比娅的话后，众人都默默地互相交换着视线。刚才强行要求艾玛波拉唱歌的两位王女已经不安欲泣。

    “你，你怎么样了？身体还是不舒服么”

    “我们太任性了。对不起啊，请一定要好好休息。”

    不是的，并不是你们的错。明明自己身体刚才什么事都没有的，怎么要唱歌的时候会变成这样的。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艾玛波拉自己也不知道。

    “要为你把御医叫过来么？”

    在侍女们的吵闹之中，最冷静的王子对艾玛波拉说道。他让两个就要哭出来的姐姐退到一边，自己走到了艾玛波拉的面前。

    “不我没事的。”

    似乎是刚才自己硬要唱歌影响了自己的喉咙么，艾玛波拉只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但言语毫不费力地就説出来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陷入了对刚才所发生的事的疑惑之中。

    听到自己能发出声音来，艾玛波拉心里一松，于是就觉一股寒意忽然而至。原来刚才艾玛波拉因为忽然完全失声，心中过于混乱而出了一身的冷汗，然后现在被寒风一吹。

    为什么自己会唱不出歌来的，明明身体什么问题都感觉不到，明明刚才一直还在和人正常地谈话。

    艾伦走过来，抱住呆然而立的艾玛波拉，用她戴着红色手套的手紧紧地抱紧了艾玛波拉。

    本来自己可以让大家高兴的，却又忽然直直变成这种情况。自己怎么老是这样子。艾玛波拉觉得自己完全不值得可怜，但同时也很不甘心。

    “等她平静下来后再叫御医过来。帮我这样传话吧。”

    奥莉比娅向在场冷静的王子说完以后，就催促艾玛波拉回去房间。丽萨也轻轻劝开了紧抱着艾玛波拉的艾伦。

    王子一个人离开后，两位公主和侍女们也待不下去，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艾玛波拉看到这对开朗的姐妹因为自己而感到自责，变得萎靡不振，心里实在感到无比的内疚。

    在奥莉比娅的搀扶之下，艾玛波拉回到石塔上的房间，刚刚才走出来的房间。

    她脱下外套，无力地向床上走去。现在艾玛波拉只觉自己连站着都吃力。

    歌对于艾玛波拉来说，就如同她唯一的武器。如果回到庄园后老夫妇不愿接受自己的话，自己就必须独自抚养艾伦。在那种时候，艾玛波拉觉得自己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自己的歌声。但是，现在连这个都要失去了。

    “艾玛波拉，稍微去睡一下吧。这个季节，很容易感冒的。”

    虽然奥莉比娅这么说，但艾玛波拉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喉咙出问题而唱不出歌来。喉咙并没有感到疼痛，也能正常说话。但是，却只是在要唱歌的时候，好像被拴住了一样，完全发不出声音来。

    如果这也是心里劳累的原因的话，睡一会就会好转的吧。

    虽说在回去庄园前，自己都可以待在这里。但连歌都不能唱的“歌姬”不应该呆在这里的。艾玛波拉倒不如真的是因为自己感冒的症状而唱不出歌来。因为原因清楚的话反而会觉得轻松。

    自己身体并没有那么难受。但虚脱感充满着自己的全身，精皮力尽，好想就这样躺下再不起来。

    听奥莉比娅的话休息一下吧。她心中道。目光忽然遇到了放在枕边的乐谱。

    她拿起乐谱，开始翻了起来。她悲伤地想到，这些歌自己是再也唱不出了。但即使明白到这一点，她还是对着眼中的乐谱随口地唱了起来。

    从她口中飘出了旋律，是她自己熟悉的歌声。

    她惊奇地合上乐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自己的声音，以及喉咙绝对没有问题。

    她又打开乐谱，尝试去唱另一首歌。唱得出来。其他的歌，也是和以往一样，唱得出来。

    太好了。看来自己并不是唱不出歌来。她看了看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奥莉比娅，她的脸上也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要求“歌姬”唱的，都是祈祷之类的歌而已。这可能是自己太期待唱消遣之类的歌，太过兴奋才会弄成这样子的吧。

    现在全身都放松了，没问题的。心情也很轻松，再次试着唱一次吧，那首名叫《尼滕斯的水之乙女》的歌谣。

    ——连沙哑的叹息声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只有这首歌会唱不出来，明明这一首是艾伦最喜欢的歌。

    艾玛波拉只觉全身无可理喻地涌起一阵恶寒，不禁寒毛倒树。自己的身体就像不属于自己的一样，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并不是单单是这首歌。最近自己也是在大市不知为了什么忽然跑开了。

    记忆，歌，以及抑制心中冲动的自制力，在慢慢地，一个又一个地从自己身上被剥离了。

    下一次，自己失去的又会是什么？

    就在艾玛波拉心里质问自己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打开，艾伦在丽萨的陪同下回来了。那位戴着红色手套，最重要的女儿。

    艾玛波拉站了起来，强忍着呕吐感，一步一步地走向艾伦和丽萨。然后，用依然颤抖着的声音吃力地说道。

    “丽萨，在这里陪着艾伦。艾伦，你也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艾玛波拉好不容易说完，马上从房间里飞奔跑了出去。下了楼梯，穿过庭院，直向礼拜堂而去。

    礼拜堂空无一人，连守卫都没有。艾玛波拉推开门走了进去，在祭坛前双脚一软，倒在地上。她连再次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她心中充满着恐惧，她怕自己会有一天，会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就连艾伦也忘记了。

    还有，自己再也唱不出那首歌。她心中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悲伤。并不仅仅是不能给艾伦唱这首她最喜欢的歌的原因，而是，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记忆的缺失，经常昏迷不醒，这些一直在积聚的不安一下子全部爆发了出来。之前在艾伦的面前，强自忍受着，不敢表现出自己弱小的一面的心在悲鸣。

    哭泣完全没办法停下来。为了减轻一点心中的痛苦，她握住了胸前的石头。现在，艾玛波拉经常无意识地这样做。

    虽然连什么时候开始戴着这东西的她都不记得了，但这却是她想都没想过要放开的，最重要的东西。在圆月型的窗口照进来的日光落在了石头上，石头的表面闪闪地发着青色的光芒。这样子就好像是——

    “水面之月”

    冲口而出的这句话，让艾玛波拉的心像被堵住一样，剧痛无比。

    记起来了，这石头是“水面之月”。艾玛波拉给石头起的就是这个名字。以《尼滕斯的水之乙女》作比喻——

    年轻人赠给妖精少女的石头。妖精于是便给这石头起了这个名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水面之月”是谁送给自己的呢？

    自己所缺失的记忆就像烧焦了的地图一样。虽然她不知道烧焦的地方画着的是什么，但在这个被烧掉的地方的边缘那焦黑的痕迹中，残留着一丁点看的到的地方。

    那是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记忆。以前，艾伦让她看草莓时那一瞬间而想起来的种种。如果这些是残留下的痕迹，那么被烧掉那部分的中心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什么时候，艾玛波拉已经停止了哭泣。她闭着眼，窥视着她记忆中的空洞。马上，一片银白的光芒依然染满了她的视野，头不由自主地大幅度摇晃。意识似乎也要远离自己。艾玛波拉用指甲狠狠抓着地板，咬紧牙关死命去抵抗。

    她的意识竟然没有消失。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够承受得住。艾玛波拉心想，以前自己在晕倒，看来都是之前自己如此地去搜寻那段缺失的记忆中心的缘故了。就好像，要阻止自己去触及这一段记忆。

    不去面对这个的话就会变得轻松，也不会倒下再次晕倒。

    脑海中闪过了这个选项，但艾玛波拉并不想去选择这个。

    想知道，想重新记起来。让无知的王女希帕缇卡，变成自己知道的那个与爱女艾伦一起开心地生活的艾玛波拉，作出改变的那个分水岭。想将那份记忆的地图，重新复原。

    将那段被烧焦遗留下来的模糊的记忆好好整理的话，应该可以发现一些什么吧。

    首先是“水面之月”和《尼滕斯的水之乙女》。自己像诗歌里的故事一样给这块石头命名为“水面之月”。她觉得，就像诗歌里妖精的石头是年轻人所赠的一样，自己的这块石头也是某个人送给自己的。艾玛波拉不觉得在自己还是王女的时候会如此珍惜这块价值不高的月长石，因此这石头一定与自己所缺失的记忆里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有关。

    接着就是，她了解到以为讨厌自己的弟弟心中的真意的经过。艾伦和自己在逃亡的过程中，自己是从哪里得知道这个的呢？如果没有人告诉自己的话，自己一定不会察觉得到。

    之后就是艾伦摘给她看的草莓。她记得自己曾经在能听到泉水潺潺的山中，为了填饱肚子而摘草莓的事。自己和艾伦一起，边摘边吃，然后背后装满的那一箩，是为了自己要回去的小屋中，在等待着自己的谁而摘的呢

    “他是谁。”艾玛波拉将这些记忆一一列了出来。在这些记忆的中心，便是自己经常都想不出来的那个人。

    当时自己为了逃亡而住在山中那简陋的小屋中。在小屋中的那个人，给自己“水面之月”的那个人，让自己重新认识到过去的那个人，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的话，这一切都能漂亮地连上了。

    自己唱不出《尼滕斯的水之乙女》这首歌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过去唱这首歌的时候，都是思念着那个人而唱的。

    那个叫自己“艾玛波拉”的人。那个和自己带着艾伦一起，逃到这个再没有人追杀他们的地方的人。

    到现在，自己还记不起来那个人，这到底是为什么。现在，那个人为什么不在自己身边呢？

    她手中握着的“水面之月”，隐约地散发着青光。

    艾玛波拉每次见到这柔和的光芒时，胸中都会浮起的那一段誓言——

    “我会一直等着你。几年也好，几十年也好”

    伴随着从口中说出的这一句话的，是从艾玛波拉眼中流出来的眼泪。

    这个是艾玛波拉从自己被烧焦的地图残骸中所找出来的誓言。他到底是谁？艾玛波拉明明记不起来，但是，想厮守这个人身边的思念却仿佛永远烧不尽一般，残留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

    艾玛波拉问她手中的“水面之月”。她手中的石头当然没有回答她，而且她眼前又被一片雪白所覆盖。她只觉她向这刺得她剧痛的白光中所窥见得到的那个人影下意识伸出的手，异样的沉重。

    发出清脆响声的锁链从她手腕处的枷锁那里探了过来。刚才的白光也被一片朦胧所覆盖，再也看不到。不过，把锁链拉过来的话，就应该可以看得到。

    在朦胧之中，艾玛波拉抓紧了锁链。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制止了她。她吓了一跳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浅红色的头发。

    “奥莉比娅姐姐？”

    艾玛波拉的眼前依然是一片暮霭重重，但看到那鲜艳的发色，她就知道是奥莉比娅了。

    奥莉比娅没有出声，只是帮艾玛波拉穿上了羽绒外套。她似乎是拿着自己留在屋里的外套，追到这里的。

    艾玛波拉只觉自己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再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当然，锁链也好枷锁也好并不存在。但是，刚才手中的那份沉重的感觉依然留了下来。

    艾玛波拉想知道锁链那边的人是谁。

    锁链和枷锁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与不快相比，留下来的是更强烈的一种依恋。艾玛波拉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奥莉比娅一见，慌忙蹲下来抓住艾玛波拉的那只手。

    P129（图）

    “受伤了？痛么？”

    “不痛，不是这样的我没什么事。”

    “哦”

    奥莉比娅轻轻地露出笑容，但她脸上却看不到以往像少年一样的开朗之色。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会倒下所以自己不能一个人到处跑。明明自己被告诫过，依然还是从屋里一个人跑了过来。自己一直给奥莉比娅添着麻烦。艾玛波拉当时就要哭出来了，因此连忙跑到了礼拜堂这里来，连要奥莉比娅跟着来都来不及说。奥莉比娅她明明因为要照顾自己的休养而无法再去做“歌姬”的工作，依然丝毫没有抱怨，还如此温柔地照顾着自己。

    自己不想再给如此温柔的奥莉比娅添麻烦。必须尽快回房间。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但她知道自己的双眼依然又热又红肿。就这样回去的话，艾伦肯定知道她大哭过一场。

    去找些冷水洗洗脸应该会好点，但也肯定瞒不过聪明的艾伦。自己老是晕倒，就这个已经让艾伦非常不安了，至少，艾玛波拉不想艾伦知道自己曾经哭过。自己，还是无法成为坚强的母亲。

    想变得坚强，然后取回所缺失的记忆，唱那首歌给艾伦听。

    手中的“水面之月”已经是暖呼呼的。每次触摸着，握着这块石头，自己的不安就会缓和下来的原因，一定是这石头原来的主人就是这样一直守护着自己和艾伦的。虽然记不起他的样貌，但燃烧剩下的感情已经在焦黑的记忆残骸中再次萌芽，紧紧缠绕着艾玛波拉的心，然后在她心灵的最深处扎下了根。现在，她隐隐作痛的心正说明着这一切。因为，她深爱着这个人。

    感情一旦重新苏醒，艾玛波拉又流出了眼泪。这样的话再过多久也回不去房间了。但是艾玛波拉虽然咬紧了牙关，但眼泪依然是夺眶而出。在艾玛波拉眼前的奥莉比娅，也好像经受着艾玛波拉的痛苦一样，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对不起，我老是哭”

    艾玛波拉抽泣着，向奥莉比娅道歉道。奥莉比娅伸出手温柔地摸着艾玛波拉的头。

    “即使是哭上千年，泪也是不会干的。无论是神，天使还是恶魔都是如此。所以，人并不需要为自己的哭泣而感到不好意思哦。”

    奥莉比娅回答道。她嫩绿色的双眸也湿润了。

    岂会有哭了千年之长的时间？艾玛波拉无法想象。但不可思议地，艾玛波拉没感到任何的疑惑。她不再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又再低头哭了起来。

第三卷 第四章 黑猫的愤怒

    艾玛波拉不断地拆开手中的线束，然后用棒针织起来，周而复始。

    在无法担任“歌姬”的日子里，艾玛波拉就不断帮孤儿院织着婴儿用的手套过日子。平时就算是用王家和贵族资助的钱去买丝线，孤儿院也没足够的人手。艾玛波拉这样做让孤儿院的人很是感激。于是，她就让修女们把有多的丝线等都送过来，继续替她们编织衣袜。艾玛波拉心想，就算不允许自己出去，去找的话还是能找到活干的。

    现在艾玛波拉出门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要将自己缺失的记忆中心那个人想出来的话，意识就会远离自己而去。艾玛波拉为了保持着意识，每次都是相当的疲乏。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想取回记忆，就算是一点点也好。于是她不断地去搜寻着她那记忆的空洞。

    “累的话就去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没问题的。这是我自己想做的工作。”

    听到和自己一起编织着衣服的奥莉比娅担心地询问，艾玛波拉并没有停下手，回答道。

    从铜镜中，艾玛波拉也看到自己的脸是并不好。御医虽苦口婆心地要她回绝孤儿院的委托，但奥莉比娅还是同意了艾玛波拉想要找些活干的要求。

    在房间的话，感到不舒服就可以马上上床休息，但艾玛波拉并没有休息的时间。真正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临，孤儿院的孩子们就只是穿着馈赠得来的薄衣服过冬。早一天也好，多一件也好，艾玛波拉要让这些丝线成为衣服，给孩子们带去温暖。

    艾伦偎依在艾玛波拉的身边，学着艾玛波拉的样子用棒针将丝线织到一起。现在艾玛波拉织的衣物并不是艾伦的，但之前当她听到艾玛波拉说要织点东西给比自己还小的孩子们保暖的时候，她就开心地对艾玛波拉说想要帮忙。虽然她还未会真的用棒针把线卷织在一起，但看着她那副认真的表情，艾玛波拉不禁微笑起来。

    真是好孩子啊。和她相遇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在她模糊的记忆中，艾玛波拉清楚地记得艾伦给过自己的温暖。

    好想将与艾伦相遇的情景，清楚地记起来啊。然后，再为艾伦唱那首歌。

    艾玛波拉如此一想，于是又去窥探那记忆中的空洞。在白光中的那个人只看到模糊的轮廓，想要去看清楚的话，马上又消失在白光之中。

    问艾伦的话，她就会告诉自己那个人是谁了。艾玛波拉虽然这样想，但却无法问出口。自己多次晕倒，以及再也唱不出她喜欢的歌，这些都已经让艾伦很担心的了。把救了自己和艾伦的人忘记了，她实在说不出口。艾玛波拉不想让艾伦的心再受到伤害。

    虽然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记起来，但为了不让艾伦再伤心，也只有一个人努力地去找回那段所缺失的记忆。

    室内静得只听到棒针织衣服的声音。忽然，外面的楼梯传来了脚步声。慌慌张张跑进屋内的是丽萨。她手中拿着一张纸，灰色的双眼透出喜悦的光芒。

    “新的代理人已经定下来了！”

    一开口，丽萨就有点兴奋地告诉了艾玛波拉这个消息，然后把手中的信纸打开给艾玛波拉看。只见信是由安内洛的庄园新任代理人处寄出的，收信人既不是艾玛波拉奥莉比娅，也不是他现在的出身保证人拉托雷亚王，而是丽萨。

    “这是我一开始侍奉的那位代理人大人的孙子寄过来的！之前我见过他几次，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连像我这样的仆人，他都记住了”

    丽萨好像要仔细品味一样，将信抱在胸口，继续自然自语一般地说道。

    在丽萨失去双亲成为庄园代理人仆人的时候，担任代理人之职管理庄园的是安内洛领主帕修恩特侯爵家的管家。虽他当时以年老为由辞去了这职位，但却教会只是仆人出身的丽萨读书识字，恐怕他是考虑到丽萨将来可以多一条路可以选择吧。或者他也可能是预见到，在自己年老离开后，会由被家人宠惯的放荡的侯爵公子来管理庄园。现在寄信的人是这个老人的孙子的话，人品应该会不错的吧。书信并没有送去王家，而是私下送到丽萨的手里，是想拜托更熟悉庄园情况的丽萨帮忙。看到信中的内容与礼貌的话语后，艾玛波拉也对他产生了好印象。

    “一定是一位很不错的人呢。”

    “您知道？”

    “恩，看，丽萨你高兴成这个样子。”

    听到艾玛波拉的话，丽萨的脸马上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不断玩弄着自己褐色辫子。目光也是变得游离不定。

    “说起来，那人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好像要支开话题似的，丽萨提起了前任的代理人——帕修恩特侯爵的次子，那个要娶了艾玛波拉，然后让她成为“歌姬”，以取得胜过父兄的地位和财富的男人。但是，在艾玛波拉被拉托雷亚王承认作“歌姬”之后他就失踪了。奥莉比娅和周围的人都说，他为了利用艾玛波拉，强行要挟她成婚的事被国王知道了后应该已经慌忙逃走了。

    “是啊。他说不定是找到了他自己合适的生活方式，不知在哪里开心地生活着呢。”

    艾玛波拉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丽萨听到这意外的回答后，不禁睁大眼睛看着艾玛波拉。

    “他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你还能想着‘他要是过上好的生活就好了’这样的事啊。”

    当时，他以照顾艾玛波拉的老夫妇和艾伦威胁艾玛波拉要她成为自己的妻子。艾玛波拉当然是无法原谅他。如果他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话，她也做好了站在艾伦和丽萨面前保护她们的觉悟。丽萨话里的意思艾玛波拉很明白。但是——

    “就算对方是这样的人，但也不能祈求对方的不幸来让自己开心的哦。无论是对什么人幸灾乐祸，都不是什么好事，不是么？人能补偿他过去所犯下的过错。如果那个人找到这样的路的话我认为挺好的。如果他做不到，那么神明就会给予他相应的惩罚。就把一切交给神的旨意吧。但是，我说啊，丽萨，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为了那种人而这样玷污自己的内心太可惜了。对于我们来说，辛酸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去想那个人的这样那样，还不如以愉快的心情去迎接新的代理人吧。这样也会让管理人大人更开心的哦。”

    丽萨闭口不言，羞愧地不敢再看艾玛波拉，然后小小地点了点头。虽然艾玛波拉并不想教训丽萨，但她实在不想丽萨口中说出这些幸灾乐祸的话语，更不想因为这个而让她的可爱魅力和神对她的加护受到折损。

    为了打破这小屋子里这不快的沉默，艾玛波拉望向奥莉比娅，问道。

    “新的庄园代理人到了的话，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去呢？”

    原来自己留在这里的原因，是艾玛波拉暂时担任“歌姬”。自己不能仅仅因为想回去就辞去“歌姬”这份作为国民心灵支柱的工作。奥莉比娅对自己说过，五十年前，深受国王信赖的一个“歌姬”因为唱不出歌而被国王抛弃，然后国家陷入了持续的大灾害，甚至影响到王位更替。所以现在，王家对这些都非常之慎重。

    有人想害“歌姬”和她的养父母。王家知道这件事之后，在处理这个恶人之前，是不让艾玛波拉回去的。

    但是，新的代理人决定了的话，前任代理人就已经没有任何权力了。就算他回去，也无法再对那对牧羊人老夫妇做出什么儆戒的举动。

    奥莉比娅翘着双手，两腿并拢坐在桌子上，手指在自己的上臂那里敲打着，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头痛的事。

    “怎么说呢。现在这个不好说啊。下决定的人是拉托雷亚王家。”

    “这样么…”

    虽然为王家工作了很长时间，但奥莉比娅也只是“歌姬”，回应王家的邀请唱歌而已。这些事她是不能插手的吧。已经辞去“歌姬”职务，现在担任指导工作的菲德里卡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要回到爷爷和奶奶那里么？！”

    艾伦手里还握着棒针，但抬头看过来的目光中已是充满着期待。牧羊人老夫妇把艾伦看作自己的亲生孙女一样痛爱，因此艾伦也非常挂念他们。

    “现在还不清楚呢。但是，希望能在下雪前回去见他们啊，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冬天里不再进行农事，但需要照顾好家畜和忍受寒冷。人们大多时间都会呆在家里，在需要人手的时候只能去聘请附近的年轻人帮忙。在下雪时要请他们帮忙的话，费用会很高，所以对于上了年纪的农家来说，冬天比农忙期更加艰苦。而且，他们两人年纪都已经很大，艾玛波拉很担心他们两老现在不知怎么样。

    “不知基托利还好么。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艾伦呢。”

    艾伦也是一副想回去的样子。她坐在床上，双脚兴奋地摇来摇去，就像现在就想出发一样。基托利是一头牧羊犬的名字，和艾伦关系非常之好。虽然在庄园，艾玛波拉因为不怎么会干活，被那里的小孩子们诋毁过，但那一个家对艾伦来说，却是无可替代的最温暖的地方。

    艾玛波拉想带着艾伦回去，然后帮老夫妇过冬。

    “艾玛波拉回去庄园的话，是回特内雷萨叔叔的家么？”

    丽萨似乎想抛开刚才的不愉快，有点勉强地露出笑容，向艾玛波拉问道。艾玛波拉也感觉到了，她让自己露出了明亮的笑容，回答道。

    “是啊。可以的话我是想回去叔叔的家的。但是，我实在是太帮不上忙了，如果给他们添麻烦的话，我就要考虑别的出路了。”

    老夫妇并没有对干活的艾玛波拉表达过任何不满。但是，之前就是因为艾玛波拉自己连一般小事都完成不好，他们为艾玛波拉的未来担心，才上了前管理人的花言巧语的当。被突然带去王都的艾玛波拉没事的消息，使者应该已经告诉老夫妇了。他们两老也应该察觉到自己是被前代理人所蒙骗，但艾玛波拉作为被王家承认的“歌姬”，留在王都，从此与自己不再来往，也是很容易理解。“歌姬”在王都会被赐与住宅，自己也能请得起仆人，谁还想回到庄园当一个干活笨手笨脚的人呢？一般人会选择哪一个，想都不用想。

    艾玛波拉也考虑过把他们作为自己的家人，把他们接过来王都。但他们两人一生都在那片土地上放羊为生。要他们离开这片土地的话，就等于要他们舍弃掉自己的羊和牧羊犬。自己这个跟他们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女儿不应该去破坏他们两人所构筑起来的一切。

    “这样啊…没错啊。”

    丽萨露出勉强的笑容，附和道。当场又陷入了沉默。大概是觉得气氛不对，她转过身，将信依然珍惜地捧在胸前。

    “我出去借笔墨回信啦。”

    说完，她就快步离开了房间。

    明明丽萨刚才这么兴奋地过来告诉自己这个消息，自己却泼了她当头一盆冷水。艾玛波拉心想，自己刚才不该说那些多余的话就好了。她心情低落，为了转换心情，她放下织针和毛线，从枕头底拿出一块手帕。这个是在大市那天，和毛线丝线等一起买的。然后她又从裁缝工具箱里拿出丝线和绣花针，继续她那未完的刺绣。

    “就算我回不去，也想让丽萨早点能够回去。”

    艾玛波拉抬起头，说道。她手中的绣花针依然没有停下来。

    丽萨只不过是代理人府上的仆人而已，是被自己卷入才来到这地方。她心中仰慕那位新代理人，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就算艾玛波拉自己依然必须留在王都，她也想丽萨自己先回去庄园。因为她是多么地期待着和那个人见面啊。

    “也是。”

    奥莉比娅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事，心不在焉地小声附和道。

    “艾伦只要和波拉一起就行了。”

    旁边的艾伦互相敲击着手中的棒针，不安地小声说道。在艾玛波拉出去做“歌姬”的工作时，一直都是丽萨照顾她的，这次她以为是可以和丽萨一起回去的吧。

    艾玛波拉将手帕放在了膝盖上，然后将艾伦抱了过来。

    “当然，我也是，只要能和艾伦在一起就行了。我们一起你爷爷奶奶那里吧。”

    老夫妇是否还愿意和他们一起住仍是未知之数。但是绝对不能让艾伦一个人回去。

    艾玛波拉心想艾伦的身体轻轻靠在自己的身上时，感觉一定是好像靠在一块薄薄的木板上。在艾伦的眼中，自己想必是如此吧。没用到连出门都不能，每次要做什么时都会脸色发青晕倒，如此虚弱的姿态。

    每次自己要回忆起所忘却的记忆，自己就会变得更加虚弱。为了艾伦，自己是不是应该让自己忘却掉的东西就随岁月而去呢？艾玛波拉的内心开始动摇了。

    但是，就算自己脑海里考虑“不如就将那些就此忘掉吧”时，眼前依然被

    银光所覆盖。银光会直刺入自己眼睛的深处，灼烧着她。每一次，艾玛波拉都是咬紧着牙关忍受着。

    执念于不自然剥落的记忆，或者去逃避，都无法做到。那么的话，就只有正面去面对了。将被白银之光遮隐之物取回，补完自己缺失的记忆。

    “我们一定能一起回去的。”

    艾玛波拉也在激励着自己。她轻抚着艾伦的头发，低声说道。

    艾伦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回答。

    快步走下了楼梯之后，丽萨又打开了那封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信。

    谁也不想成为整天被王家监视的这个安内洛领地的庄园担任代理人吧。但这个人还是来了。这个人，竟然还记得那个过来见帕修恩特侯爵家管家的只碰过几次面的下仆。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一定没问题的。他不讨厌庄园，而且，他脸上经常露出的那稳重的笑容，就和他的爷爷一模一样。也是正因为如此，他年纪轻轻，在眼角就出现了皱纹了。他本人也觉察到这一点。丽萨喜欢的，也正是他的皱纹——雕刻着温柔的证明。

    在老管家离开的时候，丽萨想着自己和他已无再会之日，心中不得不放弃。自己原来的身份和他就有差距，能留下这美丽的记忆，丽萨就心满意足。但是现在这样一来，自己就能侍奉他的身边了。如果再可以怎么啦，自己又出现这种非分之想。

    不行，他和自己身份不同。老管家一家只是男爵家中没有领地的一族，虽不算是富裕，但始终是贵族的出身，是不会看上农民或者仆人的。

    但是，如果是艾玛波拉的话

    虽然回到庄园后她只是个牧羊女而已，但她的气质却完全不逊色于那些贵族的大小姐。虽说王家的那对姐妹性格开朗，喜欢说话，但不得不说，艾玛波拉比她们更有公主的感觉。在她出去履行“歌姬”的工作的时候，虽然被告诫了不要穿那些太华贵的衣服，但就以她的仪表，说她才是公主的话，恐怕许多人也会对此深信不疑吧。

    看着手中的信，丽萨的目光不由落在了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上。灰色。自己的眼睛，也是灰色，如此的不起眼。明明自己一直都不在意这个的，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心中现在会对自己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感到这么的伤心呢？

    艾玛波拉的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的通透亮白，夺目之极。还有，她那无人能及的眼睛。她那双紫色的瞳孔就如紫丁香一样鲜艳，可以令人神魂颠倒。艾玛波拉的那双眼睛，散发着香甜招引着无数蜂蝶，无论男女，都会沉迷在她的目光之中。那位过来担任代理人的大人，也一定会

    那位大人和谁相恋，自己这个下人完全没资格说什么。但是，艾玛波拉已经是有夫之妇了。那个艾伦叫他父亲的，黑发的青年。之前为了打发走那个前任代理人，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得到了国王的承认。

    但是，艾玛波拉现在自己却忘记了这回事。丽萨并不知道个中内情。那个男人是天使，奥莉比娅是天使，以及神和恶魔什么的虽然他们对自己说明过，但自己实际上还并不怎么懂。

    在她心目中，神和天使什么的是怎会被人的肉眼看得到的。丽萨依然不相信那个身穿破旧旅行者装束的青年是天使。奥莉比娅的话，现在因要扮作“歌姬”，穿上了满漂亮的衣服。但自己最初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打扮就像来自异国的舞娘，穿着裙摆非常之短的一身奇异服饰。

    不过，之前丽萨也看到了在年轻人皮肤上的银色的鳞片，也看到了奥莉比娅以一双肉手就抓住了砍过来的利刃，也看到那位喷出漆黑之炎，一身黑衣的少女。他们的确不是人类。

    这些尽是丽萨理解不能的事。但是，帮了要被前代理人赶出门的自己的是艾玛波拉。庄园的那些年轻的姑娘们，都不敢擅自把身为下仆却被老管家非常器重的丽萨看作自己的朋友。但艾玛波拉却好像连想都未想过这些，如平常一样把自己当作她的朋友。

    艾玛波拉如果遇到麻烦的话，丽萨很想能去帮助她。因此才全心全意听从奥莉比娅的吩咐，和艾玛波拉相处时对她缺失的记忆中所发生的事缄口不提。艾玛波拉的肌肤很白腻，而现在正变得越来越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雪雕一般毫无血色。奥莉比娅对她说，这是为了不让艾玛波拉再恶化下去而这样做的。

    天使也无法抵挡艾玛波拉的魅力。

    但是，已经忘记了那个青年的艾玛波拉的心，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

    万一万一那位自己仰慕的大人和艾玛波拉互相产生好感的话

    自己一定无法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们。

    丽萨用力摇了摇头，将刚才脑内如旋涡般的想法赶了出去。想象还未发生的事，并为此郁郁不乐的自己，就是个笨蛋。

    艾玛波拉想回到那对牧羊人老夫妇那里去。在忘记了那个青年的情况下，对艾玛波拉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艾伦了。为了艾伦，她现在只是想当好一个母亲，应该不会理会其他男人对她的追求。艾伦喜欢的父亲，也只是那个青年而已。只要艾伦不想，艾玛波拉是不会再接受其他男人的吧。所以，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但是，这样自己就真的可以放心了么？

    轻轻在丽萨耳边响起的的确是自己的声音。丽萨吓了一跳，连忙四处张望。于是她就注意到了，声音是从丽萨脚下的影子那里传出来的。

    在丽萨还未来得及细想的时候，说话声又从影子里传了过来，就好像就在自己耳边响起的一样。

    ——就算艾玛波拉回到庄园，塞尔吉奥叔叔就一定会接受她了么？如果出现那个情况，她不是说过要考虑别的谋生之路么？你没想过，她那时候就会考虑去当代理人的下人么？

    “不会那样子的，她不是还会唱歌么？”

    比起自己的影子传来自己的说话声的的诧异，丽萨首先忍不住的却是说出自己的反驳。丽萨心中原来的小火苗本来就要熄灭，听到这仿佛如从旁忽然而吹来的一口气的话之后，又再明亮起来。

    ——她那么的孱弱，唱歌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当她唱不了歌的时候，她就不能继续当“歌姬”了。这样她可能只有继续在庄园里栖身。不能去跟着老夫妇放羊，她就只能另谋生计。有着贵族的千金大小姐一样的气质的她，肯定会被新的代理人看上的。你在代理人大人侍候的位置被她抢了的话，怎么办呢？

    “艾玛波拉是不会这样做的！”

    ——这又怎么样。因为艾伦在哦。为了养育艾伦，她什么都可以做。就在你想着她不会这样做放松警惕的时候，你的位置说不定就被她替代了。你不害怕么？自己被赶出门的话你甘心么？你明明已经无处可去了。

    声音继续煽动着丽萨心中的火苗。本来放任之就会自然熄灭的小火苗，现在已经开始燃烧旺盛起来，冒着不安的浓烟。

    “我害怕。”

    ——没错吧。你很害怕吧？所以，你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要想办法，做些什么”

    从影子里传来的说话声，和从丽萨的嘴唇中漏出来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因为本来就是相同的声音，所以根本分不出谁是谁。究竟哪一个才是自己的声音，丽萨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声音向她诉说的未来，那是丽萨自己不想去相信的情景。但是，那个情景却是如此地鲜明。如梦幻般坚强地活着的艾玛波拉，以及灰色，愚蠢的自己。

    “我不想变成这样！”

    本来小心拿着的信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丽萨的手抓得变形。

    刺绣完成之后，艾玛波拉将针线放回工具箱里。

    刺绣完成得非常漂亮。虽这只是自己并没有特意去花什么心思，简简单单做出来的东西，但做出来的效果就是跟自己预想的非常相近，艾玛波拉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就在她正在收拾剪刀和针线的时候，门外楼梯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艾玛波拉连忙将手帕塞回自己的枕头下。几乎就在同时，门静静地打开了。灰色头发的少女站在了门边。

    “欢迎回来啊，丽萨。已经回信了么？”

    刚才说出去借笔墨的丽萨的手中，除了新代理人的信外并没有其他东西。所以，艾玛波拉心想可能她刚才已经把信写好，让安内洛的使者带回去了。但是丽萨却轻轻摇了摇头。

    “信纸已经用完了。他们拿到的话就会送过来的。”

    “这样啊。趁天色还亮时能把信写完就好了呢。”

    夜里只能点蜡烛照明。虽说仍然可以读书写字，但当然很是不便。与其这么辛苦地写信，当然是在窗外的日光下舒服。丽萨肯定很心急想回信，而王家的话要去拿些新的信纸应该很快的。在黄昏之前信应该就能给到使者的手中。

    丽萨没有回答艾玛波拉。她对着坐在桌子上的奥莉比娅说道。

    “奥莉比娅大人，菲德里卡大人叫你过去见她。”

    “菲德里卡大人叫我？这个时候？”

    听到了“歌姬”工作的总负责人菲德里拉叫自己过去，奥莉比娅很是奇怪。菲德里卡是经常让侍女来叫自己过去，但基本都是在日落的时候。在白天叫自己过去就很少见。

    “是的。她说要你马上过去。”

    丽萨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继续流畅地传达着菲德里卡的话。奥莉比娅侧着头想了想，便将织针和正在织着的手套放下，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一会就去。”

    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然后走过丽萨的身边，出门而去。丽萨看到她一出去，便迅速地把门关上。她回过头来，看了看房间，苦笑道。

    “怎么了，比刚才还要乱啊。”

    屋里的情况就如丽萨所说的，被剪掉的刺绣用的丝线到处都是。在刚才奥莉比娅坐的地方四周都是被剪下来的毛线头，一片狼藉。虽然觉得还是到最后才收拾比较好，但转念想到奥莉比娅回来后再坐上桌子上的话，她的衣服恐怕会粘得到处都是。

    “是啊。收拾一下么？”

    “收拾的话，艾伦也可以收拾。”

    一味模仿着艾玛波拉她们织东西，艾伦似乎觉得有点无聊了，她一听到要收拾房间后马上就站了起来。在庄园的时候，她就经常帮忙收拾和打扫房间，现在终于找到自己能帮上忙的事，艾伦脸上一片高兴之色。

    “谢谢你哦，艾伦。那么，一起把地板扫干净吧。丽萨，桌子上的就拜托你啦。”

    “好的。”

    艾玛波拉说完后，丽萨便走到桌子旁边开始收拾。艾玛波拉则和艾伦一起蹲了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线头。线头很轻，稍微动作大一点都会被吹得飘了起来，收拾起来很是麻烦。但是，艾伦却好像非常高兴似地，一边收拾，一边自然地露出微笑。

    这些线头都是染过色，把它们弄成一团后颜色看起来非常鲜艳。艾伦觉得就这样把它们扔到的话就太浪费了。她将线头揉成了一团，弄成了小圆球。

    “波拉，快看，圆圆的——”

    艾伦用手举起那线团，笑着望向艾玛波拉。但是，她的笑容却马上消失了，褐色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瞪着艾玛波拉的头上。紧接着，就在艾玛波拉的眼前，一条红色的线从上往下出现。

    在艾伦刚明白到那是一条红色的毛线的瞬间，红线已经紧紧勒在了艾玛波拉的脖子上，让她无法再呼吸。艾玛波拉虽本能用手想扯开脖子上的毛线，但毛线被人在背后死死扯紧，艾玛波拉的手指根本插不进去。好痛，好难受。她挣扎着，死命想要扯开自己脖子上的毛线。

    “波拉！波拉！丽萨，不要啊。”

    艾玛波拉的思维完全追不上眼前所发生的状况。听到艾伦的喊声后，她终于知道后面扯着毛线的人是谁了，但正因为如此，她的脑中才一片混乱。

    为什么会是丽萨？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艾玛波拉想说话，但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脖子上的毛线似乎像要割开她的脖子一样，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她的肌肤，死命绞着自己的喉咙。

    艾玛波拉只觉自己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耳中艾伦的声音也似乎越来越遥远。“必须要去保护苦命的艾伦”，痛苦之中出现的这个念头，让她更加拼命地挣扎。指甲陷入了自己脖子上的皮肤，鲜血也渗了出来，但觉得对方的力道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趁着这个机会，艾玛波拉的手指终于插进了脖子与毛线之间，然后一口气扯开了毛线。她咳嗽着，拼命呼吸着空气，接着就觉得自己的力气似乎都用尽了一般，只能继续跪在地。

    她边咳嗽着边回过头去，见她背后，站着的是丽萨，以及她手中那根缠着红色的毛线。但是，她现在的表情就如一个坏掉的陶瓷人偶，见不到一丝的感情。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低头看了眼艾玛波拉。

    接着，她一伸手，又向艾玛波拉扑了过来。但几乎在同时，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踢开，浅红色的秀发切入眼帘。

    好像强盗一样硬闯进来的奥莉比娅毫无停留，直接便向丽萨飞扑过去，单手便将丽萨两只都缠着红色毛线的手捉住，然后右手的掌缘轻轻打在丽萨的心口窝上。

    仅是如此，丽萨就失去了力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奥莉比娅一手扶着她将要倒下的身体，另一只手慢慢地卷起自己的裙摆。

    奥莉比娅雪白的大腿露在了空气中。这不算什么令人吃惊的情形，不过，她那腿上却用皮革绑着一把短剑。奥莉比娅将短剑拔了出来，然后高高举起。

    眼看剑锋就要插进丽萨的心脏。不要！艾玛波拉想高声阻止，但她发出来的只是自己的咳嗽声。剑刃闪着银色的光芒，往下一插——插在了丽萨脚下的影子之上。

    仅此而已。接着，奥莉比娅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插在地板上的短剑拔了出来，放回绑在自己腿上的剑鞘里，然后轻轻放下自己的裙摆，将丽萨放在地上。之后才走到艾玛波拉的身边。

    “你没事吧？有受伤么？”

    虽然奥莉比娅出声问自己，但艾玛波拉只能努力调整着呼吸，连话都答不上。见此奥莉比娅伸出手轻轻拍打着艾玛波拉的后背。但艾玛波拉依然不断地在咳。忽然，倒在地上无力起来的艾玛波拉只觉自己的手被一对小手握住了。

    原来是艾伦。她双眼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即使如此，她依然两只手紧紧握着艾玛波拉。

    好暖和。这双小手，一直都是如此的温暖。

    艾伦没事，实在太好了。就在她脑中这么想的瞬间，心情一放松，艾玛波拉的意识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P155（图）

    耳中响起了谈话的声音。艾玛波拉很熟悉——那是奥莉比娅和御医的说话声。

    自己又晕倒了。艾玛波拉心里责骂着自己的没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意识一清醒过来，他们谈话的内容便传入耳中。

    “这真的只是意外么？”

    “是的，没错。你如果觉得不放心的话，向国王报告也没所谓。她们两的事，我会负起所有责任的。”

    奥莉比娅理直气壮地对御医说道。御医疑惑地瞄了一眼房间的角落。艾玛波拉在床上艰难地想转头过去，但一转动脖子，就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轻轻地呻吟出声。

    “波拉，很痛么？”

    靠在床边的艾伦不安地望着自己。

    “我没事啦。”艾玛波拉答道。不过她连点头都觉得很辛苦。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原来是包着绷带。

    于是她终于记起来了。她为了将勒在自己脖子上的毛线扯开，将自己的皮肤都弄伤了。

    艾伦一出声，奥莉比娅和御医便察觉到艾玛波拉醒了过来。御医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奥莉比娅和艾玛波拉，行了个礼，快步走出房间。

    艾玛波拉本想对御医回礼的，但等她身子起来的时候门已经关上。那只好等他过来帮自己拆绷带时再向他道谢吧。这么一想，她便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刚才忽然而来的疼痛是令她吃了一惊，但现在一摸清楚，绷带上并没有血迹，看来自己的伤势并不严重。

    “你觉得怎么样了？辛苦的话还是躺着继续休息一下比较好哦。”

    奥莉比娅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心的笑容。

    “没什么事了”，艾玛波拉正想回答道。忽然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于是便向那边看过去。

    在房间的角落处，只见丽萨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地站在那里。她一见艾玛波拉望向自己，连忙低下头去，避开艾玛波拉的视线，盯着自己脚尖。

    “丽萨。”

    一听到艾玛波拉叫她，丽萨的双肩一震，整个人向后缩。接着就仿佛如倒下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掩面，大声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我只是想到你回到庄园之后，新的代理人会喜欢上你，我就觉得非常害怕他身边的位置会被你抢走的念头无论怎么样也赶不走，明明，明明你是不会这样做的越想，我就越羡慕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的声音。我心想，那位大人一见到你，肯定会迷上你了，所以，我不想你回去！”

    看着在自己面前哭泣着，拼命道歉的丽萨，艾玛波拉自己完全没感到怒意。只是，感到非常悲伤。因为自己的迷惘，对她说了语气过重的话，让她不安，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子。对于父母双亡，没有任何其他容身之处的她，在代理人府上侍候是她唯一的生路。艾玛波拉站在她的立场上的话，自己唯一的生路被威胁，肯定也会很不安吧。更何况，那个地方是她心中所爱的人的身边。

    “丽萨，抬起头来。我虽然是想回到庄园，但那是因为我想报答叔叔一家的恩情。如果他们不想再让我和他们一起，不让我再当他们的女儿的话，我留在那里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哦。代理人的下仆什么的，就算我想去当都做不成啦。你一直在他们府上工作可能不知道，我在庄园的时候，尽是给周围的人添麻烦，连一次都没有帮上过忙。当然，如果我可以回去的话，我还是会努力，让自己能变得跟普通人一样的能干…”

    当时，看见艾玛波拉干活干的如此的劳累狼狈，老夫妇就安慰她说，这些活是不会这么快就可以学会，等她习惯就好了。然而艾玛波拉虽然想自己会像他们所说的一样可以适应庄园的生活，可以为两位老人家分担一下各种劳活，但想不到的是自己不但老是失败帮不上忙，还连累了他们要缴纳罚金。如此派不上用场的自己，更不可能去辅助责任比一般人重一倍的代理人了。

    “而且呢，你说你羡慕我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其实我觉得你更加漂亮哦。你自己没有发觉么？你的头发，你的眼睛，在日光下闪耀着银色的光芒。虽按理说神的加护人的肉眼是看不到的，但你全身就好像都在神的加护下一般。看着你，我就觉得会变得幸福了呢。”

    虽然只是普通的灰色，但是丽萨的头发充满光泽，她双眼洋溢着勃勃活力，也闪着耀眼的银色的光芒。在艾玛波拉眼中，她扎起来的那条辫子，就好像在天上垂下来拯救自己的救命绳一般，比任何其他的颜色都要让艾玛波拉感到安心，美丽。

    双眼已经通红的丽萨，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辫子。被艾玛波拉这么一说，她自己真的才第一次发现到这一点。虽觉得艾玛波拉的夸赞自己有点承受不起，但这个也正是丽萨自己一直努力工作的唯一证明。那位新的代理人能记住自己，一定也是自己的辛勤招待以及自己的动作举止在他心底留下了好印象吧。

    丽萨只觉自己的眼泪如泉水一般夺眶而出。艾玛波拉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条刚才藏起来的手帕，下床走到坐在房间一角的丽萨面前。

    “丽萨，可以收下这个么？”

    她把手帕递到了丽萨的面前。手帕用青色的丝线绣着花边，上面还绣着丽萨的名字。

    “给我的？”

    “我一直想送点什么礼物给你的。因为没有丽萨的话，我是撑不到现在。而且，我是想回去庄园，但叔叔他们不想接受我的话我就回不去了……我想，丽萨你回去了，而我留在王都又或者去其他地方生活也好，你看到这个的话就会想起我。虽这只是我的一相情愿，但这只是我唯一能为你的事。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一定收下这个吧。”

    “但是，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

    全身发抖，避开艾玛波拉目光的丽萨的手上，依然看到几条深深的红痕——刚才狠狠扯着毛线遗留下来的痕迹。

    艾玛波拉用手帕轻轻地包住了丽萨带着伤痕的手。然后俯下腰，握着丽萨的双手。丽萨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想避开，但好像怕自己的手再次伤害到人一样，最终还是没有动。

    “你心里依然害怕你刚才所做的事呢。所以，不要忘记你刚才那忏悔的心情，然后去赎罪。就算不是向我赎罪也可以的哦。为了谁都可以，尽你所能去帮助别人。在星海的神明是绝对不会舍弃赎罪的人的。这样就算你失去了神对你的加护，你也不会从罪恶的斜坡掉下去，而是爬上了赎罪的斜坡。那么，神的祝福之光，依然会温柔地照耀着你的。”

    如果神不接受罪人的忏悔的话，艾玛波拉在过去早就失去了神的祝福，为恶魔所蚕食了。不然，那位既无知又愚蠢，让不知多少人受着苦，并深深厌恶那些在贫穷中顽强生活的人们的王女，为什么还会活到现在？自己能活到今天，是因为自己知道了自己的罪过。

    现在没有人告诉丽萨，而是她自己醒悟到自己犯下的罪孽，并且对之感到非常畏惧。她剩下要做的只是爬起来而已。

    丽萨被手帕包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不再颤抖。但是她的眼泪依然不断地流下来。她抽泣着拼命点着头。艾玛波拉一松开握着丽萨的手，丽萨就马上用手帕去擦自己脸上的眼泪。看到她收下了自己的手帕，艾玛波拉不禁心中欣喜，轻轻抱住了丽萨的肩膀。

    “谢谢。回去庄园后好好侍奉代理人，去争取幸福吧。代理人期待的，不是我，是丽萨哦。”

    艾玛波拉将自己的心底话说了出来后，丽萨哭得更加厉害。艾玛波拉边轻轻抚摸着丽萨的背安慰着她，边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们的奥莉比娅说道。

    “奥莉比娅大人，刚才你对御医说这是意外呢。我也认为是这样呢，这只是个意外。”

    丽萨很有可能会因为伤害“歌姬”而受到惩罚。事实也的确是如此。但是，虽是有点自私，但艾玛波拉还是想丽萨得到幸福。

    奥莉比娅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我到的时候，看到你们并没有纠缠在一起。所以我实在不能确定地说丽萨刚才在做什么哦。御医是想必须听听双方怎么说才行的，不过他已经离开了。受伤的当事人也把这个看作意外。就算他向上头报告了这件事，你被问到的时候，像刚才那样说就行了。”

    奥莉比娅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对这事漠不关心似的。但是，谁都明白她这番话是有为丽萨着想。因为她说她什么都没看到，也就是放过了丽萨。奥莉比娅是知道到现在丽萨帮了艾玛波拉多少忙的，她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去伤人的。

    这样的话，剩下的就是——

    “艾伦。”

    艾玛波拉叫了一下床边一直看着她们说话的艾伦。但是艾伦却握紧自己衣服的下摆，忸忸捏捏地不愿过来。看来她还是害怕着丽萨。

    “没事的，艾伦。过来吧。”

    见艾玛波拉微笑着向自己招手，艾伦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艾玛波拉一边扶着丽萨，一边让艾伦坐下来，然后抚摸着艾伦那如同麦穗一般的头发，说道。

    “听我说，艾伦。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哦。你自己也记得的吧？我也一样。饶不饶恕她是你的自由。艾伦你被吓着了，这个的确是事实，要你和丽萨和好，是有点勉强哦。但是呢，我工作不在的时候，和丽萨一直在一起的是你哦，艾伦。丽萨是怎么样的人，我想艾伦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你自己好好想清楚，然后再作决定。你原不原谅丽萨，都是没有错的。”

    艾玛波拉心想，谁都不会原谅在自己的眼前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人的那个家伙，即使自己原谅了丽萨。艾玛波拉自己也是，如果艾伦受到伤害的话，自己还能不能饶恕丽萨，艾玛波拉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她也不想勉强艾伦去原谅丽萨。

    艾伦定定地看着鼻子和眼睛都哭得通红的丽萨。被这小孩子不礼貌的目光盯着的丽萨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视线。艾伦一见，不禁“噗”的一下笑了起来。

    “丽萨，已经变回原来的丽萨了。我可以对坏猫猫说，不可以哦。了不起呢。”

    “坏猫猫？”

    “老爷爷跟我说的。做了坏事的人，会被坏猫猫吃掉的哦。因为猫猫只能吃鱼，所以它肚子饿的话，就会引诱好人去做坏事，再将它们变成鱼来吃掉。所以，我必须告诉坏猫猫，不能对丽萨这样做才行。”

    艾伦说的就跟人们传言中的唆使人类做坏事的恶魔很相似。因为拉托雷亚的人都相信，在人死了之后灵魂会前往在天上的星海，然后变成鱼。所以也许是为了让小孩子不要顽皮，所以将人比作鱼，吃人的恶魔比作猫，好让孩子们更好地明白。

    的确，那时丽萨的神情，就好像完全不会思考的一般，非常可怕。这就是被恶魔唆摆的样子么总而言之，丽萨当时的样子非常古怪。但是，现在丽萨则是真心地在忏悔和哭泣。她当时只是一时的冲动。还是小孩子的艾伦，理解到了这一点，并原谅了丽萨。她真是个又聪明又乖的孩子。

    坏猫猫将人变成鱼，然后食人的这个故事，丽萨小时候也一定听过吧。或者说，要不是艾伦在这种时候对她提起，丽萨也许根本不会想起来。她睁大赤红的双眼看着艾伦，然后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破涕为笑。

    “对不起。谢谢你，艾伦”

    丽萨向着原谅了自己的艾伦低声道谢。看到丽萨这个样子，艾伦站起来，好像赞丽萨是乖孩子一样不停地摸着她的头发。她的举止就仿佛如安慰比自己还小的孩子，样子非常微妙。艾玛波拉和丽萨两人互相看了看，不禁同时笑了。

    两人交织着的笑声，将所有的隔阂吹得烟消云散。

    坏猫猫，这时一定是在不愉快地咬着嘴唇吧。

    “哼！”，窥视着地面的黑衣少女冷哼了一声。

    她刚才一直在“窗口”旁窥探着那一侧。不过现在那个如同晶莹的冰块一般的“窗口”，被银龙的利爪刺碎了。她再也无法窥得那边的情况。

    刚才就差一点点，就可以夺去那个侍女的影子了。

    但是，令她更生气的是，艾玛波拉完全没有按耐不住。明明被自己身边的人背叛，但却像一个笨蛋一样笑了笑，就原谅了对方。

    “真不愧是那个夺走别人心爱之物，依然可以若无其事的女人。果然是够厚颜无耻。”

    康蒂带着满腔的怨毒，再次潜入了黑暗的深处。她从罪人那里夺取影子疗伤，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还是感到容易疲累。所以她才需要新的影子。

    被背叛的痛苦，康蒂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遭受到这样的遭遇，就算是艾玛波拉，也会不再信任人类，然后出现憎恨之心。但艾玛波拉却完全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反应，这让康蒂感到的净是不爽。因为为了不要真的把艾玛波拉杀死，在她失去意识前康蒂让侍女稍微松了一松手，所以事实上到事情的最后，依然对康蒂一点好处都没有。

    康蒂漂浮在黑暗的空间中，闭上眼睛，又去寻找在她心中的那位少女。

    被康蒂吞噬了却依然保持着自我意识的那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能通过宿主的眼睛看到她所看到的一切。她抬起头，用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望着康蒂，说道。

    “从罪的斜坡上掉下来的，就像我们一样吧。”

    感情稀薄的声音。艾玛波拉的声音，就好像还在她耳边回响。

    “真是令人不爽的一番话。明明她自己只是运气好，被银龙救了一命而已。洛纱丽，你的确是罪孽深重。但是你的罪是无比值得自豪的。因为，你的罪，是为了自己爱的人不被夺走，战斗到最后的罪。”

    她和康蒂一样，只是为了不想失去本来属于自己的爱情而挣扎。夺走她们所爱的强盗，对洛纱丽来说是那个奥库托斯的王女。对康蒂来说，就是银龙。

    “不要被强盗的语言迷惑了哦。爬上赎罪的斜坡，说得好听而已。你和她们的不同，仅仅是没有银龙帮你而已。”

    康蒂对自己身体里的洛纱丽关切地说道。洛纱丽沉默了一阵后，终于小声回答道。

    “没错呢。我也已经是拼命道歉了。但是，西奥哥哥他，他并没有原谅我呢。”

    “真过分。你不是掉下来的，而是被推下来的。”

    “被推下来”

    洛纱丽的声音开始发抖。马上，康蒂的心就高鸣起来，痛苦之情激荡着她的胸膛。因为洛纱丽的感情在轰鸣。

    “不是我推她下去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是这样的，西奥哥哥明明你那个时候，已经原谅了我的！”

    洛纱丽混乱的意识流进了康蒂的脑海里。那位黑发，鬓边插着紫罗兰花的女人，满面惊恐回过头来的情景。那是洛纱丽小时候，继母死前的样子。

    洛纱丽实在非常羡慕插在她鬓边的那朵紫罗兰花，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爱的哥哥送给她的。

    在春天绽放得最鲜艳的紫罗兰。哥哥把花送给她，就是意味着她是哥哥最重要的人。洛纱丽不甘心，也无法承认。小孩子的怒火充斥着洛纱丽的心，于是就用力撞了她一下，想使她屁股落地狠狠的摔一交，让她难看。

    但是，不幸的是，这是楼梯的上面。而且那时她正想下楼梯，一只脚踏了出去。所有的不幸重叠在一起，在洛纱丽一推之下，一条人命就丧在她的小手上。

    洛纱丽哭着，拼命道歉。这个女人的儿子，洛纱丽的哥哥，还是原谅了她。紧紧抱着她，露出微笑。但是，他却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而且同时还和她断绝关系，离她而去。留给洛纱丽纪念的，只有无尽的罪孽。

    洛纱丽在罪恶的斜坡上掉了下来，全是因为自己的哥哥。她憎恨着那个辜负了自己的思念的哥哥，以及那个夺走自己爱情的女人。

    一定要将那个做了坏事还厚颜无耻的女人的影子抢走。就算她想爬上去，也要将她拽下来。

    忍受着心中的痛苦，康蒂睁开了她那双金色的眼睛。洛纱丽一直在哭，就连康蒂的意识她都拒绝接受。

    康缔受伤初愈，身体依然很疲惫。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想为洛纱丽做些什么。

    她轻轻摸着手腕处被洛纱丽的哥哥留下的伤痕，脸上露出阴森的笑意。

    她在为了治愈这个伤口而夺来的罪人的影子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在那个本来得到了荣誉，而又被那个女人搞得崩溃的充满着怨恨的影子。

    他的灵魂已经喂给年轻的恶魔们了，但这个影子所残留的记忆告诉了她一些事：对那个女人最深的憎恨，以及那个女人心中最害怕的东西。

    和引诱侍女堕落时所做的是一样，找出她们的破绽。然后用甜蜜的话语，引诱她们犯下罪孽就可以了。这个从来都没有失手。

    但是，首先要对付的是成为了银龙的，洛纱丽的哥哥。利用那个女人，他就必定会出现的。干脆就让银龙，看着她被恶魔吞噬吧。

    康蒂感到自己又再兴奋起来。一团团黑雾般的恶魔纷纷聚集在自己的身边。它们似乎已经嗅到了食物的气味。

    “不要心急，狩猎还未开始呢。”

    康蒂笑着赶开那些恶魔，但是那些饥饿的恶魔们依然围在自己的母亲的身边。康蒂边和那些从自己眼泪而生的可爱的孩子们嬉戏，边仰望地面。

    已经是让她出去的时候了。

    让洛纱丽跟他见见面吧，她曾经深爱着的，现在痛恨着的哥哥。

    恶魔发觉到银龙的气息后，落荒而逃了。

    最近出现的恶魔都是刚出生的，判断力也是很低。明明潜入物体的阴影中依然就可以躲开银龙的追捕，但大部分的恶魔貌似在害怕得到处乱跑时连这个都忘记了，只是像野兽一样在地上逃跑。

    拜这所赐，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如果数目少一点的话。

    潜进了村庄的那些恶魔，察觉到银龙的气息后，向着山里拼命逃窜。西奥博尔德在它们身后。就仅仅是今晚，这已经是第三头化作人形的恶魔。无论怎么抓捕，都好像见不到尽头。

    虽然那只在拼命逃跑的恶魔外表像一个老妇人，但跑步的姿态却跟野兽一样。它不时手足并用地飞快地爬上那些非常陡峭的山坡。忽然，它一下就停了下来。因为，逃到此处后在她面前的是陡峭的绝壁。追赶而来的西奥博尔德丝毫没有犹豫，手中的银色之刃一下就贯穿了正要回过头来的老妇人的身体。

    一个呼吸之间，那个老妇人就化为一团黑雾消失了。他看着山风吹散了黑雾，收起兵器。

    马上，他又感到了恶魔的气息——带着毛骨悚然的怨恨的思念。

    拥有这种程度的气息，除了她以外再没有其他人。西奥博尔德反射一般拔出兵器，转过身，面向来人。只见在眼前昏暗的树林中站着一名少女。她身穿一件薄绢睡衣，双足赤裸，亚麻色的头发随着山风摆动。

    “洛纱丽不，康蒂么？”

    看到她，一瞬之间心中充满苦涩。虽然西奥博尔德已经发誓要向她报仇雪恨，但现在看到她，以前甜蜜而又温暖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不觉之间已经踌躇起来。

    “你好哦，西奥哥哥。”

    缠在妹妹身上的恶魔，用着妹妹的声音，妹妹的语气向西奥博尔德打了个招呼。她好像期待西奥博尔德的动摇。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康蒂。”

    也是为了让自己听得更清楚，西奥博尔德用强烈的语气回答道。见到西奥博尔德这个样子，康蒂不禁高声地笑起来。她的笑声就和过去洛纱丽和她的宠物狗嬉戏时完全一样。

    不想再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念头在西奥博尔德心中轰鸣着，他挥剑斩了过去。但是，在剑锋就快要砍到洛纱丽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在妹妹的面容，声音面前，他还是和康蒂所预料的一样，动摇了。

    康蒂的身形如玩耍中的猫儿一样，轻轻一跳，就已经避开了剑刃。但是她这个非普通人类可以做出来的动作，也让西奥博尔德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个人，全身上下都已经不再是他的妹妹。西奥博尔德抛开动摇之念，重新摆好架势，拿着剑全神贯注地盯着康蒂。

    康蒂也似乎敏锐地觉察到西奥博尔德的变化，不再用妹妹的样子玩弄西奥博尔德。她妖艳地笑着的双唇变得如熟透的石榴一样鲜红，原来亚麻色的头发和身上薄绢一样的衣服被黑暗逐渐侵蚀，最终变成了漆黑。最后洛纱丽原来如同夏天晴空一样的蔚蓝色的瞳孔，也变回了耀眼的金色。脸上变得模糊的轮廓再度回复清晰时，五官已经变回那个样貌和月神非常相似的少女。

    “真无趣啊。陪我玩多一会儿嘛。你也好，奥库托斯的公主也好，都尽是些无聊的家伙。”

    康蒂耸了耸肩，叹了口气。但是她嘴边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她又看穿了西奥博尔德心里的忐忑。

    “你又将艾玛波拉怎么样了！”

    “哎呀，你刚才不是说和我没什么好说的么？”

    康蒂眯起金色的双眼，戏谑般地答道。她好像知道些什么，却用含糊的说话方式煽动着西奥博尔德心里的不安。就算西奥博尔德知道自己的用意，但不详的预感就像夏日里烦人的蚊虫一样完全无法驱赶。

    现在康蒂游刃有余的做法，和之前戏弄西奥博尔德时一模一样。西奥博尔德观察了一下康蒂，只见她手腕处的伤痕已经不见，身体也已经痊愈了。她并不是西奥博尔德一个人就可以对付得了的对手。

    但即使如此，西奥博尔德还是忍不住出手了。他双腿一蹬，向康蒂直扑过去，手中的剑直向一身黑衣的恶魔的头部直刺而去。不过闪着银光的剑刃以毫厘之差擦过了康蒂的喉咙。攻击没有丝毫碰到康蒂，就被她闪开了。西奥博尔德再次向康蒂发动攻击，但依然一一被康蒂闪开。整个过程康蒂都把手放在背后，仿佛如含羞起舞，敏捷地把西奥博尔德攻击全部避开。

    最后，康蒂优美地纵身一跃，落在悬崖的边上，站在灼烧恶魔的月光之下，愉快地笑道。

    “不要想着再向上一次那样伤到我。你这么想知道底细的话，去找你的同胞不就可以了。”

    康蒂边说着边仰起头，望向天空。

    顺着她的视线，西奥博尔德见到的是云雾间的星空和月亮。在月亮的旁边，有一颗明亮的星星，在徐徐移动。

    星星越来越大，最后化为一条伸展着双翼的龙的形状。从天空直线降下来的银龙，张开巨口直向康蒂扑了过去。

    黑与银的身影瞬间交错。接着西奥博尔德只见少女向自己挥了挥手，然后就跳下山崖。没有抓住猎物的银龙虽然马上也纵身直追去山崖之下，但少女的身影已经融入了黑暗之中。它只好焦躁地拍动着双翼再次飞了上来，落在了西奥博尔德的面前。

    问都不用问，西奥博尔德面前的就是吉雷萨。因为另外的一头银龙，蕾切尔现在无法离开拉托雷亚。

    吉雷萨收起了双翼。他下落时被他双翼卷起的落叶还在半空中飞舞，吉雷萨就直接就对西奥博尔德说道。

    “西奥博尔德，你马上去找蕾切尔。”

    他的语气很焦急和沉重。一瞬间，刚才康蒂的笑容又再在西奥博尔德的脑海中浮现。

    “艾玛波拉怎么了？”

    他追问吉雷萨追。不过吉雷萨的修长的脖子摆了摆，避开了他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公主就只是叫我这么说。刚康蒂说了些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恐怕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她已经康复了才现身的吧？不过，她一副要去找艾玛波拉的口气。”

    西奥博尔德苦涩地说完，吉雷萨的脸色不由变得严峻。

    “狩猎的事我一个人去处理，你回去你妻子那里。我也不顾忌什么直说吧，如果你妻子出事了，蕾切尔就再也没必要留在地上。她没有回来，也就是说你的妻子没事。”

    西奥博尔德心中希望艾玛波拉现在如吉雷萨所说的，依然平安无事。他在月色下恢复了银龙的形态。展开双翼，不理会身边被他的双翼折断的枝叶，强行飞上天空。

    一口起飞上天空之后，从身下的延连的山脉和平原辩明了方向，直向拉托雷亚飞驰而去。他的身影，在空中就犹如从天而降的长枪，切开云霄。当眼前出现熟悉的拉托雷亚的地形时，他才降低高度，在运河的附近避开人的目光之处变回人的姿态。然后就好像之前一样，在水门叫那个老人帮自己开门，进入夜晚的拉托雷亚王都，直奔王宫。

    在王宫大门的守卫是他之前见过的。卫兵一见到西奥博尔德，便打开门卫室的门招呼西奥博尔德过来。但似乎没人要从门里出来。

    “菲德里卡大人呢？”

    门卫告诉西奥博尔德说菲德里卡并不在。当西奥博尔德犹豫了一下，问卫兵自己一个人这样私自进去合不合适时，卫兵就好像催促他一样指着室内说道。

    “菲德里卡大人在礼拜堂。天使大人——蕾切尔大人也在那里。她们已经下过命令了，您就从这进去吧。”

    因为是在深夜，门卫说话的声音很低。他一见西奥博尔德走进去之后，就马上把门关上。室内并没有点灯，于是马上就暗了下来。不过幸运的是银龙的视力很锐利。西奥博尔德穿过被防风布幕遮住的暗道，直往礼拜堂而去。途中，他又不禁看了看石塔上透出着灯光的房间。

    穿过王宫里的一道门，礼拜堂就出现在西奥博尔德的眼前。但是，以往一直漆黑寂静的礼拜堂现在则透出灯光。

    和平常情形不同的情况不少。虽然这些都是些小事，但不详的预感始终扰乱了西奥博尔德的心。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握紧拳头走进了礼拜堂。

    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熟悉不变的蕾切尔那一头鲜艳的蔷薇色的头发。菲德里卡也在。她双手捧着陶瓷灯台的油灯站在一旁。她受伤的手上的绷带看来都已经拆了下来。见到西奥博尔德，她只是默默地向他行了一个礼。

    在灯光的照耀下，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神态毕恭毕敬的老人，一身青色的衣服。他就是拉托雷亚的国王，达里奥。本以为教堂里只有蕾切尔和菲德里卡的西奥博尔德见到国王不禁吃了一惊，马上对国王单膝下跪行礼。

    国王缓缓地向西奥博尔德回了个礼。他右手始终收在袖里，就算行礼的时候也没有动过。看来之前他被卷入西奥博尔德被夺走银龙之力的事件中所受的伤很重，到现在还未痊愈。就在西奥博尔德还在犹豫是不是该问候一下国王的身体时，翘着手的蕾切尔对他说道。

    “你来的正好啊。我正有些事要询问你的意见，但又不敢走不开，你自己来了实在太好了。”

    “不是蕾切尔你叫我过来的么？”

    在这个夜晚，连国王都来到礼拜堂。西奥博尔德本来以为是蕾切尔通过吉雷萨和月神叫自己过来的。但是，蕾切尔却摇了摇头。

    “那个主人会听到我的话么？恐怕是她通过我的眼睛，察觉情况不妙吧。要是她看到那种情形还什么都不做的话，我还想直接去找她论理呢。”

    虽然蕾切尔的语气很平静，但明显听得出她强自押在心中的焦躁。嫩绿色的双瞳放出锐利，危险的光芒。见到她这样子，西奥博尔德心里更加不安，他马上“唰”一下站起身来，走到蕾切尔身前说道。

    “康蒂来我那里了，说要出手对付艾玛波拉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想对下仆的银龙付出感情，因此就算是必要的时候月神也不会出声。但是月神现在作出了赶去见蕾切尔的指示，也就意味着她通过蕾切尔的眼见到发生的事，感觉到了危险。而现在，蕾切尔一直看着的，除了艾玛波拉就没有其他人。

    蕾切尔听到康蒂的名字时，一瞬之间表情变得僵硬。她依然翘着双手，深呼吸冷静了一下，回答道。

    “艾玛波拉受伤了。”

    听到这句话，西奥博尔德也知道自己的脸失去了血色。他拼命忍住冲过去抓住蕾切尔的冲动。但是蕾切尔也肯定察觉得到他的心情吧。她稍微移开目光，自责地咬紧自己的嘴唇。

    “她的伤很轻，恐怕连伤痕都不会有。但是，一步之差，她几乎就没命了。——你要骂我就骂吧。是我说过要保护她的，但却什么都做不到。”

    蕾切尔翘着的两只手的手指甲已经陷入了她上臂的肉中。

    西奥博尔德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资格责怪她。因为就是自己，将必须由自己亲手保护的人托付给了她。而她也好像是自己的事一样尽心尽力地保护艾玛波拉。这次艾玛波拉仅仅受了轻伤，但如果没了蕾切尔，恐怕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首先先去考虑现在应该去想的事情。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单单听到结果就愤怒起来完全没意义。

    “给我说说情况。康蒂也来了这里了么？”

    “不，她没有直接出手。但是做的事却可恶得多。丽萨你也许不知道。作为艾玛波拉的朋友，一直侍候她的这个女孩子，记得么？她利用这个女孩子伤了艾玛波拉。她就在影子里煽动着丽萨心里那小小的不安。她不出现在地上的话，我就感觉不到她的气息，而且被她唆摆的人是否还清醒，我们银龙也无法知道”

    丽萨，蕾切尔一说，西奥博尔德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位灰色头发的少女。那位见艾玛波拉误以为西奥博尔德杀害了修道女，对他非常害怕时实在忍不住要将自己的来历说告诉艾玛波拉的少女。另外，之前艾玛波拉昏迷时在一旁手脚麻利地照顾艾玛波拉的，也是她。被如此好的朋友伤害，一想到艾玛波拉的心情，西奥博尔德就觉得自己快爆发。

    “这个侍女现在在哪里？”

    “和艾玛波拉在一起呢。”

    蕾切尔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西奥博尔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蕾切尔似乎也知道西奥博尔德心中的惊疑，她继续说道。

    “我想说，不会有危险的啦。没问题的。现在还更安全。丽萨的影子被我的爪子刺过，她的影子最近都会仿佛被钢铁之网包围，保护着一样。虽然过一段时间效果就会消失，必须再次进行加护。在效果消失之前丽萨只要悔过自身，恢复虔诚向善的心灵的话，连加护都不再需要的不，她已经完全悔过自身了。另外，她之所以会被人拼命煽动心中的不安，几乎要失去月神的加护，说到底都是被我们拖累的。而且，艾玛波拉和艾伦已经不再责怪丽萨了。她们两真像一对亲母女呢，两个人都那么的坚强。”

    “这样啊。”

    正因为艾玛波拉深知赎罪的意义，所以才会原谅她的朋友吧。就算她的记忆缺失了，对曾经是傲慢的王女的羞耻之心依然留了下来，不断告诫着自己。他又想起了之前自己对艾玛波拉说，愚蠢的希帕缇卡已经死了时她的样子。胸口又好像堵住了一般。看来即使她忘记了，但那段短暂的时光中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并没有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还是不能放心啊。像丽萨一样听从康蒂唆摆的人类很可能还会对艾玛波拉出手。但是，我总不能见到可疑的人都去刺一下他的影子吧。而且我不想再把无关的人牵涉进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拉托雷亚王和菲德里卡身上。他们都是因为银龙的事件受到牵连而受伤。但是，五十年前被蕾切尔搭救的两人则依然尊称蕾切尔为天使。年轻的士兵之中不知道天使存在的虽然越来越多，但是相信由当年知情的人流传下来，天使拯救了拉托雷亚的事情的年轻人并不少。

    这些都是为了狩猎恶魔而不幸被牵涉进来的人。对现今为止一直守护着那些当年的知情人，不让他们之后的人生出现异常，让他们可以平稳度过余生的蕾切尔来说，丽萨知道了银龙的事情，并且几乎被恶魔毁了的这件事，是何等的失态。蕾切尔最愤怒的，不是康蒂也不是洛纱丽，而是蕾切尔自己吧。

    “所以我不想再转弯抹角了，就简单的直说吧。我想把艾玛波拉从这里带走。说实话，我不想再因为保护艾玛波拉，好像丽萨一样把其他人再卷进来。不能把她放在人的社会中。虽然这样做艾玛波拉的确很可怜，但是就算把她放置在人非常少的地方，我们也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人会被康蒂唆摆而蜕变。这样的话艾玛波拉可能还会再受伤，也会让别人的人生受到损伤。”

    西奥博尔德无法反驳蕾切尔的提议。虽然想到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康蒂的意图，但是除此之外实在别无他法。

    “迁移的地方是？”

    “这个正是现在商量的事情了。如果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就説出来吧。”

    没有人住的土地，也就是那里没有人生活所必需的东西。但不能为了远离人，而把艾玛波拉带到没有食物又没有水的地方。而且马上就是冬天。至少必须要找到一个能躲避风雨雪的地方。

    刚才一直沉默听着蕾切尔说话的拉托雷亚王，这时却开口了。

    “合适的地方的话，虽然不算是真的很合适，合符条件的倒有一个。在拉托雷亚统一之前，为了监视西域各个小国有一个要塞留了下来。虽然统一之后要塞周围人渐渐集中形成了村落和小城市，但这个要塞既不在村与村之间的必经之路上，附近的土地既不适合耕作，所以这个要塞现在并没有人居住。不过，这是两百年前就废弃的地方，环境还是否合适就实在很难说了。”

    可能觉得把艾玛波拉送去这样的地方很凄惨，拉托雷亚王的脸色一片阴沉。西奥博尔德心想，虽然在山野小屋生活过的艾玛波拉可能会忍受得住，但是这样的话她就会觉察到自己是被软禁，自己和蕾切尔这一边也无法对此遮瞒过去。明明自己带她过来这片大陆的时候，是希望她就算不习惯，艰苦点也好，可以平稳地生活下去的，但现在……

    拉托雷尔王口中说的那个地方，可能已经是残破到不再适合人居住了。但是蕾切尔却依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不大。水和食物的话，我和西奥博尔德在夜里搬运过来就行，不成问题。但是，要在这种地方长期生活，艾玛波拉忍受得住吗？不能这样下去的。所以，西奥博尔德，你也一起过来。我不想再让艾玛波拉有什么闪失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实在无法一个人担当此任了。”

    蕾切尔真挚的目光似乎在说，她不想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但是，西奥博尔德迟疑地说道。

    “我和艾玛波拉相见的话，不会扰乱她那因为不完整而变得不稳定的记忆么？这样不会缩短她的生命么？”

    告诉他因为寻找所失去的记忆，发狂而死的少年国王的事的，正是蕾切尔。在大市的那一天也是如此，艾玛波拉见到理应素不相识的西奥博尔德依然追了过来。这样一想，西奥博尔德难免变得踌躇。

    “的确是这样呢。但是，我们也只能这么做了。之前都说过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艾玛波拉免遭康蒂的毒手。如果这样做也是康蒂的目的的话，我们中她下怀可能反而会更好。银龙可以逃往空中，她难以得手，但是对身为一般人的艾玛波拉，她什么时候出手都可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一直跟着艾玛波拉康蒂最执着的是西奥博尔德你哦。为了要你落到地上，很容易想到，她会把艾玛波拉弄成半死不活的状态。所以，你一直待在她的身边的话，就可以更好地防备康蒂了。除了杀掉康蒂，再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让艾玛波拉回到平稳的生活。”

    蕾切尔的声音越来越低。听到后来，西奥博尔德不禁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拳头。

    他自己心里其实很明白，自己去见艾玛波拉时，最怕的东西——被她用恐惧，敌视的眼光看着自己。

    不想伤害到她，不想让她受到惊吓。自己是这样想着，然后离她远远的，这是西奥博尔德一直以来安慰自己的心的办法。

    西奥博尔德的心里本来认为，被艾玛波拉当作陌生人看待，自己也能忍受得住。但是，自己的心底里依然是对此非常恐惧。什么才是保护艾玛波拉最有效的办法，即使被蕾切尔说出来，自己也觉察到了，但他最后还只能移开目光，不敢正视蕾切尔。

    “……我明白了。这也是为了艾玛波拉好。”

    用尽所有的力气，西奥博尔德作出了回答。蕾切尔马上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虽然艾玛波拉见到你的话她那记忆的积木塔有可能会崩溃，但这次也只能赌一赌了，以她的意志。但是，我总认为，艾玛波拉的话，她一定会挺过来的。她很坚强。这一点，你应该是知道得最清楚的。”

    的确，艾玛波拉非常之坚强，就如同将大地染成一片绯红的那纤细的罂粟花一样。

    见到西奥博尔德同意后，蕾切尔就开始向拉托雷亚王了解将要安置艾玛波拉的那处地方的情况。虽然已经决定了地点，但蕾切尔还是想要艾玛波拉的负担轻一点，可以的话，她尽量还是想选马车可以通行的地方。蕾切尔似乎想明天一早就出发，故一决定了地点之后，她就转头和菲德里卡商量道。

    “我想对艾玛波拉说，这次远行是‘歌姬’的工作，可以么？菲德里卡大人，虽然有点急，但是可以请你准备任命状么。如果不事先准备好她平时工作时那些必须携带的物品，她也许会起疑心的。虽然到达那地方后，见到毫无人烟，她肯定也会起疑心，但是现在先把她带出去就行。”

    “遵命。”

    之前一直静静不动听着他们谈话的菲德里卡向蕾切尔行了一个礼，回答道。除了必要说的话，她不怎么爱开口。因此，西奥博尔德也想着她不会再说什么。但是，手里拿着油灯的她看着蕾切尔，继续开口说道。

    “请恕我直言。我担任着‘歌姬’的指导已经非常久了，但我依然觉得在歌姬之中，艾玛波拉还是非常非常的出色。虽然她本人不想当‘歌姬’的话我不能勉强她，但她的歌声，拥有将光明注入人心的力量。如果，一切结束之后她没有安身之处时，请务必让她留在我这里。现在我并不是仅仅是因为蕾切尔天使大人的话就把她留在这里的。作为我个人来说，还是作为‘歌姬’的指导来说，我都非常喜欢她。我对蕾切尔大人也是，虽知道这会受到惩罚，但我还是很喜欢蕾切尔大人你作为人的一面。您在五十年前救了我。而现在你正在烦恼之中。作为同伴，报答你的恩情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生硬。但是，听到这番话之后，蕾切尔的面上先是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接着就露出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样啊……谢谢你。我还一直以你们的恩人自居，要你们帮忙各种各样的事。这样看来反而是我失礼啦。”

    压在心头的大石仿佛被搬开，蕾切尔的表情变得爽朗起来。

    蕾切尔是天使。她本来是认为菲德里卡他们是不敢违背天使的说话，自己才可以强行让他们帮了自己这么多的吧。她之前要他们照顾艾玛波拉时，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菲卡里德原本就将蕾切尔当作人类一样的看待。把她作为天使一样敬爱，把她作为一个少女一样为她着想。拉托雷亚王似乎也是这么想，只见他微笑着轻轻点点头。

    “千年的时间，我们是无法想象得到的。在这之中，其中的五十年，对蕾切尔大人来说，恐怕只是弹指即过的瞬间，但对我们来说却是一生的时间。我们在小时候，就认识了蕾切尔大人。每次你忽然回到这里，我们都非常之高兴。之后无论怎么样，也请你一定要回来。我们比小时候，更期待着蕾切尔大人你将眼中所见的历史的真实，以及世界的风景，告诉给我们听呢。”

    好像是看着自己的老朋友一般，拉托雷亚王白须下的嘴角露出了笑容。蕾切尔也微笑着看着他。她有点害羞地拨了拨一下自己的刘海，然后双手垂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说道。

    “一作好准备的话就出发吧。尽可能是明天。西奥博尔德你今晚就留在这里吧。出发的时候会过来叫你的。各种的准备就拜托达里奥和菲德里卡你们两位了。你们刚才都那么说了，我就不客气要麻烦你们啦。”

    “非常荣幸。”

    “就交给我吧。”

    两人同时回答，然后就离开礼拜堂去准备了。看着他们的背影，蕾切尔小声道。

    “脑海中还是孩子的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是满头苍白。这种不断重复的经历本来想着已经习惯的，但还是感到好寂寞。越是熟悉，就越是如此。所以，我想结束了。不再见任何人，也不再回到地面上，只想在月上的花园中侍候主人。虽然我不知道月神会不会认真的跟我谈话就是了。”

    蕾切尔耸了耸肩，叹了一口气。虽然说到最后她一副说笑的口吻，但是这更加让人感到悲伤。除了蕾切尔身上历练了千年时光的达观外，西奥博尔德还是感觉到她心中千年之久依然也无法磨灭的牵挂。

    “我必定要让这一切结束！”

    将康蒂除去的话，恶魔就再也不会出现了。银龙的狩猎恶魔这一个任务也会随之结束。对于为了讨伐恶魔而又不会讨厌跟人接触的蕾切尔来说，不断看着自己认识的人在自己眼前老去，死亡，已经非常之疲倦。

    艾玛波拉也好艾伦也好，在自己的眼前，终有一天也会是如此。自己必须看着这一切。千年的时光，蕾切尔也没有失去感情。但自己呢？自己能忍受得住么？

    西奥博尔德不知道。但现在不要考虑这些。因为自己一早已经下定决心，守护着她们，让她们可以安稳地度过余生。

    自己的心会崩溃，自己会痛哭，那是数十年之后的事。

    绝对不会是现在。

第三卷 第五章 天使的谎言

    一早，艾玛波拉看到奥莉比娅递过来的任命状，不禁有点吃惊。

    “去矿山的慰问？”

    上面是菲德里卡熟悉的笔迹，写着派遣“歌姬”的命令。虽然非常突然，但却是千真万确。

    艾玛波拉本来想着庄园新的代理人既然已经决定下来的话，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去的。而且，明明目前为止都不允许自己外出，现在忽然就要自己去矿山。自己作为“歌姬”，连去王都以外的地方都是第一次。她有点怀疑这个任命状到底是不是给自己的，不禁再看多了几遍。但上面的确是写着她艾玛波拉的名字。

    “就快到冬天了呢。下雪了事故就可能会增加，所以矿工们想早一点祈祷平安哦。最近都是因为这个原因，祈祷的工作都会大量增加，我们的人手也不足了。这次之后就可以回去庄园了。所以最后想请你再帮忙一次。”

    说起来奥莉比娅自己手中的任命状也是如此的内容。看来她们两人是一起被派遣过去的。

    稍微沉吟了一下，艾玛波拉便点了点头。奥莉比娅也好，菲德里卡也好，拉托雷娅王家也好，都对自己有恩。这几天，因为考虑到之前公主姐妹让自己唱歌，自己却无法唱出来的事，所以就并没再让自己出门，也没有再要求自己去礼拜堂唱歌。这样不为他们做点什么就回去的话，艾玛波拉的心实在很不舒服。虽然自己之前想做些什么报答他们而去织了些东西，但艾玛波拉还是觉得，作为“歌姬”留在这里的自己，报答他们的恩情还是唱歌最好。

    “我明白了。我去。”

    说完，她就开始迅速收拾行装。虽说这次访问结束之后还会回到这里，但是这是借给自己的房间，也不能将自己的私人物品就这样留在这里。不过她所谓的私人物品，也就只是来王都的时候一起带来的那些衣服而已。她把衣服都放进之前带去大市的袋子里。虽然自己和艾伦的衣服都放进里面，但因为都是些布料，行李并不是很重。“水面之月”则一直挂在她的胸前。艾玛波拉再想了想，应该再没什么遗留下来的东西。

    在艾玛波拉还在收拾的时候，丽萨回到了房间。艾玛波拉还以为她也是回来收拾，但是等她走近，才发现她穿着的是之前庄园时穿的下人衣服。这身打扮不会是去当“歌姬”的侍女。丽萨手中抱着刚刚脱下来的那些向王家借来的侍女衣服，走到艾玛波拉面前，低头道歉道。

    “那个，我要先回庄园了。我本来的雇主是安内洛的领主大人，是被他雇佣在代理人的府上的，所以…”

    看来，在新的代理人到任后，一旦确定他的为人值得信任后，丽萨就要尽快回去。

    “能回去了呢，太好了。——这样的话，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呢。我和艾伦来的时候穿的衣服，你能把它们送回叔叔家那里么？因为，因为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去那个家了…”

    她说着，就从行李里把衣服拿出来递给丽萨。丽萨点了点头，接过衣服。但她的目光始终不敢和艾玛波拉相对。

    “对，对不起。我不能够再侍候你了。”

    她心里似乎还想着昨天的事，始终低着头。虽然她已经很快就可以回到庄园。

    说话的声音也没有精神。

    “这个你不用放在心上啦。我没问题的。这只是数日的工作而已。另外，如果代理人大人现在就到步的话就有点麻烦呢。因为为他打点煮饭的人不在。你就快点回去吧。”

    艾玛波拉想丽萨不要再顾虑自己，回到自己原来工作的地方。因为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艾玛波拉将寂寞之情放在心底，愉快地对丽萨说道。但是丽萨的表情依然没有明朗起来。

    “艾伦她没问题的吧？”

    丽萨看了看戴着艾玛波拉亲手织的帽子和手套，想着和艾玛波拉一起出门的艾伦。

    艾玛波拉去给矿工们唱歌祈祷的期间，就没人照顾艾伦了。这件事艾玛波拉的确挺头痛的。

    “呃，这样吧。”

    在旁边的奥莉比娅忽然插嘴道。她嫩绿色的双目也看着艾伦。见大家都一起望着她，艾伦似乎有点奇怪，不禁走到艾玛波拉身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抓住了艾玛波拉的衣服。见到艾伦这个样子，奥莉比娅似乎便得有点犹豫，但很快她就移开了目光，说道。

    “把艾伦留在这里，或者叫丽萨带回去庄园吧。这样就没问题了？”

    一听到这句话，艾伦就用力抱着了艾玛波拉。艾玛波拉也感到奥莉比娅的建议很奇怪，她抱起艾伦，说道。

    “奥莉比娅姐姐，请让我带着艾伦，可以么？艾伦在我们祈祷唱歌的期间，一定会乖乖地不出声的。就算回到庄园，叔叔他们也不一定会接受她的。而且，弃她而去，我实在是无法做到。

    P195（图）

    艾伦曾经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抛弃。虽说自己这次很快就会回来，但是就算自己离开几天，也会让艾伦回忆起当年的伤心经历。现在艾伦的样子已经如此的不安了，再要自己对她说“在这里等着我哦”什么的，艾玛波拉绝对做不到。

    “我并不是不信任王家的人，只是一想到我离开艾伦的期间不知她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我就会很不安，恐怕也会唱不出歌来。这样我就完成不了任务。如果不让我带着艾伦，虽说很抱歉，我只好现在就辞去‘歌姬’这职务。”

    艾玛波拉知道这么做很任性。但是，就算被骂作忘恩负义也没所谓，只要是为了艾伦。

    奥莉比娅看着她们两人，沉默了一会。她见到艾玛波迎上了自己视线，毫不退缩。奥莉比娅知道艾玛波拉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她不禁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喜欢吧，让她和你一起去吧。”

    她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对艾玛波拉说道。得到了许可之后，艾玛波拉不禁松了口气。然后她深深向奥莉比娅鞠了个躬，说道。

    “是的，实在非常感谢。”

    “那么，你就带艾伦出去。马车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丽萨的话已经安排了别的马车送她回去。”

    看来奥莉比娅非常心急，催促着艾玛波拉出门。艾玛波拉只好拿着自己的行李与防寒衣物，快步从楼梯走下石塔。门外果然已经有马车已经在等着她。其中一辆的马车有“歌姬”标志的银饰，看来不用担心不知坐哪一辆。

    艾玛波拉将自己那少量的行李放上带有银饰的马车，然后让艾伦坐了上去。车上有车夫，但是他戴着头巾，而且压得很低，几乎把眼睛都要遮住。他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动也不动。

    艾玛波拉心想这几天都要麻烦他，所以她想先去和他打个招呼。就在她刚想去打招呼时，忽然听到有人向马车走了过来。

    她回头一看，原来走过来的是拉托雷亚王和“歌姬”的指导，菲德里卡。

    “陛下，还有菲德里卡大人…”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仆从和侍女。

    以往的话这已经是朝拜的时间。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只好等着国王开口。见到她这个样子，国王微笑着对艾玛波拉说道。

    “本来你就能回去的，又要你帮忙真抱歉啊。身体没事了吧？”

    看来国王是专门过来为自己送行的。艾玛波拉连忙地低下头。

    “我一直都在休息，现在能帮到大家的忙实在感到很荣幸。我的身体也没什么事了。”

    艾玛波拉拉高了自己羽绒外套的衣襟，装作无事地将自己的脖子遮住，惶恐地回答道。因为她脖子上的绷带依然没有取下来，害怕国王看到后会怪罪丽萨。

    但是国王却没有提到这个，只是大方地点了点头大笑道。

    “这样啊。那么请一路小心。虽然你担任‘歌姬’的时间很短，但是你的歌大家都很喜欢。我的孙子不能再听到你的歌声，实在是非常遗憾啊。但是，你是‘歌姬’，更是艾伦的母亲。请优先为自己的幸福考虑。曾经是‘歌姬’的女孩，在离开这里后依然健康地生活着。收到这样的书信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

    虽神色里带有一丝忧愁，但国王依然微笑着说道。

    五十年前，倍受国王期待的“歌姬”因为失去了歌声而被抛弃了。当时还是少年的现任国王亲眼目睹了这一个悲剧。他依然对原本已经决定离开的艾玛波拉如此敬重地对待，并不是害怕对“歌姬”不尊敬会引起灾厄，而是对自己没能救到的那位“歌姬”的赎罪。

    明明自己的慰问结束之后还会再回来一次的，但是现在的样子就像这是最后的道别一般，让人无法平静下来。艾玛波拉正在不知怎么回答好的时候，在国王背后站着的菲德里卡踏前一步，说道。

    “虽说这是最后的一个任务，但请你不要放松，一口气做好它。之后，虽然不知这对你是否合适，但一旦你没什么地方好去的话，请不要介意，一定要回来这里。你的决定是自由的，你找到别的生活也是不错。但是，我这只是希望你不会因为顾虑我们而做出错误的判断而已。在慰问的期间，请你好好的考虑一下。”

    菲德里卡的表情依然是和以往一样的阴沉。她的说话声也是和平时一样，语气重得压得人直不起腰。但是，她的语气比平时更加严肃，似乎对什么感到很不愉快。艾玛波拉一时不知怎么样回答她。旁边的国王见此，连忙笑道。

    “不要害怕。菲德里卡她啊，只是很爱惜你而已。她担任其他歌姬的老师，说话就是这样子的啦。你没听过她那样说话吧？

    “陛下！“

    菲德里卡高声打断了国王的话，然后不爽地狠狠盯着国王。但是国王却完全没放在心上，只是耸了耸肩，笑了笑。

    艾玛波拉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菲德里卡平时只谈必要的东西，在联络和被她指导的时候，她也是非常严肃，艾玛波拉和她没有任何的私人闲谈。

    所以，自己就因为唱歌这方面而得到了她的称赞。菲德里卡喜欢艾玛波拉，但是为了隐瞒自己的这份心情而故意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看着这个年老的贵妇人这副滑稽的样子，艾玛波拉不禁笑了。

    “我只是认为你能回到原来的生活最好，仅此而已。”

    菲德里卡生气地说完这句话后就没有再出声。艾玛波拉想到自己的歌声刚被她称赞就笑起来实在不雅，于是马上低下头。

    “谢谢您的称赞。被您挽留，我实在是感到荣幸之极。如果我不能回去庄园，那这也是神的旨意吧。为了艾伦，我会选择不会后悔的路的。”

    听到菲德里卡对自己说，会收留自己，艾玛波拉心里感到很开心。因为就算自己不能回到庄园生活，也可以凭借自己的歌声生活下去。

    不过，虽然感到有点对不起菲德里卡，但艾玛波拉自己最想的还是回到那个牧羊人老夫妇的家。那里的生活不能说是不艰苦，但是，自己还是想回到那个地方。因为在那里，有祖父母疼爱艾伦，有让艾伦可以带着牧羊犬和羊群到处奔跑的，被罂粟花染成一片绯红的山丘。

    艾玛波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春末的美景如此的眷恋。她总觉得如果在那里的话，自己就能和那个给自己罂粟花的名字的人相会。

    “那么，我就出发了。”

    艾玛波拉提着自己的裙摆对国王和菲德里卡行了个礼，然后就走向马车。在艾伦上车后车门一直没关上，奥莉比娅和丽萨在门边等候着她。本应该乘坐别的马车回庄园的丽萨，这时手里拿着一条雪白的围巾。虽然她还是很不熟练，但这条雪白的围巾，是丽萨好不容易才织出来的。

    “艾玛波拉，你拿着这个吧。山里很冷，而且，这个也可以遮住你的伤口…”

    丽萨说着，将围巾递给了艾玛波拉。围巾的毛孔眼织得很疏，而且很凌乱，决不能说得上好看，但艾玛波拉看着这条围巾，脑海中就不禁浮现出丽萨织这条围巾的时候不断拆了又织的样子，她不禁露出了微笑。

    艾玛波拉接过围巾，将其围在自己的脖子上。只觉得非常柔软，也非常温暖。

    “谢谢你呢。这个我就借去了啊。”

    因为再会的时候，自己就会把这个还给她。领会到艾玛波拉话里意思的丽萨微笑着点了点头。

    “再见啦。”艾玛波拉向众人挥手道别，转身上了马车。和她乘坐同一辆马车的奥莉比娅，敲了敲车身，车夫便开始驱车前行。

    马鞭的声音响起，马车走得越来越快。艾玛波拉这时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和车夫打招呼。

    是他送自己去慰问的地方的，得先向他道谢。

    她边想着，边将丽萨借给她的围巾重新卷起。

    忽然间，之前熟悉的感觉向自己袭击而来。自己缺失的，被烧成残渣的那段记忆，又在自己的眼前若隐若现。但是其中最重要的，那段空白记忆处的中心，依然是无法看到。白银之光侵蚀着艾玛波拉的视野，灼烧着她的视网膜。她努力地忍受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于是，马车的摇摇晃晃就已经使她觉得很是难受。

    “我稍微小睡一下。”

    她知会了奥莉比娅一声，然后就靠在车上的桌子旁，用手托着下巴，闭目养神。

    就算是被烧尽的残渣，或者已经成了微尘也好，不断地去捡起来，总有一天，或许拼凑成原来的样子。

    这个她仅有的希望，但也是可以去抓住的希望。

    胸前的“水面之月”发着青白色的光芒。

    被自己忘却掉的那个人和自己的羁绊没有被切断。

    只要那道光还没有消失。

    马匹发出一声嘶鸣，马车停了下来。这个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车内也变得昏暗。

    到了么？艾玛波拉松了口气。这一路上似乎都是些险峻的道路，马车摇晃得非常厉害。艾玛波拉为了艾伦不会从座位上掉下去，她只好一直抱着艾伦，很是辛苦。

    奥莉比娅打开车门走出车外。外面的空气马上吹进车内，艾玛波拉只觉一阵凉意。被摇晃了一天疲惫的身体也感觉一下舒服了不少。艾玛波拉下了马车，她马上就察觉到这里还不是自己的目的地。因为她眼前并没有矿工们居住的宿舍，只有冬天的枯树林。

    这是不知什么山里的树林。地面上看不到人工道路的痕迹。似乎靠近河边，附近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月色从树叶已经落光了的树枝之间洒下来，虽然没有灯光，但等眼睛习惯之后，艾玛波拉依然能看清周围的景物。

    奥莉比娅站在马车的前面不知在和车夫谈什么。看来是先要让马匹休息一下。艾玛波拉看看拉车的马匹，的确。只见那匹黑马全身冒着腾腾的汗气，它不断地晃着脑袋，甩开头上的汗水。

    车夫将马匹拉车的套索解下来，将马匹牵走了。艾玛波拉心想，他肯定是拉着马匹去河边喝水吧。自己还未和他打招呼呢。于是她拉着艾伦的小手小步追了上去。

    “我是艾玛波拉?特内雷萨。现在才跟你打招呼实在是抱歉。虽只是几天的时间，但还请多多关照。这个孩子叫艾伦。”

    艾玛波拉说完，向车夫行了个礼。车夫依然是以头巾遮着脸，只是稍稍低头还了个礼。

    他是不擅长和别人谈话么？也可能是个哑巴。这样的话，自己就尽量不要向他答话，打扰他了。于是她不再和车夫说话，转头对着车夫牵着的马儿道。

    “你也辛苦啦。”

    马匹身上的热汗被冷风一吹，冒起着阵阵白色的烟雾。艾玛波拉想摸摸它安慰它一下，于是就将手伸了过去——忽然，手被人粗暴地抓住了。

    抓住她的手的人是车夫。艾玛波拉吃了一惊，身体也变得有点僵硬。车夫避开了她的视线，轻声道。

    “忽然去摸马匹的话，马会受惊。说不定会咬你的，你还是别把手伸过去比较好。”

    他说完，放开了艾玛波拉的手。

    “对不起，我不怎么了解马匹…”

    知道自己不可以突然去摸马匹之后，艾玛波拉摸了摸自己的手，道歉道。刚才车夫手上的力道和温热依然留在她的手上，但她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庄园的时候，家里的那些羊群会仰着头，乖巧地让自己去摸它们的毛。自己双手捧着牧羊犬的脸，摸着它，它的喉咙就会发出“咕噜咕噜”舒服的声音，摇头摆尾的一副高兴的样子。所以，她就以为马匹也是同样喜欢这样。

    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就要把手伸出去，自己又因为任性而受伤的话，一定会给车夫添上麻烦。艾玛波拉心中内疚，低下了头。马夫见他这样子，就拍打着马的脖子给艾玛波拉看。

    “想摸它的话，就摸这里吧。站在它的侧面，也会不那么容易被踢到。”

    他是看不过自己垂头丧气的样子于是教自己的吧。刚才跟他打招呼时他冷淡的反应，自己还以为他不擅长说话。看来自己是搞错了。

    他的声音很年轻。但是不知为什么，艾玛波拉觉得听着他的声音，自己的心就会变得平静，并且使自己联想到冬天时被薄冰覆盖，遮掩去一切生命气息的湖泊。这个车夫，自己在庄园生活还是在城里的石塔住的时候都没有见过他，但却觉得他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心中一边嘀咕着，学着车夫教她的方法，试着去摸马儿。她学着车夫的动作，稍微用点力地去拍打着马的脖子。被拍打着的马匹鼻子中舒服地“哼”了几下。

    马的感情不像狗一样那么明显，所以艾玛波拉并不知道它是否高兴。但是，她知道马匹没有讨厌自己，也没有生气，这就够了。

    就在艾玛波拉摸着马匹的时候，马车的后面亮起了橘红色的火光。奥莉比娅捡了不少枯枝，用火石点起了火堆。她非常熟手，完全看不出她也是一个大小姐。艾玛波拉不由感到一阵安心。只见奥莉比娅对着自己和艾伦招手。

    这时车夫也牵马离开了。艾玛波拉在他背后行了个礼，便要走过去奥莉比娅那边。但是，昏暗中正想去拉艾伦的手的时候，却拉了个空。明明直到刚才她都在自己身边的，现在却不知跑哪了。

    艾玛波拉连忙四处张望，终于见到了艾伦。只见她拉着正要牵马去河边的车夫的袖子。那车夫好像很困扰一样停下脚步，任由艾伦拉着他。

    “艾伦，不要这样哦。过来这边吧。”

    她连忙走过去拉开了艾伦的手，但是艾伦却又要去拉车夫的外套。于是艾玛波拉只好将艾伦抱了起来。然后向车夫道歉道。

    “很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我会好好劝说她的。”

    “不…”

    车夫也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在那里默不作声。但是，被艾玛波拉抱着的艾伦却挣扎着，好像要哭出来一般，又将手伸向车夫。

    “西奥，你又要去哪里了？和我们在一起不行么？”

    艾伦不安地说着，伸出去的手抓住了车夫的头巾。于是头巾就被艾伦扯了下来。就在艾玛波拉连忙对着车夫说“又再失礼了，非常对不起”道歉的时候——在燃烧着的火光下，年轻人的相貌出现在她的眼前。

    艾玛波拉口中不禁发出悲鸣，退后几步。

    漆黑的头发，锐利的深绿色的双瞳，好像看着猎物一样如野兽般的目光。没有看错，他就是在大市那边自己遇到的那个男人。

    看到艾玛波拉连话都不会说的样子，青年只是避开她的目光，将头巾重新覆在头上，拉马走开。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树后看不到了，艾玛波拉才发觉到自己的双腿一直在颤抖。

    竟然遇见了自己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而且为什么车夫会是他？就在她一片混乱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艾玛波拉又吓得跳了起来。抱着艾伦，连忙回过头去，昏暗之中见到一头鲜艳的浅红色的头发。

    “奥莉比娅姐姐……”

    “很冷吧，去那边暖暖身子。”

    奥莉比娅依然如往常一般的平静。她见到车夫的样子，丝毫都没有一丝惊讶。看来她一早就知道，车夫是那个年轻人的事。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的？奥莉比娅姐姐你是知道的？”

    艾玛波拉觉得自己被骗了，连对奥莉比娅也起了戒心。但是，奥莉比娅只是耸了耸肩，平静地对艾玛波拉道。

    “我知道啊。因为，他是我的表弟。他身手了得，很适合做护卫。所以我就拜托他赶车了。”

    这件事在大市的那天并没有对自己说过。看到艾玛波拉吃惊得说不出话，奥莉比娅好像有点难以启齿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很害怕他啊，所以那时我就没对你说了。但是呢，他真的不是坏人。虽然现在要你相信他很是勉强，但是你还不相信我么？”

    奥莉比娅好像向艾玛波拉撒娇一般，难为情地笑道。

    艾玛波拉心想，自己在奥莉比娅心中原来就好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心中不觉一阵泄气。但是，实际上自己的确就是如此。大市的那一天，只有艾玛波拉自己一个人看到修道女被杀。证据和被害人都没有找到。因此，是自己搞错的可能性是相当高。而且，自己也曾经要自己去相信当时是看错了，然后再遇到这个人的话要向他道谢的。

    但是，现在见到那个人自己还是忍不住想要逃跑。因为，自己亲眼所见，现在依然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回忆起来的那副凄惨的情景，仍然挥之不去。

    艾玛波拉心中对那个人的恐惧和谢意在互相争斗着。但是一会儿之后，艾玛波拉决定还是要向他道谢。

    他当真没做过那件事，自己就不应该如此失礼地对待帮助过自己的人。自己连丽萨对原谅了，那就更不应该用猜疑的目光去看着完全没任何证据干过那件事的他。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那时候不知道，对你的家人失礼了。”

    她强行压下自己心里的恐惧，低头向奥莉比娅说道。说完，她就抱着艾伦走到了火堆旁边。

    燃烧的木枝不时爆出一点点火星。艾玛波拉在火堆旁边，火星溅不到的距离坐下来，艾伦就一直留恋地看着年轻人牵马离开的方向。她平时明明不会任性，但却要坚持留在那个人的身边，恐怕是他对艾伦来说，是一个救过艾玛波拉，而且又温柔的人吧。在大市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粘在他身边。但是，那次因为艾玛波拉将其赶走，这次艾伦应该是担心他会离开后不再回来。

    “艾伦，没问题的。他只是牵着马儿去喝水，马上就会回来的。”

    她边说着，边将坐在她旁边地上的艾伦抱到自己的大腿上，抚摸着她戴着帽子的头。艾伦则好像要取暖一样，将自己的面额埋进了艾玛波拉的胸口。

    “波拉，你是在生西奥的气么？”

    艾伦在艾玛波拉的胸前小声地说道。艾玛波拉心想，之前自己赶走那年轻人的时候语气非常之粗暴，吓惊了艾伦，伤了她的心了吧。明明自己只是一心想保护艾伦的，但却让她看到自己对着恩人说出过分的话，并弄得她哭了起来。现在，她还是在害怕着，不知艾玛波拉是否还在生气。要是当时能够冷静点就好了。想到此，艾玛波拉不禁有点后悔

    “我没有生气哦。”

    夜里的山风很冷，艾玛波拉抱紧了艾伦，说道。

    没错，自己并没有生气。但是，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可怕的情景依然会使让她的恐惧膨胀起来。这段记忆的话，能忘掉就好了。

    艾伦始终敏感地觉察到自己依然对那个年轻人抱有警戒之心。她鼻中还流着鼻水，但肯定不是因为寒冷的缘故。

    她只好抱着艾伦，手轻轻在她的背上摩挲着。坐在她对面的奥莉比娅，只是不停地往火堆里添加枯枝，没有说话。

    奥莉比娅说，那个人是她的表弟。如果这是真的话，她会不会因为那个人是她的家人而包庇他呢？说要调查修道女的事的是奥莉比娅，告诉自己结果的也是她。现在想来，自己所有的信息，都是奥莉比娅对自己说的。

    不行，自己不可以这么想奥莉比娅的。艾玛波拉将怀中的艾伦抱得更紧了，咬紧嘴唇，将自己心中所萌生的疑虑一概打消。

    修道女失踪了一个人的话，和她同一个地方的人肯定会去找的。而找不到杀人或盗窃的犯人，当地的地方管理者——而那个地方是王都的话，就会被王家追究责任。另外，王都的那些设施，和许多贵族豪商都会有亲密的来往，这些人要求去找那个修道女的话，王家也不能置之不理。奥莉比娅到底只是一个被王家雇佣的“歌姬”而已，根本没什么能力去包庇自己的家人。自己这么怀疑她，真的是自寻烦恼。

    出错的是自己的记忆，自己被烧得到处都是空洞，完全信不过的记忆。现在，艾玛波拉只能这么想了。

    西奥博尔德把马儿拉到河边，让它自己喝水，然后拾去附近的枯草，扎成一束，帮马儿擦干净身上的汗。虽然他想这样不断地去忙碌着，不去想其他的东西，但是，隔了这么久了终于可以这么近看到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的眼前尽是艾玛波拉的倩影，手老是停了下来。

    他老是想着刚才自己握着艾玛波拉的手时的触感。纤细柔软，还有瘦弱。

    艾玛波拉，在被失去的记忆所折磨着，挣扎着。她越想去触及自己已经奉献出去的记忆，就会变得越衰弱。所以，绝对不能让她去回忆起自己，就算她看着自己的目光怎么敌视也是如此。

    他见马儿喝完水，便拉着它回到原来的地方。只见艾玛波拉和奥莉比娅两人夹着火堆对面而坐，艾伦则被艾玛波拉抱在怀中。艾伦一发现西奥博尔德回来，就想从艾玛波拉的怀中站起来。但却被艾玛波拉抱紧了。

    艾伦的双眉一弯，伤心地看着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但是艾玛波拉依然没有放开手。她是不想艾伦靠近自己吧。作为艾伦的母亲，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了。

    西奥博尔德心里虽对艾伦很内疚，但脸上依然装着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他把缰绳绑在一旁的树身上。马儿这样休息一晚的话，明天就可以继续拉车赶路。

    马儿开始吃地上的茶色的枯草。西奥博尔德不断地拍打着它的脖子。忽然觉得背后似乎有人看着自己，于是他就回过头去。

    回头一看，西奥博尔德惊讶地发现，背后看着自己的原来是艾玛波拉。她金黄发亮的秀发，在火光的掩映之下，已经变成了橙色。

    她站在自己一臂距离还要远一点的地方。一只手好像要押着围巾一样放在胸口，另一只手则依然拉着艾伦，不让艾伦过来自己这里。

    很明显，艾玛波拉对自己还抱有戒心。但是，对她自己会走过来，西奥博尔德还是很惊奇。他低下了头。至少，他不想让艾玛波拉看清楚自己的样子，不想刺激她的记忆。

    西奥博尔德让头巾压得连自己的眼睛都要遮住了，避开从那紫丁香之瞳射过来的目光。不过，艾玛波拉也几乎在同时，向自己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前几天，你帮过我，我却不知图报，还对你说了无礼的话。似乎都是我自己弄错了。非常抱歉！请让我向你道歉，补偿我的无礼的行为。虽然我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

    看来她话里指的是大市那天所发生的事。虽然之后她叫喊着将自己赶了出去，但那只化身为修道女的恶魔已经变成黑雾消失了，并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她不想再引起骚动，但心里却对这件事始终放心不下，于是就想这么去应对吧。

    艾玛波拉所见的，全部都的确是她的眼前发生。这样的话对自己抱有戒心是必然的。而事实上她并没有看错。明明到现在为止一直心里都有疑虑，但她还是强压着，并忍不住这样走过来，向自己道歉。

    西奥博尔德很想对艾玛波拉说，你其实并没有看错。但是，他不能说。因为为了不让她充满孔穴的记忆的积木崩塌，她必须被忘记与银龙和恶魔相关的所有记忆。

    “没什么，这样就可以了。”

    就在这一臂以上的距离外，西奥博尔德回绝了艾玛波拉的请求。艾玛波拉脸上依然有点内疚的表情。她再向西奥博尔德行了一个礼，然后就拖着艾伦的手回到她原来坐的地方。被艾玛波拉一直拉着手的艾伦一直默默地看着西奥博尔德，想说些什么。但西奥博尔德无法让她说。因为现在，艾玛波拉非常不想让艾伦跟自己接触的吧。

    在火堆边已经开始准备食物的奥莉比娅，见到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回来后，便给了他们各一个装着水的木筒。艾玛波拉接了过来后，先让艾伦拿着喝水，然后自己去帮奥莉比娅。她将奥莉比娅从马车上拿下来的面包切开，并将装着干果的包袱打开。

    现在的艾玛波拉，和之前拼命摘着草莓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和普通百姓一起生活的艾玛波拉，体会到，也学到他们生活的艰辛。另一边，她也让西奥博尔德知道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和作为一个人，作为艾伦的母亲，不断成长着的艾玛波拉不同，西奥博尔德只是在不断地去狩猎着恶魔，认真地去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自己离开了她们之后，西奥博尔德才发现，被时光的流逝所抛弃的人，是自己。

    特别是看到艾伦，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和自己与她分别的时候相比，从她的身高，头发，都能明显得感觉到，她长大了。仅仅的一段时间的分别，艾伦的成长，已经是一目了然。终有一天，她会长大成人，变成了年轻的姑娘。最终，她的岁数，也会超过西奥博尔德。这个现实，西奥博尔德心中明白。之前自己只能够故意去忽视。但现在看着自己身边的艾伦，他连在心中去拒绝这现实都做不到。

    西奥博尔德看着眼前的艾伦和艾玛波拉，感到自己心里的渴望不住地往上涌。明明自己和艾玛波拉已经人龙两隔，早已放弃，但是现在却无法忍住想去一直看着艾玛波拉和紧紧挨在她身边的艾伦的思绪。

    西奥博尔德握紧双拳，将自己心中沸腾着好像要喷涌而出的渴望强自压了下去。为了艾玛波拉，自己不可以去接近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就是保护她，自己只能这样隐瞒着，守候在她的身边。但是，如此是无法长时间下去的。因为，这是不可以长时间继续下去的。

    西奥博尔德站起来，离开了坐在火堆旁边的少女们，爬上车夫的座位休息。在这个地方，作为奥莉比娅的支援，一旦发生什么事的话，也可以马上赶过去。虽然这个位置很难看到艾玛波拉和艾伦，但终究还是可以听着她们的声音。

    他听到艾玛波拉和奥莉比娅在不知在谈着什么。声音总是钻入他的耳朵。一开始，两人的语气都很平和。可是，之后艾玛波拉的说话语气就好像变得疑惑起来。接着，就听到她和奥莉比娅吵了起来。

    西奥博尔德马上下了车夫席，走回去看发生什么事。只见艾玛波拉将一份面包递给奥莉比娅，但奥莉比娅却怎么也不肯接受。虽然奥莉比娅满面笑容地在推搪，但看到艾玛波拉眉头紧皱，满脸疑惑之色，就知道奥莉比娅的进展很不顺利。

    “怎么了？”

    西奥博尔德看不过去，出声解围。艾玛波拉马上警惕地回过身来。她将手中的面包给西奥博尔德看。

    “呃，我想将这个我将这个平均切成了几份，但奥莉比娅却说没有必要。难道是她觉得我给她的那一份太少所以才拒绝的么”

    她手中的面包被平均切成了四份。不过手中的面包谁都没动过，艾玛波拉一脸为难的表情地举着手中的面包。在旁边的奥莉比娅笑着掩饰道。

    “我现在肚子不饿啦。给我留着一份，我过后吃就行了。”

    食物都拿出来了，奥莉比娅却不肯和自己一起吃。艾玛波拉怎么想也觉得非常奇怪。但是，只有这个，他们实在是无能为力。在不再是人类之身后，西奥博尔德和奥莉比娅就不能再和人一样吃东西。月神会不断给予银龙以力量，除了这个之外，其他的所有食粮银龙的身体都会排斥。正因为如此，就算他和奥莉比娅口中含一口水，都只能马上吐出来。

    所以，连装出吃饭的样子都无法做到。但却又不能连艾玛波拉和艾伦也跟着他们不吃东西，于是就变成这种情景。虽然浪费，但也只能跟她们说自己过后再吃，等她们睡着的时候再把东西扔掉。

    一直和奥莉比娅相处，艾玛波拉比谁都清楚奥莉比娅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她说自己肚子不饿，也实在是太奇怪了。不过，奥莉比娅已经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艾玛波拉再说什么都似乎没有用。于是，艾玛波拉便将手中的面包递给了西奥博尔德。

    “请你拿一份吧。这里也有些水果，请你挑自己喜欢的就行。”

    除了面包外，还有切成薄片的梨，苹果等干果放在火堆旁。

    西奥博尔德见艾玛波拉战战兢兢地把面包递了过来。她手中的面包有四份，是把自己也算了进去。但是，和蕾切尔一样，自己也只能够拒绝。因为自己的身体实在是接受不了。

    西奥博尔德只好摇头拒绝。艾玛波拉一副困惑的表情，来回地看着西奥博尔德与蕾切尔。恐怕是自己和蕾切尔都不肯吃，就算他们都让艾玛波拉自己先吃，但她也是很不好意思地自己去吃吧？

    “你们两位现在都不吃的话，我迟点吃也没所谓的。”

    她说着，包起了包裹。本来怎么也不可能一起吃的，艾玛波拉并不需要顾虑自己和蕾切尔。

    西奥博尔德脑筋飞快地转着，该怎么和艾玛波拉解释好呢？“咕~”，如虫兽低吟的声音响起。对蕾切尔和西奥博尔德来说这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艾玛波拉不禁一阵脸红，低下头去，手中急急地将包裹的袋口绑死。

    “你肚子很饿了吧？不用顾虑我们了，你就先吃吧。我们真的只是现在不想吃而已啦。”

    即使蕾切尔这样说，艾玛波拉依然没有解开包裹。之前蕾切尔和她都没在一起吃过饭，总都可以蒙混过去，但现在并没有任何的房间。自己单独地去吃东西完全没有意义，而且很不自然。现在艾玛波拉的反应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奇怪。但是，她的样子是打算就这样顶着肚子饿不喝不吃直到晕到，也要跟自己和蕾切尔奉陪到底了。

    “你就吃吧。”

    西奥博尔德终于忍不住出声了。西奥博尔德心想既然委婉的说话方式她不听的话，不如就说得严厉一点。但是，艾玛波拉一听到这句话，就猛然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西奥博尔德。睁得大大的紫丁香色的双瞳放出的光彩，并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惊讶之色。好像自己的谎言被看破一样，西奥博尔德心中一阵着急，连忙将头巾压低。艾玛波拉也连忙移开视线。

    “对不起，我失礼了。只是，我觉得以前好像有人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回复自我之后，艾玛波拉又回复了疏远的态度。自己怎么忽然地就去不加思索地看着对方呢？艾玛波拉自己也想不明白。

    说起来，西奥博尔德想起自己曾经对她说够同样的话，在她还是叫希帕缇卡的时候，她不肯吃西奥博尔德给她的食物。当时，他对艾玛波拉说了同样的话。

    刚才艾玛波拉说，以前也是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自己不能再让她想起这段关于自己的回忆了。看到艾玛波拉正在苦苦思索的样子，西奥博尔德心里焦急，不由得对艾玛波拉训斥道。

    “你什么都不吃的话，你女儿不是就也不好意思吃了么？光去顾虑其他人，你还是先为你女儿着想吧。”

    P221（图）

    听到这句话，艾玛波拉转过头去，望向艾伦。

    只见艾伦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刚才他们的对话，她应该听到，但她却没有看向这边。艾伦这么小的年纪，看到自己喜欢的父母交谈时变得跟陌生人一样，无论如何也无法装出视而不见的样子。

    其实不为艾伦着想的理应是西奥博尔德。但是责任被推卸到身上的艾玛波拉却丝毫没有在意，反而是想到艾伦可能在一直忍着饿，马上回过头看着艾伦。见到艾伦的样子，艾玛波拉很后悔，眼圈都红了，对西奥博尔德说道。

    “是这样呢。那么，我就先去吃了。”

    她对西奥博尔德行了一个礼，便走到艾伦身边坐下来，抱起她，打开了包裹。取出其中一份面包开始吃了起来。见此，蕾切尔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样遮掩，推搪，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现在西奥博尔德所做的一切，就像在潮水中用身体保护着不断崩塌的沙砌的城堡一样，抱得越紧，城堡就会崩塌得越快。但他又不能眼睁睁什么都不做看着城堡被冲塌。对此，他只能感受着手中逐渐松软崩塌的触感，祈祷着城堡崩塌的那一天可以稍稍迟一些到来。

    在记忆的空洞形成的那个时候开始，这个城堡崩溃的未来已经是无可避免了。眼前的艾玛波拉，比之前见她的时候，更显得瘦弱。

    艾玛波拉是做好了一切的觉悟后，才做出奉献记忆这个决定的。艾玛波拉一定是想到，自己能坚持到艾伦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但就是以什么的信念作为支撑，也只是一时的苟延残喘而已。蕾切尔的弟弟就是如此。

    但是，就算是多一天也好，西奥博尔德也希望艾玛波拉能活下去。不再受到任何人的威胁，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

    罂粟花，正因为在野外才会艳丽地绽放。

第三卷 第六章 贞洁的不忠

    在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一行人开始准备再度起程。听到整理马车的声音而醒来的艾玛波拉，下了马车跟众人打完招呼，马上就去将那食物的包裹打开。当看到里面原先包着的那两人份的食物已经不在，她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的那两份食物，已经被他们在半夜切成碎片撒在树林之中。至少，让鸟儿们能够吃得上也好。

    看到安心下来的艾玛波拉跟蕾切尔谈话的身影，西奥博尔德觉得自己的心又一次地苦闷起来。她害怕自己，但依然把食物递过来，而自己却把这份食物偷偷地扔掉。

    但是西奥博尔德不能让艾玛波拉看出自己真实感情。他只是一个车夫，负责将三人乘坐的马车赶到拉托雷亚王提供的那个古代要塞那里而已。

    坐在马车中的艾玛波拉，应该还相信这条路的尽头是等待着“歌姬”的矿工们。过去将现实摆在艾玛波拉眼前，骂她愚蠢的自己，现在却如此欺骗着她。真可谓讽刺。

    再往前走也是崎岖的山路。这里都是些贫瘠之地，荒无人烟，道路难行，马车摇晃得非常厉害。出了森林之后，道路状况依然如此。在尽是砂石的荒野上，西奥博尔德边小心马车的车轮不要碾在一些大的石头上而导致翻侧，边驱车前行。

    终于，眼前远处的森林处，看见一块突起的非常巨大的岩石，仿佛如一头巨鲸在森林之海上一跃而出之势。离如此之远看也觉得非常倾斜险峻的岩石上，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小小的要塞。

    这是两百年前，拉托雷亚群雄割据的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迹。估计是为了尽早观察到这一片广阔的森林中行进的敌军，所以才会选在这个地方建起这座要塞。

    建在这里的这座专门为了监视而建起来的要塞，被荒野和森林所包围，而附近为什么到现在仍然没有村落和城镇，西奥博尔德也可以理解了。一般像要塞等这些设施，会有士兵驻守在那里。因为他们不能离开驻地，所以为了卖东西给他们，商人们就会自己过来，并逗留在附近。于是渐渐留下定居的人就会多起来，成为了一个集体。而且在必要的时候，要塞可以让他们避难，所以大多数的人都会尽量会把要塞建得宽阔一些。这就是村或城镇的形成。但是，这里因为地形的原因，人们无法在这里定居。而这个要塞里的士兵，也因为拉托雷亚的统一，不再需要监视同一国家的城市而被撤走了。因他们而生的那些集体，也因此去散去。

    进入树林之中，只见那些已经损坏到连形状都没有了的房屋的遗迹，已经丝毫看不出当年的样貌。越靠近要塞，人的生活痕迹就越多。穿过那些遗迹，他们来到了一块岩石前面。岩石已经被凿成了石级，一直往前延伸。

    西奥博尔德在石级前停下马车，敲了敲马车的门。最先把头伸出来的是蕾切尔。之后是被她叫出来的艾玛波拉。艾玛波拉让艾伦下了马车之后，抬头往四周一看，马上就被那直上云天的天梯所惊住了。

    “这个，就是矿山了么？”

    没见到矿坑，更没见到矿工们居住的房屋，连人生活的气息都没有。面前的情景，已经不能用“奇怪”来形容了。看到艾玛波拉一副“这是不是搞错了”的表情，蕾切尔理直气壮地对艾玛波拉说道。

    “离矿内山还有一点路程哦。但是那个地方事故很多，我们不能住在那里的。那边准备好的话就会派人来通知我们的了，我们在这里等就行了。”

    蕾切尔说完，向着阶梯上方一指。

    艾玛波拉脸上依然还是有一点难以相信的表情，不过她也没有再出声询问。王女出身的艾玛波波拉，刚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没多久，许多东西都在摸索之中，更是没去过矿山，当然无法判断蕾切尔的话是真是假。

    艾玛波拉是心中感到疑惑，但却说不出口吧。她看到蕾切尔那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恐怕会认为这也是只有自己才不知道的常识。就算不是艾玛波拉，未去过矿山的年轻女孩的反应估计也会是一样。

    蕾切尔拉着满腹疑惑的艾玛波拉的手，向着岩石阶梯走去。艾玛波拉虽没有抵抗，但却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她叫了艾伦过来后，便和蕾切尔一起开始顺着阶梯往要塞所在走去。

    西奥博尔德将马身上的骑具解下来，并将缰绳绑在树身上，再抱起她们的行李，走在最后面。

    阶梯的宽度足够一人有余，但因为没有扶手，所以还是会有危险。艾玛波拉一边用手压住被山风拽起的衣服，一边握着艾伦的手，小心地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现在的她似乎已经没有余力顾及到她的身后，对身后的西奥博尔德已没有再表现出胆怯的神色。不过，也可能是她心想几天后就能回去，故在这一段时间就把自己看作侍从。实际上，这样对她来说，也是最好不过了。

    顶处的要塞，是由石头堆砌而成的圆形石塔，有两层。上面的一层还设有箭孔。那一排排的箭孔被风吹日晒，已经崩落得七零八落。出入口处门也不见了，可以看到昏暗的屋内那重重叠叠好几层的蜘蛛网。

    蕾切尔先让依然不安的艾玛波拉留在里门外，然后自己就走进屋内开始清除里面的蜘蛛网。本来还在踌躇该不该进去的艾玛波拉，见到蕾切尔的行动之后也清醒过来，连忙跟着走进去。不过，她还是怕那些被遗留下来破碎了的陶器或兵器会割伤艾伦，所以就把艾伦留在门口，而她自己则开始帮蕾切尔收拾房屋。

    “啊，这个我来就可以了，你和艾伦在外面等吧。”

    蕾切尔本想提醒艾玛波拉不要勉强自己，让她出去外面稍微休息一下的，谁知道艾玛波拉却没有理会她的话，依然清除着蜘蛛网。

    “这个我没问题的。这些事我还是可以帮一下忙。以前好像也有做过…不，我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

    艾玛波拉口中说着，手依然没有停下来，仿佛在寻求着什么。

    因为，艾玛波拉想起了那间在山里的简陋的小屋。自己也在那布满蜘蛛网的地方生活过好一段日子。

    走进屋内时，久积在地上的灰尘都被扬了起来。艾玛波拉咳嗽了几下，用自己的围巾遮住口鼻。于是，原先被围巾遮住的那块石头又露了出来。

    这块被自己用麻绳包捆着的石头，“水面之月”，现在依然在她的胸前微微地发着青光。

    艾玛波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重视这“水面之月”，随身带着它。在她的故乡，这是熟悉的护身石。所以就算是记不得这石头怎么来的，她也不想拿开它，也是有可能。不过虽然她这么想过，但是看着这块“水面之月”，她就觉得可以找出自己过去的痕迹。她因此而感到欣慰。这石头就好像在不断地问她，“你还记得我的来历么？”

    将手中的行李放下之后，西奥博尔德就沿着外墙的梯级上去第二层。因为，他害怕和艾玛波拉呆在一起的话，自己就会变得想去靠近她。

    第二层的房间也是没有门，四处一片荒芜。要暂住一阵的话楼下的地方就足够，不过，放任着这里的环境不收拾的话，艾玛波拉肯定也会走上来收拾。

    在山里小屋居住时也是如此。在西奥博尔德受伤不能动的时候，虽然对她来说都是挺吃力，但艾玛波拉也是经常自己去找些事来做。

    这样的话就不如让自己先把这里收拾干净吧。他走进房间。阳光从连窗框都没有的窗口照进来，可以看到光影之中无数尘埃发出点点金光，在翩翩起舞。

    西奥博尔德正想伸手将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扫走，忽然背后感到有小小的气息。他回头一看，见到一位头戴红色毛帽的女孩。

    “艾伦？”

    只见艾伦一下就直扑在西奥博尔德身上，紧紧地抱着他。在艾玛波拉的面前，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叫。而艾伦，只能默默地看着自己和艾玛波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所以，现在她终于忍不住了。她紧紧拉着西奥博尔德的衣服，小脸也在他身上不断地磨蹭着。

    是不是她还想着自己不知又会什么时候离开，所以才追上来呢？西奥博尔德心想，之前离开艾伦的时候，自己至少应该跟她说一声的。都是自己的不细心，净是让艾伦感到不安。

    “没事的，艾伦。在这里你不用再不出声啦。所以，赶快回去艾玛波拉那里吧。”

    西奥博尔德摸着艾伦的头，劝她道。但是艾伦还是不愿离开。就在西奥博尔德头痛怎么跟艾伦说好的时候，楼梯那里传来了急速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会是谁，想都不用想。出现在门口看到西奥博尔德的手放在艾伦头上的艾玛波拉，马上倒吸了一口气。不过，这次她没好像上次一样将艾伦抢过去，而是为了平复心情，深呼吸了一下，慢慢地走过来。

    “艾伦，跟我一起下去吧。奥莉比娅姐姐很快就生好火了，咱们去暖和一些的地方吧。”

    看来她是忽然之间不见了西奥博尔德和艾伦的踪影，慌慌张张赶过来的吧。见艾玛波拉这么说，艾伦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西奥博尔德，握住了艾玛波拉的手。见到女儿过来后，艾玛波拉才松了口气，望向西奥博尔德。

    “从昨天起这孩子就不断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艾玛波拉好像已经知道艾伦又擅自粘在西奥博尔德身上的事，对着西奥博尔德又低头道歉。从她困惑的神情看出，她好像怎么也不明白艾伦为什么会对西奥博尔德如此亲昵。

    艾伦是在一直沉默着，忍受着。虽然她想说的话跟山一样多，但是，她将这些全部都压在自己的小小的身体里。因为是西奥博尔德吩咐她的，就算是怎么艾玛波拉的行为怎么奇怪，也不要去责怪她。

    “没什么。”

    西奥博尔德转过脸去，简短地回答道。他害怕再跟昨天晚上一样，不小心又说出了触及艾玛波拉的记忆的话。

    说完，他就默默地又开始收拾。艾玛波拉也领会到他不想继续谈话的意思，于是就转身出去。但是，看到又再变得冷淡的西奥博尔德，艾伦低头望着地面，任艾玛波拉怎么催，她也不肯跟着下去。这是年幼的她，最强烈的反抗方式。

    不知如何是好的艾玛波拉只好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再对西奥博尔德说道。

    “那个，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失礼，如果您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带这孩子一起玩么？当然，我也会在旁边看着的。”

    这恐怕是艾玛波拉最大的让步了吧。她对西奥博尔德依然抱有戒心，但她也知道，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这样惧怕他。她似乎是看到蕾切尔和艾伦对待西奥博尔德的态度，对自己之前完全拒绝的态度感到了踌躇。

    艾伦一下抬起头，看着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实在无法忽视年幼的艾伦一心一意想维持他们两人关系的心意。

    西奥博尔德轻轻地点了点头。艾玛波拉又向他深深地行了一个礼。肩上的金发垂到了胸前。

    如同阳光照耀在湖面上反射回来的金黄色。不过，从天花板那里一个黑点落到了金发上。

    原来是一只小蜘蛛。抬起头的艾玛波拉终于发觉了，连忙要将小蜘蛛赶下来。可是，小蜘蛛避开了她的手，一下跳到她的围巾上，并向她的脸爬去。

    艾玛波拉吓得脸都青了，小声地叫出来。同时，西奥博尔德也出手了。他一下就将想爬进围巾里的蜘蛛抓住，然后将蜘蛛扔到房间的一角。

    “谢谢谢你。”

    看到她喘着气向自己道谢，西奥博尔德还是没有作声。刚才虽忍不住出手，但是为了艾玛波拉，自己还是不要再接近她为好。让她继续和自己保持距离吧。所以，西奥博尔德连客气话都没有再说一句。

    艾玛波拉等了一会，见西奥博尔德没有再说话。她心中也明白，于是就走出房间。这次艾伦也听话地跟着艾玛波拉出去了。

    艾伦的心愿是他们三人可以一起生活。想到艾伦传达给自己的这个愿望，自己怎么也无法让之实现，心中只觉一阵剧痛。

    这一切都结束的话，西奥博尔德还是会离开她们母女的。虽然这对记忆不稳定的艾玛波拉是件好事，但艾伦怎么办？自己离开了她，她能快活地生活下去么？“

    西奥博尔德靠在墙边，抬头望着低矮的天花板，怎么想也无法得出答案。

    为了让矿山那边的人们听到更好的歌声，艾玛波拉想先练练歌，于是就拿着乐谱走出屋外。

    虽然蜘蛛网都被扫除干净，兵器，陶器的碎片也都堆放在房间的一角，但外面天色明亮，却还呆在这昏暗的屋内的话她总觉得提不起劲。而且，她不敢让艾伦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是一座建造在巨大的岩石上的古塔。除了这座石塔和通往石塔的阶梯是人工建筑外，岩石上其他的高低走势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一块被风侵蚀而突出来的岩石下，用石头堆成了一个石灶，上面生着火。艾伦就和那个青年在火边取暖。

    虽然艾玛波拉是叫那个青年陪艾伦玩，但现在的情况却是艾伦自己一味说着她在庄园时的生活。而那个青年也是一味地应和着她。但是就算是这样，艾伦依然是毫不厌倦地手舞足蹈地说着。

    “奶奶和爷爷家里有好多好多的羊哦。爷爷会经常领着它们草地上散步的。但是，就算是爷爷带着它们，还是会有迷路的羊的。所以，就要基利托看着它们哦。基利托，是牧羊犬哦。”

    艾伦说到这里，将两只手放在头顶两边，弯起手指，做了个模仿狗耳朵的手势。青年依然是和之前一样，羽毛织的头巾压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虽然他没有什么动作，但是似乎一直都在专心地听着艾伦说话。

    艾伦东扯西扯什么都说，譬如自己很喜欢的那条奶奶织给自己的围巾，又或者被自己家里的鸡和鹅打架吓了一跳之类的。艾玛波拉听着艾伦的话，不禁又涌起了对那个家的思念，恨不得马上就能回到那个地方。

    艾玛波拉和奥莉比娅并排坐在火堆旁边，一边一起练习着歌，一边看着艾伦。一旦发生什么的话，就能马上拉开她——最初艾玛波拉是这么想的。

    现在在她眼前的那个青年，已经看不到在大市那一天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凶狠。艾玛波拉看着他沉稳的举止，心中不安和恐惧的坚冰仿佛被放到了水里，渐渐地开始融化。刚才他帮自己赶走蜘蛛时虽然很冷淡，但是自己心里却一点都没有生气。

    她轻轻摩挲着昨天被他握过的手。他担心自己受伤，用力握着自己的手时的感触又在胸中涌起，不觉感到一阵心痛。

    看到艾伦那一副安心的样子，现在的他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坏人。艾玛波拉心想，果然是自己搞错么？自己那零乱不堪的记忆真是靠不住。

    虽是自己姐姐的拜托，但要护送一个如此凶狠地责骂自己的女人，一般来说都会心中不愿意吧。但是，他没有说过一句怨言，还帮过自己好几次，对艾伦也非常温柔。

    而且，艾玛波拉对他不可思议地有一种怀念的感觉。就连他冷淡的态度，不带感情的话语，手中的温度，都有种熟悉之感。

    艾玛波拉将手放在心绪纷乱的胸口，指尖碰到了在围巾里的“水面之月”。

    肯定，跟他很像。那个把这石头送给自己的人。

    当然，这个人肯定不是他。将艾玛波拉和艾伦带出小岛的人是奥库托斯人或艾赛维纳人。这个人是奥莉比娅的表弟的话，应该一直都在拉托雷亚生活。因为，奥莉比娅当上拉托雷亚王家的“歌姬”已经不知多少年了。

    就算他们一家是从别的国家过来的，但刚到这土地上还未够几个月的自己，不应该和他们会有什么关联。

    艾玛波拉又想到，明明之前自己这么害怕他，但现在又这么想，自己真是善变啊。到昨天为止，自己心里还是对他充满猜疑。但是，改变这个想法的，是他说的一句话。责骂以为奥莉比娅不吃面包想节约粮食，要把包裹收起来的自己的那句话。

    艾玛波拉还在生自己的气。在他跟自己说“艾伦还在饿着呢”这句话之前，自己竟然没想到艾伦。但是，引起她的心强烈的悸动的，是他这句责怪自己的话的既视感。以前，有人也对自己说过这一句话。艾玛波拉的心里总有这样的感觉。

    那个人只会是艾玛波拉被拔走的记忆之中的那一个人。

    那个给自己罂粟花的名字，送给自己“水面之月”的那个人。自己连他的容貌和名字我记不起来了，为什么总是要从这个青年身上去寻找他的音容笑貌呢？

    艾玛波拉一直看着在他身边的艾伦。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用头巾遮住容貌的他身上。这样毫无顾忌地看着陌生的异性，这是多么的失礼啊。一意识到这一点，她连忙想移开视线。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稍微抬起了头，目光和艾玛波拉的目光重合在一起。

    仿佛如森林的颜色的深绿色的双瞳。艾玛波拉吓了一大跳，急急撇开目光。但是她的动作非常大，艾玛波拉只觉一阵羞赧。他肯定已经察觉到自己刚才一直看着他了。

    青年也是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他又把自己的头巾压更低，然后低着头。忽然觉察到现场僵硬气氛的艾伦也连忙收口。

    寂静的气氛很沉重。就在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帮他们解围的是奥莉比娅。她翻了翻手中的乐谱，告诉艾玛波拉下一首要练习的歌。

    艾玛波拉对奥莉比娅心中感激，连忙将自己手中的乐谱翻到同一页。

    青年也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收了声的艾伦继续说她的事。对他的恐惧消失之后，艾玛波拉只觉他的举止，他的声音，每一个动作都让自己的心底泛起了波澜，并且隐隐作痛。他的声音，艾玛波拉总觉得自己以前在那里听过。

    “那个”

    想到此，艾玛波拉抬起了头，看着他的脸，出声问道。虽然她心里知道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但自己却怎么也想确认一下。

    “忽然问你这个问题，可能会有些突兀。在大市你救我之前，我们有见过面吗？”

    如果是错觉的话，那就去问清楚。她不想再含糊不清下去。艾玛波拉这样一问，艾伦却不知为什么站了起来，躲到青年的身后。青年见到艾伦的举动，向奥莉比娅看了看，两人交换了下视线。然后他们像是同时想到什么一样一起点了点头。

    “之前只见过一次。在科努的王城。”

    “在你成为‘歌姬’的那一天，他过来看望我。”

    奥莉比娅接过年轻人的话，继续说道。

    艾玛波拉想起来了，的确是在那一天，见过这个青年。虽然那天自己疲惫晕倒之后发生的事自己记得不是很清楚，但艾伦非常记挂着这个青年，因此她想起了自己和他曾经说过几句话。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没有想起来，真是抱歉。但是，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么？请问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拉托雷亚居住的呢？”

    她追问道。但是他没有看着艾玛波拉的双眼，而是低下了头，回答道。

    “没错。我一次都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你呢？”

    青年反问自己。艾玛波拉只能收口。因为，自己的出身，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

    “没有。”

    她简短地回答道。然后就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乐谱，叹了口气——在察觉到自己为什么叹气的瞬间，她的心马上剧烈地跳动了几下，脸都红了。

    因为，自己对青年的回答感到失落。因为，自己心里期待着这个人是给了自己罂粟花的名字，送给自己“水面之石”的那个人。

    对被自己过分地责骂过的他来说，自己这样想很任性。

    但是接着出现的是那比任何东西都沉重的不忠之感。明明自己已经是立过誓言要等那个人回来之身，但自己的心却想去靠近其他人。

    虽然想不起来，但对那个人的爱依然留在自己的心中。自己希望能在他回来的时候，恢复记忆，去迎接他。艾玛波拉心底的这份情，一直没有改变。

    但现在的自己并不是单纯的变心，而是思念着那个恩人，却又去主动接近这个青年。

    艾玛波拉不认为自己会这么没操守。但现在艾玛波拉的心中，却忍不住羞愧交加，对那个自己誓言等待着的人无比的内疚。

    艾玛波拉握紧了围巾下的“水面之月”，“对不起”这句话在心中说了无数次，要将已经萌生的感情扼杀而去。因为像这样动摇，一定会使自己变得更加软弱。自己只是因为孤单寂寞，心中无人依靠，所以才会想用身边的人来填补这个空白而已。要不是这样的话，自己怎么会想去亲近这个自己昨天还一直惧怕的人呢。

    艾玛波拉的心中明明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对，但连这种迷乱的感情她也觉得是如此的怀念——这种由惧怕，憎恨，逐渐转变成倾慕的痛苦。这种滋味，她以前也体验过，虽然脑海中没记得住，但自己的身体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现在这种情况也是跟那时如此相似么？想到此，虽心中拼命拒绝，但艾玛波拉还是忍不住将眼前的他放在自己心中那片已经被烧掉的地图上。

    和自己在荒山里一起生活的那个人，将“水面之月”亲手交给自己的那个人和眼前的他重合在一切。太像了，那个人仿佛就是他——就在这个时候，艾玛波拉只觉自己的视界又被白银之光侵占了。

    现在为止都未有过的强烈的白光灼烧着她，痛楚肆虐着她的神经。艾玛波拉忍不住双手掩面，整个人蜷缩着，几乎要蹲在地上。虽然马上觉得奥莉比娅马上在背后撑住了自己，但是，好像自己在这里本身就是无比的痛苦：白银之光在责备着自己的变心，要自己的心中不要再出现多余的思念，离开那个人似的。

    “在迎接我们的人来之前，让我自己好好休息下就行了。”

    她对奥莉比娅说道，然后她就单手掩面，重新站了起来。她想一个人出去，于是就推开了想跟过来的奥莉比娅的手，拖着不听自己使唤，仿佛如吸满水的抹布一般沉重的身体，往石塔的方向慢慢走去。谁知就在她的脚踏前一步的时候，被脚下突起的岩石一绊，整个人就向去扑去。

    形状怪异，尖锐的岩石迅速逼近自己的视界，她不由闭上双眼。可是，她却没感到疼痛。相反一道强大的力量抱住了自己。艾玛波拉吃了一惊，睁开双眼。

    深绿色的瞳孔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只见青年那一直遮隐在头巾下的面容是如此的悲伤欲绝。艾玛波拉自己的心也好像被勒紧一样。为什么他，会露出这一副悲伤得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自然而然的，她的目光被那对湿润的瞳孔吸引住。在他的瞳孔之中，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在看到这一切的瞬间，艾玛波拉就急忙推开了他。两人都打了个踉跄。青年虽然一脸惊讶的神色，但艾玛波拉就连已经顶在喉咙里的那句感谢的话都没说出来，就飞快地逃进石塔之中。

    艾玛波拉冲进房间，扬起了一大片的灰尘。只有几丝光亮从石壁和天花板处射进屋内。她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地面，手指甲似乎都要插入剥落的岩石表面。

    在那个人的瞳孔映着的，是自己的脸。自己脸上清清楚楚的，是注视着自己心爱的人的表情。他可能也察觉到了。艾玛波拉的内心凌乱不堪。但是，刚才那情景，必须当成谁也没察觉一样然后将其忘记。

    在连艾玛波拉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自己的心被那个青年吸引住了。就好像被磁铁所吸引过去的磁铁一样，完全无法抗拒。

    但即使如此，自己是绝对不可以这样做的。自己要等着那个人，不想背叛那个人。虽然艾玛波拉自己连他的容貌都不记得，但她心里，还是爱着那个给了自己罂粟花这个名字，送给自己“水面之月”的那个人。在被烧焦的记忆的地图之中所留下的这一段感情，如同燃烧着的烈火一样的感情，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那么，干脆就在这份感情被烧成灰之前，自己都要咬紧牙关熬过去。艾玛波拉只觉自己连呼吸都有点困难，眼中的景物开始在晃动。

    在昏暗的房间中，光线在蹲着的艾玛波拉身下，拉出了一道漆黑的影子。影子在微微颤动着。在艾玛波拉察觉到自己又将会晕倒的时候，她就马上倒在影子上。

    看着艾玛波拉摇摇晃晃地跑进石塔，西奥博尔德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记忆的缺失，艾玛波拉现在是这么的痛苦。每次触及那段已经被奉献出去的记忆时，好像惩罚罪人一样的痛苦就会鞭笞着她。西奥博尔德心中明白，因此他不能追过去。

    “我去看看她。”

    蕾切尔走入了石塔。她一点都没有慌张。这可能是她经常陪着艾玛波拉，已经习惯了吧。从这次就可以知道，之前西奥博尔德不在的时候，艾玛波拉忍受了多少次这样痛苦的折磨。

    就像西奥博尔德希望艾玛波拉能幸福地活下去一样，艾玛波拉也想去救西奥博尔德。他心中明白艾玛波拉这份真情，但是他现在还是希望能时光能倒流，去阻止她和月神的这个交易。

    西奥博尔德心中尽是悔恨之情，眼前也变得一片朦胧。忽然，艾伦从背后走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戴着手套的小手感觉非常柔软，但是因为隔着手套，西奥博尔德感觉不到艾伦的手传过来的温热。

    艾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一定是想追过去看艾玛波拉的，但是对于一直在艾玛波拉的身边，比谁都接近，比谁都清楚地看着艾玛波拉所忍受的痛苦的艾伦，也是一步也迈不出去。此时的艾伦应该才是最需要别人安慰的，但她最终还是犹豫了，什么都没说。

    自己除了牵着艾伦的手外，什么都做不到。就在西奥博尔德深感自己的不中用的时候，蕾切尔快步从石塔走了出来。西奥博尔德正要问艾玛波拉怎么样，蕾切尔就冷静地先开口了。

    “她又晕倒了。你去马车那里拿些被子过来。”

    虽然行李刚才都拿了过来，但是那些笨重的还留在马车上。虽穿着几件厚外套，但也不能就这样让艾玛波拉就睡在坚硬的岩石地板上。

    “我马上过去拿。”

    一说完，西奥博尔德就往岩石阶梯走去。但是，有人拉住了他外套的下摆。西奥博尔德停下了脚步。之前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是艾伦。

    “带着艾伦去吧。艾伦想帮忙。”

    她褐色的双眼看着西奥博尔德。

    身材矮小的艾伦是搬不动那些笨重的被子，带她一起下去的话并没有什么用。蕾切尔心中也似乎这么认为，有点困扰地笑了笑，看着艾伦。看来艾伦要是不听话，蕾切尔就会想办法劝她乖乖在这里等。

    ——但是。

    “跟我来吧。”

    西奥博尔德向艾伦伸出手。蕾切尔的双眉稍微有点惊讶地向上扬了扬，但是最后还是尊重西奥博尔德的决定，没有去阻止。她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又走回塔中。

    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会非常痛苦。西奥博尔德深有体会。他也切身明白艾伦的感受。看着艾玛波拉越来越虚弱，艾伦自己只能和她聊天解闷，坐在床边等着她。年幼不中用的事实，摆在了她的眼前，刺痛着她的双眼和内心。过去西奥博尔德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去时也是这种心情。艾伦比当时的西奥博尔德还要年幼，但依然努力地去找自己能帮忙的事，比当时那个只会蹲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自己坚强和温柔多少倍。她想帮艾玛波拉做些什么的话，自己就尽量也让她帮忙。

    西奥博尔德握紧了艾伦戴着手套的小手，和她一起走下石级。

    艾玛波拉一直一个人守护着的那个重要的女儿，现在，要守护她最爱的母亲。

第三卷 第七章 破戒的合奏

    红日西沉。空气变得越来越寒冷刺骨，呼吸吐出来的气息凝结成了白雾。不过，对于已经不是人之身的银龙来说，对这寒冷的夜风并没有啥感觉。蕾切尔站在寒风凛冽的岩石边缘，她蔷薇色的头发和衣服的下摆在迎风飘荡。不过她依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寒意。而西奥博尔德也是和她一样，身体完全没有因为冷风而哆嗦过一下。

    看着在云雾里遮遮掩掩的青白色的月亮，蕾切尔口中吐出白雾，叹了口气。

    “那么，我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蕾切尔从巨岩的边缘一跃而下。翻飞的衣服以及指尖开始散发出点点白银的磷光，然后蔷薇色头发的女孩就变成了一头银白色的银龙，盘旋而上，直上天际。

    她飞的方向是拉托雷亚的王都科努。在艾玛波拉和艾伦的食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用完之前，必须回去王都补充。在寒冬的森林里，靠自己想要补充这些相当困难，所以飞回王都反而会更加省工夫。

    蕾切尔为了不让艾玛波拉看到自己银龙的姿态，回来的时候会现在森林里先变回人身。这样飞回王都补充食物主要是由蕾切尔负责。因为她不仅和王家关系深厚，而且她飞翔的速度比西奥博尔德快得多。在蕾切尔一做出这样的决定后，她就马上出发了。

    身下是一片枯木的海洋。薄薄的一层月光镀在这片枯木的海洋上，仿佛如遍地无人收拾的白骨，满目凄凉。整座阴森的森林，除了偶然能听到一两声的鸟鸣，好像已经完全死了一样毫无生机。

    万籁俱寂，耳边只有风声。不过，犹如被风干的硬物被吹落岩石上的声音打破这死寂。

    西奥博尔德回头一看，原来是双手抱着树枝的艾伦，站在自己的身后。为了火堆拿过来的木柴不断地从她手中滑落。

    来到西奥博尔德身边的艾伦将那些干枯的树枝放在脚边，一根一根地放进火堆。看来她是感到夜里会变得寒冷于是拿了这些过来。现在西奥博尔德并不需要取暖，但是艾伦并不知道这一点。

    这些干枯的树枝，是艾伦和西奥博尔德一起下去时捡的。没等别人吩咐，她就自己去收集枯枝。以前，在那山野小屋里生活时也是这样生火取暖。当时西奥博尔德就教过艾伦。现在看来，艾伦把这个牢牢地记在心里。看到艾伦变得越来越懂事，西奥博尔德心中欣慰的同时，也涌起了一股寂寞之情。因为他深知，自己恐怕再也不能留在艾伦的身边，继续教她这样那样的事情。

    西奥博尔德接过艾伦递给他的火石，摸了摸戴着帽子的脑袋后，点起了火。艾伦坐了下来，定定地看着眼前摇曳着的火光。

    “艾玛波拉呢？”

    西奥博尔德问艾伦还在塔里昏睡的艾玛波拉的情况，艾伦只是小小地摇了摇头。看来艾玛波拉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虽然西奥博尔德很想马上就去陪在艾玛波拉的身边，但是现在艾玛波拉昏迷衰弱的原因正是他自己。现在他只能在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随时可以赶到她身边的这种距离，守护着她。

    “艾伦你也去睡吧。”

    这里很寒冷。塔里虽然也是寒冷，但没有风，所以应该暖和不少。而且，里面还有刚才拿过来的被子等物。

    艾伦没有动。她只是呆呆的看着火堆，将自己的膝盖抱得更用力。

    她睡不着吧。西奥博尔德不想勉强艾伦，于是就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就在这时，“噗嗤”一声，艾伦打了个喷嚏。鼻涕垂在了鼻子边，但她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套去擦。左右为难之下，她只好将鼻涕再吸进鼻子里。

    西奥博尔德想找些东西帮艾伦擦鼻涕，可是现在身上什么都没带。他只好用外套的下摆帮艾伦擦去她脸上的鼻涕。他的手触到艾伦那小小的脸蛋，很冷。艾伦的鼻子，也冻得通红。

    西奥博尔德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让艾伦披上。至少，还想让艾伦能够再暖和一点。想到此，他干脆就盘膝而坐，将艾伦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心想，艾玛波拉的话一定也会这么做的吧。

    艾伦挨在了西奥博尔德胸前，握住西奥博尔德抱着她的手。西奥博尔德认真看了下那对艾伦非常珍视的红色手套，依然像新的一样。她头上戴的那顶毛织的帽子也是同样如此。

    鲜艳夺目的红色，罂粟花的花色。

    在他拿起艾伦的手看她的手套的时候，艾伦向后仰起头，看着西奥博尔德，有点害羞地笑道。

    “波拉帮我做的。”

    “这样啊”

    因为是艾玛波拉给艾伦织的，所以她才会这么重视，一直戴在身上。艾玛波拉当真是把艾伦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而艾伦，也是将艾玛波拉看作是自己的母亲，爱着她。

    但是，这样艾伦当真会幸福么？西奥博尔德知道，亲子之间的爱，血缘并不是一切。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两人，就是从没得到过父亲的爱。但是他们的母亲不同。西奥博尔德的母亲是一直守护着西奥博尔德，而艾玛波拉的母亲，则是在痛苦的矛盾纠葛中生下艾玛波拉的。

    P251（图）

    西奥博尔德亲眼目睹了当时为了换食物而把女儿卖给别人的艾伦的母亲。她在离开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不过就算是这样，艾伦能忘记她的亲生母亲么？虽然西奥博尔德不想将艾伦送回到这样冷漠的母亲身边，但是，艾伦是因为当时冷漠，浅薄的自己，才被牵涉进来。这事实怎么也不能改变。作为当事人艾伦的心情，自己一直都没有去顾及。

    “艾伦。”

    “什么啊？”

    “和我们一起来到这里，不觉得讨厌吗？你想不想回到你真正的母亲身边？”

    听到西奥博尔德这样问，艾伦不再看着西奥博尔德，而是看着面前的火堆，没有出声。就在西奥博尔德后悔不应该这样问时，艾伦平静地回答道。

    “我之前的母亲呢，很容易生气的。一直都是怒容满脸。可能艾伦很蠢，她说艾伦就是个累赘。她虽说肚子饿的话就可以去拿别人的，但是呢，过去拿了别人的东西吃的话，那个人就没得吃了。所以，艾伦做不到。于是，艾伦是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没有拿到的孩子，所以，经常都分不到饭吃。”

    艾伦的语气没有眷恋，也没有怨恨，只是平淡地说着她的亲生母亲，就好像谈论着的这个根本就是别人的家事一样的口吻。

    说不定，她真的是希望这种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西奥博尔德想起初遇艾伦时她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就已经明白到，艾伦口中所说的，不肯听话去偷东西，所以连饭都不给吃的这些经历，绝对是她的亲身经历。

    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自己的亲人所教的，肯定是想都不想就认为是正确的，然后按着大人的话去做。但是艾伦却太懂事，也太过于顾虑其他人的感受。她的母亲无法理解她的这一份正直，于是她的母亲就认为她是累赘吧。不过，她始终是艾伦的母亲，绝不会因为她太过弱小就要将她抛弃，而是因为艾伦太坚强，她束手无策。

    “现在，你觉得幸福吗？”

    至少，希望艾伦现在会比和自己相遇之前幸福一点。艾伦毫不犹豫就点了点头。

    “因为现在，我的妈妈是波拉，我的爸爸是西奥。家里还有爷爷和奶奶呢。波拉她呢，在艾伦做了不准做的事之后，她会生气的阻止我。但是呢，平时她一直对我很温柔的。所以，艾伦很喜欢艾玛波拉，也很喜欢她的歌。而且，艾伦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我一次都没见过。因此，西奥就是我最初的父亲，我真正的父亲哦。保护着我和波拉的，爸爸哦。”

    和刚才不同，艾伦现在的声音很兴奋。仿佛艾伦的亲生父母和西奥博尔德，艾玛波拉两人根本没必要拿来比较。

    不过，他们和艾伦一开始并不是美丽的邂逅。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两人都是完全为了自己利用艾伦，而又不忍抛弃她才把她带在身边。将如此幼稚的两个人，变成艾伦的父母，毫无疑问就是艾伦的力量。会将艾伦卷进来，是西奥博尔德当时完全没有料想得到。艾伦一直就在两人之间，一步一步地引领着两人前进。

    西奥博尔德不禁将艾伦抱得更紧了，双手感受着遇到这孩子的幸福。艾伦似乎有点辛苦，她扭头过来看着西奥博尔德。

    “西奥幸福吗？”

    艾伦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是西奥博尔德的回答却堵在了胸口，似乎连点一下头都没有力气。

    “能和你跟艾玛波拉相遇，绝对是幸福的。但是，不能为你们做什么事，给你们净添寂寞的回忆的我，实在说不出是幸福。”

    自己撒谎的话艾伦肯定能看穿。所以，西奥博尔德坦率地按着自己的心情回答艾伦。艾伦听完西奥博尔德的回答后，又再看向前方，静静地挨在西奥博尔德的胸前，口中小小地嘟囔了一声。

    “湖之公主的歌”

    这是艾伦自己对《尼滕斯的水之乙女》这首歌谣的称呼。这首记叙着在湖边居住的美丽的妖精的故事歌谣，是艾玛波拉第一首唱给艾伦听的歌。也是因为这首歌，西奥博尔德将送给艾玛波拉的那块月长石叫做“水面之月”。

    “波拉她好像已经唱不出这首歌了。她很是伤心。”

    这也是她崩坏的记忆所影响么？对她来说，不能唱歌是何等的痛苦。自己，果然只是一味地去夺走她的东西，任何事都未能为她做过。想到此，西奥博尔德痛苦地咬紧了嘴唇。

    艾伦看着面前的火堆，继续说道。

    “艾伦也很喜欢听这首歌，所以，不能再听到波拉唱了，觉得有点伤心。可以和波拉再一起唱歌就好了。——西奥，你会唱这首歌么？”

    “我，这首歌我只会唱一部分。”

    在西奥博尔德听艾玛波拉唱过这首歌之前，都是他小时候睡前听母亲唱的。他的母亲就是用这首歌哄他入睡。歌的内容西奥博尔德记得并不清晰。因为每一次在歌未唱完的时候，他就已经睡着了。

    “部分也好，唱给艾伦听吧。”

    艾伦低下头，有点踌躇地说道。

    这是平时不怎么表达自己愿望的艾伦，少有的恳求。连同回忆，艾玛波拉失去了这首歌。艾伦也同样是如此。

    似乎是听到西奥博尔德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那一番话之后，艾伦才下定决心说出这个要求。她理应说出更多心里的愿望，但她只是提出了这个微不足道的要求。虽然西奥博尔德没有怎么唱过歌，但是，现在他能为艾伦做的，也只有这个。

    他抬头仰望着夜空，搜寻着记忆中小时侯她母亲唱给他听的那首歌谣。

    西奥博尔德轻轻地吸了口气。

    “唱的是《尼滕斯的水之乙女》”——提示着故事即将开始的序词。

    周围一片黑暗。艾玛波拉心想，自己又昏睡到晚上了么。于是想坐起来，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艾玛波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好像在水中漂浮着一样，完全无法分辨任何的方向。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她随即一想，马上就理解到自己还在睡梦之中。

    自己的身体依然不能动。艾玛波拉心中不禁有点不耐烦，她不断地眨眼。但是，无论睁开着眼睛还是闭上，眼前都是一样的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身体就如同已经消失了一般。艾玛波拉心中的恐惧不由自主地都涌了出来。

    讨厌的梦。能快点醒来就好了。

    艾玛波拉心中不断命令自己的身体，要昏迷中苏醒过来。她手脚用力。但是，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效果。看来只能这样等着自己自然地醒过来了。艾玛波拉不禁叹了口气。就在此时，耳边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听声音是一个还很年幼的少女。虽然艾玛波拉想去看她在哪里，但是身体却动弹不得。就在她正要喊“有谁在么”的时候，黑暗中，一双闪闪发光的金色的瞳孔，出现在她的眼前。

    仿佛如没有月色的夜晚里隐藏在黑暗中黑猫的双眼，散发出毛骨悚然的妖异的光芒。这双眼看着艾玛波拉，就仿佛看着老鼠一般妖异地眯成一条线。

    “你看样子很是辛苦，没事吧？”

    和那双如同看着猎物般的眼睛相反，她温柔地向艾玛波拉问候道。“真是古怪的梦啊。”艾玛波拉心中想着，犹豫着在梦里该不该回答对方的问题。看到艾玛波拉沉默不语，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在艾玛波拉周围来回飘动，观察着她，一个人继续说道。

    “得了得了，我明白了。——呆在那男人身边，很辛苦吧？”

    这突然的一句话，让艾玛波拉的心脏剧烈地跳了几下。自己不想触及的隐藏在心底的感情，被对方的话语强行挖了出来，逃不开，动不了。艾玛波拉不想再听，但连塞住自己的耳朵都做不到。

    少女笑了。因为她知道艾玛波拉动摇了。

    “……这一份的心情，我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这只是我自己的烦恼而已。这次任务结束回到庄园后，我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当时会这样看着他的。不过我很快就会忘记的。我必须要忘记的。”

    梦中自己所说的话，一定就是艾玛波拉自己的话了。在这个不知名的少女的话语之下，她想确认自己的心情。所以她毅然迎上了少女的目光，回答了少女的问题。逃避不是办法，自己要振起面对。

    那双金色的双瞳，直向艾玛波的眼前拉逼近过来。

    “没错，你并没有钟情那个男人，之前是你搞错而已。这是不容置疑的。这只是你太惧怕那个男人，无法控制的心惊肉跳而已。既然无法隐瞒，也无法逃避，不如就把你心跳不已的这感觉当成是自己钟情于他就好了，这样就更轻松。是这样吧？”

    这也是自己心底之言。自己心里虽然明白，但感觉却仿佛是第一次发现这份心情一样。艾玛波拉马上就接受了这个解释。因为忽然就钟情于之前很惧怕的人这种事，自己怎么也无法相信。

    自己并不是对那个给了自己名字的人不忠。仅仅是明白到了这一点，艾玛波拉就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被取走了一般，不由得想要哭出来。但是，少女的言辞越来越激烈了。

    “你亲眼看到的，那个男人所犯下的罪孽。那并不是你看错或者你的幻觉哦。你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艾玛波拉心底里对青年怎么也消去不了的疑虑，又被少女的话毫不留情地挖了出来。

    “你不奇怪么？他们把你带到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矿山在哪？从这里的高台往下看的话，在哪里都不会看不到。——他和那个红发女人很是亲密。为了隐瞒他的罪，他们两人要将目睹了过程的你处理掉呢。和你最重要的女儿一起。”

    “不可能的！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后面的话艾玛波拉说不出来。因为对方所说的如此这般，艾玛波拉也曾经起疑过。

    第一次出去王都去做“歌姬”的工作，艾玛波拉什么都不懂，所以只能一切听从奥莉比娅的话。但是，她让自己在这个如同废墟一样的地方住下来，的确是很是古怪。而且，对奥莉比娅选择那个人当护卫这件事，艾玛波拉本来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是表姐弟，会不会因此而互相隐瞒罪行呢？

    自己必须说些什么才行。少女似乎敏锐地觉察到艾玛波拉的焦虑。为了给艾玛波拉胸口内那本来烧不起来只能冒着黑烟的小火苗助上一阵风，要让其成为燃烧剧烈的火柱，她继续说道。

    “你不想面对的话也没所谓。只要任凭你的女儿，好像那个修道女一样被利剑刺穿就可以了。”

    在大市那一天目睹的悲惨光景，脑海中修道女那痛苦的表情，跟艾伦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不要！”

    “所以，不如你先出手去对付他们吧。”

    少女穷追不舍，笑着对艾玛波拉提出了建议。这正是在自己心底里涌出来的想法，所以艾玛波拉才不敢去面对。但是，少女依然是勒紧着艾玛波拉，继续在艾玛波拉的耳边低声耳语。

    “在这个高台上，稍微在背后推一下就可以了。这样你和你的女儿就可以得救了哦。不这样做的话，你们就会被杀掉的。当做完这一切之后，你抢过马匹逃走就行了。逃到异国的话，就不会再有人追着你。——之前你也不是曾经这样，逃罪逃到此地的么？”

    少女的话渗透着嘲笑。

    自己从犯下罪孽的地方逃到拉托雷亚，这的确是事实。但是，艾玛波拉根本就不想对奥莉比娅他们下手。这种之前一直没有觉察，隐藏在自己的心底里的黑暗的念头，她完全不想去相信。

    “我，不会这样做的。”

    “……为什么。”

    本来兴奋的声音忽然变得焦躁。那双金色的眼睛，也不爽地眯了起来。

    “你不逃跑也不抵抗，想就这样被他杀死么？和你的女儿一起？”

    “我会保护艾伦的。但是，我不能为了她，就要对奥莉比娅姐姐和他出手。我那天看到的事情，还没有去确定呢。”

    “去确定？你想怎么做？”

    “问他。当面问那个人。”

    一听到艾玛波拉的回答，少女马上高声笑了。

    “你是个傻子呢，比我想象中还要蠢得多。这样他就会老实回答你的话？就算他老实回答，承认了，你又打算怎么办？”

    少女似乎是笑得身子都仰起来，金色的双眼离艾玛波拉远了一点。但是艾玛波拉却依然直视着这双眼睛，坚定地说道。

    “他承认的话，那就好了。就算他犯下了罪孽，能够承认的话，就能够去赎罪了。”

    “赎罪什么的，毫无意义。就算五体投地地向神请求宽恕，神也不会饶恕的。”

    少女话中所含的感情已经变了。现在她的声音，仿佛在哭闹着一样。

    艾玛波拉越来越觉得跟自己说话的是一个小孩子。她平静地将自己的心情告诉这个自己看不见的少女。

    “赎罪，并不是为了得到神的饶恕才做的哦，是为了自己。发现自己的过错，然后正面去承认它，那么人就可以因此而得到改变。”

    仅仅发现是不够的。不承认的话就毫无意义。就算自己不是有意地去逃避罪孽，也无法前进一步。

    让艾玛波拉明白到这一点的，是艾伦和……那个位于自己缺失的记忆中心的人。

    只会自顾自怜不断哭泣的自己，也能作为艾伦的母亲活下去。那个青年就算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只要他认识到这一点，去承认，他就可以去偿还。

    默默地聆听着艾伦说话的他，帮了自己好几次的他，一定能够做到的。当然，大市那天的事是艾玛波拉的幻觉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少女没有再出声了，好像闹别扭一样陷入了沉默。在黑暗中漂浮着的那双金色的眼睛，也消失不见了。

    手，能动了。

    艾玛波拉缓缓地抬起手，放到自己的眼前。黑暗之中，她依然可以看到自己那双比之前更加纤细的手掌那白腻的轮廓。

    脸上感觉到从外面钻进来的寒风的冰冷，但是身体上盖有棉被，依然觉得很暖和。

    周围很昏暗，让艾玛波拉一瞬之间无法区别出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依然还在梦中。但是，寒风的冰冷刺痛她的脸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是终于醒了过来。艾玛波拉不禁松了一口气。

    自己之前跑进来塔内的时候外面天色尚未变暗，之后自己发生的事自己就不知道了。想到自己肯定是又这样晕倒了，艾玛波拉叹息了一声。自己身上的棉被，恐怕也是奥莉比娅或者那个青年从马车上拿过来的吧。

    刚才那个，真是一个古怪的梦。一般的梦，在醒来之后都会变得模糊不清，但是，现在艾玛波拉仍然清楚地记得刚才那个拥有一双金色双瞳的少女对自己说的话，以及自己的回答。

    艾玛波拉坐起来，看了看周围，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外面已经是入夜，艾伦却不见踪影。艾玛波拉不禁开始不安起来，掀开棉被向塔外走去。

    她沿着塔的外墙壁一路向前走。走到离入口处大概半个圆远的时候，艾玛波拉见到在石塔的土台上最突出的一块岩石处闪着火光。坐在火堆前的，正是那个青年。艾伦则坐在他的腿上，让他抱着。

    他们在干什么呢？艾玛波拉正在心里疑惑的时候，那个青年抬起头仰望着夜空。

    来欣赏这首歌吧

    青翠的湖畔，水之少女的故事

    碧波耀金发，眼波似碧渊

    尼滕斯湖的水之妖精哦，谁见到她都忍不住深深地着迷

    随着不熟练的歌声，流淌着的旋律。

    这正是那首艾玛波拉再也唱不出来的，继续妖精和旅行者之间的故事的《尼滕斯的水之乙女》中开始的序词。

    艾伦挨在年轻人的胸前，专心地听着他唱歌。青年的歌声很生硬，但艾玛波拉从他的歌声里，却感到一阵暖意。他的歌声，仿佛能将冰雪的寒冷融化。

    艾玛波拉躲在石塔的阴影处，继续专心地听着。但是，他的歌在中途就停了下来。貌似是之后的记不住了，只见那青年侧着头，苦苦思索。

    好想继续听下去，好想继续听着他唱歌。

    艾玛波拉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渴望。她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往他走了过去。口中接着青年刚才的歌唱道。

    是谁，让不谙世事的少女，懂得了悲欢离合——

    之前无论如何都唱不出来的旋律，现在终于从自己的唇间喷薄而出。

    青年吃惊地把头转了过来，艾伦也从他的腿上一下站了起来。艾玛波拉边继续走近他，边继续唱着歌。她向他伸出了手，看着青年的眼光仿佛在说，“我想一起和你，唱这同一首歌。”

    他和她的距离，已经近到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对方。他的外套，已经披在了艾伦的身上，长长地拖着地面。于是，他的容貌，就清晰地映照在月色之下。但是，艾玛波拉根本没感到丝毫的惧怕。她的心在高鸣着，但并不是因为惧怕他。

    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艾玛波拉的他，一脸疑惑的神色。但是，他没有和之前一样避开艾玛波拉的目光。他深绿色的双瞳正面迎合着艾玛波拉的目光。就好像眼前出现的是美好的幻觉一样，他的神色也变得温柔。

    艾玛波拉伸出去的手，被他握住了。他的动作，自然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然后，两个人一起，歌声奔腾而出。

    水之少女哦歌唱吧以歌声为倾心的他引路

    旅行者哦过来吧到醉心于你的人等待之地

    在遥远的过去水之少女的故事

    这一段是歌的序词。西奥博尔德小时候一直听的歌。接上半路忘记了的旋律的，是艾玛波拉的歌声。

    和那些写在乐谱上的祈祷之歌不同。《尼滕斯的水之乙女》这首歌谣，是要从心底里唱出来。因为，这并不是一首可以单纯凭练习就可以唱得好的歌，而是一首可以俘虏听众的心，以旋律的细线抓住听众的感情，让听众产生共鸣的歌谣。

    艾玛波拉的歌声，犹如发出了和他一起共唱的邀请。西奥博尔德就好像被她的声音牵引着一样，继续唱了下去。他自己不熟练的歌声，和她那清脆的歌声重合在一起。本应有差距的两人的歌声，却不可思议地，非常自然地融为一体，随着夜风流淌。

    歌唱完了。艾玛波拉默默地看着西奥博尔德。到现在，西奥博尔德才发现自己已经握着了她的手。艾玛波拉自己踏过了她自己所树立的那一道看不见的境界线。但是，艾玛波拉依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她紫丁香的双瞳，凝望着西奥博尔德。

    自己不能再碰到她！现在才想到如此重要的这一点的西奥博尔德正要后退时，艾玛波拉说话了。

    “你为什么会唱这首歌的。”

    她脸上没有吃惊，没有疑惑。虽然是在问西奥博尔德，但是，她心中，似乎已经确定了什么了。

    “这一首异国的歌谣，在艺术之都科努，连王家的王女都不会哦。”

    在艾玛波拉的祖国，上至国王下至一般百姓都对这首歌谣耳熟能详。

    不过这里是远离艾玛波拉祖国的那小岛的大陆上，而这里还是拉托雷亚，容纳了各种各样的歌，异国文化与技术的国度。

    在这个国家中，连受到最优秀的教育的王家的子女也不知道这首歌的话，那么就可以得知，这首歌并没有越过重洋传了过来。

    西奥博尔德是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才对自己说一次都没出过拉托雷亚。但是自己会唱这首歌这件事，已经暴露了他。西奥博尔德心里一阵焦急，但却想不出什么好的解释，握着艾玛波拉的手也连忙放开。

    但是，艾玛波拉却拉住了转过脸想要离开的西奥博尔德的手腕，不让他离开。她似乎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目光西奥博尔德的脸上移开。然后，落在了一个地方。

    艾玛波拉看着西奥博尔德的左手手腕处的旧衣服。现在西奥博尔德并没有穿着外套，所以，艾玛波拉看到了那里被利箭射穿后针线缝补的痕迹。

    “这里，是我”

    “不是的，是我自己！”

    西奥博尔德立刻否定道。他手腕衣服那里的，是被箭射穿过的痕迹。被箭射穿沾满鲜血的衣服，是艾玛波拉帮他洗干净，然后再用针线补好。那时所发生的事艾玛波拉应该都已经忘记了，但是，现在艾玛波拉眼中确信之色越来越浓。

    “不会错的。虽然谁做的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差别，但是和人的字迹一样，自己缝补东西时也一定有自己独特的痕迹。就算那些特征怎么不显眼，我也不会看不出自己亲手缝的东西。”

    艾玛波拉非常平静地打断了西奥博尔德的解释。但是，西奥博尔德感觉到握着他手腕处的手指在颤抖。艾玛波拉心中拼命压制着的动摇，似乎传到了她的手指尖。

    “是你么？”

    艾玛波拉静静地问西奥博尔德。她依然紧紧握着西奥博尔德手腕。她的目光，从西奥博尔德手腕处的线痕慢慢地上移，然后，再一次看着西奥博尔德的眼睛。

    “是你吧。将我是你救了我和艾伦的。因为，我不记得有帮你缝过衣服，但是，那里却留有我缝衣服的痕迹。所以，我是见过你的，在很久以前就我没说错吧。”

    西奥博尔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转过脸，避开艾玛波拉的目光。“没错，那就是我。”他很想说出这一句话，但是，他却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但是，西奥博尔德这副既不肯定又不否定的样子，也已经给了艾玛波拉答案。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才说不出来。如果不是他的话，他肯定不会就这样听到艾玛波拉说出这样奇怪的话而依然默不做声。

    艾玛波拉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了，她又低下头，一脸的悲伤。

    “奥莉比娅姐姐在哪里呢？你们两人是串通一起骗我的吧？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低着头质问西奥博尔德。接着，她就望向西奥博尔德旁边，身上披着西奥博尔德外套，一直都好像在忍受着什么似的，现在在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的艾伦。

    “艾伦也是知道的么？”

    “西奥说，不能跟你说的”

    艾伦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听到艾伦的话之后，艾玛波拉放开了西奥博尔德袖子。她实在不忍再看着自己年幼的女儿将满腹之言都压在自己心底的样子。西奥博尔德也应该是如此。他的心，要比自己痛苦得多。

    艾玛波拉双目含泪，看着艾伦。她心里似乎在责备着自己，低着头，闭着眼睛，紧紧地握着那对小拳头。

    “我，并没有资格责怪你哦我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就算现在跟你这样说着话，我在我的记忆中还是找不到你在我那被烧焦的记忆地图之中的那些空洞，只有你的事我是完全忘记了。虽然想在再见到你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记起来的”

    艾玛波拉不禁痛苦地又用手掩着双眼。因为她又触及了已经奉献出去的记忆，现正忍受着神的鞭惩。

    西奥博尔德连忙扶着几乎要倒下的艾玛波拉。他终于忍不住了，嘶哑地说道。

    “够了，你不要再去想了！想不起来，完全没所谓的！就这样，一直忘记了就可以了！”

    西奥博尔德不忍心再看到艾玛波拉被痛苦煎熬的样子。因为无论她怎么地去忍受，也不会有任何的结果，反而会缩短她的生命。

    在西奥博尔德怀里的纤细，瘦弱的艾玛波拉，奋力地保持着意识，她叹了一口气。

    “我之所以忘记了你，是有什么原因的吧？艾伦和奥莉比娅姐姐是知道的，只是隐瞒着我而已是这样的呢。”

    艾玛波拉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越触及那段记忆，自己的身体就会越来越衰弱。就连年幼的艾伦也隐瞒着她，其原因也是她自己。于是艾玛波拉离开了西奥博尔德的手，双手捧起胸前的那块石头，寂寞地笑了笑，对西奥博尔德说道。

    “你送给我的这个，我记得哦。我之所以能知道有人曾经救过我，全靠这块石头。只要摸着这块石头，我就觉得可以记起来更多的东西。虽然你要我把那些都去忘记，但我还是想记起来，那段你，我，还有艾伦一起度过的日子。每次要想起来的时候，我都会非常痛苦，但是，我想我会经受得住的”

    艾玛波拉心中坚信，总有一天会取回自己的记忆。但这个可能么？

    自己能够忍受得住，就没问题了，因为，自己实在无法忍受无法回忆的痛苦。在西奥博尔德心中，艾玛波拉是这样想的吧。如此地一直去忍受着，直到她记忆的积木崩塌，心灵崩溃的那一天。

    不要！不想让她再这样做，白白缩短自己的生命。西奥博尔德心中已经溢满了这个念头，他一下抓住了艾玛波拉手中捆着“水面之月”的麻绳，将“水中之月”从惊愕得连抵抗都没有抵抗一下的艾玛波拉的脖子上扯了下来。

    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的艾玛波拉，视线追着西奥博尔德手中散发着青白色光芒的“水面之月”。

    “等等，你要做什么？”

    她伸手想把“水面之月”拿回来，但是西奥博尔德却避开她的手，将“水面之月”高高地举在空中。

    只要“水面之月”还在的话，每次摸着它，就会刺激到艾玛波拉的记忆。

    “把它还给我~”艾玛波拉恳求道，但西奥博尔德却拦住了她。他的目光投向下面的树海。夜晚漆黑的森林，把万物都吸进去的，漆黑的世界。

    这原本是西奥博尔德母亲的遗物。但是，当它成为了毒杀艾玛波拉生命的慢性毒药的话，那么就不能踌躇。

    “都忘记吧。”

    说完，他将“水面之月”扔向树海。

    “水面之月”在空中划出一道青白的光弧。艾玛波拉看在眼里，连话也说不出来，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西奥博尔德深知这对艾玛波拉来说非常残酷。但是，为了她的生命能延长些许，他也只有这样做。之后，就任由她骂自己吧。就算她哭，自己也可以劝她，告诉她这样做是为了她好——本来靠在西奥博尔德身边的艾玛波拉，忽然往半空中“水中之月”那飘动的绳尾追了过去。她眼中似乎只剩下那道青白色的光芒，她冲到岩石的边缘，奋不顾身地将手伸了出去。

    艾玛波拉纤细的手指抓住了麻绳的绳尾。她连忙想把“水面之月”扯回来，但是就在此时，她脚下一滑，她苗条的身体就直向下面那昏暗的林海直掉下去！

    “波拉！”

    艾伦一声惨叫。同时，西奥博尔德一蹬地面，也往树海直跳下去。他在半空中抓住了艾玛波拉的手腕，将她扯进怀里，然后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的月亮。

    肌肤绽放出银鳞之光，一双银翼展开，西奥博尔德回复了银龙的姿态。他小心地抱着艾玛波拉，不让自己锋利的爪子伤到她。然后滑过半空，徐徐降落在地面。

    人类身体的她，比起银龙来显得那么的弱小。西奥博尔德将她轻轻放在地面之上。似乎是因为刚才高空堕落时吓着了，艾玛波拉双膝乏力，只能就这样坐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西奥博尔德。

    “银龙”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她就合起双手祈祷。捆着“水面之月”麻绳的一端，牢牢地缠在她的手指上。

    “你并不是人？是月神的使者？”

    艾玛波拉倒身下拜。看来，银龙原本是人的真相，她也忘记了。对于在信仰着月神和月神的下仆银龙的国家长大的艾玛波拉来说，现在的西奥博尔德成了祈祷的对象。但是，自己并没有让她低头下拜的资格。于是西奥博尔德忍着痛苦，又变回人形。身上的鳞片破碎四散，乘着冰冷的夜风飘向了远方。

    “你不需要这样做的。有没受伤了？”

    西奥博尔德伸出手想拉艾玛波拉起来，但是艾玛波拉却不肯。她只是双手紧紧地握着“水面之月”，挡在胸前，不让“水面之月”再被西奥博尔德抢走。

    “把它扔了吧。你拿着这块石头，会很痛苦的。比现在，更痛苦。你也应该发现了吧。每次要将那忘却的记忆想起来的时候，你就会变得虚弱，所以——”

    “我不要。”

    艾玛波拉打断了西奥博尔德的话。她抬起头，坚决地拒绝了。她纤弱的身体里，不知从哪里涌出了活力，全身似乎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她的那一双紫丁香的瞳孔更是绽放着光辉。

    “引起我回忆的东西，并不止这个哦。艾伦也是。她在我身边的话，我也会老是想记起以前的回忆。——这么说的话，难道你也要将艾伦从我身边抢走么？将我所有的一切都夺走，然后囚禁起来？就像把我带到这里一样？”

    西奥博尔德完全语塞了。艾玛波拉说得没错，她和西奥博尔德的羁绊并不只是“水面之月”。艾伦，才是将两人连结在一起的最有力的羁绊之锁。切不断，也毁不掉的锁。为了延长艾玛波拉的生命而将艾伦从她身边带走的话，这对艾玛波拉来说才是最大的不幸。不可以，从她身边夺走艾伦。

    然后，艾玛波拉自己也发觉了。她自己被带到这里，并不是因为要去做“歌姬”的工作。不过，她没有再责怪西奥博尔德。她坚强的双眼，温柔地注视着西奥博尔德，微笑道。

    “花之种，在冰冷沉重的冰雪下，等待着春天的来临。我也是一样。就算身上积了多厚重的雪，我也能够挺住。因为深知，当光照到身上的时候，就能够再次绽放。因为我是——”

    “——罂粟花（艾玛波拉）。”

    听到西奥博尔德口中叫出自己的名字，艾玛波拉热泪盈眶，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给我起的这个名字，我非常自豪。”

    她又再将“水面之月”捧在胸前祈祷。这块“水面之月”，是西奥博尔德为了让她活下去而送给她的。单纯的，护身符。但是，西奥博尔德没想到她会将这块“水面之月”当作自己的生命之石一样看待，带在身边。西奥博尔德没法原谅自己给她送的这个护身符，会让艾玛波拉越来越虚弱。他真的是很想将这个扔掉。

    “我，我只会不断地伤害你。”

    “啊，是这样的么？但是我都忘记了哦。”

    艾玛波拉失去了记忆。她开玩笑道。她的语气，就好像为了取回失去的记忆时，那咬紧牙关，忍受的痛苦只是假象而已。

    “你无论是不是人，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就算在旁人看来，你的行为是怎么的不合理，但是因为我心中明白你的温柔，以及你的笨拙，所以我一点都不害怕你哦。伤害了我什么的，不用担心呢。无论被怎么样践踏，一到时候罂粟花还是会将山丘染成一片红色的。”

    P277（图）

    说完，她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中的“水面之月”上。

    “我无法记起我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心里还是感到很寂寞。因为，不能和你一起拥有这份回忆。心中残留下来的，只是不知在牵挂着谁的情感。有时，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但是，我现在已经放心了。因为我已经知道，我的这份思念，是牵挂在谁的身上了。无论忘记了多少次，但现在，我是深深地爱着你，不是么？”

    艾玛波拉仿佛害羞了，雪白的脸上染上了晚霞一样的羞红之色。但是，她脸上依然挂着自豪的笑容，注视着西奥博尔德。

    赢不了。自己绝对赢不了她。

    “你变得如此坚强了。如果我说，我想去守护如此坚强的人，你会取笑我么？”

    “不，我会非常高兴的。”

    艾玛波拉一说完，西奥博尔德就动手了。好像猎鹰捕捉猎物一样，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将她强行抱在自己怀里。

    不想遥远地守护着她，想这样，想这样将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双手去守护她。西奥博尔德心底里一直都希望着自己能够这样，但是，因为害怕她的心会崩溃，不敢这样做。但是，她说了。她能忍受得住。西奥博尔德决定去相信她，相信她的坚强。就算必须分别的那一天总会来临，那么至少现在

    艾玛波拉没有抵抗，任由西奥博尔德将自己揽在怀中。她将自己的脸埋在西奥博尔德胸口，轻轻地说道。

    “我刚才乱来了，对不起呢。将艾伦置之不理，自己一个人几乎就去了月之御园了。真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呢。”

    不是的。因为如果自己没有将“水面之月”扔出去的话，自己就不能这样拥抱着艾玛波拉了。

    西奥博尔德正想这样说道，忽然一阵发糙的感觉涌上胸口，讨厌的感觉漫溢到整个身体。

    是康蒂。高台上，散发着她的气息。

    因为距离并不近，所以到现在才发现她。西奥博尔德马上想带着艾玛波拉逃走，但是忽然想起，艾伦还在上面的高台上。

    他不想带着艾玛波拉去康蒂所在的地方，但是他也无法舍弃艾伦，或者让艾玛波拉一个人留在这里。

    艾玛波拉也察觉了西奥博尔德的变化，她不安地抬起了头。

    不逃跑，去迎战吧。为了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西奥博尔德抱着艾玛波拉，变回银龙的姿态，双脚一蹬，飞上天空。

第三卷 第八章 恶魔的咆哮

    艾伦站在岩石的边缘，看着下面的树海。

    下面都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艾伦知道艾玛波拉一定没事的。因为西奥博尔德跟着她。

    艾伦将身上西奥博尔德的外套拉紧一点，走回火堆旁边，往里面继续添加枯枝，让火堆烧得更旺。她希望一会他们两人回来后让他们可以更加暖和。

    她戴着艾玛波拉织给她的手套，捡着地上的枯枝。本来枯枝已经堆放在一起的了，但是那些较细的已经被风吹散到四周。艾伦一根一根的捡起来，抱在胸前。就在她弯腰要将最后一根枯枝拾起的时候，她眼前出现了一对脚尖。

    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啊。”艾伦抬起头。

    “我回来了，露易婕。”

    说话的，是个麦穗色头发的女人。缺乏光泽的头发，草草地扎在一起。

    “妈妈”

    手中抱着的枯枝一下都散落在地。艾伦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女人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艾伦，脸上露出微笑。

    “对不起啊。来迟了接你。我们终于可以一家一起生活了哦。姐姐和哥哥都在等着你呢。跟妈妈一起回去吧。”

    女人一下捉住了艾伦的手。艾伦连忙将手一缩，女人手中就只剩下艾伦的手套。

    女人将手里的手套随手一扔，又去捉艾伦的手。但是，就在她碰到艾伦的肌肤之前，两人之间飞散出一道银色的光芒。女人只好收起手，憎恨地看着艾伦。

    女人的容貌很漂亮，是个美人。但是，她总是好像在生气一样，两条眉毛竖了起来。这一副令人生厌的愤怒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艾伦过去，非常熟悉的面容。

    “你这孩子，对自己的母亲做了多过分的事！只有自己一个人获得幸福，就没想过对不起我们。你只不过是一个迟钝种，一点用都没有！”

    女人边说着，边举起了手。以前不知多少次，艾伦不听她的话时，她就这样举起手，然后打下去。

    无论跟艾伦有没关系，女人自己稍微不如意，就出手殴打艾伦。又再回忆起这段苦楚的艾伦马上躲开。于是女人就乘势抓住了她的外套。

    迟钝种，蠢猪，女人一直都是这样称呼艾伦。露易婕这个名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再也没提了。露易婕是被母亲讨厌的坏孩子，不存在就好了。自己不是露易婕。自己是艾伦，是别的女孩子。是艾伦自己，起的艾伦这个名字。

    而世上最温柔地喊着这个名字的人——

    “波拉！”

    艾伦大叫呼救，全力奔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西奥博尔德的外套因为并不合身，一下就让艾伦挣脱出来。女人手上，只留下了那件外套。

    “波拉！西奥！”

    艾伦的父亲母亲，只是那两个人。

    无依无靠孤独地燃烧着的火堆掩映之下，这个呆呆站着的女人脚边，看不到影子。

    康蒂从石塔边的阴影里走出地面。女人马上尖锐地叫起来，好像小猫一样，依恋地靠了过去。

    “你做的不错。先回去。”

    听到康蒂的话，女人就马上从塔里的阴影回到暗之世界。

    那个小孩子怎么样无所谓。但是，她是艾玛波拉非常重要的人，所以，她想让艾玛波拉失去她。于是康蒂就向手下的恶魔们传话出去，看能有没可以利用之事物。果然有就有所收获。康蒂发现了那个背叛了自己的子女的女人污秽的影子。

    那个孩子的母亲，将自己所有的儿女都卖出去后，最终把自己也卖出去。但是，却被买他的男人抢走了她的钱，然后再被杀死。早就失去神之加护的她，影子马上就恶魔夺去。这只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

    康蒂以为自己母亲过来迎接自己的话，年幼的孩子一定会飞奔过来的。她想欺骗艾伦，然后趁艾伦不提防，将她推下高台。她要让艾玛波拉也体会到，失去心中重要的东西时的痛苦。

    “——发现自己的过错，然后正面去承认它，那么人就可以因此而得到改变——”

    在康蒂身体内的洛纱丽小声地说道。这一句是在影子之中艾玛波拉反驳康蒂的话。

    “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痛苦，当然是说得轻松了。”

    心中是尽是骄傲，固执，愤怒之念。康蒂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洛纱丽不再说话了。最近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可能，她的自我意识已经在渐渐消失。她因心中憎恨与康蒂产生了共鸣，自我意识得以残留下来。但是现在看来，自己身体里的洛纱丽也差不多到达极限。

    康蒂心想，要在她消失前帮她报仇。得尽快夺去艾玛波拉的影子，杀死西奥博尔德才行。

    自己就算去追艾伦，但她身上有神的加护，自己很难伤害到她。但是，要令到精神顽强的艾玛波拉崩溃，就一定需要对那个女孩动手不可。刚才，艾玛波拉在自己的唆摆下，狠狠地责备自己，也以为被自己亲友狠狠地背叛，但依然没有让康蒂有机可乘。

    康蒂从未见过这么顽固的人。艾玛波拉这种将别人的东西抢去依然能泰然处之的女人，欲望应该很强烈才对。

    想到洛纱丽的时间不多，康蒂心中焦躁起来。她不甘心地咬着嘴唇——忽然眼角瞥到了刚才被扔在地上的那个红色的手套。

    她把手套捡起来，然后抬头仰望着天空。月亮正悠然自得地挂在夜空上。

    “只会在一边袖手旁观的神哦，我是知道的。你一回到地上，马上就会死。但是什么都不去做的话，这样就很幸福了么？你只是不想再有痛苦的回忆而已。所以，你就这样抛弃了你的下仆们，就像当年抛弃我一样！”

    康蒂愤怒地睁大着金色的双瞳，口中如同野兽般的一对尖牙也露了出来，对着月亮咆哮着。不过，没有人回应她。皎洁的月亮好像已经听不到康蒂的话一样，只会躲在云层之中。就在康蒂怨恨地盯着月亮时，锐利之物破空之声从地面奔袭而至。刚才去救艾玛波拉的西奥博尔德回来了。

    ——西奥哥哥…她，真的是如此重要么……？——

    康蒂的心里传来了好像在死亡深渊中喘息着的洛纱丽的声音。

    ——康蒂，我，我已经不再想看见他们了——

    听着这哭泣之声，康蒂也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要让背叛的那些强盗，用血偿还他们的孽。不能让这个可怜的少女在悲伤中离开。

    银翼借着夜风，绕着高台盘旋而上。

    西奥博尔德感到在石塔的旁边有康蒂的气息外，还有另外一只恶魔。这只恶魔似乎还很年轻，力量很弱，一直等西奥博尔德到了附近，他才察觉得出。

    恶魔的气息有两个。但在西奥博尔德就要到达石塔之前就消失了。是发觉自己回来因而逃走了么？总之，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确认艾伦的安全。

    西奥博尔德降落到高台上。原本被他抱着的艾玛波拉双脚一落地，就捡起了地上的刚才西奥博尔德给艾伦穿的外套。

    “艾伦？”

    艾玛波拉边叫着女儿的名字边四处张望。可是，除了还在烧着的火堆中不时发出的爆音回应她之外，一片寂静。

    艾玛波拉将外套一扔，快步跑进塔中，直上到第二层，依然不见艾伦的踪影。她只好再次走出石塔。

    “艾伦不知去哪里了。”

    看着脸色一片苍白的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心里也非常焦急。

    艾伦是被康蒂抓走了么？但是，身上有加护之光的人，就算是康蒂也无法出手加害的。更何况是那只又年轻又弱小的恶魔了。这样的话，是艾伦自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么？

    “我去找她。她可能跑下去了。”

    艾玛波拉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她马上跑向通往高台下的石级。西奥博尔德连忙用巨大的身体挡住了艾玛波拉的去路。

    “你不能下去。夜里不可以走进森林的。”

    西奥博尔德不知康蒂会做出什么样的事。而且，冬天食物稀少，森林里肯定有不少饥饿的猛兽，不可以让艾玛波拉走进去。但是艾玛波拉却一声不响，直接从西奥博尔德的翅膀下钻了过去。她撩起裙子绑在腰间，已经下了石级。

    西奥博尔德虽然想去捉住她，但是自己现在是银龙的姿态，她万一一挣扎的话就很容易受伤。但现在自己就算变回人身，也追不上她了。

    就在西奥博尔德这样稍微犹豫的时候，艾玛波拉已经消失在漆黑的树林之中。

    银龙的巨大身体行动非常不便，一双银翼在树林中也只能碍事。

    思量之后，西奥博尔德变回了人形，也跟着冲进了树林。

    借着月色，艾玛波拉在树林之中奔跑着。

    “艾伦！艾伦！你在哪里！？”

    她拼命叫着自己女儿的名字。但是，听不到艾伦的回应。反而是在远方传来了野兽的啼叫，仿佛是在回应她的叫声一样。艾玛波拉脸色发白，她不断在林中到处跑着搜寻着。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痕迹么？！

    自己又让抛下艾伦一个人了。就算“水面之月”被扔下来，自己等到早上和艾伦一起下来找就好了。虽然那时自己是没想到会掉下来的，但要不是成为了银龙的他在旁边的话，艾伦又会再一次失去了母亲。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的乱来！”艾玛波拉心中无比的悔恨。

    “水面之月”在眼前摇晃着。原来捆着它的麻绳的一头，还缠在艾玛波拉的手上，在拨开挡路的枯枝时非常不便。她急急解开麻绳，将“水面之月”戴回自己的脖子上，握着它，然后心中祈祷。她握着“水中之月”的那一只手，早已经因为要拨开挡路的枯枝，而被割得满是伤口。

    但是，现在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艾伦，说不定也跟自己一样在受了伤，遭受着伤痛。或许是遇到更大的危险。都怪自己又留下她一个人……艾玛波拉很害怕，害怕到想大叫大喊。但是，她现在没有这时间。她只是一直大叫着艾伦的名字。

    她叫着，跑着。被推开的树枝反弹回来，划在她的脸上。但是，她已经完全没有感觉。

    呼吸吐出去的白雾一下就被夜风吹散。每次竭尽喉咙叫完艾伦的名字之后，艾玛波拉就侧起耳朵仔细倾听。没有回应，她就继续叫，继续跑。忽然，脚下被横伸出来的树根一拌，艾玛波拉整个人一下就跌倒在枯叶堆上。

    艾玛波拉只觉自己的双腿不断地颤抖着，连站都站不稳。她伸手扶着旁边的树身，正想站起来。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踏枯叶的脚步声。她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来人不是艾伦。在月色之下，艾玛波拉一看清那个人的容貌，心脏马上剧烈地跳动起来。

    来人的一头黄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显眼而又精致的毛皮大衣。这个看上去既稳重又温柔的人，就是要艾玛波拉成为“歌姬”，把她带来了王都，然后想利用她让自己获得名誉的安内洛侯爵的儿子，盖塔诺。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自从就王都消失后，就失踪了。艾玛波拉以为他是害怕被国王责罚所以已经逃往异国。但谁知道竟然这个晚上，会出现在这个连废墟都没有的树林里。

    必须逃跑，但是艾玛波拉的双脚已经累得几乎连动都动不了。

    “很久不见了呢。我的‘歌姬’。这么慌慌张张的在找什么呢？是不是——这个呢？”

    说着他把拿着不知什么东西的手放到艾玛波拉眼前。原来是一个小小的红色手套。

    “艾伦的手套……你将她怎么样了！”

    一下子，脚上的疼痛也抛之脑后，艾玛波拉直向盖塔诺冲过去，想去把盖塔诺手中拈着的手套抢回来。可是，就在她就要碰到手套之前，盖塔诺把手套一扔，扔在旁边茂密的树枝束里。就在艾玛波拉心中一喜，眼光去追手套的时候，一把短刀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你那宝贝女儿，在星海等着她妈呢。让她一个人在那里很可怜的啊，现在我就送你过去。”

    听到了这一句话，艾玛波拉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好像熔岩一样沸腾起来。完全无视面前的短刀，一下就抓住了盖塔诺的衣襟。

    “把艾伦还给我！”

    她举起手就向那副下流的笑脸打去。可是就在手掌碰到之前，一道白银之光闪过，艾玛波拉的手掌被弹开了。在白光的冲击下之下，艾玛波拉仰面倒在了地上，而盖塔诺的短刀也脱手落到地上。刚好，就插在了艾玛波拉的脚边。

    艾玛波拉的手缠绕着银白色的磷光，和银龙的鳞片一样的银白色。这就是加护的光芒。

    保护人们不受恶魔袭击的银光理应是肉眼看不到的，但是刚才不知为什么，银光竟然如此显现出来。看见盖塔诺弯低身想要去拾起短刀，艾玛波拉不及细想，马上坐起来将地上的短刀拿在手中。因为武器绝对不能落在对方的手上。

    被抢去了短刀的盖塔诺，可能是认为艾玛波拉这女人就算有刀也对自己没有威胁，并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古怪地笑了起来。

    “你把艾伦带到哪里了？求你了，把她还给我。”

    艾玛波拉用颤抖着的双手拿着短刀，摆出威胁的姿势。可是盖塔诺依然面不改色。看到他那悠然的样子，艾玛波拉更加紧张了。虽然艾玛波拉不想去想象艾伦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艾伦无比重视从不离身的手套现在就在他的手上。

    盖塔诺笑了，样子非常兴奋。

    “还不了给你了。现在，她的尸体应该在被她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野兽们啃食着呢。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下场。我不是对你说过么，你胆敢违抗我的话，我就把你女儿杀了。都是因为你，我连家都没有了！”

    他企图欺骗国王的事被国王知道了。虽然当时的事艾玛波拉并不记得，但是她听丽萨和奥莉比娅说过。因为，他就算回到安内洛，也只会被王家审问，而侯爵家也不会包庇他。所以，他因为对艾玛波拉的怨恨而将艾伦……

    “嗷~”远处又传来了野兽的嘶叫，就好像看到猎物在呼叫同伴一样。在意识到这一切的瞬间，艾玛波拉再也忍不住了。她紧紧地握着短刀，用力到骨头都仿佛要折断似的。比刀刃还锋利的眼光死死盯着盖塔诺，然后将短刀举起。现在的艾玛波拉，脑中已经完全是一片空白。

    盖塔诺并没有逃走，而是向艾玛波拉迎了上去，张开双臂。充满笑意的双眼，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波拉——”

    就在刀身插入盖塔诺胸口前，艾玛波拉忽然听到了她刚才心中一直魂牵雾绕的声音。她的手在中途停了下来，看向声音的方向。

    在艾玛波拉的身后不远处，她看到了艾伦小小的身影。艾伦依然戴着那顶红色帽子，虽然面前有许多茂密的树枝拦着去路，但她还是拼命地想要爬过来艾玛波拉这里。

    “艾伦……”

    不是幻觉，也不是幻听，艾伦确确实实地没有死！当艾玛波拉意识到这一点时，眼泪就直冲上来，手一松，短刀又落在地上。

    看着衣服被树枝一次又一次地钩着依然拼命爬过来的艾伦，艾玛波拉想马上就赶到她的身边，然后用自己的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

    但是，衣服的下摆却被盖塔诺抓住了。他用力一扯，艾玛波拉整个人就被他扯倒在地。艾玛波拉正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盖塔诺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短刀，向艾伦掷了过去。

    “艾伦！”

    艾玛波拉大声叫道。但是艾伦却惊呆了，直直站在当场不会闪开。眼看刀身就要贯穿艾伦的身体，忽然银色的光芒一闪，短刀被打飞到茂密树枝丛里，消失在黑暗中。

    “西奥！”

    手提闪耀着银色光芒长剑的青年，将艾伦抱了起来。他将身体挡在艾伦的面前，冷冷地盯着盖塔诺。

    “放开艾玛波拉，康蒂。”

第三卷 第九章 迷魂的忏悔

    尖锐刺耳的笑声在森林中响起。

    化身为年轻男子的恶魔，身上涌起一片黑雾。在黑雾消散之后，只见一个黑衣少女站在那里。不过，她的手依然抓住了艾玛波拉的衣服，不肯放开。

    西奥博尔德看了看艾玛波拉。她刚才似乎在黑暗中奔跑着寻找艾伦，手脚上都是被划伤的痕迹，人也疲倦不堪。双手支撑着地面，看到艾伦被西奥博尔德救了后，她才松了一口气。但是脸上依然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然而，在她看到抓着自己的男人变成了一个少女后，她不由得目惊口呆。

    康蒂对艾玛波拉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怨恨地瞪着西奥博尔德。

    “真是的，我要生气了。不过还真是可笑啊，就差一点点！就可以夺走这女人的影子了！”

    她金色的双瞳移到身下的艾玛波拉身上。鲜艳得如同熟透的石榴一样的红唇微微向上吊了吊。

    “说得真好听。可最后还不是放纵自己的感情去犯罪，在罪恶的斜坡上跌下去。你也只不过如是。有谁杀了你的女儿的话，你连思考让对方赎罪的时间都不会给对方留一丁点。自己说过什么也忘得一干二净。”

    康蒂得意地嘲笑着艾玛波拉。但是，面对这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少女，艾玛波拉丝毫没有半点惧怕，她平静地回答道。

    “我没有忘记。我绝对不能容许艾伦发生什么事。就算是我被恶魔夺去影子也没所谓。为了艾伦的话，我这个身体就算被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无论是什么样的惩罚，我都会去接受。”

    艾玛波拉的紫丁香之瞳正面迎上了康蒂的目光，一副已经作出了所有觉悟的表情。

    艾玛波拉的态度似乎激怒了康蒂。她粗暴地放开原来抓着艾玛波拉衣服的手。在下一个瞬间，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一股漆黑之炎从她口中吐出，向艾玛波拉席卷过去。

    “艾玛波拉！”

    西奥博尔德想冲到艾玛波拉的身前。但这时康蒂口中的漆黑之炎，已经向西奥博尔德直撞过来。西奥博尔德连忙举起手中用银龙之爪精炼而成的长剑挡开黑炎。但是飞散的黑炎依然乘着他的呼吸钻进了他的体内，在他的身体里面灼烧着他。西奥博尔德痛苦的咳了起来。就在此时，康蒂就拦在了艾玛波拉的身前。

    在黑炎的旋涡之中，艾玛波拉一脸痛苦之色蹲在地上。虽然她身上有月神放出的银色光芒保护着她免受恶魔的攻击，但是康蒂所喷出的火是可以侵蚀精神的黑炎，再让艾玛波拉身处其中的话，她一定会精神崩溃而死。

    “就这样让她死去的话，这女人的灵魂就会去月神那里。本来我只是想夺去她的影子，留下她一条小命。但是，现在已经不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趁洛纱丽的意识还残留着，我要帮她报仇雪恨！”

    “洛纱丽的意思……？”

    “没错。执念着你们，痛恨着你们，意识没有消失的洛纱丽，现在也到了精神的极限。这孩子相当努力哦。她不忍看着你保护着这女人的情景，一直在哭泣着呢。所以，我要在洛纱丽的眼前，将一切都了结！”

    说完，康蒂举起手，好像要握碎什么一样用力一握。于是，席卷着艾玛波拉的黑炎肆虐得更加猛烈。艾玛波拉身上的加护之光也跟着变得越来越明亮，抵抗着恶魔的黑炎。但艾玛波拉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停手！康蒂！停手，洛纱丽……”

    西奥博尔德嘶喊着，挥动着手中的剑劈开黑炎。但是，次次都被康蒂继续吐出黑炎逼了回来。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一个人去对付这个连吉雷萨和蕾切尔都对付不了的恶魔始祖是多么的无谋。他自己身后就是艾伦，但前面艾玛波拉也面临险境。西奥博尔德已经一筹莫展。

    “洛纱丽，你的愿望是什么？我按你的话去做！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肯停手……”

    和为了艾伦可以奉献出一切的艾玛波拉一样，西奥博尔德也作出了觉悟。他现在单膝跪地，仿佛如对着君王说话一般，对着康蒂身体里面的洛纱丽说道。

    看见西奥博尔德这副模样，康蒂抱腹大笑起来。仿佛是在鼓舞着自己的军队去取得最后的胜利一般，她的笑声响彻整个森林。笑完之后，康蒂才淡定地慢慢举起手，指着西奥博尔德。

    “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银龙的爪子的话，做得到的哦。”

    “这就是洛纱丽的愿望吗？”

    为自己崩溃，发狂的妹妹。这也是自己没有让她走上正道的结果。虽然西奥博尔德自己也明白，就算自己这样做康蒂也不会遵守约定放过艾玛波拉，但是，即使有一丝的侥幸，西奥博尔德也不想放弃。

    西奥博尔德把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

    在黑炎的包围中，艾玛波拉拼力叫道。她忘记了西奥博尔德的姓名，只能叫他“你”了……不，不对。这并不是那个随便对人使用的那个“你”的称呼，而是妻子称呼丈夫的那个“你”。

    听到艾玛波拉的叫声，西奥博尔德踌躇了一下，手中握着剑的力也松了一松。康蒂一见，马上催起更猛烈的黑炎，卷向艾玛波拉。看着在卧倒在黑炎银光交织之中的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犹豫。

    “西奥，不可以！”

    艾伦拉扯着西奥博尔德的衣服，想要阻止他。康蒂又见西奥博尔德的手停了下来，马上将目光又落到艾玛波拉身上，来提醒西奥博尔德。

    西奥博尔德用另一只手抱着住满眼泪水的艾伦，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眼前，遮住她的视线。他不想让艾伦看到接着下来所发生的情景。

    “你这样就满足了吧，洛纱丽！”

    献上自己的生命，让洛纱丽解恨，或许可以救下艾伦和艾玛波拉。如果络纱丽还残留着一丝人类的良知的话……

    西奥博尔德看着康蒂，将手中的剑往自己的脖子——

    忽然在康蒂旁边的树影之中，犹如刮起一阵强风，一道深红色的影子如流星一样飞了出来。本来满面期待之色等待着西奥博尔德人头落地的瞬间的康蒂，刹那之间脸上的表情冻结了。就在她刚转过身来时，白银之刃已经深深地刺进了她的侧腹。她的集中力也似乎因此被切断，艾玛波拉身边的黑炎的旋涡，也随之飞散而逝。

    从快乐的天堂瞬间跌入痛苦的深渊，康蒂的五官都因痛苦和愤怒扭曲在一起。她愤怒地向着那个深红色的身影，吐出黑色的火炎。

    漆黑之炎直向那个飞跃在空中的身影狡缠而去。但是，那个女人用手腕将黑炎挡开，然后跌落在地上。她本来束得整整齐齐的浅红色的头发已经完全散乱。为了方便行动，她衣服的下摆也似乎被她自己割断了，雪白的小腿大胆地露了出来。

    “你这丫头，竟然拿自己的同伴做诱饵！”

    康蒂将刺入自己腹部的剑拔了出来，扔到一边，然后无比怨毒地盯着蕾切尔。

    虽然落地时有点踉跄，但蕾切尔很快就稳住了身形。她嫩绿色的双目也盯着眼前的恶魔，说道。

    “……之前，每逢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你就现身。我对你来说很碍事吧？所以，我就如你所愿，离开了。——你果然出来了呢。”

    原来蕾切尔是故意说要离开去取食物和水，然后就躲在旁边等候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蕾切尔一早已经预想到，在康蒂以为自己的猎物西奥博尔德要死去的瞬间，正是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康蒂说得没错，蕾切尔正是用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引康蒂上钩。

    “对不起你们两位啦。但是，我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蕾切尔向西奥博尔德道歉道。但是，她没有回过头，依然是一直盯着康蒂。

    千年以来，她一直战斗着，看着认识的人，一个个由年轻到衰老，然后走向死亡。只有杀死了康蒂，才是切断她与地上的联系的唯一办法。

    等待了千年，机会终于来临了。她把一切就赌在了西奥博尔德，艾玛波拉和洛纱丽身上。

    康蒂被银龙之爪划开的腹部，不断地涌出着黑雾。康蒂单手捂住自己的腹部，目光落在了依然倒在地上神志不清的艾玛波拉身上。看来，康蒂并没有放弃。

    西奥博尔德将抱着艾伦的手松开，重新持剑摆好架势，然后就去康蒂扑去。康蒂那双金色的锐利的双瞳向上一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是，从她口中喷出来的不是黑色的火炎，而是黑色的烟雾。和她伤害流出来的一样，等于她的鲜血的烟雾。康蒂开始咳嗽。视线也被她自己吐出来的黑雾挡住，失去了眼前西奥博尔德的踪影。她连忙飞身向后跳开，但是，追过来的西奥博尔德手中的剑已经又在她的小腹深深地刺穿了一道伤口。

    康蒂发出如同受伤的野兽一样尖锐的悲鸣。她将西奥博尔德一下打飞，然后把小腹的剑拔了出来。身上有两处严重的伤口，黑雾已经不断地从康蒂的嘴里喷涌而出。她怨恨地看着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

    “……虽然我很想为洛纱丽复仇，但是现在看来不得不先放过你们呢。但是，就算那孩子的意识消失了，我还是会来找你们的。背叛者，必须受到惩罚！”

    说完，康蒂血红的嘴唇露出狞笑。然后，她窜进了树木的阴影之中，双手触地。她想逃跑。因为就算康蒂她身上有这么严重的伤，只要她这样逃入黑暗世界之中，蕾切尔和吉雷萨都对她束手无策。反应最快的是蕾切尔。她马上捡起地上的龙爪之剑，向康蒂扑了过去。西奥博尔德也跟在了蕾切尔的身形后面。忽然，康蒂嘴边的笑容消失了。放在地面的一双手颤抖着，全身好像被看不见的绳束缚着一样全身都变得僵硬，无法动弹。

    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防备着康蒂的反击，都停了下来，挡在了背后依然倒在地上的艾玛波拉和跑到艾玛波拉身边的艾伦的前面。

    但是，康蒂没有逃跑，也没有再发动攻击。看着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蕾切尔和西奥博尔德，她只是好像呻吟似的从嘴唇里绞出了一句话。

    “……洛纱丽，你，你在干什么……？！”

    在康蒂说完这句责问的话之后，她的样子也变了。黑色的头发中浮现出班驳的亚麻色，一只眼睛也由金色变成了青蓝色。脸上，康蒂的容貌和洛纱丽的容貌也好像一起溶在水里一般，分不清谁和谁。不过，妹妹的样子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你现在给我退开！”

    在康蒂拼命叫完之后，少女身体上的黑色已经完全消失。波浪形亚麻色的头发，和夏天的天空一样颜色的双瞳。这个年幼的少女的容貌，正是西奥博尔德的妹妹洛纱丽。不过，她身上的伤口和嘴边，依然不断地涌出着黑雾。毫无疑问，她还是恶魔。

    “西奥哥哥。”

    一听到洛纱丽叫自己，西奥博尔德将自己的重心再降低，更加全神贯注地戒备。康蒂的消失未必是好事，也可能是洛纱丽为了亲手报仇。又或者，这也是康蒂的奸计？西奥博尔德不知道。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不可以被眼前的这个人所迷惑。

    “蕾切尔，艾玛波拉和艾伦就拜托你了。”

    西奥博尔德不敢移开向着洛纱丽的目光。就算恶魔现在被两人包围着，但是她仍然有可能突出重围去袭击艾玛波拉母女。但是，蕾切尔还未动，恶魔就先出声了。

    “她，真的是那么重要么？要这样……”

    洛纱丽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恨意，反而只有数不尽的悲伤。虽然对方依然没有攻击，但是西奥博尔德不敢大意，他剑尖指着恶魔，才小心地点了点头。

    “艾玛波拉和艾伦，她们让我认识到自己的犯下的过错。是我最重要的——妻子和女儿。”

    即使不能厮守，这一点也不会改变。除了这一句话，西奥博尔德实在不知道向说出再忘记多少次都会爱着自己的艾玛波拉能说什么。

    化为洛纱丽的恶魔，叹了一口气，垂下头。黑雾也随着她的叹息不断涌出来。

    “发现自己的过错，然后正面去承认它，那么人就可以因此而得到改变……所以西奥哥哥，才会变了呢。”

    洛纱丽那仿佛如夏天晴空的青蓝色双瞳露出了落寞的笑意。这也是恶魔的伎俩么？西奥博尔德还未来得及细想，恶魔就继续说道。

    “在西奥哥哥离开后，拉德哥哥就告诉我了，西奥哥哥是为了我，才去接受那无理的要求离开的……拉德哥哥说，他很害怕你。他说因为他知道，在战场上，西奥哥哥会比他立下更多的功勋。所以，他非常感谢我之前恳求父王不让西奥哥哥你上战场。但是，他怎么也无法消除对你的惧怕之心。因为没有战场，为了立下不可动摇的功勋，他才去攻陷奥库托斯……他还说，不这样做的话，说不定他就可以通过正当的手段得到奥库斯托的王女了。拉德哥哥很可怜。他一定已经再也无法去寻找新的恋情了。”

    想到现在已经成了艾赛维纳王的兄长，洛纱丽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笑容。

    身居高位的人，常处于被下面的人取而代之的威胁之下。虽然西奥博尔德自己并没有打算那样去做，但是，拉德却对这不存在的“西奥博尔德的野心”非常害怕，想彻底把他排除在外。所以，拉德就失去了作为以和平的手段结束这场争斗的证明的艾玛波拉。她，被西奥博尔德带走了。

    “原来哥哥是为了我……是为了能和我一起永远生活下去才那样做的……我那时认为全是一派胡言。因为，这些如果是真的话，我的未来就正是被我自己亲手扼杀。这种事，我实在是无法去相信……”

    恶魔忍受着不断涌着黑雾的伤痛，继续说着。说话的到底是康蒂还是洛纱丽呢？西奥博尔德终于知道了。是洛纱丽。因为，如果只是声音和举止相似的话，西奥博尔德还是会感到异样的地方。而且，身受了这么重的伤的康蒂，并没有这样继续留在地上的理由。

    恶魔继续吐出如同血块一样的黑雾，而且她的眼睛不时现出金黄之色。要逃走的康蒂跟要和西奥博尔德诉说心情的洛纱丽在互相角力着么？作为宿主的康蒂之所以会被洛纱丽抢去了身体的主动权，恐怕是因为她刚才受了重伤，力量大幅减弱的缘故。

    “我实在非常对不起你，康蒂……你谅解我的伤心，接受了我的愿望，还受到现在的痛苦……但是，你为了我做的一切，我看着都觉得非常痛心……因为，我终于发觉到了。无论你我做了什么，西奥哥哥都只会向着奥库托斯的王女……让西奥哥哥为了她而自杀，这并不是我们的胜利呢。这样只是让你我看到他们互相深爱着的证明而已。这对我而言，是何等的悲伤……”

    洛纱丽好像自嘲一样，无力地笑道。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被蕾切尔和西奥博尔德保护着的艾玛波拉身上。

    “你说发现自己的过错，然后正面去承认它，那么人就可以因此而得到改变。我呢，一直都在逃避。阿内丝大人的事，我本应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罪孽。但是，当时西奥哥哥原谅了我，于是，我的心里，又把那只认为是阿娜丝她自己的错了……”

    在小孩子的独占欲和妒忌心的驱使下，洛纱丽将西奥博尔德的母亲从楼梯上推了下来。西奥博尔德当时并没有知道真相，原谅了洛纱丽，于是就将她本来想坦白说出来的忏悔之言，堵在了嘴边。

    “拉德哥哥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只是如果我承认了的话，我所做的一切就会变得没有丝毫的意义了……所以，我就认为是西奥哥哥抛弃了我，而她是抢了我哥哥的强盗。我这样是逼不得已的。我不敢我面对自己的罪过，还想去借助恶魔的力量去复仇。但是，我心中的绝对不是憎恨，而是想为我自己所犯下的过错，找一个借口……但是——”

    洛纱丽双瞳的颜色，在青蓝色和金色之间不断地变化着。她抱着一丝最后的希望地看着西奥博尔德。

    “如果我承认了过去的过错，你肯原谅我的话，至少在这最后，我能再次成为西奥哥哥的妹妹么？要成为你的妻子什么的，这样任性的话我不会再说了……”

    说完，洛纱丽就向西奥博尔德张开双臂。蕾切尔似乎发觉到了察觉到西奥博尔德已经动摇，她马上一步抢在西奥博尔德的身前，回头说道。

    “不行。无论怎么相似，她也已经不再是你的妹妹了。”

    看来蕾切尔心中，眼前的洛纱丽是康蒂对西奥博尔德的诱惑之策。从洛纱丽身上不断涌着黑雾的样子来看，的确是如此。这或者就是康蒂以洛纱丽的样子装出一副忏悔的姿态，引诱西奥博尔德上当大意，然后向他出手复仇……

    “——让他去吧。”

    背后传来虚弱的声音。蕾切尔边注视着洛纱丽边用自己眼角的余光一看，只见艾玛波拉已经坐了起来，抱着艾伦看着西奥博尔德。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互相对看了一眼，艾玛波拉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刚才身上的加护之光保护着她，但是在黑炎的灼烧之下，艾玛波拉其实已经相当之疲惫。

    现在的艾玛波拉应该连洛纱丽是谁都已经不记得了。因为不记得洛纱丽所犯下的罪，所以就如此简单地让西奥博尔德过去么？

    好像看穿了西奥博尔德的疑虑似的，艾玛波拉继续说道。

    “她说的，的确是我的话哦。我在梦里这样对她说过的。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我只明白一点，就是她一直想改变自己。因为她，跟我一样。”

    过去，艾玛波拉曾经也是傲慢的公主，希帕缇卡。而让艾玛波拉变成那样的，是她生活的那个环境。当年那个不明是非，只懂得自我乞怜的自己，和为了能留在西奥博尔德的身边，牺牲什么都不在乎都在所不惜的洛纱丽，说不定非常相似。

    王女希帕缇卡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她清楚地明白到，自己的父王并不爱自己，只是把她作为国家之间利益交换的道具，把她抚养长大。就算看到自己的父亲把自杀的毒药送给自己，她还深信那是父亲对自己的爱。曾经这样的她就是被西奥博尔德骂醒的。如果不是这样，她自己的心恐怕也早已崩溃，结局跟眼前的洛纱丽一模一样。这是让要出身在王家的女儿清醒地生存下去的方法。

    西奥博尔德迎着洛纱丽走过去。蕾切尔连忙用自己的背拦在他的面前。

    “不行。难道你现在不明白你最需要保护的是什么？”

    “我很明白。所以，我才要过去。”

    说完，西奥博尔德把手放在蕾切尔的肩膀上，然后推开了她。刚刚被黑炎伤过的蕾切尔拦站立不稳，只能退开。

    西奥博尔德提着剑走向洛纱丽。这是一场赌博，为了守护艾玛波拉的赌博。虽然西奥博尔德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但是身后有艾玛波拉支持着他。自己的直觉的话……不，既然自己想这样做，就不要再犹豫。

    眼前，是口中吐着黑雾，虚弱地对自己微笑的妹妹。但显而易见的，她已经跟人类不同了。但西奥博尔德还是将洛纱丽单手抱在怀里。

    “西奥哥哥……”

    耳边是妹妹颤抖的低语和哭泣。在碰到洛纱丽的瞬间，她的感情洪流也往西奥博尔德席卷而来。

    小时候，一直形单只影抱着人偶哭泣的寂寞，身为亲生母亲要得到国王宠爱的道具，侍女们凝于表面对自己的虚伪。在这冰冷透骨的回忆之中，给洛纱丽带来仿佛如树缝间渗透下来的春日一般温暖的，是那个黑发少年——西奥博尔德。

    洛纱丽犹如刚孵化的雏鸟，而西奥博尔德就是她第一眼见到的人。她眷恋着西奥博尔德，眼中再也没有其他。她和西奥博尔德，就是世界的所有。

    除了和西奥博尔德在一起时，洛纱丽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道具。这种安心的感觉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爱恋，甚至开始忌妒自己的继母。这种感情发展到最后，她终于对继母出手了。

    让她稍微摔一交，小孩子的恶作剧。本应只是如此而已，洛纱丽并不想杀死西奥博尔德的母亲，她只想闹一下别扭，让不送紫罗兰给自己的西奥博尔德知道自己的态度而已。

    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的时候已经迟了。侍女们也没想到小孩子会做出那样的事，于是都说是阿内丝是自己掉下去。结果，西奥博尔德就相信了。在真相被隐藏起来之后，洛纱丽再没有勇气去说出真相。面对着拼命对着自己说对不起的洛纱丽，西奥博尔德也没再没介怀，原谅了她。事情发展到如此，本来的真相本应会被永远掩藏。

    “我很害怕。因为我的罪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为了逃避这种恐惧感，洛纱丽选的方法就是，让自己深信一切都是阿内丝自己做成的，自己并没有错。一度扭曲的心灵就这样继续扭曲下去，不知不觉洛纱丽就到了十五岁。

    她对西奥博尔德的这份痴缠，在当她听到自己的哥哥和被捕的邻国王女一起逃跑的瞬间被切断了。在阿内丝死后，西奥博尔德心就如同洛纱丽所料想的一样，完全封闭了起来。于是，在完全霸占了西奥博尔德数年的独占欲的反作用之下，她心里就坚信，是那个敌国的公主，抢走了自己的归宿，让自己失去唯一生存之所，使那个说过只爱自己一个人的西奥哥哥，抛弃了自己。

    她想将西奥博尔德抢回来。万一抢不回来，那就破坏掉他，让谁也得不到他。，希望自己是一个人的“洛纱丽”也曾经抵抗过。但是，已经亲手杀死过一个人，并习惯将自己的这个行为正当化的洛纱丽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但是，在西奥博尔德成为了银龙离开后，她才认识到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西奥博尔德不辞而别的理由，她终于明白了：他是为了让自己从王家的命运中解放出来，为了得到能和自己两个人一起生活的居所，他接受了拉德那个荒唐无理的要求。另外，将王女带走的理由她也清楚了。西奥博尔德获得银翼后也回来了，为了回来救自己。

    她和当时不成熟的艾玛波拉一样，没能领会拉德将一切告诉监狱中的自己的真意。难道是和艾玛波所想的一样，他是要向洛纱丽忏悔自己的罪过么？

    “西奥哥哥，我呢，是第一次和拉德哥哥那样谈话哦。两人这样面对面单独谈话，之前从来就没有试过。我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兄妹啊。虽然我和他之间充满着隔阂，但是，我想拉德哥哥他也是承认了自己的罪孽，于是人也开始变了呢……”

    将心中对国王的反叛之意说出口的洛纱丽，并没有被拉德马上处死。虽然康蒂在洛纱丽面前嘲笑过拉德，说这是他只不过是为了避臣民耳目，是个胆小鬼。但说不定，这是拉德为了能饶恕洛纱丽，所以告诉她真相，是希望从她口中说出一句忏悔之言。在听到艾玛波拉对他说的，要他做一个好的王来弥补自己夺取奥库托斯时所犯下的罪孽的那一句话后，拉德也变了。

    遗憾的是，洛纱丽没能理解拉德的苦心。

    知道真相，也领会到艾玛波拉所说的那句“银翼的加护是被你自己亲手葬送”那句话所蕴涵的意思后，洛纱丽所选的路却是和当年阿内丝的事情一样，将一切过错推到了别人身上。

    然后，出现在不肯承认自己的罪孽的洛纱丽面前的，是康蒂。

    于是，洛纱丽将自己复仇的希望全押在了这个前来夺取她影子的恶魔身上。为了躲避自己身上罪孽的责罚，为了不让自己的心崩溃。

    洛纱丽就这样自暴自弃了。这对她来说也不啻于自杀的行为，但是——

    “虽然我向康蒂奉献了我的身体，但我的意识却留了下来……当我发现一切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的时候，已经迟了呢。”

    但是，康蒂却对只剩下意识，不能再回头的洛纱丽非常温柔，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让人完全难以联想到她原来就是个恶魔。她不断地安慰洛纱丽，说她做的才是正确的。于是，洛纱丽在康蒂的安慰之下，又再一次深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才是正确的，心情也有所好转。

    但是，她看到康蒂要伤害艾玛波拉时西奥博尔德拼命保护她的样子。为了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甚至可以自制地不去接近她。这让她心中明白到，自己的一切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其实，早在她的影子被康蒂夺去之前，她心中就已经察觉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了。但是，即使她过后怎么后悔舍弃银翼的加护，但除了哭之外，她又能干什么呢？康蒂对洛纱丽的遭遇非常气愤，于是她就疯狂地执着于西奥博尔德和艾玛波拉……但是，这一切，洛纱丽再也无法看下去了。

    通过康蒂的耳目，洛纱丽看到了艾玛波拉的行动，听到了她的话。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像刀一样剐着洛纱丽的心。讽刺的是，让洛纱丽幡然醒悟过来的，也正是康蒂这挑拨似的行动，她终于认识到犯下错误的是她自己。

    但是现在再做什么都为时已晚。对西奥博尔德的恨意，也慢慢地消失。而让洛纱丽心中第一次产生这种宽恕之念的，正是艾玛波拉的那一番话。

    发现自己的过错，然后正面去承认它，那么人就可以因此而得到改变。

    “西奥哥哥……如果我不再逃避自己的罪恶，并从心里忏悔的话，我可以再一次，成为你的妹妹么？”

    洛纱丽的声音颤抖着，又再问了西奥博尔德一次。

    从小就生活在谁都不把她放在心上的环境里的洛纱丽，将自己心中对西奥博尔德那强烈的执念误解成爱情。与现在因为追求虚幻飘渺的爱情，一切的一切都破灭相比，如果她和西奥博尔德一直只是相亲相爱的兄妹的话，他们的未来肯定不会是如此。

    就算是当年阿内丝的事西奥博尔德知道了真相，但过一段时日他也一定会原谅洛纱丽。当时拉德要她离开的时候，如果她不说什么，变成银龙西奥博尔德也会把她一起带走。因为她就算不是西奥博尔德的妻子，但依然也是他无可替代的妹妹。

    在发现被自己亲手破坏的关系是多么的珍贵时，洛纱丽心中的希望，已经不再是想西奥博尔德把她当作妻子又或者复仇，而是想让西奥博尔德跟小时候一样，把她看作自己的妹妹。

    “络纱丽，你就是我的妹妹！”

    西奥博尔德哽咽着，将洛纱丽抱得更紧了。听到了这一句话之后，洛纱丽终于破涕为笑。

    “谢谢哥哥……所以，之后我要跟你说，对不起。”

    她将自己脸埋进西奥博尔德胸口，就好像小时候经常做的一样。虽然因为康蒂的意识在拼命反抗着，她的双眼在金色和蓝色之间来回切换，但是西奥博尔德深信，现在在自己怀中的，千真万确是自己的妹妹。

    P315（图）

    被夜风吹拂着的亚麻色的头发，从末端开始慢慢地开始变黑。

    “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求哥哥你的。就是一定要阻止康蒂。她其实和我一样，都是很孤独的孩子。明明渴望着别人的爱，但却不知道追求的方法……”

    洛纱丽微笑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西奥博尔德没可能不明白。

    “请一定不要把我忘了……”

    在洛纱丽说着的同时，西奥博尔德手中的剑也插入了她的胸膛。

    在洛纱丽要抱的时候，西奥博尔德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这样做了。他相信洛纱丽也希望自己这样做，所以才在这最后要自己拥抱她。这个洛纱丽取回人类的心灵的时刻给了他的机会，让他可以了结康蒂。他相信自己的妹妹。

    黑雾如同鲜血一样从洛纱丽的口中喷出来，但是，她依然是嘴边含笑。黑色侵蚀着她亚麻色的头发，但是她好像终于可以解脱了一样，非常平静。

    “我们都很没用呢，洛纱丽。”

    这是他过去，对着怎么也帮人偶绑不好缎带，哭泣着的妹妹所说的话。洛纱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咬着嘴唇忍着眼泪，笑了。

    “哥哥还记得啊……我很开心……”

    年幼又可爱的声音，即将消逝的声音。

    一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人的那段时光。洛纱丽慢慢地合上双眼。紧接着，她亚麻色的头发一下全变回了黑色。愤怒地再猛然睁开的双眼，已经变成了金色。康蒂双眼像要迸出血一样，抬头看着西奥博尔德。然后向后飞身一跳，从插在胸口的剑刃处抽身跃开，离开了西奥博尔德身体，才不支地单膝跪下。

    如果少女是普通人的话，她身上所受的伤早就可以令她伤重而亡了，但是康蒂坐在地上，口中和伤口都不住地往外喷涌着黑雾。但是，她金色的双瞳却依然闪耀着生机，并放射出愤怒的灿烂光芒。

    “最后，尽是被背叛的还是我……无论怎么尽力地帮助她们，在背后捅我刀子的，却依然是她们。什么我是被爱着的？我从来就没知道过这种事！”

    康蒂边忍着咳嗽，喘着大气，边把手放在地面上。在树木的阴影之下，地上漆黑一片——她要逃跑！

    不能让洛纱丽帮自己争取回来的好机会就此溜走，西奥博尔德提着龙爪之剑直向康蒂扑过去。只见剑光一闪。黑雾缭绕，恶魔躲过了这一击。不过她的动作已经不再像以往一般从容和优美了。躲开攻击之后的康蒂再次蹲下来将手着地——一把银色之剑，刺穿了她的手，把她钉在了地上。

    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再次响彻整个森林。

    只见刚刚从恶魔逃跑的地方绕过来的蕾切尔，脚步不稳地站在被钉在地上的恶魔的旁边。她顾不得拨开遮挡在脸上的散乱不堪的浅红色头发，向西奥博尔德大叫。

    “快！”

    在蕾切尔身边的恶魔在挣扎着，她似乎想扯断自己的手然后逃跑。但是，蕾切尔不让她如愿。她一脚踏在恶魔纤细的手腕上，让康蒂动弹不得。

    康蒂不断发出尖锐的惨叫。西奥博尔德回头看了看背后。只见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艾玛波拉将艾伦的头抱入了自己怀中，用手掩住了她的耳朵。她不想让年幼的艾伦看到此情景。但是，她自己却并没有避开目光，她看着西奥博尔德。

    还只需要一刀。这样艾玛波拉就得已解放了。至少，她不会再被恶魔追杀。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康蒂，他提起手中的剑。剑身闪着银色的磷光，比以往更加耀眼。就像月光就落在旁边似的——

    就在这个念头在西奥博尔德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时候，半空中传来了翅膀拍打之声。这种牵起强烈劲风的羽翼拍打之声，他很熟悉。

    众人一起抬头一看，就见到一头银色的银龙。

    龙身稍稍倾斜，如同流星一样盘旋下来的正是吉雷萨。聚首在一起的三头银龙，一起看着康蒂，目光仿佛如虎视眈眈地看着陷阱里的猎物的猎犬。但是，当吉雷萨差不多落到地面时，康蒂面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了。

    在尘土飞扬之中，只见龙背上站着一个女子。瘦弱，身穿一件闪闪发光的薄绢衣，银色的长发被夜风轻轻地吹拂着。

    她，的确就是从地上逃到月之御园的月神。她，就是创造了和自己相似的人类，然后将自己的爱和加护赐给人类的月神芙丝。而恶魔，也正是由她的影子而诞生。

    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对月神来说，地上的空气就犹如沉淀的污浊的泥水，对和只能生活在清澈水中的鱼一样的她来说，不啻于毒药。而倾慕着她，尊称她为公主的吉雷萨，竟然把她带来了地面。

    月神从匍匐在地面上的吉雷萨身上滑了下来。她似乎是很辛苦，脸上苍白，脚步不稳。但她还是自己走到了被钉在地上的康蒂面前。

    看见吉雷萨只是袖手旁观，西奥博尔德只好也不出声地站在一旁。察觉到他目光里的疑问的吉雷萨，开声说道。

    “这是公主的心愿。这样回到地面上，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我无法违拗她的意思。”

    银龙是月神的下仆。如果她想要这样做的话，的确是无法阻止她。只见吉雷萨看着自己主子的眼光，充满着恨不得立即想将月神带回月之御园，但却不得不听命于她让她留在此地的纠结。

    被蕾切尔制住，不再发出惨叫的康蒂，伤口弥漫着黑雾，气息也越来越细弱。她看着月神，脸上浮起倔强的笑容。

    “……叫下仆过来追杀我，到最后要亲手了结我么？真像是那些无用神的喜好呢。”

    再也逃不掉，也无法再吐出黑炎反抗的康蒂，好像已经作好了觉悟，抖动着双肩笑道。——不对，黑衣少女是在颤抖着。口里说的话只不过是掩饰的虚张声势。月神走到她身边，忍不住垂下头，用她那看不出一点感情波动的银色双眼看着地上仿佛如无助的少女一般的康蒂。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将手移到康蒂的后颈处。

    “这样，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疲惫地说话的，是压制着康蒂的蕾切尔。她相信，千年来身为银龙的任务，终于可以结束了。

    但是，一听到这句话，康蒂就开始猛烈地挣扎。也许她终于深切地感受到蕾切尔话里那“结束”的意思。她现在的垂死挣扎，就如同被斩首前的犯人。蕾切尔用手粗暴地压住了康蒂的脑袋，不让她继续动弹。

    “……不要！”

    康蒂的声音颤抖着。

    “不要，住手！我，我只是想得到她的称赞而已！我想她会开心的，所以才……求你了，至少，不要再讨厌我！”

    从康蒂金色的双眼中流出来的黑色的水滴，不断地洒落在地面上，但马上就消失不见。

    现在的康蒂身上，已经丝毫看不出之前一直欺压西奥博尔德他们的影子。

    在这最后时刻她所表现出来的感情，的确是她心底中对月神的思慕，和想得到她的爱怜的愿望。哭泣着口里叫着“不要讨厌我”的神态，跟洛纱丽也是一模一样。她们两人为什么会共存，现在终于明白了。因为洛纱丽也是一样，所以才会触动了康蒂的内心。

    “用完就不要我了，我不要这样！”

    康蒂呼天抢地地叫道。月神将手放在她的头上。银色的波纹从她的手那里开始扩散，将整个恶魔的身体覆盖住。

    但是，银光很快就变淡了，月神也痛苦地咬紧嘴唇。伏在地上的吉雷萨正想阻止她，这时月神却伸手一拉，将旁边压制住康蒂的蕾切尔拉了过来。

    于是银色的波纹再次变得耀眼了，连康蒂的身影都被光芒遮盖住。光芒越来越强，甚至已无法直视，西奥博尔德只好将眼睛移开。忽然，他觉察到自己手中的剑有些不对。

    西奥博尔德手中的剑的剑身，化为光的尘埃，慢慢开始崩溃。这把剑是用龙的爪子——蕾切尔的爪子所制成的。难道光芒之中，蕾切尔发生了什么事么？他连忙去寻找蕾切尔的身影。

    “公主！”

    吉雷萨飞进了光芒的中心。下一瞬间，光的波纹化作点点银光四散纷飞，在天空中如同雪花一样飘舞着，最终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只见刚才光芒之中的地方，站着的只有一头银色长发的月神，以及保护着她的吉雷萨。而在它的脚下，头发散乱的蕾切尔躺在地上。

    “奥莉比娅姐姐！”

    刚才一直抱着艾伦的艾玛波拉，叫唤着蕾切尔的假名，跑到了她的身边。西奥博尔德也把手中剩下的剑柄扔到一边，跟在艾玛波拉的身后。

    “奥莉比娅姐姐，你怎么样了？”

    艾玛波拉将蕾切尔抱了起来。蕾切尔在她的怀中慢慢地睁开双眼。她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神采，脸上一副无比吃惊的神色。睁开双眼之后，她不知为什么忽然用力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

    “奥莉比娅姐姐！”

    蕾切尔这突然的举动让艾玛波拉非常惊讶，她连忙将蕾切尔的手从嘴边拉开。只见蕾切尔的手腕上已经残留着一排牙齿印，并已经渗出鲜血——鲜红的，人的血。

    蕾切尔看着这一切，目瞪口呆。西奥博尔德和她一样，也惊震得说不出话来。

    蕾切尔现在，千真万确，已经回复了人身。

    “这算什么？”

    蕾切尔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她问的是，月神。

    但是月神并没有答理她，一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怀里。这时众人才察觉到，在她的怀中有一样小小的东西。

    “你终于回来了呢，我可爱的无垢之子哦。”

    月神的嘴角浮现出了笑容。她的笑容平静而温柔，不再是之前的妖异和艳丽。

    在她怀中是一只小小的全身漆黑的动物。卷成一团睡在月神怀中的样子，就犹如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

    “康蒂？”

    竟然是康蒂。西奥博尔德小声地脱口而出。小猫听到西奥博尔德的话后，双眼稍微张开了一丝，但很快又再闭上，继续睡在里月神的怀里。不过，已经可以看到，它的双眼是闪闪的金色。

    “吞食星海的鱼罪人的灵魂的野兽？”

    看到这只小黑猫，艾玛波拉说道。

    在拉托雷亚，人们都传说着，在天上还有一个海，人在死了之后，灵魂就会前往这个星海，并化身为鱼。虽然灵魂不论善恶都可以前往星海，但是为了保护这个神所居住的海的洁净，会有野兽不断地去吞食罪人的灵魂。

    原来一直以来，人们口中的恶魔，乃是保护神的圣兽，比天使——银龙还有久远的存在，神的朋友。幼小的圣兽因为对神的爱，最后才会暴走。

    在那头幼小的野兽身上，完全看不到刚才蕾切尔和西奥博尔德对它造成的伤口。它安静地睡在月神的怀里，身上的黑毛随着呼吸一张一缩。这时，月神才边抚摸着怀中的幼兽，边把目光落在蕾切尔的身上。

    “对不起呢。因为单凭我的力量，我无法救活这孩子。所以，只好将以前我赐予你的力量，收了回来。”

    被艾玛波拉扶着的蕾切尔，愕然地看着月神。

    月神竟然为了救濒死的康蒂，将蕾切尔的力量夺取过来。月神自己亲手废除了誓约。因此，蕾切尔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就恢复到誓约前的状态——人类。

    蕾切尔的手腕还滴着鲜血。但是她一下就推开了艾玛波拉，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算现在我又再是人类，我还有回去的地方么？！”

    她要守护的弟弟，已经在千年之前就死了。她的祖国奥库托斯也已经不再存在，世上过去认识她的人，已经没有一个还活在世上。

    成为银龙生活了千年的时光。但是，如今再次恢复为人类，却已经毫无意义。蕾切尔满心的悲伤与愤慨，一下坐倒在地，浑身发抖，眼泪不禁夺眶而出。艾玛波拉虽然不明内情，但依然过来抱着她。

    “你最初就打算这么做了？康蒂的出走削弱了你的力量，为了把这个取回来，你就利用我们么？”

    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一直为了追杀康蒂而到处奔波，但怎么也不会想到身为主人的月神一直考虑的却是怎么去救下恶魔。于是，千年以来侍奉着月神，即使被放逐到地上依然尽心协力的蕾切尔，就跟笨蛋没有区别。

    不过，月神却没有避开西奥博尔德和蕾切尔那责难的目光。

    “我不想再解释什么，就是这样吧。虽然我很感谢你们，但是对我来说，这孩子比什么都要重要。因为一直陪在孤单的我身边的，都是这孩子。我会再次照顾她。但这次，是我守护她。你们都有深爱的人，应该都明白这感情的吧？”

    月神抚摸着怀中的幼兽，银色的双眼望向艾玛波拉。

    艾玛波拉似乎已经猜到这个身为银龙主人的女人到底是谁了。她握着胸前的“水面之月”，仰望着眼前的月神。

    无论如何，都想保护的人。对西奥博尔德来说，就是艾玛波拉。而对月神来说，这个人就是康蒂了。身为创世之神，最终也只不过和人一样的自私任性。

    西奥博尔德不想再说什么了。他看着月神怀中那小黑猫。就是这东西，吃了洛纱丽。即使她的罪是情有可原，但西奥博尔德觉得自己始终无法原谅这家伙。

    看到西奥博尔德不甘心似的叹了口气，月神将手中的黑猫递了过来。

    “你摸一摸它。”

    西奥博尔德踌躇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黑猫身上的毛。小猫睡梦中的内容，从西奥博尔德的手传了过来。

    那是一段年幼的一对兄妹，互相偎依着的甜蜜记忆。

    “她还在哦。我要把她一起带回去了。”

    说完，月神就抬头仰望着半空中的明月——灵魂的归所，月之御园。

    洛纱丽将要前往那片银白色的原野。

    仰望夜空的月神，很快就变得委靡不振了。在她就要倒下的时候，吉雷萨用自己的爪子小心地扶住了她。

    “回去吧，公主。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月神不能在地上逗留。月神无奈地点了点头。她对西奥博尔德道。

    “谢谢你帮这孩子回到我这里。由这孩子的眼泪而生的恶魔还有不少，所以一切还未能够结束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当一切结束之后，我就要取回赐予给你的力量了哦。我已经很累了。”

    为了治疗康蒂的伤势，在用尽了自己的力量之后，她还夺取了蕾切尔的力量。但纵是如此，现在月神的脸色依然是一片苍白。西奥博尔德虽然吃惊，但是也明白到她话里所含的另一层意思。

    “你也要打破和我的誓言么？”

    “在一切都处理好的时候呢。你付出的所有的代价都会归还给你。虽我也不能十分肯定，但蕾切尔都变回人类了，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这么说来她刚才对蕾切尔的做法就好像只是试验一样。蕾切尔似乎也不想再跟月神多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了取得银龙的力量，西奥博尔德放弃了人的一切。但是，现在帮他去回人的姿态的，却是艾玛波拉所奉献出去的记忆。

    一切的代价都会返还给自己的话，或者

    看着完全无法理解众人说的话而茫然四顾的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握紧了拳头。

    她记忆满是空洞的这个事实，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虽说西奥博尔德不知道处理之后的事要需要多久，但是自己现在必须动身。

    “就算一切都结束，我也不会返回我的力量给您的，公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来照顾这小丫头。”

    所有膨胀的力量都被削除，回复到刚出生没多久的姿态的康蒂，现在正蹭在月神的胸口，陶醉在甜蜜的美梦之中。

    吉雷萨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月神如此地溺爱这头年幼的圣兽。

    他为了不再出现如此的错误而要留在月之御园。他和蕾切尔一样，人间已经再也没有等着他的人。侍奉了月神二千年，吉雷萨肯定想要留在他心中的“公主”身边吧。

    虽然月神对吉雷萨非常信任，但是恐惧着相互信赖的她还是对吉雷萨的话感到有点吃惊。不过，她很快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回答道。

    “你喜欢吧。”

    虽然只有一句话，但看到她微微翘起的嘴唇，吉雷萨已经满足了。它小心翼翼地抱起自己的主人，展开银翼。

    归心似箭的吉雷萨，用力拍打着双翼，卷起一阵狂风，笔直地往天空中飞去。它的身影，很快就变成半空中的一颗星星，再也难以区分。

    就在众人目送着它远去的时候——无数闪着银光的微粒，从空中无声地飘了下来。是银龙身上的银光么？银光飘落到脸上，马上就融化了。

    “雪！”

    和艾玛波拉一样，刚才一直不明所以地目送着神和银龙的艾伦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用那只没戴手套的小手，捕捉空中的雪花。不过雪花一落在她温暖的小手上，马上就溶化了。看着艾伦依然不死心地追逐着雪花的身影，艾玛波拉不禁露出了微笑。在她旁边虚脱的蕾切尔，也面露笑容。她打开手掌，让雪花飘落在掌心上。

    “真讨厌呢。利用完被抛弃的是我，并不是康蒂。我真想像艾伦一样追着雪花发泄一下。这个时候才重新成为人，我该说什么好呢。”

    看着坐在地上，被抛弃在一无所有的时代和土地上的蕾切尔，西奥博尔德实在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她。之后他必须去讨伐那些剩下来的恶魔，但是蕾切尔已经再没有这样的力量了。

    蕾切尔不断地唉声叹气。这时，艾玛波拉对蕾切尔轻轻地说道。

    “那个，奥莉比娅姐姐。如果你没有地方去的话，那和我们一起回庄园吧。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但是丽萨她一定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的。不过我不认为奥莉比娅姐姐你会没有栖身之所啦。因为王家的大家，都无比相信着你呢。”

    听了艾玛波拉的安慰之言后，蕾切尔好像才醒悟过来。

    拉托雷亚王曾经对自己说过，他不仅把蕾切尔当作天使来崇拜，也把她当作人来疼爱。当今世上再没有蕾切尔的亲人，但是，她身为银龙守护着人们的时候所构筑起来的信赖，依然存在。

    蕾切尔向提醒她的艾玛波拉露出了笑容。不是身为银龙，而是作为少女的微笑。

    “蕾切尔哦。”

    她说的是她自己的真名。她已经决定要舍弃之前那个为了不刺激艾玛波拉的记忆而取的假名了。

    艾玛波拉只是怔了怔。蕾切尔似乎对丝毫没有动摇的艾玛波拉相当敬佩。她微笑道。

    “这是我真正的名字哦，蕾切尔。之前一直隐瞒着你，对不起啦。”

    “蕾切尔姐姐听说在遥远的过去，海的另一头的国家里，也曾经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名字的公主哦。”

    艾玛波拉恐怕已经察觉到，蕾切尔就是那个银龙传说的圣女了。但是她们之间再没有说什么。两位跨越了时代的奥库托斯公主相视而笑。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不过，艾玛波拉的神色马上又灰暗下来。她看着西奥博尔德。

    “你，又要远行了么？”

    犹如局外人的艾玛波拉，在刚才的对话中也想到这一点。她紫丁香之瞳露出了寂寞，但很快，她的目光中就出现了决绝之色。

    为了真正归来的那一天，现在必须和西奥博尔德再次分别。西奥博尔德点了点头。艾玛波拉心中明白，她脸上也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果然这样啊。那么，我还是会等着你的。这次，我会特别的注意，不会再忘记你的。”

    看着开着玩笑的艾玛波拉，西奥博尔德觉得再也没什么好怕了。外表纤弱却鲜艳地绽放着的罂粟花，果然是无比的坚强。

    半空飞舞的雪花越来厚，视线似乎也要被遮住。刚才一直玩耍着的艾伦似乎也开始觉得寒冷，把双手放在唇边，不住地呼着白气。不过，最冷的应该是把裙摆都削掉了的蕾切尔。她已经变回了人，不再是不会寒冷的银龙。

    实际上，蕾切尔的鼻尖已经冻得通红了。她一下站了起来。

    “总之，我们先考虑眼下的事吧。我想先坐马车回去王都，你们呢？”

    艾玛波拉仰望着飘着鹅毛大雪的天空。虽然雪不断地下，她也冷得口中不停地吐着白气，但她的心情依然无法冷却下来。

    “下如此大的雪，不知叔叔和阿姨怎么样呢可以的话，我想马上回去庄园呢。”

    如果自己先回王都的话，雪到那时候只会越下越大。对在西奥博尔德不在的期间收留照顾自己的那对老夫妇，艾玛波拉视他们如自己的亲人一样。现在她已经再没有任何束缚，再也无法抑制得住那归家之切。

    在大雪漫天的乌云之间，西奥博尔德乘着那缝隙中的月色，又再变回了银龙。

    “我送你，地点是？”

    他把锋利的爪子伸向艾玛波拉。艾玛波拉把艾伦叫了过来，一起坐在西奥博尔德的手中。然后紧紧地扶着。

    “那么，麻烦你啦。送我回去那个罂粟花的山丘。”

    西奥博尔德将手中的艾玛波拉和艾伦放到自己的背上。一个人留在地上的蕾切尔向她们挥手道别。

    “如果没地方去的话不要客气哦。虽然你很想回去，但是有什么事的话都可以来找我。不过，不要对我太够期待就是了哦。”

    艾玛波拉也笑着向抱紧自己双肩的蕾切尔挥手回答道。

    “我知道了。我们一定还能再见面的。”

第三卷 第十章 罂粟花之丘

    西奥博尔德等她们挥手告别后，双脚一用力，跃上半空。待身下的蕾切尔小到不能再看到的时候，艾玛波拉才停下向她挥动着的手，抚摸着西奥博尔德背上的龙鳞。

    “仿佛以前也是这样呢，你背着我在空中飞翔。”

    无比怀念的语气。但是，语气中并没有对自己失去记忆一事的悲哀。在银龙的加护下，雪花纷纷让路。西奥博尔德背上的艾玛波拉，愉快地享受着这一段纯粹的时光。

    地上需要数日的行程，骑着银龙的话一下就飞到了。这段一起飞翔的时光非常短暂。很快，艾玛波拉的眼前就出现了那片熟悉的地形。西奥博尔德向着艾玛波拉和艾伦手指的方向，徐徐地降低高度。

    现在，罂粟花当然没有开放。以前一片鲜红的光景当然是无法见到。究竟哪一处才是那个开满罂粟花的山丘呢？西奥博尔德在半空中大幅度盘旋着，寻找着，然后在一处地方下降落到地上。眼前就是艾玛波拉所说的那个小山丘。只见枯萎的草地上已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衣。雪衣映照着月光，照在银龙鳞片上反射出来的光华，让西奥博尔德觉得自己仿佛再次身处月之御园的银色原野。

    在这一片白雪之下，罂粟花之种在等候着春天的来临，准备用绯红去歌颂这片与灵魂归宿之地非常相似的场所。为了之后讴歌的日子，它们正在层层积雪的冰冷之下等待着。

    西奥博尔德落到雪地上，扬起了一大片雪花。在他背上的艾玛波拉留恋地抚摸着他的鳞片一会，才不舍地跳下龙身，站在雪地上。她让笨手笨脚的艾伦从龙背上滑下来，然后接住了她。

    雪依然在无声地飘落。落在艾玛波拉金发上的雪花，犹如一颗颗宝石一样闪闪生辉。

    “你。”

    她看着西奥博尔德，微笑道。

    “这样来称呼你，或许还不错呢。因为我不记得你的名字啦。我只知道艾伦叫你西奥而已。她叫我波拉，所以这个也一定是她对你的爱称吧？”

    西奥博尔德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告诉艾玛波拉自己的名字。于是他正想趁自己还未离开时告诉她，但却被艾玛波拉摇头制止了。

    “等等，这样就可以了。现在就这样吧。虽然那段记忆没有了，开始我的确是感到很伤心，但是现在已经不会了。因为我已经知道，我心里那片记忆的地图被烧焦的地方，全都是紧紧与你相连。那时所发生的事我虽然我无法记起来，但是既然是你的话我就放心了。被锁起来的记忆宝箱，里面到底放着什么宝物呢？我非常期待哦。”

    艾玛波拉的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她握着胸口的“水面之月”。在寒意之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期待着在你归来之日，将它打开。”

    就这样，连西奥博尔德的名字都不知道地等着他。

    对站在满是空洞的记忆之上的艾玛波拉来说，这样做或许是个好选择。她既然这样说了，于是西奥博尔德便不再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但是，自己对她的思念，在临行之前怎么也想告诉她。

    “我一定会回来的。这次我一定能够回来的！所以，我不再对你说，要你自由地生活下去。而是要对你说——等着我回来。”

    之前，他已经无法回头，所以只能舍弃艾玛波拉。但是现在不同了。就算发生任何事，自己也要回到她的身边。为了和她一起生活下去。

    本来笑容满面的艾玛波拉一听到了西奥博尔德的话，慌忙垂下头。她一只手握着“水面之月”，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知道了。你一定要回来。”

    声音在颤抖。

    还是和以前一样，在离别的时候，她依然是强颜欢笑。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只见她的紫丁香之瞳虽然是满含热泪，但脸上的笑容已经回复到开始的时候一样明亮。

    “我和艾伦都会等着你，所以，请平安回来。”

    艾玛波拉握着艾伦的小手，凝视着西奥博尔德。

    听到这一句话后，西奥博尔德展开银翼。他心中决定，绝对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扬起一大片白雪，西奥博尔德飞上天空。俯瞰下去，刚才地上稀稀疏疏的枯草也被大雪所掩盖。雪将会越来越大，在春天来临之前，这个艰苦的季节仍会持续。

    月色下的山丘一片雪白无垠。

    在这个冰冷，所有生命都在休眠的白银的世界里，只有一株罂粟花，依然绽放。

    艾玛波拉看着西奥博尔德银色的背影，最终变成繁星一样大小，然后消失在云层之中，完全看不见。

    她依然仰望着夜空。但牵着她手的艾伦已经冷得将手背放在自己的面额上取暖。察觉到此，艾玛波拉才想到这样站下去并没有用。

    于是两人一起走下山丘。背后覆盖着枯草的雪地上留下一排长长的脚印。虽然眼前这一切都被染成了白色的光景艾玛波拉并不熟悉，但走了不久，她还是看到了半山腰处那个她怀念的家。用稻草搭成的屋顶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烟囱处冒出着暖炉的黑烟。仅仅远远看到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艾玛波拉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主屋，圈养家畜的小屋，纺织用的小屋，被栅栏围着的田地也积满了白雪。这一切都是艾玛波拉怀念已久。但是想到之前自己被赶出来时他们对自己所说的话，艾玛波拉伸手去敲门的勇气就不知去哪里了。

    见面的时候该先说什么呢？就在艾玛波拉思考着的时候，在栅栏的另一头传来了狗吠。一头黑白毛色的牧羊犬一下跳出栅栏，飞奔过来。

    “基利托！”

    在艾伦叫唤着牧羊犬的名字的同时，牧羊犬也扑在艾伦怀里，抬起头不断地舔着艾伦的脸，披散的尾巴也兴奋地左右摇摆。然后它围着艾玛波拉身边转了几圈，用脸蹭了蹭艾玛波拉。但很快，它又回到艾伦身边，在雪地上打着滚，和艾伦一起玩耍。

    艾伦抱着牧羊犬的脖子欢声叫着，笑着，一起和它在雪上打滚。一下就满身都沾满了白雪。

    似乎是听到门外的声音，主屋的门打开了。年老的夫妇——塞尔吉奥和德波拉也走了出来。他们两一看到艾玛波拉，都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叔叔，阿姨”

    艾玛波拉小声地嘟囔着走了过去。西里吉奥马上向艾玛波拉伸出了手。艾玛波拉伸出手让他握住。

    西里吉奥紧紧地握着艾玛波拉的手，不住地点头说道。

    “你终于回来了呢府邸里的仆人，把你们穿的衣服都拿回来了，说你们一定会回来的。现在你们真的回来了”

    一直喜欢开玩笑的塞尔吉奥，现在也老泪纵横。他温热的眼泪不住地落在艾玛波拉的手背上。艾玛波拉也一样。温热的眼泪不住地从她的眼里滚下来。

    “叔叔，看到你精神的样子，太好了”

    虽然她之前也做好了再次被他们赶走的心理准备，但是现在见到他们这样欢迎自己，艾玛波拉的心里的欢喜之情几乎难以抑制。在和西里吉奥说了几句话后，艾玛波拉看着旁边的迪波拉。

    虽然有点驼背的她看起来比艾玛波拉要矮，但是她漆黑的眼珠依然是充满少女特有的好胜之色。她看着艾玛波拉，一脸严峻的表情。艾玛波拉对着她行了一个礼。

    “我无处可去，只好又回来了。请可以让我再住在那个织布用的房子，好么？”

    之前寄宿在这家里的时候，艾玛波拉的起居都是在旁边的这小屋里。只要自己和艾伦可以被收留的话，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所谓。——但是

    “不行哦。”

    德波拉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艾玛波拉心想，他们果然是不想收留自己么？自己这个连一般人能做的事情都无法做得好的女儿，果然只是个累赘这肯定是当然的了。想到这，艾玛波拉只觉得自己非常没用与可悲。但是德波拉依然盯着发呆的艾玛波拉继续说道。

    “在下这么大的雪的天，让你住在没有暖炉的织布屋里当然是不行的！除了主屋之外，我不准你住在其他的地方！”

    德波拉的语气充满着责备。果然被骂了一顿呢。艾玛波拉正想放弃。可是仔细一想，才明白到迪波拉话里的意思。她一下抬起头，看着德波拉。只见她漆黑的双瞳早已湿润。满是皱纹的脸上更是皱巴巴的，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愤怒还是在强忍着泪水。艾玛波拉实在忍不住了，一下抱住了德波拉。

    “阿姨，谢谢你”

    “笨女儿啊，听说你都成了‘歌姬’了，既然你只有那个本事的话，那么就留在王都，过上更好的生活才是啊。还要回到恶言将你赶走的我们这里，真是蠢得无可药救啊。”

    她口中骂着艾玛波拉，但是却反而将艾玛波拉抱得更紧。

    “府邸的那位姑娘全告诉我们了。为了我们，让你受苦了。你现在没事真是太好了对不起呢。”

    她口中是指被前代理人欺骗，同意把她和代理人结婚的事。现在这个代理人已经不在了，在新的代理人到任之后，先回来的丽萨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他们。当时艾玛波拉正是为了他们，才没有逃走。

    艾玛波拉扶着抽泣着的德波拉，说道。

    “无论王都怎么的繁华，我的家是在这里。因为，我喜欢这个家。”

    富裕的生活并不意味着幸福。艾玛波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虽然在这里，依然有许多生疏与艰辛之事等着她。但即使如此，在这个家，艾玛波拉才可以真心地露出笑容。而艾伦她，也是最喜欢这个家的爷爷和奶奶。

    “我要永远留在这里。”

    对自己心底里的这个想法，艾玛波拉非常自豪。

第三卷 终章 护花之龙的叙情诗

    庄园的田间，几名男女在来回走动去除杂草。

    艾玛波拉一边小心地辨认着，防止自己不小心把刚出芽的农作物当作杂草拔下来，一边把杂草拔下来放到自己拿着的竹筐中。虽然她的速度是比其他人慢一点，但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傍晚，礼拜堂的钟声响起。艾玛波拉把自己分配到的区域内的杂草都清除后，正想回家。

    “艾玛波拉！”

    忽然，背后有人叫住她。不是监工，而是一个年轻女孩子。艾玛波拉非常熟悉这个声音，她回头一看，就见到丽萨向自己走了过来。她扎着的那条灰色的辫子，犹如尾巴一样在她的身后一摆一摆。丽萨的身后，站着的是那位一直都对人和蔼可亲的年轻的新代理人。只见他有点困扰似的挠着头，在和代理人不知在谈论着什么。

    “代理人大人他在做什么呢？”

    这个新的代理人，是之前照顾丽萨的那个老管家的孙子。因为平时都要打理庄园的管理事务，这样亲自来到现场实在非常少见。就在艾玛波拉好奇地看着他们的时候，正在谈话的监工和代理人，以及周围的围观群众都一起大笑起来。

    “现在天气渐渐变暖了，为了通风，府邸把大门都打开了。可是呢，不知哪里的鸡群乘机跑了进去，搞得一头烟呢。虽然和代理人大人一起用笼子将它们都抓住了，但不知道它们是谁养的，所以只好过来这里找饲主。”

    只见无奈地叹息着的丽萨的鬓边，依然粘着好几条鸡毛。虽然觉得他们很是不容易，但是一想到他们两人努力捉鸡的样子，艾玛波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要笑嘛，真的很麻烦呢。——啊对了，看看这个。”

    丽萨拿出来给艾玛波拉看的，是一头刺绣着绿色藤蔓的手帕。

    “我想把这个送给代理人大人来着，但是，我实在不知自己绣得好不好”

    丽萨满面通红地低下了头。看到她这个样子，艾玛波拉不禁又笑了。她把自己看到手帕后率直的感想告诉丽萨。

    “没这回事啦，你绣得很不错。”

    在回来了庄园之后，她们两就经常见面。在空闲的时候就互相学对方得意的手艺。听到艾玛波拉的话后，丽萨放心地松了口气，正要把手帕重新叠好。就在此时，旁边有人出声道。

    “这是丽萨你绣的么？”

    原来是刚才和艾玛波拉一起除草的村里的一个女孩。她认真地端详着丽萨手中的手帕。她的其他同伴见到她这样子，都边嚷嚷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边一起凑了过来。

    “哇，好漂亮！”

    “和村里的刺绣完全不一样呢，怎么做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一起问丽萨，丽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一边支支吾吾。艾玛波拉想起丽萨曾对自己说过，因为她在代理人的府邸工作，和普通农民的生活环境并不相同，所以和村里的那些年轻姑娘并没有什么来往，心里总感到有些寂寞。她和依然被看作外人的艾玛波拉一样，周围和她们年纪相近的姑娘们都不怎么跟她们往来。

    “呃，这，这是艾玛波拉教我的啦。”

    丽萨只答出了这一句话。但是周围的姑娘们都一片惊叹，一起看着艾玛波拉。她们互相交换着视线，其中刚才第一个出声的女孩子终于鼓起勇气出声说道。

    “那个，我很快就要结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的嫁衣绣些东西呢？”

    她之前一直都疏远艾玛波拉。现在想要求艾玛波拉，因此说起话来她都忸忸捏捏的。她偷偷地看着艾玛波拉脸上的表情。其他的女孩子们也是安静了下来，等待艾玛波拉的回答。

    “当然没问题。不过”

    “不过？”

    “如果，离你的结婚式那天还有点时间的话，我教你，让你自己亲手来绣怎么样？这样的话肯定更值得回忆的。”

    一听到艾玛波拉这样说，那些女孩子们都欢声雷动。

    “也教教我吧。”

    “你也太狡猾了。我也要学！”

    艾玛波拉被众多女孩唧唧喳喳地紧紧围住。但是，见到众人都这么高兴，艾玛波拉自己也非常开心。因为之前她还以为在庄园生活的话，自己刺绣的手艺一点都没有用处来着。

    “那么，大家就一起来吧。大家说去哪好呢？”

    “那么会议室怎么样？场地够宽阔，下雨也不怕。”

    踌躇着提出意见的是丽萨。会议室顾名思义，是举行会议的地方，地点是在代理人府邸的二楼。的确，那个地方能用的话就不成问题了。

    “教室”一定下来，众女孩们就开始兴高采烈地一起讨论具体时间。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艾玛波拉和丽萨只能相视一眼，一起苦笑。她们虽不知道之后能不能和那些女孩子们消除隔阂，但现在这个的确是一个至今未逢的好机会。从这些细微之处开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可以得以改变。一定要把握好这个好机会。

    当丽萨和艾玛波拉看着眼前吵闹的情景想这想那的时候，女孩子们忽然都静了下来，看着同一个方向。艾玛波拉和丽萨也不禁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位蔷薇色头发的少女，从田间的小路那边策马而来。

    她蔷薇色的头发漂亮地扎了起来，马鞍上配挂着刻有王家纹章的装饰，可谓非常引人注目。但是，更吸引人的是她手持马鞭骑在马上的英姿。蔷薇色的头发，嫩绿色的瞳孔都非常美丽，相当鲜艳夺目。因为马鞍并不是妇人用的那种，所以为了骑马，她穿着一身男装。虽是一身王家的排场，但是她给人的感觉更像一个军人。

    庄园的人们都畏惧地给这个王家的使者让开一条路。女子骑着马堂而皇之地穿过人群，停在艾玛波拉的面前。

    “蕾切尔姐姐，很久不见了呢。”

    艾玛波拉对蕾切尔行了一个礼。蕾切尔在马上也轻轻地向艾玛波拉挥手回礼。

    “你很精神啊。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么？”

    “没呢。”

    艾玛波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有点苦涩地微笑道。蕾切尔脸上也稍微露出失望的神色。

    回到庄园之后，艾玛波拉身上并没有特别的事发生。也就是说，那个人还没有回来，艾玛波拉的记忆也依然是满是空洞。

    艾玛波拉虽然期待心中那一个个尚未打开一切未知的宝箱，但始终觉得有点疲倦了。想打开其中一个看看的心情越来越强烈。不过她知道这样做对自己来说很危险，所以她拼命地忍耐着。

    冬天已经过去了，现在正是生命绽放的春天。目不暇接的农繁期已经来临，天气也变得越来越温暖宜人。当艾玛波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夏天。不过，艾玛波拉还是比较喜欢这么忙碌的日子。因为这样让她感觉等待的时间过得更快。

    看到艾玛波拉努力地让自己在这等待的时间里变得开心，蕾切尔只能苦笑。然后她脸色忽然变得严肃，压低声音对艾玛波拉道。

    “我知道是有些突然，但你能让我到你那住一会么？总之，能让我藏起来。丽萨的家也没问题。那边似乎也有放马的地方。”

    听到蕾切尔这突然的要求，艾玛波拉和丽萨不禁面面相觑。

    “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么？你这身打扮，难道要去战斗？”

    之前艾玛波拉就从蕾切尔寄过来的信得知，她现在在拉托雷亚王都担任着官职。虽然拉托雷亚长期都处于和平状态，但是城市之间偶然也会出现争斗。而担任仲裁角色的就是拉托雷亚王家的任务。看到蕾切尔这勇武的姿态，艾玛波拉又想起了自己故国的战乱，心中也开始不安。蕾切尔耸了耸肩，摇头道。

    “不是的。我并没有听到哪里有内乱什么的。而且我本来就是文官，而非武职。我现在就一天都躲在屋里编撰历史。不穿这身衣服的话，怎么骑马啊。这个时代的衣服总是拖着长长的下摆，老碍事了。”

    说到这，她的脸上不由现出苦涩的表情。

    蕾切尔的见识可谓惊人的渊博。过去，艾玛波拉自己见都未见过的那些生长在遥远异国的动植物，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肚里这庞大的见识如果写成书好好整理的话，一定会成为珍贵的资料。同时，作为读本也一定会相当有趣。但是，蕾切尔对这样的自己好像不怎么开心。

    “是不是王家待你不怎么样呢？虽然我不认为王家的各位会这样做……”

    “你的想法没错，他们对我可谓是厚待啊。不过本来我就不喜欢一直干着同一件事啦。而且身体回复到以前的样子之后，非常容易疲劳……很不习惯呢。于是我老是想，还是以前更方便啊。虽说我很感谢他们能够雇佣我，但是我还是想休息一下啦……”

    艾玛波拉再好好端详了下蕾切尔，果然见她眼边和肌肤都露出了疲惫的痕迹。艾玛波拉再想起当时在王都的时候，蕾切尔口中所说的那些非常有趣的异国见闻和故事。王家的人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这样啊。那么，就来我家吧。或者因为要安置马匹，要去丽萨的家？”

    “我现在家里，都是鸡啊。”

    就在她们几个在谈话的时候，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于是在场的众人纷纷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这两骑马身上的披挂都带有王家的纹章，接近后就指了指蕾切尔的方向，然后直奔而来。蕾切尔一见，脸马上绷紧，“让开让开”，边说着边推开众人，翻身上马，飞驰而去。后面追着她的两骑马在艾玛波拉和丽萨面前毫不停留，直往蕾切尔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点都没变啊，还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呢。”

    目送着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的蕾切尔，丽萨小声道。于是，刚才让开了的少女们又马上把她们围了起来，战战兢兢地问道。

    “刚才的，是王家的人？认识丽萨和艾玛波拉的？”

    艾玛波拉曾经去过王都担任“歌姬”的事，除了丽萨，现在的庄园代理人，老夫妇和艾伦外，其他人都不知晓。对在这片土地的那些不知内情的人来说，这些事只会造成多余的滋扰，所以大家都决定不再对外人提及这件事。

    蕾切尔对于艾玛波拉来说又是什么人呢？艾玛波拉自己猜想的话，她是与自己继承着同一脉血亲的人。但是，真相还是在那些宝箱之中。不过，那些箱子现在还不能动。所以，蕾切尔就是——

    “我的好朋友哦。”

    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回答。众人都好像相信了似的，“原来如此啊”等等，暧昧地附和过去。相比起那个奇怪的来访者来说，少女们更关心的是自己感兴趣的刺绣。于是她们又开始讨论什么时候让艾玛波拉教刺绣的话题。

    “结婚的日子在农繁期过后的夏天，到底赶不赶得上呢，虽然有点不安，但却非常期待啊。”

    看着准新娘子那幸福的笑容，艾玛波拉也很替她开心。而且，更羡慕她。

    在一片喧闹之中，艾玛波拉悄悄地又握住了胸口的“水面之月”。

    在清爽蔚蓝的天空下，晚春的风，带着娇嫩茂密的青草的芳香，轻轻地梳理着艾玛波拉的金发。

    庄园的工作采取轮班制，今天轮到了艾玛波拉休息。不过，自己家里的工作可没有休息天这一说。德波拉在家继续织布，塞尔吉奥一早就带着羊群去吃草了。而艾玛波拉，则在羊群的不远处，手拿着竹篮，四处寻找罂粟花。这种花鲜艳的红色是很好的染料。她想使用这染料的染织物拿去卖，还有就是帮前几天约定的众人染一些刺绣用的丝线。

    在羊群附近，一个年幼的少女在高声歌唱。今年已经五岁的艾伦“叮当叮当”地摇着手中的铃铛，追逐着年幼的绵羊。

    “等等！不好好跟着的话，会迷路的哦。”

    这只小绵羊在这春天刚出生不久。艾伦手中的颈圈和铃铛对那些只要一蹲下来就会被青草遮住看不见的小绵羊来说特别重要。同时也使放牧人不会认错别家的绵羊。可能是不想那些不习惯的东西挂在自己头上，这只小绵羊逃了出来，而艾伦则在后面拼命追赶。

    虽说只是只小绵羊，但是它跑得相当快。小孩子到底是追不上。恐怕就连艾玛波拉也抓不住它。

    追得疲倦不已的艾伦只好停下来休息。而在她旁边，一头长毛黑白牧羊犬擦身而过，继续往小绵羊追去。牧羊犬追上了小绵羊，在它身边不断地绕圈奔跑，阻住它的去路。趁小绵羊受到惊吓停下来的时候，牧羊犬一下就用前爪把它按在地上。艾伦趁着这个机会，一下就将颈圈给小羊戴上，并用细绳绑好。

    艾伦也成为了一位能干的牧羊女了呢。艾玛波拉边微笑着看着艾伦，边继续采摘着罂粟花。

    采摘着这些与自己同名的花朵，艾玛波拉总觉得自己的心痒痒的。

    为了掩盖这种不舒服，于是艾玛波拉开始唱起自己喜欢的歌来。和着旋律，摘下一朵，再摘下一朵——忽然“叮呤”一声，耳边仿佛响起铃铛的声音。艾玛波拉不禁看向自己的手腕。

    套在自己手腕上的，钢铁的枷锁。还有往外延伸出去的锁链。

    自己手腕上明明一直都没有枷锁，但艾玛波拉刚才却是切实看得到，感觉得到。不过她一点都没有奇怪，继续往锁链延伸的那个方向看过去。

    锁链的尽头是一片罂粟花，什么也看不到。她正想抬起头看清楚锁链尽头在哪里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将她竹篮里那满满的罂粟花卷飞起来。轻薄通透的罂粟花之瓣随着山风狂热地舞动，然后从半空中散落而下。

    艾玛波拉顾不得自己被吹得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努力地将手挡在竹篮口，保护着其中的罂粟花。但是她纤细的手无法遮得严密，结果一半以上的罂粟花都被吹到半空。

    她叹了口气。再重新摘过吧。想到此，她正想回头，但是满天飞散的花瓣遮住了她的视野。眼前尽是一片赤红。

    如同吹雪一样的花瓣逐渐被山风吹散。艾玛波拉终于重新看到那蔚蓝的天空。忽然她呆住了——在锁链的尽头，她看见了一个人。

    当她从飞舞的赤色飞雪中看清那个人是谁的瞬间，艾玛波拉手中的花篮掉在了地上。她向着那个人跑了过去。她用手拨开飞落在她眼前的飞雪，脚边的花瓣也随着她的脚步如飞沫一般四散。

    她眼中鲜红的世界也不断染上其他的色彩。从宝箱里飞出来的宝石，在春阳沐浴下闪着清透的光辉，侵染着艾玛波拉的视野。看不清前方的艾玛波拉一下就被脚边的青草绊倒——在她跌倒在地上之前，有人抱住了她。如同撞在一起的两人再也站不住，一起倒在罂粟花之海上。

    艾玛波拉凝视着眼前那对深绿色的瞳孔。她和他，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头发，面额，确认着对方的存在。然后，他们的额头碰在了一起。

    紧接着，两人之间再无空隙。

    紧紧地贴着对方，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紧紧地用自己的手指缠着对方的手指。重合的双唇，不想漏出一丝的气息。风吹拂着罂粟花之海，吹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花浪，将两人的身影都吞没在其中。

    好想这样永远地持续下去。但是，他稍稍变长了的黑发，在艾玛波拉的脖子上轻轻地挠着，艾玛波拉不禁将脖子一缩，“噗”一下笑了出来。稍稍离开他的怀抱，看到他目光中的依恋之色，艾玛波拉明白到想继续这样下去的并不仅仅是自己。她安心了。

    “欢迎回来呢，西奥博尔德。”

    迎接他的话，仅仅这一句就足够了。就这一句，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传到他的心中。

    西奥博尔德像对待淑女的手一般，轻轻地重新握住了艾玛波拉的手。然后，用认真得可怕的眼神看着艾玛波拉，说道。

    “我是来抓你的。你想再一次被我囚禁么？”

    P357（图）

    他握着艾玛波拉的手充满力量，好像绝对不让她逃开一样。互相握着的两人的手的手腕处，钢铁的枷锁已经不见了，只有纤细的罂粟花花茎如同枷锁般缠在他们的手腕之上。

    艾玛波拉用手解开缠在手上的罂粟花的花茎，默默地站了起来。

    答案，不就老早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么？

    艾玛波拉用手握着胸前的“水面之月”，开始唱起歌来。那首他只知道一半的歌谣。

    看到艾玛波拉突然唱起歌来，西奥博尔德怔了怔。他惊讶地倾听着艾玛波拉从唇间飘逸出来的旋律。当歌谣的最后一节结束的瞬间，他猛然睁开双眼，然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和以前曾经看过一次的笑容不同，现在他脸上的是自然的，会心的微笑。

    想让他露出更多的笑容，艾玛波拉又开声唱歌了。又是那同一首歌。

    听到歌声，艾伦张开着双手也跑过来。

    歌正是那首描述妖精和旅人的故事歌谣。

    你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说是捡到了一颗星星送给了我一枚石子

    那是小小的蓝色的怀抱着星星的圆形石子

    当我询问它的名字的时侯你的回答是没有哦

    于是就给了它星使之石的名字

    那是我起的名字

    所以这枚宝石就是我的东西——

    可是我发现了

    自己还没有名字

    就连石头都拥有名字我却没有

    多么令人悲伤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就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这样对我说道

    我获得了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由你呼唤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你给了我宝石和名字

    我给宝石起了名字

    你给我起了名字

    既然宝石是属于我的

    那么我就是属于你的

    （译者注：这段诗歌是按前面两卷译者的翻译）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

    《护花之龙的叙情诗》的最终卷，终于出版了。我是淡路帆希。

    在之前我也提过了一下，当初这个只是一个一卷限定而开始的故事而已。现在故事能够发展到现在，都是全赖各位的支持。我实在是感激之至。

    虽然在写续篇的时候我心里还在纠结是否还应该写下去，但在前一卷发行后，我听到各位看到续作后安心的声音，我觉得我能够继续写下去真是太好了。

    对于各位来说，《护花之龙的叙事诗》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呢？

    对我自己来说的话，它是一部相当不可思议的作品。

    即使数次被退回来，一有机会这个故事就会在我心中苏醒……虽然这个我也曾经提过，但关于这部小说还有其他数个插曲，请在这最后听我一一道来。

    首先，艾玛波拉唱的那首歌《尼滕斯的水之乙女》在初期的情节里是并不存在的。

    但是，最先成文的，却是这一首歌，而且是在情节构思好之前。

    让我写这首歌的契机，在我的学生时代。

    这是在某个以“诗歌创作”为课题的课堂上，在稍稍思索之后就即兴写了下来的诗歌。

    当时，我只是将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辞藻不经过任何思考就写下来而已，因此，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这首诗歌会有什么意思。因为，这首诗歌并没有任何的背景故事。

    之后，虽然这个故事的原型被我一点点，慢慢地记在笔记本上，但是当时也并没有去考虑过，把这首诗歌结合到故事里面去。

    在数年之后，我决定了要写这本《护花之龙的叙情诗》。在构思故事细节的时候，我在脑海中搜寻自己有印象的诗歌时，想到的就是这首当年即兴创作的诗歌。

    我想知道这首诗歌和故事能不能合得上拍，于是就打开了收集了当时课题的文件夹，尝试去编排了一下，却发现完全符合。当年自己写的时候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一首诗，现在竟然可以这样说服自己，“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我感到非常惊奇。

    于是，我不由得深深地认为，这首诗歌是我自己为了这个故事，穿越数年回到过去而写的。

    之后还有一件事。

    《护花之龙的叙情诗》这本书，出版前一开始是作为ファンタジア文库的另类作品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里介绍并宣布出版的。

    这部作品，决然不能说上流行，而且ファンタジア文库也是男性读者居多。于是我不禁想写这样的故事当真合适么……当然我一直都期待着能写出优秀的作品，但因为总感到“场地不合适”，所以当年执笔的时候心里都时常感到不安。

    就在那个时候，我在出外购物的途中遇到一个画佛画的老人家。

    当时我看到他用金粉画的画很是漂亮，被勾起了兴趣于是走过去观看。这时老人家忽然抬起头来跟我说了一句。

    “你，就按你自己想的去做。”

    因为我之前在路上走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着“这样当真好么”……所以他的话使我吓了一惊。但是，也是他的这一句话，使我心里想到，“这样啊，那么就写下去吧”。于是，我就下定了决心，一直写到了最后。

    这个就是在下写第一卷时的那个夏天所发生的事。

    数月之后，到了冬天。那时书已经完成，只等候着出版。于是我就去进行新年的第一次参拜。在那个抽到的御签上写着：

    “坚信自己并以此行动起来的人会获得幸福”

    我再次吃了一惊。如果之前那次是巧合的话可能并不奇怪，但这次御签的内容也和老人家说的话非常相近。

    看到这张仿佛应援着我的御签，我心里觉得非常好笑。我在神社的一个角落忍着笑时，却忽然重新觉得，这《护花之龙的叙情诗》当真如同神佛在我背后推动着我写出来一样，一个如此不可思议的故事。

    于是在出版之后，这本书幸运地受到了各位读者的欢迎。故事的续篇也得已继续写下去。这个故事它自己本身，对这个结果也一定是非常满足。

    到最后，我还是要对主编和负责插画的フルーツパンチ先生说一声，得到你们的鼎力相助，在下实在是不胜感激。

    一直看到这里的各位，这个故事怎么样呢？

    如果觉得有趣的话，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希望，我们会在新的故事里面再重逢。

    淡路帆希

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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